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王安石的后悔

看来吕惠卿已是将他要废除市易法的消息告诉了王安石。

章越对王安石道:“回禀相公,眼下暂无此打算。”

王安石心想,这与吕惠卿说得怎么不一样。

章越道:“相公,你知我与苏子瞻乃同年也是好友,他有一句话我甚为推崇,那便是‘着力即差’。”

章越与苏轼交好是整个大宋朝都知道的事,苏轼苏辙兄弟反对新法,苏轼去杭州任通判,苏辙则托身章越幕下。

“着力即差!此说倒近似佛家道家之语,不是我儒者所言!”

章越道:“佛家说随缘,而道德经通篇不论努力二字,而与我儒家所讲事功二字,说是是南辕北辙,却是有共通之处。”

王安石道:“依度之所言,力是事功,但着力便不是事功?”

章越笑了笑,着力即差是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苏轼临终时,他一位僧人朋友对他说,端明(苏轼最高官位是端明殿学士),勿忘西方。

苏轼说这个着力不得。

另一位朋友说,你平日都如此践履,这时更应当着力。

苏轼道:“着力即差。”

说完苏轼病逝。

这句话也是苏轼一生践行的,章越书信偶尔与苏轼一提,便生此语。

其实这话章越也是很认同的,很多事情太刻意了就偏差了,好比越是想睡觉,但心底存了那个意,就越睡不着。

放在王安石身上,你越是要变法强国,但太刻意了,着力过甚,最后反而事与愿违。

在苏轼眼底,非常反对这样太折腾来折腾去,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越努力越失败的原因。

无论人与事还是国家,最后都要回到自己的方向上,而非靠一时用力。

章越对王安石道:“相公,譬如伱打墙壁一掌,但墙壁反过来也会使你掌心生疼。你即用力,但这墙也对你用力。”

“好比变法是好意,但你使了那个力,如一掌击去,但推回来那个力如何化解?”

章越这话说白了,就是牛顿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

变法看似解决了一个弊端,但旋即又冒出一个更大的弊端。黄宗羲就曾总结过,中国历史上每一次改革税制,都是要减轻老百姓的痛苦,但结果是每改革一次,老百姓日子稍好一段时间,但过后承担的税赋反而更重了。

为什么出现这等积累莫返之害?

此称为黄宗羲定律。

章越对王安石道:“相公,我当时与苏子瞻谈论,并非这般认为。”

“下官同乡中有一懒散学生要读书,其父要他每日读书必须至三更方睡,然后乡人道三更睡伤身害体,而且读书真的在勤,何必三更灯火五更鸡,若真知道了读书妙处,自然而然而起。”

“逼人读书至三更,恰似相公之变法,但乡人劝者恰似司马君实,苏子瞻。乡人者言虽是对极然却于人无益,读书人若知读书妙处固是好,但若不知读书妙处,便一辈子不读书吗?”

“孔子教人有‘既有言传亦有身教’,身教在于潜移默化,此乃不教之教,若着意即差,但言传恰似金刚怒吼,在于使人警醒,虽是着力但意在其中。言传身教缺一不可。”

“再说初欲修道之人,也是吃斋念经,这也是着力其中,难道这普天之下的沙门都教错了吗?”

王安石闻言欣然微笑。

章越道:“相公,章某相信天下要成事者,必与心契合,故而成事那一下便毫不费力,举重若轻。我们常道读书读得苦了便错了,这话是不错的。”

“但在下仍相信有行必有功!譬如年少时读的书,吃过的苦,都不是无用的。相公方才问下官是否要废市易法?下官以为若水到渠成便会废之。到时候并下官一人之意,而是天下人之意。”

“这便是下官的着力即差,不知相公可否满意?”

王安石道:“能在罢相前,还能听到度之这一番真知灼见,着实不易。老夫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推新法,你以为老夫以后如何收场呢?”

章越道:“相公在位时,从不问身后事,如今为何问之?”

王安石道:“我旁人都不问,只问度之一人可否?”

章越想了想道:“昔孙叔敖年轻时出游,见两头蛇杀而埋之,归而泣之。其母问如何?孙叔敖说见两头蛇者必死,我恐他人见之杀而埋之。其母道,吾闻有阴德者天报以福,汝不会死矣。后孙叔敖为楚国相,可知其母所言不虚。”

王安石笑了笑。

当即王安石将章越送出门去。

王安石府上的人看了都惊呆了,要知道王安石其他客人都没有送,唯独送了章越一人。

到了临别之际,王安石对章越道:“当初你在熙河书信给老夫,那封信老夫知道那是你的违心之言,故没有当真,当时已是烧之。”

“度之,不必介怀这些事,到了日后你执相位时放手为之,不必以当初之信为意。”

章越写给王安石那封信就有点类似于保证书,我绝对不废除你的新法等等言语。如今王安石却告诉自己他一把火烧了他的保证书?

章越道:“此事相公何必告诉下官?”

王安石笑道:“老夫待人以诚事之,而度之向官家荐老夫入京变法之事,老夫至今方才知之,真是……”

章越笑了笑道:“其实当初荐相公,又何止章某一人。”

“是了还有一事,度之可否告诉老夫,你当初给老夫的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章越讶道:“相公未看下官的信?”

王安石点了点头道:“但今日想洗耳恭听。”

章越闻言有些失望和惋惜地道:“下官浅见,未入相公法眼。相公当初言‘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下官也是颇为认同,然窃以为当加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几个字。”

“如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王安石神色有些严峻。

章越道:“管子云‘富能夺,贫能与,乃可以为天下’。再合相公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可以说一番道理。下官认为要紧还是在于‘贫能与’之上,使整个国家能够富上而足下。”

“总而言之,只夺富,不予贫,就是敛财而不是变法!”

王安石闻章越这一句话神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

(本章完)

第861章 孤勇

章越有想过当初自己第一次见王安石时,贸然给他送信的事。

此事是有些冒昧的,对方已是名闻天下的人物了,而自己不过是一名学生,贸然送信给对方……后世有个现成例子。

刚入职的管培生给董事长写了一万字信言公司战略规划的事,结果被董事长批评是神经病。

但章越认为王安石当时已经赏识了自己的三字经,对自己有个初步的印象,不至于对自己的信连看都不看了吧。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

王安石罢相,而自己已是端明殿学士,成为了宰执之下侍从之上,终于具有资格与他商量国家政事了。

章越一时兴起言‘只夺富,不予贫,就是敛财而不是变法’,却忘记了说到王安石的痛处了。

这攻讦政柄之恶更甚于断人财路啊。

“如何予民?不伤民便已是极致了,又如何予民?天下之大,兆民之多,些许钱帛,好似以函牛之鼎烹蝇蚊。”

函牛之鼎就是可以煮一头牛的鼎,用这么大的鼎来煮苍蝇。

说白了从老百姓那取来的利,要如何分下去?国家那么大,老百姓那么多,分到每个人头上有多少?

你章越的说法,好比在长江上游打了鸡蛋,请下游百姓喝蛋花汤一样不靠谱。

章越见王安石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道,你至于这个样子吗?

章越道:“这不是我说的,圣贤管子晏子都讲济民,管子有九惠之教老老、慈幼、恤孤、养疾、合独、问病、通穷、赈困、接绝。”

九惠说得是什么呢?国家必须要负担起老百姓的赡养老人问题,儿童的抚养问题,抚恤孤儿问题,老百姓养病治病问题,年轻人找不到老婆的问题,子嗣存续的问题。

对于陷入贫穷的老百姓,国家更不能不管不顾,必须给予救济同时工作的机会,想办法让他们脱贫。

总而言之这些问题不是老百姓自己的问题,而必须由国家通通都管起来。

章越道:“昔齐景公出游,看长者负薪者且面有饥色,面露悲色。后齐景公道,为上而忘下,厚籍敛而忘民,此罪大。不仅九惠,还有荒政及教育教化百姓之事。”

譬如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就是出自管子。

章越继续言道:“管子与商鞅皆是为国敛财,然一是惠民,一是暴民,不可同日而语。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当然不是雨露均沾,而是施善政以扶助弱民。”

“管仲行九惠之政,又何尝妨碍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齐国能霸诸侯,一匡天下,使天下百姓不披发左衽,皆管仲之力。下官窃以为相公若能稍稍如此为之,又何至于负四海九州之怨?”

章越听王安国说,王安石宁可一人负四海九州之怨,也不肯让人主背锅,心底是很佩服,但是……但是……

章越道:“相公,百姓们太苦了,除了文景,贞观之时稍稍过得好些,这几千年以降何尝有过好日子。然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国家有此之民,何愁不能鞭笞四夷呢?”

说到这里,章越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也觉得这时候说这些是相当的没趣,于是作揖告退。

章越走后,王安国从旁步出,他本不该偷听的,以往王安石在书房谈话的时候,也就是王雱敢如此大着胆子在书房听王安石与客人聊天。

但王安国又好奇,于是趁着王安石送章越离府的时候,在旁听了这么几句。

王安国见王安石沉默不语,露了疲惫之色。之前罢相时,他还未见到王安石露此疲态,怎么与章越这一番话后,却是显露了疲态了,似乎真的老了几岁一般。

王安石望着苍天心想,调一天下,鞭笞四夷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冲突。

若我仍在相位上或许……但如今……或许已不可能了。

本来到了最后,王安石要对章越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王安国去探视王雱的病情。

王雱因郑侠之事气病了,见了王安国连药也不喝了立即挣扎起身问道:“章度之与爹爹说了什么?”

王安国道:“你在病中怎还惦记此事?”

王雱道:“叔叔,我就是放不事,我不甘心便这么回江宁著书,若无爹爹,靠吕章二人如何能济得了天下?”

王安国叹了口气,将自己所听到的与王雱说了。

王雱听了不屑地道:“章度之之言看似句句不离‘以民为本’,承《管子》之学。然而……这《管子》之书,并非是管仲之手,而是后世之人托名为之的。叔叔别为他所欺了。”

王安国道:“元泽,管子治齐之九惠之教并非没有可考,再说晏子相齐,亦承管仲所旨。”

“当初吕太公因俗而治齐,管子顺俗而治齐,故而六韬中有言,人君必从事于富,不富而无以为仁,这都是一脉相承的。”

“再说了周礼之中亦有保息六政与九惠之教一脉相承。”

王安国说了一通,但王雱似没听进去。他忽道:“我明白了为何当初度之为何要荐爹爹为相?我全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是要爹爹‘取之于民’,作这敛财得罪人之事,而他要‘用之于民’,作得取好天下之事,此子用心险恶。”

王安国忍不住道:“元泽此言谬矣,当初章度之来信与兄长,便言了这九惠六政之事,若他真有此心,怎么当初会告诉伱爹爹。”

“你切莫再如此揣测度之了。”

说完王安国拂袖而去,而王雱却捂胸咳嗽摇头道:“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缘由!”

而此刻章越坐着马车回到了章家。

他反复地想着方才与王安石的言语,心底难以平静。他觉得从方才王安石听到自己的话语后,似有些后悔。

马车到了府门前却见巷子里都停满了车马,章越放眼望去都是上门来作贺的宾客。

“老爷到了,是否下车?”唐九在旁问道。

“且等一等。”章越揉了揉眉心。

然而事情到了如今,可有后悔的余地。

变法下面的事,又当由谁来办?

王府的萧瑟及自家府上的热闹,章越看河这截然相反的场面,只觉得以后脚下的只怕会更难走,会更加的艰辛,然而自己却必须孤勇地继续走下去……

在马车中足足坐了一刻钟后,章越方才起身下了马车,这一刻堆起笑容走向了宾客们……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