第1859章 人间遥望多少年

自神霄世界而至天外的最后一段距离,被行念禅师在身死道消的过去抹掉。

玄南公于“此刻”势在必得的一击,在“彼时”就已经注定落空。

此时这个正在跃升本质的神霄世界,天穹是一片朦朦。

唯见那星路逶迤在天外,折向远方,指着人族游子回家的路。

天穹之下是金辉灿烂的护法神将,再下是不断崩塌又不断生成的山川河流。

嘀~嗒!

天崩地裂的声音根本不在耳中,但玄南公仿佛听到,那永恒的时间长河里,有水滴的声响。

那是自他指缝流走的时光,是他亲手错失的可能,

一声千回,一点万漪。

天妖法坛上列阵的千万神像,像一朵败了一半的神花。

而他所掌控的这尊护法神将高举右手,竟像是在与那人族的小子作别……

殊为可笑!

这虽然不是他与姜望的对决,他只是漏掉了行念禅师的落子。但“现在”输给“过去”,难道就很有颜面?

比颜面更重要的,是姜望带走神霄世界开放消息的后果!

他无法接受。

金辉灿烂的护法神将直接往后仰倒,倒进了奔涌咆哮的洪流中。

而有一道金光自洪流中跃出,横贯长空,瞬间落在那封神台上,落进了那尊完美无瑕的神王身。

与此同时,天妖法坛上列阵的诸神神像尽皆向外倒下。

一时如莲花败。

封神台动用数万年神道积累所成就的这尊神王身,最伟大的归宿,是羽祯大祖归于此身,驭以超脱。

在这之下,最好的利用方法,是通过太古皇城封神台,在妖界神道里寻找一尊最为匹配的神祇,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后完成敕封,成就封神台所属第一尊。

这样的封神虽不得超脱,成不了尊神,可成就绝顶阳神的位格当是不成问题。且这尊绝顶阳神完全受封神台辖制,是再合适不过的打手。

直接利用万神海封神台,敕封此神王身为神霄世界之神主,则是玄南公在此前情形下所做出的最佳选择。

但此界并无相应的神祇合祀,神王身自诞灵性的过程不可避免,更需要玄南公时刻加以引导、免其成就之后,完全摆脱封神台的影响,彻底归于神霄世界自身。

不过在水中捞月两手空空的这一刻,玄南公做出了新的选择——

他彻底切割了降临神霄世界的这部分自我,将之全部投入这尊神王身……以身合神!

他本已是一代天妖,执掌当代封神台。阳神位格对他来说并无吸引力。唯独绝巅之上,是他呕心沥血的所求。

这一番切割后。

位于妖界的玄南公,将再无超脱可能。

位于神霄世界的玄南公,也一定会在神主演变的过程里消解自我,真正归于神霄世界。

因为这个正在跃升中的伟大世界,其存在根本就是“开放”二字,所以神霄世界的神主,也一定不能有不够开放的“他我”存在。

但这份消解毕竟需要时间,在天妖玄南公的有意对抗下,时间还能延长一些。

而对于一位天妖来说,这段时间可以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比如加速神霄世界的跃升。

比如对整个世界的变迁加以影响,使一应风土更接近于妖界。

比如——

悬立在万神海封神台上的那尊完美神躯,在这一刹雕刻出清晰的五官。依稀能有两分玄南公的影子,但整体已是另一张脸……每一道线条都合乎此世规则的脸。

这座险些被虎太岁掠夺最后又被玄南公夺回的封神台,在万神海中迎风而涨、无限高拔。像一座拔地而起的辉煌山岳,在天翻地覆的世界里岿然自我,直上高天。

以此高台为中心,四周风波一圈一圈地平息下来。

降服龙虎,镇压风云!

以身合神的玄南公便立在这样的神台上,左手一举,便握住了一张巨大的鎏金弓。此弓以时空为身,因果为弦。弓背镌有山川河流。

他的右手则是搭在了弦上,将此弦拉开,拉成满月一轮。

他的食指中指和拇指之间,这时候才出现了一支箭。一支黝黑的、散发着湮灭力量的箭,且此箭还在不断地凝练、不断地吸收。

玄南公以此世神主的权柄,大规模调动了这个世界跃升过程里散逸的力量——旧的秩序崩溃,新的秩序诞生,这当中本就是相当多的力量会散逸开来,但最后仍是要落在这个世界里,仍然会被这个世界所消化。

但此时,玄南公将其调用。

于是在这神台之上,引弓搭箭,眺望北斗。

正北望,射贪狼!

岂止贪狼?

廉贞、武曲、贪狼、破军,此四星者,皆落之!

这四座星辰当然没有真正照耀到神霄世界。

所以玄南公的箭,是随着姜望的星光走,射的是姜望的星光圣楼。

它们自古老星穹垂落星光下来,接走了姜望,虽是因为神霄世界本身的帮助。但玄南公也因此有了通过神霄世界溯源的可能。

姜望已经在行念禅师的帮助下逃出“天外”,这一步当然妙到毫巅,令玄南公都再难追及。但玄南公根本不去追他了!而是利用神霄世界的力量,去锁定那古老星穹里的星楼。

先摧毁此人在茫茫宇宙中所立下的信标,进而毁灭其道途,再通过道途的联系,也便将这人族天骄一并毁灭了。

此为天妖手段!

为什么说“今”必胜“昔”?

行念禅师再怎么技高数筹,于过去布局。过去也是木已成舟。

玄南公再怎么技不如人,于现在落子,现在也是千变万化。

他失利了还可以再落子,行念禅师却不能再应棋。

……

“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成败总是有相对的可能。

若把神霄世界的成败因果比作一张弓,失败是往外拉弦,成功是往回松弦。羽祯大祖是抹掉了所有的成功,让这张弓……弦拉满月,绷至极限。

当这个世界得到跃升,因果得到确立的时候,也是‘弓弦’回到原位的时候。

万败由此得一成,这张弓因此射出史无前例的、最强劲的因果之箭,击中了羽祯大祖所要的成功。

姜望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在这弓弦回弹的时候,也搭上了自己那支微不足道的箭。同羽祯大祖分享了神霄世界的因果反馈,这才得以铺开星路,抓住他回家的可能。”

劲风如刀的裂谷已经被填埋,蛇沽余飞跃在飞天穿地的乱石上,语气平静地在跟猪大力解释天穹那条星路,还顺口拿玄南公祭出的弓箭做了个比喻。

身为货真价实的天榜新王,她虽未能提早发现世界真相,在一切都接近尘埃落定的时候,还是不难看出端倪来。

天地翻覆虽然轰烈,她的紫发随着她的动作而飞舞,竟有几分轻盈。

猪大力缄默不语,背负双刀,在乱石间灵动地跳跃,追着那一抹紫,往此世更远处疾行。无论神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他和蛇沽余都注定不会太受欢迎。且往更远处开拓,寻找强大自我的可能。

或许是听蛇沽余的解释听得太入神,或许是这个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太牵动心神。

他也就没有注意,在他疾行之间,自他的怀里,滑出一块粗布来,飘在飞落的乱石中,并很快被他甩在身后。

这是一块瞧来非常普通的粗布。

甚至可能是某个店小二用过的抹布。

其上并不难发现的几点洗不掉的污渍,或许可以作为证明。

正是它包裹着红妆镜,在摩云城里颠沛来回。

正是它裹着红妆镜,藏在猪大力的怀里。

姜望跃出镜中世界的时候,带走了红妆镜,并未带走这块粗布。而不知是忽略了,还是为了留作纪念,猪大力并没有丢掉它。

此时它从猪大力的怀里“滑”出来,歪歪扭扭地飘飞着,离开了这片乱石。而竟飞过了壑谷,飞过了奔流,飞过了高山……飞近那无限拔高的封神台,而又骤然折转。

在灵熙华不敢置信的眼神里,它甚至灵巧飘折,避开了鹿七郎紧急追来的惊虹一剑。

这块粗布有大问题!

已经随着封神台升至视线不可及之处的玄南公,直到此刻才察觉到异样。

此时箭已离弦射北斗。

玄南公在第一时间提弓转向,根本来不及蓄力,居高临下,连发九箭。九箭连珠,一箭撞一箭。

最后这一箭超越了极限,箭羽所带起的尾流,都呼啸成了龙卷!

而箭尖已经追上了那块神秘的粗布,将其洞穿!

不对。

玄南公自己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神霄之箭,洞穿的只是幻影。

在此箭触及之前,那块粗布就已经消失了。

此时的神山,除了无限拔高的封神台,还有什么?

还有六道林,还有六道林前的留字碑。

还有碑石前……无限压缩的那一座神霄之门。

正因为此门的存在,神山才是神霄世界的中心。

玄南公脸色骤变,一步离开神台,手握长弓,已经落在了巨大的神霄之门前。

而他只看到——

那块其貌不扬的粗布,正摊了开来,大大咧咧地贴在那银白色的神霄之门正中间。

像是……贴上了一张封条。

粗布上两团最大的油渍,一竖一点,竟像一个“卜”字。

鹿七郎与灵熙华全不解其意,面面相觑。

玄南公脸色难看,却也不待他说些什么。

冥冥之中自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似乎贴在听者的耳边,是如此有条不紊地宣示道——

“以吾卜廉之名,封存此世一百年!”

这个声音给人的最大感受是“和谐”,它的每一个发音、每一个音节,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甚至于那山崩地裂、风咆雷哮,都像是在与它奏鸣。它完全贴合神霄世界的规则,几乎等同于世界之声。

然而这个声音所传达的内容是如此惊悚。

卜廉!

在远古时代辅佐人皇撑挽人族的八大贤臣里,这个名字排名第一!

他更有一个尊贵的身份,乃是人皇之师。正是在他的教导下,燧人氏才能够在那个黑暗的远古时代成长起来,成为人族的第一尊皇者。

别说鹿七郎灵熙华这样的小辈。

就连玄南公这样的当世天妖,骤然听到这个名字,也感到难以置信:“卜廉?”

卜廉早在远古时代就已经死去了!

自远古、上古、中古、近古,这都过去了多少个大时代?妖族也早就从现世败退到了天狱,怎么还有人在这里自称卜廉?

虚张声势?还是装神弄鬼?

可这一张破布封神霄的威势,又实在做不得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山台之侧,云海之中,本来伫立着一尊高大的巨猿神相。它外显如山岳,内显是血肉万神窟。本来早已死去,只等时光的消解。在神霄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它的崩解本来也正在加速……都已经垮塌了半身。

但这时候,天妖法坛上的那尊青铜巨鼎上,“尔替朕命”四个字,忽然飞将出来,落入这巨猿神相中。

巨猿神相那一双空洞洞的眼睛,骤然间燃起了两团魂火!

“卜廉……卜廉!”

他张口如此低喊:“朕苦寻你好多年!”

巨猿神相一张嘴,声音虽不高,却也如雷霆行空,倒是将真正的雷霆都喝止了。

玄南公立即单膝跪下,口呼大帝。鹿七郎灵熙华更是伏地不起。

“哦?”冥冥中的那个苍老声音如是问道。

他的身影也自冥冥中走出。

这是一个瘦小弓背的小老头,满头枯发,皱纹深深。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如星子,悬在那巨猿神相之前,平静地与之对视。

“小妖寻老夫作甚?”

巨猿神相低低笑了笑,才道:“朕坐大位时,常常觉得命运之河上空有一道阴翳存在,但一直找不到是谁,是什么手段。直到今日才知真相!原是远古时代的老前辈!那一回一真道主刺朕,可是你老人家帮忙混淆了天机?”

玄南公半跪不语,听得元熹大帝如此言论,此刻方敢确信,这个小老头竟真是卜廉。

卜廉抓了抓乱糟糟的胡子,自得道:“不过略施手段。”

元熹赞道:“先生好手段,叫朕好好一场伏杀,险些真被杀!”

卜廉摆摆手:“不值一提,不提也罢。”

“也是。比起曾经的那些妖皇,朕的确不提也罢。”元熹自嘲了一句,又问道:“先生以无上神通,将这段神意深藏于妖族命运,每逢妖族有崛起之势,就应运而现……这些年,不知一共出手了多少次?”

这个佝偻的小老头,只是嘿嘿嘿地笑了笑:“数不清啦。”

元熹笑了笑:“是数不清,还是记不得?先生每一次应运而现,应该都是全新的状态,不可能有过往的痕迹因果,当然也不存在哪次出手的记忆……不然也不可能隐藏这么多年,一直未被发现。”

卜廉皱起老眉:“小妖怪这么不好骗?”

“这次被朕找出来,就别再回去了,可好?”元熹声音温和。

卜廉的眸光悠悠:“那要看你的本事。”

巨猿神相缓缓移动头颅,看了一眼那神霄之门上的‘封布’,又轰隆隆地转回头来,瞧着面前的弓背小老头:“我与先生也算旧相识……这一百年太久了!打个折吧!如何?”

卜廉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很沉重,但他的笑容总是有很轻快的感觉。

他笑道:“自来天地有其常,讨价还价也是不可避免的,让老夫听听伱的诚意!”

元熹道:“三息。”

卜廉直接转身。

“且慢!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先生!”元熹连忙道。

卜廉回过身来。

元熹以巨猿神相之身,轰隆隆地说道:“你已经死了,卜廉先生……你死了很多年!”

卜廉跳脚大骂:“咒老夫?岂不知命运长河,乃老夫澡盆!”

他一边说话一边撸袖子:“待老夫泼了洗澡水,再镇你妖族万万年!”

元熹的声音却变得恢弘起来,山岳般的手掌在山台上一按——

轰轰轰轰!

时光长河骤起怒涛之声,一张黄卷从那时光深处跃出,无比沉重地飘落半空。其上有道文铭刻,记录着不容更易的历史。

“且看史笔如铁、汗青雕刻——人皇杀卜廉,是人皇弑人皇师!”

元熹的声音一字一顿,宣读着金科玉律,描述着天规地矩。

“先生,若非你将绝大部分力量都投入命运长河,用以压制我妖族鸿运……以您修为,又何至于为竖子所斩?”

乱发弓背的小老头,一下子愣在空中。“我……已经死了?”

他知道刚刚结束的这一局,就是他最后的一局了。元熹在青铜鼎上所留下的残念,就是为了他,为了抹掉妖族命运长河上的隐藏阴翳,才在这里等待这么久。

的确如元熹大帝所说,他绝大部分力量都投入了命运长河,更将自己的神意深藏于妖族命运中,默默积蓄力量。每逢妖族有崛起之势,他的力量也积蓄到一定程度,这股神意就应运而出,布局破坏。

每一次出手,都是全新的一局。每一局都不与其它局发生联系。

如此才能逃过妖族超脱者的追索。

这股神意完全独立于他的本尊,不知沧海桑田。只是在跨越几个大时代的漫长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对妖族出手……不为人知的、孤独地下着,一局又一局的棋。

而他并不知道,他的本尊,早就已经死了。

那甚至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事情。

他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直为人族而战。但是他的头颅,在远古时代就祭了战旗。

这是时间长河带给他的残酷答案。

是他一直避免去面对,却被元熹大帝强行送到面前的血淋淋的事实。

于时光中抓取的历史长卷,做不得假。

世上也不存在能够骗过他卜廉的史书。

这个被人族命运压得佝偻的小老头,寂寞地远眺天穹。

看着已经消失在星空的那个年轻身影,那是属于人族未来的、闪烁着人道之光的年轻人。也是他特意送进神霄世界,为了破坏整个神霄局所落下的“一”。

他的确未在事先算到羽祯的雄图,但这一轮神意应运而显时,自然产生了警觉,对神霄世界有所警惕。故做了相对应的落子。

而谁又能想到,一枚神临境的棋子,真可以在这样的局势里搅动风云呢?

这个老人沉默了良久。

大概想到了那些举血为火的艰难岁月。

想到他算了无数次,天命都在妖!

想到了他引以为傲的学生,最后却将他杀死。

他想了太多,他这一生,每一道神念都未停止过思考。

最后只是道——

“我想他有他的理由。”

此音方落,他的身形便消散。

天地之间没有多余的声音。

只有那一张粗麻布,还孤独地贴在神霄之门上。麻布的褶皱,一如他的皱纹深深。

当他明白他已经死去,这道神意才真正地死去!

巍乎万万载,遮风挡雨。

浩然人世间,最后百年!

好久不见,朋友们。

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成的日子,太空虚了。

我发现我还是要写点什么才好。

边咳边写也觉得怪充实的。

等我彻底恢复了,我会努力更新的!

……

推一本朋友写的同人文,《从咒术回战归来的路明非》。

(本章完)

第1860章 轰烈

神霄世界里的轰轰烈烈,都渐而归复于平静。

整个世界的跃升,即将完成。

玄南公仍然半跪于地,等待元熹大帝的命令。

但作为此世神主,他还能保留自我的时间,其实已经不多。

雄魁如山岳的巨猿神相,此时贯彻的是元熹大帝的意志。

对这位死去多年的大帝来说,他终于抹去了妖族命运里的阴翳,解决了当年令他功败垂成的祸首之一。

也不枉刻字于鼎,等候数万年。

也总算完成了一件有益于妖族的大事,追近羽祯一步。

但若仅止于此,自还远远不够。

卜廉在神消意散的最后一局里,封了神霄之门百年。

这是将妖族的未来推迟了百年!

在这一刻,巨猿神相近乎无限地缩小,血肉万神窟在坍塌,磅礴山岳在内陷!

迅速凝成了一尊顶冠垂旒的身影,已然落在那神霄之门前。

那只背负其后、翻云覆雨的手,就此探将出来,落在了那张粗麻布上。

滋!

他的整个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汽化,很快就变成一团白雾,被风一吹就散尽。

玄南公起身走近。

再看那神霄之门,封在门上的粗麻布上,在那疑似‘卜廉’二字的油污旁,出现了四个血字——

“三十三年。”

元熹大帝在最后的残念消散前,强行将卜廉的封印打了个折。

三折。

……

……

走出那最后一步,踏上星路,跃出天外……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姜望从此逃离了神霄世界,真正把握了回家的可能。

也意味着,他失去了神霄世界的保护!

若非神霄世界的自我保护,若非行念禅师引导的天外无邪,若非羽祯所图深远……在一众天妖环伺之下,他哪里有幸免可能?

此时他浑身浴血地走在星路之上,在茫茫宇宙中疾往现世。手提当世名剑,虽然剑犹颤鸣。腕悬知闻古钟,虽然钟声已歇。身怀不老玉珠,虽然青色几乎褪尽……

但壮怀在心!

他完成了前无古人的壮举,以神临境的修为,在陷落妖族腹地之后,还能成功逃生!

甚至还带回了不老泉和知闻钟!

此事古未有之,将来也几乎不可能再复刻。

北斗七星遥指故乡,星路之上跋涉游子。这一刻他强抑着激动的心情,告诉自己要走好最后一段路。

星光圣楼是述道之基,是修行者向诸天万界阐述己道的起点。

为什么说道途外楼是外楼境的最高追求?

自内而往,漫长人生不会迷失。自外而索,茫茫宇宙总有方向。

此刻他的灵识贯通四楼,不断修正星路的方位,来自神霄世界的反馈,足以支持这趟虚空漫游的旅程。

但在下一刻,四楼齐动。

玄南公引动世界之力为箭,离弦射北斗,已然抵达了古老星穹,落向他的星楼……灭顶之灾已降临!

此刻姜望是无拘无束的自我。

此刻他所要面对的,也是不再被约束的恐怖力量。

“放吾枷锁,必为你折此箭!”玉衡星楼之下,沉寂许久的森海老龙,忽然活过来一般,怒声连啸。

姜望虚心纳谏,人尚在星路之上,灵识已经无限投映,直接填塞玉衡星楼。星光大放、显耀宇宙的同时,将这座青色七层石塔翻转过来,以底座去撞那飞箭!

“有劳前辈!”

欲破此楼,当先绝老龙!

“竖子!你如此歹毒!”森海老龙疯狂挣扎,将底座囚室撞得嘭嘭直响。

神霄一箭射到了古老星穹来,真是匪夷所思的手段。

此箭还未抵达,道就开始消解。

无论森海老龙还是姜望自己,都知道他们挡不住这一箭。一个想跳船,一个不让跳,但都只可被动地等待命运。

所以这一刻突然响起来的声音,真是天籁!

“玉衡有主,你也不请自来吗?”

观衍的声音!

凡玉衡星光所照,都要贯彻玉衡星君的意志。

茫茫星海之中,探出一只金熔玉刻般的手掌,轻巧将那箭枝拿住了。指骨一紧,星海泛波!

天枢、玉衡、开阳、瑶光,姜望的四大星楼之外,那疾飞而至的箭矢,同一时间散为流光。

又在这个时候,玉衡星楼之外,忽而天花乱坠、金莲朵朵。

无尽的光芒在此刻于此地,结成一尊慈眉善目的佛。

守在摩云城外早早出局的蝉法缘,当然是最早知晓姜望已经逃离神霄的存在之一。

但知晓姜望已经逃离,不代表就能捕捉到姜望的痕迹。

要在茫茫宇宙中,寻找一个姜望的踪影,何其难也。

即便对天妖而言,也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任务。

更别说还有行念禅师最后那消因藏果的一抹。

但玄南公已经借神霄之力另辟蹊径,先一步引弓开路,蝉法缘顺着这一箭,也找到了姜望的星楼。

玄南公想要通过道途之间的联系,毁灭姜望本尊。

蝉法缘则想通过道途之间的联系,寻回知闻钟。

光佛一成,便一把抓向那星楼,洪声震撼星海:“这位道友,还请行个方便,古难山必承此谊!”

但茫茫星海,只有一声回响,以及一记跃出星海的巨大巴掌——

“无缘莫求!”

巨大的佛像在星海中连翻连转,直接被扇飞。

金莲散,黑莲生。

密密麻麻的信虫噬光而来,似雨点打落星楼去。

麂性空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给蝉法缘留下这么大的空当。蝉法缘出手,他也出手,蝉法缘受阻,他自去拿楼。

众所周知,星辰乃是概念的集合,古老星穹更是浩渺不可测度。

修士的星光圣楼落于其间,其实并无具体的方位,一般也只能是修者自寻。

蝉法缘和麂性空都是顺着玄南公那一箭所开的路寻来,玄南公那一箭究其本质,也是姜望自己留下的与神霄世界的联系。

但神霄世界给予姜望的反馈终会消失,姜望的留痕也早已被神霄世界隔断。

过了这一茬,此路再不通。

更有甚者,作为被困锁天狱的种族,在神霄世界的封印打开之前,妖族强者想要在天外展现力量,还需要另外再穿越混沌海。

所以无论蝉法缘和麂性空,都死死抓住目前的这点联系,一定要把握姜望的星楼。

此时神霄世界已经完成跃升,神霄之门封闭已成定局,这消息必不可能再封锁得住。

整个妖界都在备战三十三年后的神霄世界,而对这两尊大菩萨来说,在神霄局尘埃落定后,夺回知闻钟,即是现在的战争准备!

且说姜望骤然听到观衍前辈的声音,真有柳暗花明之感,一时心神都为之一松。

但观衍前辈的声音响在耳边——

“现在还没到放松的时候,我无法送伱回现世了。自己找路。”

星海之中,观衍独斗两天妖。

姜望也不废话,只回应一句“妖族羽祯布局成功,神霄世界已然开放,正在跃升!烦请前辈告知人族!”

便驾驭星路在茫茫宇宙中骤转。

此时此刻,直接回返现世已是不可能。先不说耗时颇久,容易引发其它变化。凭他姜望自己,即便有神霄世界反馈的支持,也很难在宇宙之中把握那么久的方向。

而逃离神霄世界之后,此时离他最近的世界在哪里?

仍然是妖界。

至于信标……

文明盆地里,有专为纪念他而筑的城!

曾经在神霄世界里点燃天妖法坛、筑城呼应,踏在桥头归家只差一步。如今以身归返,以武安侯应武安城!

星海之中,蝉法缘和麂性空各自几番斗争,终是都未能在玉衡星君的地盘逞凶,无法绕开观衍的阻隔,没办法将那人族天骄的星楼握在手中。

而神霄世界与姜望的联系已是越来越淡,他们明白姜望就要归家!

蝉法缘结成的光佛,于此刻一掌按出金刚印,与观衍强硬对轰。

另一只佛掌翻出莲花印,在那星海之中,回抓虚空,抓住了姜望与神霄世界之间的联系,像是抓住了一条天龙,口中诵曰:“彼光隐,我光王。万般在佛,万恶在天!”

无数信虫亦在此时结成肌肉虬结的黑佛一尊,做不到润物无声,索性金刚灭世。一手结拳,直捣那玉衡星域的根本星辰,一手结成暗莲花印,将自己一路逐来的痕迹,暂固为一条清晰的通道,与蝉法缘抓住的那部分联系发生纠缠,口中诵道:“天下得道,末法共消!”

嗡!嗡!嗡!

此时此刻的摩云城,发出沉闷的嗡响。

蝉法缘和麂性空真身相对,各自探出一掌,而在天空拉开一道巨大的光幕,像是开在此世的窗!

那“窗口”之中,恰是一条蜿蜒的星路,正向远处飞快地逃窜。

姜望与神霄世界之间的联系被玄南公首先锁定,紧接着被蝉法缘和麂性空追踪,现在则是被两尊大菩萨直接公开,建立了因果通道。

这时候所有的妖族强者,都可以通过这个“窗口”,追寻那冥冥中的联系,向姜望出手。

在星海潮涌的这一刻,蝉法缘和麂性空联起手来,要复刻神霄世界里众天妖于天河截击行念的一幕!

旁边不远处,金毫灿烂的猿仙廷,提起那已经血淋淋的拳头,暂停了擂鼓般的轰击,扭头看过来,皱了皱眉。

他自是不屑对一个神临修士出手。

但诸如犬寿曾、猿甲征之流,已是忙不迭响应菩萨号召,将毕生杀招投入“窗口”。

已经断绝超脱之望的玄南公,在神霄世界里未能射杀目标,在妖界里却再一次看到机会,当然要把握冥冥中的“妙缘”,抬手便握神力为投枪,果断一甩,杀进因果通道中!

究其本质,这算得上妖族对神霄世界的利用和预演。今日借神霄世界构筑的通道出手,他日借神霄世界大举反攻!

却说星海之中,观衍上下飘飞,任意游走,前抵光佛,后拦黑佛,杀得是煊光如潮,将那座青色石塔牢牢护住。

令得劫后余生的森海老龙在囚室里连声赞叹:“好手段!星君好手段!玉衡输与您,真真物有其归,德居天宝!”

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初玉衡神座,是祂主动让的位置呢。

连姜望都不爱听这老龙废话,观衍自是不会被他影响。他匆匆结束游玩,在自己的地盘里回救小友,万不肯让几个天妖趁了手。

及至蝉法缘和麂性空各捏宝印,联手开路……观衍骤然怒目一睁,极慈而现极忿相!

“以大欺小,还没完没了!今日毁此伪佛!”

本来他故意与姜望保持距离,以隐藏姜望在宇宙中的位置,让这个小朋友可以尽量少风少浪的回家……他如何看不到姜望的疲惫?!

但这一刻已经不能再保留,属于玉衡星的星光,近乎无休止地灌入姜望的星路,护佑他的归途。

非止如此。

凡玉衡星光所照,皆玉衡星君所至。

这一刻整个现世,从东至西,由南至北,皆能仰见玉衡!

非日月而自横天也。

玉衡星光落下来,凡衍道之辈,皆能闻此道声——

“愿救人族天骄者,请出手!”

姜望借用神霄世界的反馈逃走。

他和神霄世界之间,也因此有了联系。

玄南公便利用这份联系,一箭飞射星穹。

蝉法缘和麂性空更是直接用这份联系,将他固定成靶子,引导无数妖族强者轰击。

而观衍直接调动玉衡星辰的力量,以玉衡星光通知现世强者,也以玉衡星光搭建力量通道,让人族强者可以迅速完成阻击。

自来人族天骄遇异族强者追杀,人族强者没有不援手的道理。

更别说姜小友还带回了神霄世界开放的重磅消息!

这个世界往前推五百年,往后推五百年,都很难再发生这样的故事。

围绕着茫茫宇宙中极其微渺的一条星路,竟然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杀。交战双方并不接触,但是在因果之中,在星光之内,彼攻我伐,你来我往。不可断绝!

摩云城中,妖族强者围绕那扇天窗所投入的攻击,已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猛烈。

就连猿仙廷也无法再旁观,隔空怒劈了一戟。

然而……

自那“天窗”外所响起的,是怒海一般的绝不停歇、绝不退让的狂啸!

“景国于阙,请妖族试剑!”

“秦国许妄,问妖族一刀,谁有此缘?!”

“楚国屈晋夔,敬尔血酒一杯,请以鲜血敬我!”

“荆国钟璟……有一事不明。你们这些妖畜,是真活腻了?”

“牧国赫连良国,这一手潜得二十载,正好请教妖族故交!”

“雪国傅欢。”

……

“齐国姜梦熊……这一拳不尽兴,别走!半刻钟后,我再来妖界一回。不管你们派哪些歪瓜裂枣出来,记得一会!”

摩云城上空,蝉法缘和麂性空构筑的“因果窗口”,一瞬间崩溃了。

再不崩溃,人族强者轰来的余波,就要将整个摩云城乃至整个天息荒原都夷平!

昨天追订达到三万,这本书的历史新高。我想是因为断更太多天的关系。实在是应该好好回报大家的期待。

容我恢复一下身体。

现在边咳边写还是挺影响状态的。

每每情绪来了,正要猛敲键盘,忽然一顿狂咳,咳完了情绪也没了,人都懵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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