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小尾巴

轰隆——

雷动青苍,风行云聚,天色暗了下来。

沙沙雨幕洒在一望无际的江面上,视野尽头可见几艘船舶时隐时现,沿江两岸的城镇也逐渐亮星星点点的灯火。

夜惊堂身着水云锦质地的黑色公子袍,腰悬佩刀,手持油纸伞站在船头;背后的甲板上,装满了布匹、茶叶、瓷器等杂货,以油布遮盖,两个红花楼门徒正在栓紧绳索。

前天从江安码头出发,已经沿着清江昼夜航行了两天,明早便能抵达位于云州边境的西王镇。

这世道没什么娱乐设施,在外跑船是个辛苦活儿,每天除开来回巡视以免货物掉落、触礁,就是在甲板上练习武艺。

三娘虽然也在船上,但船上有六个扮做力夫的楼中门徒,她作为女掌门,得保持高手姿态,打扮的风娇水媚出来瞎扯不合适,一直都和秀荷待在舱房里。

从京城到西王镇的江道,是京城贸易来往的主要航道,来往船只密集,时刻能看到巡视的水兵船只,按理说非常安全。

但夜惊堂观察两天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他站在船头往后眺望,可见背后有一艘小商船,距离约莫两里,看不清字号,开口询问道:

“李涧,后面那艘船是谁家的?你可认识?”

在货物堆旁栓紧油布的年轻儿郎李涧,是香主李三问的孙子,硬算辈分的话,和夜惊堂算同门师兄弟。

李涧带着个竹质斗笠,闻言来到跟前,探头打量,看不太清,就跑进船舱,拿了个铜制的圆筒过来,拉开后凑在眼前打量:

“嗯……打着张字旗号,未曾见过,估计是跑杂货的小商贾……”

夜惊堂瞧见铜制望远镜,微微一愣,拿过来打量几眼前后镜片:

“你还有这东西?”

李涧瞧见夜惊堂意外的模样,露出得意:

“惊堂哥没见过吧?此物名为‘千里镜’,近年才在北梁那边流传开。”

夜惊堂对望远镜肯定不陌生,但在这个世道确实是第一次瞧见。他拿起望远镜看向后方,却见是一艘小货船,满是杂货,有个带长枪的斗笠汉子,在船上遮盖防雨的油布。

距离两里,难以看清斗笠汉子的面部细节,夜惊堂观察片刻后,就把望远镜还给了李涧:

“这艘船不对劲儿,前天出发,就吊在屁股后面,距离不远不近。按照以前走镖的经验来看,大概率是在踩点,准备找机会劫镖。”

“惊堂哥别疑神疑鬼,这段水路每天有几千条船往返,有同路的船太正常了,可能是看我们船大,才刻意走在一起,求个安稳。”

李涧说到这里,收起望远镜,又示意船上的师兄弟:

“再者,那艘小船上最多三五人,咱们楼主可就在船上,西王镇还有两位宗师、十一个堂主、百余香主等着。我还真不信,江湖上有人敢劫红花楼总舵。”

夜惊堂想想也是,摇头笑道:

“职业习惯,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后面那艘船还是轮流盯着,一旦行踪有异样,立刻示警。”

“惊堂哥放心,这点心眼我还是有的。”

夜惊堂交代完后,和红花楼门徒换班,来到了商船后方。

作为货船,居住环境谈不上好,船尾的舱室只有四个房间,其余人都得住在甲板下面。

夜惊堂进入船尾,隐隐便听到房间里传来声响:

“叽叽叽~~”

“嗯哼哼~~”

鸟鸟发疯和女子的哼唱声。

夜惊堂嘴角轻勾,走到三娘的门前打量。

哪怕是‘船长’的房间,空间也不是很大,干净素洁,里面放着一张板床和桌椅,窗户开在船尾,可以看到后方的情况,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

鸟鸟可能是在船上憋疯了,此时正在床铺上来回打滚儿翻跟头。秀荷则坐在旁边,笑眯眯看着。

三娘穿着露出半截洁白小臂的轻薄夏裙,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妆盒,慢条斯理画眉。

本来水灵灵的杏眸,在精心勾勒下,看起来英气了几分,专斩少年郎的诱人红唇,颜色也变得很淡。

容貌依旧是那个容貌,但看起来很严肃冷酷,有点凶,嗯……颇有靖王的感觉,但吃亏在身高上,没东方笨笨那么有气势。

“三娘,你怎么把自己画成这样?”

“夜少爷。”秀荷连忙起身,搬来座椅,又去倒茶。

裴湘君把妆盒放下,回头扬起脸颊:

“好看吗?”

夜惊堂在椅子上坐下,仔细打量美艳脸颊:

“三娘怎么画都漂亮,但这个妆容,嗯……我觉得有点凶。”

“哼~”

裴湘君拿起镜子打量:“人靠衣装,要去会见各大堂主,要是温温柔柔一点气势没有,怎么压住场面?”

夜惊堂恍然。

在船上也没啥事儿,裴湘君折腾片刻后,可能是来了兴致,起身走到夜惊堂背后,解开他的黑色发带,让一头长发披散下来:

“我给伱也打扮一下。”

秀荷对这事儿相当感兴趣,连忙跑了过来:“我来我来……”

夜惊堂打扮向来干净简洁,并不怎么注重,见两个女子有兴致,倒也没拒绝,腰背笔直坐在凳子上,仍由三娘和秀荷折腾。

裴湘君则手持眉笔,贴身描眉,离的很近。

夜惊堂正襟危坐,本来心无邪念,但三娘附身凑在跟前,红唇距离不过尺余,明显能感觉到温热鼻息吹拂在脸颊上。

呼~~~

夜惊堂起初眼神澄澈,但慢慢就感觉有点不对,想往后靠一些,但背后就是水灵灵的秀荷,往后靠估计得枕在秀荷胸脯上,进退两难之下,只能目不斜视,看着在旁边歪头打量的鸟鸟。

裴湘君也发觉了夜惊堂‘羞涩’的反应,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抬起左手,用水袖遮挡住鼓囊囊的衣襟,以免夜惊堂不自在。

就这么忙活半天后,两人终于完事儿。

夜惊堂从嫐的两面包夹之势中解脱了出来,暗暗松了口气,拿起铜镜打量——头竖玉冠、眉锋如刀,不苟言笑的情况下,自带三分邪魅,看起来就像个心理变态的疯批公子,男女通吃那种……

“呃……”

夜惊堂一言难尽。

秀荷眼巴巴打量几眼后,挠了挠头:“少爷好像没以前好看了,但还是好俊~”

裴湘君也感觉自己不会给男人化妆,悻悻然道:“底子太好,再打扮只能画蛇添足,还是算了吧……”

正说话间,裴湘君眼神微动,看向了窗户。

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天色也黑了下来,黑洞洞的江面只能看到极远处漂浮的几点船灯,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夜惊堂见此,手按刀柄来到窗前,扫视商船后方的江面,但雨势太大江面起了些许波涛,环境太复杂看不到什么东西。

“怎么了?”

“水声不对。”

裴湘君在裴家待了多年,没少外出跑船,航行经验比陆上走镖的夜惊堂丰富太多,提醒道:

“方才船尾右侧十丈开外,有东西在水面游过,不是江豚,就是有江湖人暗中靠近。”

夜惊堂手按刀柄,目光专注审视江面:

“我下去看看?”

“发现窗口有人,高手就已经知道打草惊蛇,早就跑了。在清江偷盗商船的水鬼不少,估计是看我们船大,想来打秋风,不用搭理,晚上多注意即可。”

夜惊堂本想留在屋里,彻夜贴身保护三娘,但转念一想——三娘看起来温温柔柔和林黛玉似得,实际能倒拔垂杨柳,真有贼子杀上船,三娘保护他还差不多。

因此他也没开口惹三娘白眼,转身告辞回到了隔壁的房间,躺在床上,刀不离身,注意着商船周边的动静……

(本章完)

第70章 风云际会

沙沙沙……

窗外雨幕潇潇,天色逐渐泛白之时,外面也响起了嘈杂人声,嗡嗡闹闹如在闹市。

“别磨蹭……”

“快点快点……”

夜惊堂睁开眼帘,推开船尾的支窗,入眼便是一艘满载货物的大船,船上有几个商贾之家的管家,指挥力夫盖好货物,看起来晚上刮风吹开了油布。

探出窗户查看,可见商船已经靠岸,右边是码头江堤,下着雨码头上依旧人头攒动,满载货物的马车牛车,几乎阻塞的交通,码头后方则是一座大镇。

而往江上看去,场景更为壮阔。小雨下江边千帆汇聚,桅杆和船帆阻挡了全部视野,明明身在江上却完全看不到江景,一眼扫去恐怕有不下千条大小船只停泊在江岸。

如此繁华程度,夜惊堂并不意外,毕竟这里是‘金江河口’,岸上便是西王镇。

大魏江河众多,有三条入海大江,分为大梁河、清江、邬江。

历朝为了航运来往,都在兴修水利,慢慢打造出了金江运河、邬西运河两条大运河,从而让三江彻底连通,坐船就可以从他老家红河镇,直达大魏版图另一头的江州入海口。

两条大运河的交汇之处,便是脚下的金江河口,走南闯北的人,几乎必经此地,虽然只是一座小镇,但其规模和繁华程度,已经不逊色任何一座大型城池,江湖人通常都是把这里当场京城的门户。

红花楼开年会,地点选在这里,一是因为当年各大船帮结盟建立红花楼,就是在此处;其次这里南来北往的人实在太多,红花楼的堂主低调来到这里,很难引起人注意。

已经到目的地,沿途没有出现意外,夜惊堂悬在心底的石头算是放了下来。

扫视江面,没有找到那艘挂着‘张’字旗号的小货船,估摸是已经到地方,在别处卸货了。

夜惊堂收起心思,整理好衣袍走出房间,可见李涧等人站在岸边,和码头的管事沟通装卸货等琐事。

而隔壁的房间里,三娘已经收拾好,身着深紫色裙装,发髻也非常端庄成熟,看起来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女掌柜。

鸟鸟则还在赖床,四仰八叉躺在窗台上,肚肚上还盖着手绢,睡相不忍直视。

昨晚还是和鸟鸟轮班盯梢,夜惊堂也没吵醒鸟鸟,在船尾洗漱一番后,把斗笠戴在头上,又取来油纸伞,和裴湘君一道前往镇子。

西王镇人流量巨大,镇子上聚集着不下十余万人,道路时长处于阻塞状态,哪怕下着雨,也能瞧见四处奔波的商客和江湖人。

夜惊堂沿街走走看看,尚未抵达落脚的客栈,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街上的车辆行人往两侧避让。

踏踏踏……

“别挡道……”

夜惊堂暗暗皱眉,护着三娘退到街边,抬眼看去,却见有一个车队迎面驶来。

车队前方是八个身着锦袍的刀客,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马匹衣着都价值不菲。

八名刀客后方是一辆马车,颇为宽大,车门关着看不到所乘之人,马车后方则是几个骑马的管家、小厮。

西王镇遍地是江湖人,能让所有人齐齐避让的人,身份绝对不一般。

夜惊堂仔细打量,可见八名刀客腰间都挂着牌子,背着大阔刀,刀身极沉,目测不下四五十斤。

君山台……

夜惊堂从大刀的造型上,认出这些人身份,眉头微皱。

义父死前留遗书,让他今后若是有机会,去找当年废掉义父的人找场子。

而这仇家,正是君山台的老祖宗‘刀魁’轩辕朝,江湖人一般称其为‘君山神侯’。

轩辕朝位列八大魁,在江湖走到巅峰,又是朝廷封的‘君山侯’,可谓黑白两道都走到了顶点;红花楼哪怕全盛时期,也得礼让三分。

夜惊堂明白彼此差距,没有急于一时跑上去找事儿,只当没看见,继续行走。

但让他意外的是,马车擦肩而过之时,车窗略微掀起,有人从车厢内往外打量。

余光看去,可见车厢里坐这个中年人,身着锦袍做豪绅打扮,面向严肃而俊逸,双眸如鹰隼。

夜惊堂并不认得此人,没有转头打量,等马车走远,方才询问:

“三娘,这人是谁?”

裴湘君打量着街边铺面,不紧不慢回应:

“轩辕鸿志,轩辕朝的二儿子,常年在外东奔西跑,负责来往交际,估摸也是准备去周家贺寿。”

“他为什么看我一眼?”

裴湘君示意夜惊堂腰间的螭龙环首刀:“君山台的屠龙令,屠的就是环首螭龙。同为刀客,你瞧见对方背着刀,不也打量了几眼。

夜惊堂恍然,抬手把腰间的刀收起了些:

“以后出门在外,我还是把刀包起来吧。”

“嗯……”

——

咕噜咕噜……

马车驶过雨幕下的街道,窗外嘈杂声不断,车厢里却十分安静。

轩辕鸿志正襟危坐,目光依旧放在窗外,眉头紧锁。

坐在旁边的儿子轩辕哲,稍显疑惑:

“爹,你刚才在看什么?”

轩辕鸿志沉默良久后,摇头一叹:

“狂牙子都死了几十年,江湖上竟然还有人用螭龙刀,唉……”

轩辕哲听到这个,顿时明白了父亲为何叹气——前朝末年狂牙子是刀魁,螭龙刀在江湖极为流行,他爹五十多岁,出生时正好是狂牙子制霸刀坛的末期,亲眼见证屠龙令崛起、螭龙刀没落,对这把刀的感触远比当代武人深。

而后狂牙子的传人郑峰,又因为他小姑的事儿被轩辕家打废,没斩草除根,以至于他爹生了心结,总担心有朝一日,被人提着螭龙刀上门清算新仇旧恨。

“爹多虑了,郑峰自己都把刀法学偏,八步狂刀早就失传了,就算有徒弟,几十年前就被爷爷破掉的刀法,再冒出来又能如何?”

轩辕哲看了眼马车外的满街武人:

“至于璃龙环首刀,以前存量太大,隔几天就能瞧见一把,多半都是祖传或者从市面上淘来的老刀,很常见……”

轩辕鸿志摇了摇头:“江湖便是江湖,昨日有因,今日便有果,任你天下无敌、万人之上,也逃不过这江湖宿命。当年我劝伱爷爷斩草除根,你大伯非要在乎那点侠义阻拦,结果可好,这一时迟疑,就换来了三十年疑神疑鬼……”

“要不孩儿派人,查查江湖上新冒头的刀客?”

“天下刀客千千万,哪里查得到。”

轩辕鸿志收回目光,回复了不苟言笑的神色:

“先去周家,周家占了红花楼的祖产,这次寿宴,红花楼若还没露面讨说法,说明大势已去。清江码头是云泽二州主港,这么大块肥肉,没我轩辕家点头,周家吃不下……”

“红花楼露头又能如何?在孩儿看来,拿不住的东西就该果断撒手,免得吃不了兜着走,红花楼也算江湖上的老寿星,怎么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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