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矢志不渝

“你根本用不着担心,李钧是个什么人难道你还不清楚?那小子就是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要是一个六韬就能把他围死了,那才是笑话。”

高耸入云的峰峦之上,张峰岳面朝东北,眺望着远端晦暗的天际。

“而且他.他们也不会为一个已经被打烂的春秋会把所有的底牌都拿出来。朱家啊,还得忍!”

“一步退,步步退。”

清冽的女声在张峰岳的身后响起。

在听见李钧不会出事之后,袁明妃脸上密布的寒意稍稍减退,沉思片刻后说道:“如果只知道一味忍让,朱家又如何实现他们想要的复兴?”

“这就是纵横序得天独厚的地方。”

张峰岳笑道:“当其他序列还在为自己的晋升仪轨绞尽脑汁的时候,他们却可以坐享其成。只要人还是这天地之主,那野心和争斗就永远不会断绝,他们想要的乱世不过只是早迟而已。所以退让对于他们而言并不是认输,只是又一次的蓄势。”

一个开创泱泱千年帝国的家族,能将姓氏冠于国名之前的皇室,现在竟无比渴望迎来一场席卷整个国家的动乱,借此来完成所谓复兴。

世事荒诞,何其讽刺。

“朱家怎么会变得如此丧心病狂?”

“原因不就在眼前?都是为了序列啊。”

山风冷冽迅猛,吹动着老人的衣袍。

“俗世红尘,君王便是站在人世最高处之人。可要是在某天,当统御万民的皇权发现它自己不再是至高无上,有太多的存在可以与之并肩,甚至是将其超越,你觉得执掌皇权之人会如何?”

“杀。”

一身白衣的袁明妃毫不犹豫道:“任何敢于追赶、并肩、超越的人或物,都要被彻底铲除。唯我独尊,这才配被称为皇权。”

“毅宗一朝,大明诛奸臣、驱外敌、制序列、养万民,皇权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可盛极的结果,就是衰败的开始,那时候的毅宗皇帝并没有意识到,他万世颂扬的文治武功背后,大明崩塌的祸根已经悄然埋下。”

袁明妃凝望着站在一丈开外的背影,随风传到耳边的话音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当个体的实力拥有超脱万众秩序的可能之时,皇权的敌人便是天下万民。”

张峰岳淡淡道:“既然已经站在了对立面,你觉得他们还在乎什么乱世吗?”

“三教九流十二条序路,从来不是一成不变,佛序有对错之争,道序有新老纷乱,墨序有工匠和游侠的相辅相成,武序也有门派和独行的薪火传递。”

袁明妃不解问道:“纵横既然能乱世立国,难道就不能以盛世成神?”

“打天下是一条成王败寇的直道,一个霸道便足以。可守天下,却是千头万绪,况且还是一个没有任何先例可以遵循的天下。朱家多少君主在这条王道上都没能走到尽头,谈何容易?”

张峰岳说道:“笼络人心,永远没有杀人诛心来的简单有效。”

“所以,您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断绝天下所有的序列?”

袁明妃沉默许久,终于还是说出这句一直压在她心头的话。

“你觉得序列有意义吗?”

张峰岳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

袁明妃嘴唇微动,一个‘有’字已经到了嘴边。

可蓦然间,她脑海中却没来由浮现出自己曾经在佛国之中扮演天女之时的记忆。那不堪回首的灰暗岁月,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字说出口。

“看来即便是将要跨入序二,成为佛序的源头之人,也无法做到坚定不移啊。”

张峰岳并没回头,却好像已经看见了袁明妃脸上复杂的神情。

“其实在老夫刚刚入序之时,我觉得序列是有意义的,甚至意义深远重大,人人如龙,戮力同心,一定能够将大明帝国推到前人先辈都无法想象的高度。”

“可当我走出书院,看到武力不是用于安定,而是用于杀戮。信仰不是用于安抚,而是用于奴役。技术不是发展,而是用于破坏之时,我也陷入了迷惘和彷徨。”

“将近三个甲子的岁月,虽然没能让我看到山河易改,却已经遍阅了人心丑恶。当我惊觉面前的大明帝国,跟我刚刚入序之时看到的别无二致,毫无半点进步.”

张峰岳突然抬手指向山下,沉声道:“甚至他们从人沦为牛羊,又沦为工具之时,老夫彻底失望了。”

“从那时开始,老夫便笃志要上下求索,穷尽一生心力改变修正这一切错误。怎么改变修正?无外乎是以无人可以匹敌的力量建立全新的秩序,或是让现在的力量重新落入旧日的秩序之中。”

说到此处,张峰岳自顾自笑了起来,摇头感慨道:“旁人都觉得第一条路是正确的,却只有老夫一人选择走了第二条。当真是形单影只,寂寥孤单啊”

“序列止,人心欲望不止,那一样会有争斗和杀戮!”

袁明妃蹙眉反问:“在大明之前,难道缺少过江山易主、王朝更迭?不一样有民不聊生,一样有易子而食?”

“但至少他们都还是人啊。”

张峰岳缓缓道:“世间从来不公,有人三岁不能开口,有人同年诵念诗文,有人弱冠领军燕然勒功,有人年到知命一事无成,老夫改变不了。老夫此生的宏愿,也不过只是为书中写了千万遍‘民’,尽一份读书人的责。”

“序列根植在天下黎民的血脉之中,您怎么断绝?”

“看似无法实现的目标,才能算作是宏愿,对吧?如果没有这点牵挂,老夫可能早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袁明妃神色凝重:“您会成为众矢之的。”

“早就习惯咯。”

老人似抵抗不住这山顶的寒风,拢紧了身上的衣袍,回头面带笑意看着袁明妃。

“如果到了那天,你会向老夫出手吗?”

“会。”袁明妃回答的毫不犹豫。

如果张峰岳此生的宏愿真要斩断序列,那他就不会留下任何一个高位从序者,包括他自己在内。

否则这便不是绝天地通,而是一场凡人登神。

面对袁明妃的坦诚,张峰岳苍老的面容上不见半点恼怒,而是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老夫是走上了一条自绝于天下人的绝路,所有跟随的我和帮助的我的人都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反而最后会因为老夫而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此刻在不少人眼中,老夫应该才是这座帝国最大的祸源,是最该死无葬身之地的老匹夫。”

张峰岳放声大笑,眉眼中却满是豪迈和洒脱。

“可这样也无妨,虽拦路者千万,吾亦欣然前往,谁能挡我?”

“既然您老矢志不渝,那为何要帮我完成佛序二?这么做岂不是自相矛盾?”

在袁明妃身后的广场中,此刻盛开着一片繁花海洋,有莲花座从中升起。莲花瓣中徐徐绽开,放出万千华光,其中隐约一道盘腿而坐的模糊身影。

“如果你能杀了老夫,那便证明你能走通那第一条路,老夫此生的宏愿同样能了,再无遗憾!”

张峰岳轻轻一笑:“老夫又何必要挡要拦?”

佛光盛大,照破番地黑夜。

袁明妃眉眼低垂:“那如果在我建立的新秩序中,民如草芥、人如牛羊,您怎么办?”

“那被你所杀的,便不会是大明儒序张峰岳。”

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人似乘风而去。

张峰岳负手而立,俯瞰山下村庄中亮起的点点灯火。

“星星之火,终可燎原。这座帝国,也是时候该热闹热闹了。”

与此同时,距离番地千里之外的成都府,刺耳的警报划破夜空。

天幕上,北斗七星璀璨如明月,洒下的星光让整座城市亮如白昼。

剑尾喷溅的焰火将空气烧的沸腾扭曲,眼神淡漠如神祇的道序踏剑凌空,身周祭起的各式符篆浩瀚如汪洋。

城市中有人影不断起落,站在楼宇之上,抬头与天上之人对望。

他们或是青衫仗剑,或是黑袍持枪,箭矢扣在弦上,子弹推入膛中。

乐艺的鼓点激扬战意,数艺的布阵响在心底,御艺为前锋交战道念,礼艺如督军压阵在后。

位于城中央的衙署内,老人破天荒的脱下了那身经年不换的邋遢麻衣,换上一身朱红补服。

可那块缀在胸口的补子,却不是文官该用的飞鸟,而是一头如今在大明朝廷之中早已经销声匿迹的锦绣狮子!

以文官之身着武将袍服,大明儒序唯有一人。

儒序三,裴行俭。

“为了活命,宁愿数典忘祖,给张希极当狗.”

裴行俭嗤笑一声,“浮黎,就凭你也配闯我成都府?!”

讥讽的话音响彻全城,压过了那躁动的飞剑和如海符篆。

立在高天之上的浮黎置若罔闻,两指并拢如剑,戟指地面。

“上!”

篆身的赤光随敕令点亮,连缀成一片猩红海洋,朝着人间倾覆而下。

雄壮的战阵之音浪冲天而起,在道念中来回冲杀御艺瞬间士气大涨,抢过符篆的控制权,凌空引爆。

轰!轰!轰!

爆散的火海遮星蔽月,肆虐的余波摧楼毁房。

“浮黎,老子今天就送你没脸没皮的不肖子孙去永乐宫的列祖列宗!”

裴行俭眉眼间煞气凝结,身形将动之时,却被一只从侧后方伸开的手掌按住肩头。

“都一把老骨头了,就别折腾了。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交给我这种年轻人来。”

裴行俭侧头看去,就见张嗣源面带微笑,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张嗣源踢起衣袍前摆曳入腰间,双手左右一分,那把能够切换枪弩形态的武器骤变为两把直刃长刀。

慧根盘绕为柄,金丹分裂为锷,篆体铭文刻在刀身之上。

左为灭佛,右为破道。

“儒序的,都跟我上!”

张嗣源踏破地面,飞身直奔浮黎。

“不知死活。”

浮黎以手指天,天幕之中星光陡盛,一道雷光骤然劈落,轰向袭到他身前的锋芒。

轰隆!

炸雷声响,白光照彻满堂。

暴雨打窗,听得房中人抖若筛糠。

“今天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帝国江南各省叫的上名字的门阀,用新东林党内流传的说法,至少也在二等以上,是儒序不可或缺中间力量.”

雷光褪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刘谨勋深邃的目光渐次从在座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不过说句开诚布公的话,你们这些当阀主的能够活到现在,仰赖的是首辅大人的仁慈,而不是儒序离不开你们,这一点,你们要先弄明白。”

无人出声,只有躬背点头带起的衣衫窸窣此起彼伏。

“嗯,你们今天能来金陵,应该是都已经明白这一点,那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就不是对牛弹琴了。”

刘谨勋点头一笑:“春秋会已经结束了,你们当中有多少曾经跟他们眉来眼去,又有谁在暗中左右逢迎,首辅大人心如明镜,一清二楚。不过他老人家说了,他能理解你们的难处,所以这些事都不再追究了。”

依旧无人出声,不过衣袍磨擦的窸窣声中,又多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此时此刻,成都府发生着什么,大家应该心知肚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各位也应该心里有数。”

刘谨勋语调渐冷:“多余废话,就不用再多说了,从现在开始,不管你们有多少藏了多少分支家族,也不管你们手下豢养了多少从序者,攒了多少家底,都老老实实的拿出来。”

“沿海各州府,但凡有鸿鹄活动的地方,有一个算一个,你们自己找一个坐镇。如果镇压的住,无论是官位还是基本盘,你们要什么,首辅给什么。”

刘谨勋话音一顿,“可要是镇不住,城中的房屋倒塌损毁了多少,你们就自掏腰包建起多少。城中的百姓无辜惨死了多少,你们就拿本家的人头来抵多少。多一颗人头算你们谢罪,少一颗人头整个家族儒序除名。”

“诸位.”

刘谨勋刚要站起,与座中人早已齐齐起身。

“首辅大人不奢求诸位戮力同心,但只希望你们不要独善其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都是饱读诗书的人,这些道理你们比谁都明白。”

刘谨勋迈步离开,留下最后一句话回荡在众人心头。

“我刘谨勋也明白,所以如今的金陵刘家,只剩老夫一人。”

轰隆!

惨白的雷光撞窗而入,照亮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

昏暗的天地间,风声、雷声、雨声交织,淹没了一座黯淡寂寥的阀楼。

(本章完)

第663章 梦回绵州

湖广地区,岳州府。

燃烧的阀楼之中,一颗人头冲起,猩红散落,焦糊的空气中顿时掺上几分刺鼻的血腥味。

“这是最后一家了”

跳动的火光照亮杨白泽的脸,眉宇之间满是深深的疲倦,缓缓吐出一口堵在胸口的浊气。

如今整个南直隶范围内,所有依旧忠诚于春秋会的死硬分子已经被尽数拔出,无一遗漏。

负责执行的杨白泽在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合眼,带着商家的法序四处奔走,所到之处用横尸遍野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不过也幸好有严东庆的突然抽身叛逃,让春秋会群龙无首。再加上李钧的强势介入,将春秋会的高层屠戮一空,导致会内人心涣散。人人自危之下,不少门阀家族为求自保,自行清理了族中的春秋会成员,省了杨白泽极大的功夫。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还是春秋会背后的扶持之人选择彻底放手。要不然一个根植在儒序内部多年的庞大势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灰飞烟灭。

甚至到了此刻,杨白泽也依旧清楚,在这些门阀之中还有春秋会的余孽残留,只待某天严东庆振臂一呼,立刻就会死灰复燃。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座昔日有望能够撼动新东林党在儒序内霸主地位的新党派,眼下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至于未来有没有可能再次出现,杨白泽并不担心。

因为在他看来,唯一有能力复兴春秋会的严东庆,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就算没有李钧,龙虎山在不榨干他身上最后一点价值之前,也绝对不会轻易让他脱身。

“置之死地而后生.死地好至,后生难求,古往今来有几个人做得到?”

杨白泽朝着远处站在尸体旁的商戮点了点头,抬手拍去飘落在自己肩头上的些许灰烬,也顺势拍散了心头繁杂的思绪。

“现在还不能休息,老师那边刚刚遇袭,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动作。这场搏杀,如今算是正式拉开帷幕了.”

杨白泽思忖间,一股寒意蓦然缠上心头。他下意识回头,只见倒塌的阀楼门外,竟诡异的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隆冬腊月般的冰寒蔓延不止。

长街两侧的灯光忽明忽暗,凝固在路面中的阴影宛如活物般不停蠕动。

一道道身影接连站起,它们或是完整,或是残缺,有的是常人模样,也有的四肢变形,呈现出一副怪诞狰狞的模样。

但无一例外,都长着一张杨白泽十分熟悉的面容五官。

赫然都是死在他手中的春秋会成员!

焚楼的焦糊和鲜血的腥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败臭味,从这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身上传出。

除了那灼心的臭味外,还有低沉沙哑的哀嚎与躯体挣扎的骨响此起彼伏,营造出恍如鬼蜮的恐怖场景。

群鬼环侍之中,站着一名头戴着黄金面具的黑袍巫祝。

杨白泽看得清楚,滋生鬼怪的阴影正是从对方脚下蔓延而出,不知道多少只胳膊的影子正顺着他的袍脚往外伸着。

“嗯?”

脚底的异样让杨白泽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所站之处不知何时铺满了一地的碎肉骨茬。脚掌起落,竟能够拔起一片粘稠的红丝。

“构造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杨白泽咧嘴一笑,两腿之间却突然传来咕噜噜的滚动声响。

一颗人头从后方穿过双脚,滚进杨白泽的视线,正面朝上,一双充斥着怨毒的眼眸死死瞪大,崩裂的眼角有血水蜿蜒流下。

“赔我的命!赔的我命!”

凄厉的尖叫声中,有劲风直扑身前。

杨白泽猛的一抬头,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已经撞到面前。‘死而复生’的‘徐海潮’如野兽般张开大口,朝着杨白泽的咽喉咬去!

噗呲!

虎口挤进利齿,五指扣住面门。

跟入这座梦境的商戮站在杨白泽身侧,单手将‘徐海潮’举起。

“是东皇宫的人,小心一点。别让这头耗子找到漏洞,偷了你的心。”

面色冷峻的商戮叮嘱一声后,扬腕往下一挫,接着随手往外一甩。

‘徐海潮’摔落地面,一条脊骨寸寸断裂,却还在地上如蛇般不住扭动,眸子死死盯着杨白泽,一口森白牙齿不断开合撞击。看的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你就呆在这里,等我先破了这座梦境。”

杨白泽手中一重,就见商戮将一个触感冷硬,形如秤砣的东西塞给了自己。

蓦然间,杨白泽感觉自己脑海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规则条款,又像是裁断文书,想要看个仔细,却只能模糊看见其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是朱红笔迹写着的‘无罪’二字。

还没等杨白泽回过味儿来,耳边响起一声利器颤鸣。

铮!

商戮的手中多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法尺,乍看去仿如一把锋刃狭长的长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白泽总感觉在这座梦境之中,商戮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远比在现世之中要强。

“黄粱梦境,也不是无法之地!”

一个念头跃然于心,杨白泽视线中有黑影闪过,商戮已经冲出楼外。

噗呲!

尺身从‘徐海潮’扬起的面门上划过,如火刀切油般,将身体竖向劈开。

商戮脚下不停,扬臂横挥,手中法尺洒出一片黑色弧光,迎面的几名鬼怪并未被弧光扫中,飞扑的身体却猛然钉在原地,如墨般的烈焰从口鼻中喷出,顷刻间将他们的身体灼烧成飞灰。

残留的烟气升腾缭绕,凝聚出一模一样的‘奸党罪’三个字。

渎职、惰政、故杀、贪污、恶逆.

吏律职制计一十五条、公式计一十八条.

商戮如同踏出地府的判官,以律审判诸多擅逃的恶鬼,明正典刑,无枉无漏。

法尺所过之处,一众春秋会党徒无人可挡,甚至连哀嚎声都发不出,便被律法火焰由内而外烧成灰烬。

不过奇怪的是,即便环绕周身的鬼众正在飞速消弭,那名头戴黄金面具的巫祝却依旧纹丝不动。

只有被两侧楼宇挤成一线的天缝中落下的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擅窃官员梦境,此罪一。”

“虚构鬼蜮恶相,此罪二。”

“亵渎亡魂安息,此罪三。”

“黄粱犯法,与现世同罪!伏!”

商戮厉声暴喝,手中法尺高举,朝着赵寅当头劈下。

铛!

一声巨响盖过了回荡的宣罪和判罚声。

人死梦破的场景没有出现在杨白泽的眼中,站在远处的他眉头紧皱,凝重的目光落在商戮突然静止不动的背影上。

“大明律很多年没听人提起过这个东西了。”

黄金面具下传出赵寅轻蔑的话音,“只是本君问你,如今这梦里梦外,哪里还有律法,哪里还有规矩?”

“有”

紧闭的牙关中挤出一个冷硬的字眼,保持着劈砍动作的商戮被大雪逐渐覆盖。

“即便有,也不是你们已经分崩离析的庶民之法,而是东皇宫订下的新世界的规矩。”

“本君,便是新法!”

赵寅缓缓抬起右手,衣袍下探出两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曲指弹在法尺之上。

铛!

颤音回荡,一股震荡余波陡然扩散,掀起满地的积雪,如雪崩般席卷四面。

风雪扑面砸来,杨白泽本能低头,抬手挡在身前,双腿弯曲,却依旧被吹的向后倒滑。

不知多久之后,杨白泽感觉面前的压力一轻,急忙抬头看去。

之前鼓噪的风雪已经落定,商戮和那名阴阳序的身影也一同消失不见,连带之前的城市街道也变得面目全非。

可莫名的,杨白泽却觉得眼前这些低矮破败的房屋楼宇似曾相识。

“绵绵州县?!”

杨白泽瞳孔骤缩,深藏在脑海之中的记忆决堤般汹涌而出,双手猛的紧握成拳。

眼前明明是一片冰天雪地,却有炽烈的高温灼烤着后背,火蛇撕咬梁木的噼啪声响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叹息。

杨白泽僵硬转身,映入眼中是一座被大火包围的宅院。

房倒屋塌的废墟中卧着残破的尸身,折断的牌匾被人扔在台阶上,“诗书继世”四个金漆大字在火光中亮的刺眼。

唯一残存的正堂中,两把太师椅并排摆放,不怒自威的白发老者和面带微笑的年轻书生分坐左右。

“杨白泽,老夫且问你,可有辱没我杨氏名声?”

“小白泽,二伯且问你,离家这段时间,过的可还算安好?”

一声严厉的质问,一声柔情的温询,截然相反的话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杨白泽看着这两张不止一次在自己梦中出现过的面容,再也无法维持心神的平静,嘴唇翕张,却是无数话语堵在喉头。

“扭扭捏捏,哪有半点像我杨虎踌的子孙?”

老人抬掌重重一拍扶手,怒道:“又如何能扬我杨家威名?”

“爷”

尽管手心中的秤砣滚烫如火炭,即便清楚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别人构筑的梦境之中,可杨白泽还是难忍那股触碰心底的悸动。

靛蓝的官袍浮现于身,头顶束发的儒冠延展成一顶乌纱,两根对称的帽翅弹出,清脆的飞禽鸣叫回荡火光之间。

迎着老人欣喜的目光,杨白泽弯腰垂头,想要拱手抱拳,却发现袖管中不知何时变得空空如也。

秤砣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杨白泽似对一切毫无察觉,依旧躬身道:“不孝子白泽,入仕晋序,先为倭区犬山城宣慰使,后为松江府华亭知县,治下百姓不受鸿鹄祸乱,不受党争惊扰。不贪扬名,只是无愧于心。”

话音末了,杨白泽缓缓抬头,却已然泪流满面,嘴角却挂着开怀的笑意。

“二伯,白泽过的很好,您别担心。”

“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两人欣慰点头,浑不在意自己的脚下已经有火苗窜起。

杨朔哀切问道:“白泽,是杨家愧对你。我们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反而害得你丢了双臂,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你还怪我们吗?”

杨白泽摇头:“不怪。”

“既然已经为官,既然已经为官”

杨虎踌话音洪亮,言语却意外踌躇,闪动的眸子倒映出那道缺了双臂的身影,即便是心肠冷硬如他,也再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老人长叹一声,气势衰堕,话音变弱,带着淡淡的哀求。

“抽空回一趟绵州县吧,让列祖列宗们都看看你,让他们知道杨家后继有人。”

杨白泽点头:“孩儿谨记。”

“白泽,过来,靠近一点,让二伯好好看看你。”

杨朔抬手轻招,杨虎踌也同样露出期待的神情。

可杨白泽却不为所动,眼中的目光也在慢慢变得平静。

“孩子你怎么了?过来啊,你怎么不过来?过来!”

“逆子,竟敢忤逆长辈?!”

柔声的召唤渐成凶戾的呼喊,椅中之人的表情变得狰狞怨毒,脚下的火苗缠身而上,一把火将两人烧成骷髅。

骸骨和座椅同时崩塌成飞灰,席卷的火海彻底吞噬了整个杨家。

片片大雪再次飘落,覆盖满地残骸灰烬。

“明明已经动情,为何不愿意服从?”

头戴黄金面具的赵寅于大雪中浮现,眼神略显疑惑。

“杨白泽,你应该知道,只要你愿意,他们都可以重新复活。”

“复活?那你就太小看杨家人了。”

杨白泽摇头嗤笑:“以后想造梦骗人,记得多用点脑子。什么东皇九君,笑话而已。”

“找死!”

被一个低位儒序这样当面嘲讽,赵寅不禁恼羞成怒,大袖一挥,雪地之中顿时隆出一座座坟包般的凸起,索命的嘶吼霎如山呼海啸。

“法者,天下之程式,黄粱之秩序。民信法,则国盛。民渎法,则乱生。”

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突兀响起,瞬间压过一切鬼哭狼嚎。

杨白泽扭头看向身侧,却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身影。

飞鱼服,绣春刀,乱发如狮,神情坚毅。

身形魁梧的老人右手捉刀,一寸寒光泄出刀鞘。

“守律人?土鸡瓦狗.嗯?!”

面具下传出的讥讽突然转为失声惊叫。

在杨白泽愕然的目光中,眼前敌人突然屈膝跪下,脸上面具寸寸崩裂,露出一张惊骇欲绝的脸。

“你怎么可能找得到我?!”

咔擦

细密的裂纹弥漫眼前,这座梦境竟开始破碎。

“看来臭小子混的还不错啊”

扭曲变幻的视线中,杨白泽听到一声按刀入鞘的脆音和豪迈大笑。

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视线重归清晰,接连的惊变让杨白泽浑身汗如雨下,大口喘息。

一道黑红雷光从天劈落,却是诡异的悄无声息。

‘噗通’一声。

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扔在杨白泽脚下,几乎凹进颅骨内的糜烂五官中,镶嵌着几块泛着金光的碎片。

“我专门收着力给他留了个全尸,你要不踩几脚泄泄愤?”

杨白泽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抬起头看向面前环抱双臂的男人,嘴角挑起欢笑。

“成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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