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凭什么被看重

关老太穿着一身西装领呢子短大衣,这年头很少有人这么穿了,老太太都不这样。

观音村那乡下更少见。

她不看别的老师教授,只看万长生,看儿孙那种溺爱的眼神表情。

过来随手抓了办公桌上的什么本子就打他,但谁都看得出来还是打自己儿孙的力度:“明明不调皮,非要装着这么调皮做什么?”

万长生笑, 起身把自己刚抄好的学生名单收兜里。

然后扶着老太太,一起看着系主任热烈引导过来的人群,特别是中间这位头发稀少的老者,这还提醒他看了眼身边老太太的头发。

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苟教授永远都穿得严谨的西装衬衫,挽在脑后用网兜兜着。

关老太发现他又走神, 忍不住再打一巴掌:“荆老师, 北派篆刻的大家, 皇宫博物馆的摹印专家,你师父当年就是从他那走上篆刻之路的,一辈子的朋友……这就是万长生,那几枚印都是他刻的,但主业不在篆刻上,所以得赶紧找个师父把他拴着,成天到处瞎忙活!”

旁边那些老师研究生,羡慕得口水都要出来了!

老苟是走了,可根本就没有放下给万长生铺的路,连系主任都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生怕万长生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要是敢拒绝,估计他真能给万长生搞几个不及格重修。

可是这会儿不敢随便插话。

足见这位专家的地位。

平京皇宫博物馆的专家,基本上在国内文化界那都是达摩院似的人物,只有最好的才会待在那里几十年如一日的深钻精研。

平日里都难得看到这号儿人物在外面露脸,基本上都是外人不知晓,行内比天高的存在。

这是为了万长生来的江州,面子可真够大。

颜从文的表情, 则是一阵红一阵白的直抖抖。

这是走了靠山,可换了座珠穆朗玛峰来!

特么都是什么人啊,命咋这么好啊!

好多人一辈子都想巴结这些大家,人家都爱理不理。

现在怎么感觉是万长生爱理不理。

其实他态度多好的:“荆老师好,师父还在的时候,就教导我把篆刻跟雕刻,还有雕塑结合起来,所以我现在正在攻读蜀美的国画跟雕塑专业双学位。”

眼前这位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的老头儿,一点没有专家大家的飘逸风采。

就跟电影里面那位火云邪神似的,还好衣服不至于是背心人字拖,但古板程度和苟教授如出一辙。

现在背着手笑眯眯看万长生:“那研究出来什么没有啊?”

万长生摇头:“还各归各,没能融汇贯通。”

老头儿伸手:“你的刀呢,老苟说你成天都带在身上。”

说得好像万长生是什么武侠刀客一样!

万长生想想从兜里摸出那把有小皮套的篆刻刀:“以前没事儿就摸出来刻两下,但这一年,自从全面接触雕塑以后,我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很少有时间,也很少有心情,随时都摸出来刻两下。”

系主任脸上着急!

颜从文恨不得举起旁边的键盘砸万长生的脸,但又巴不得他不识抬举,惹怒了大家。

可惜大家只是对手里的刻刀爱不释手:“听老苟说过好多次,这么贵的刻刀,他一直都犹豫到底值不值得,会不会玩物丧志反而影响了他对印章的态度。”

他背后还有两三个中青年,也探头看刻刀,却不说话。

万长生还真不知道苟老和这把刻刀的故事,这会儿大方:“送给您吧,师父是个严谨的人,什么事情都有板有眼,我这么调皮,幸亏是他不嫌弃。”

大家伸手:“石头呢?”

万长生犹豫下,才从自己兜里扣扣索索摸出一块。

荆老师把石头在手里颠两下笑了:“刀这么好,印章石却这么便宜,你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万长生也笑:“得看在什么人手里。”

这话有点傲,得了关老太小巴掌打手臂上,跟挠痒痒似的。

荆大家却浑不在意的只是看那方练习石:“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九字印,你还真是随心所欲的自在,刚刚和好朋友分开?”

万长生像被看破了什么秘密似的,讪笑下:“差不多。”

系主任和关老太都探头看了下,但只有老太太敢问:“哪九个字?”

实在是那种篆书石鼓文,看着就跟天书一样,旁人真的很难完全辨认。

系主任的文学功底没得说:“欧阳修的《浪淘沙》,开篇九字,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端着酒杯向东边的朋友遥祝,你怎么就不能再停留些日子呢……万长生这种篆刻意趣很有古人之风啊!”

满以为自己写的是密码电文,没谁看得懂。

谁知道遇见行家,就立刻被看破心中思想,这对万长生来说,是极少能看见的狼狈。

关老太惊奇的笑看万长生表情,应该从她认识万长生,看到的都是淡定从容,最让老头老太太们喜欢的这种温文尔雅,有志青年。

怎么今天仅仅因为一枚章,就表情大乱呢。

还好颜从文在外围没看见。

荆老师却习惯性的转头在周围办公桌上找东西,有人聪明:“印泥是吧,这儿,这儿呢!”

专家还客气的说谢谢,但是那京味儿口音里也是带点傲气,娴熟的在印泥上靠几下还嫌弃:“你们这美院的印泥也不怎么地啊。”

系主任赶紧解释:“办公室盖公章的,盖公章的,不是篆刻课上用的,对……万长生是我们蜀美的学生会主席,还给我们国画系学生上篆刻课,以前给苟老做助教。”

荆老师的动作真跟普通老头儿似的,蘸了印泥还哈口气在上面,很认真的四个角碾着印章,然后扯下黏在印章上的白纸笑:“那……你们的学生有福气。”

身为大家,这个评价给了普通人,真的可以吹一辈子了!

系主任赶紧说对对对。

可万长生不是普通人,他来一句:“可惜没几个学生喜欢。”

一办公室的人脸都长了,也就颜从文发自内心的感到喜悦,叫你瞎说话!

他也是没想过,刚才跟他吵吵的时候,思路那么敏捷,怎么可能瞎说话。

果然在系主任也想给万长生手臂上轻轻一巴掌时候,荆老师抬头苦笑:“真的?”

万长生点头:“真的,哪怕在我们那些蔽塞的小地方,文化馆可能有一两个会篆刻的,街上手艺人里还有搞篆刻的,但走进大城市,真正有文化,有见识,更重要是有学习能力的年轻人里面,极少极少,起码我在美术学院,迄今还没遇见个同好,我是说同龄的。”

北方大家看着手里鲜红的印章,沉默了。

万长生不沉默:“荆老师,没见过您的章,篆刻之道我不敢说什么,但这世上爱好篆刻的人,越来越少了,这其中固然有现时代年轻人各种新鲜玩意,新鲜爱好,没什么人能静得下心来爱好这种意境深远,还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的手艺,但我认为更主要还是门槛太高,尽是一帮人在圈子里面自娱自乐不说,动不动就讲个千百年沉淀,要练个好几年才能看见点苗头,现在人不耐烦的,要另外找出路。”

北方大家还是不说话,但是把红印递给自己身边的两三人看。

系主任抬眼看自己的学生。

关老太像抚慰自己的儿孙那样,轻轻拍打万长生的手臂:“老荆,这孩子有心气儿,老苟回家说了好多回,要撑着他做好做成,因为这才是对篆刻有前途的大好事,可心里放下来这挑担子,太轻松就走了。”

荆大家正眼看万长生了:“那你说的另外找出路是怎么样?”

万长生想想:“我带您和师娘去看看我们的培训校,行吗?”

得了老人点头,还想给系主任请假。

系主任连忙:“一起一起,早就听说你们搞那个培训校规模很大,一起去看看……”

连办公室里面的其他老师教授都跟着一起了。

最后留下颜从文站在教研室,脸上些许老人斑,都掩盖不住对场面的震惊和失落。

不知道刚才说出来的话,还能不能吃回去。

环顾四周没有人,甚至还特别到电脑显示器的背后看看,真的没有人坐在那里。

他才有些扭曲着面孔捶胸顿足:“这种趋炎附势的无名小辈!凭什么能被看重,他懂什么,懂个屁!一群有眼无珠的王八蛋!”

痛心疾首的样子,无非就是看重他才是睿智。

不过看他能干嘛,在美女身上篆刻么?

(本章完)

第278章 何不食肉糜

人要有料,才能被人看得起。

如果还能有价值,才会被看重。

万事万物都这个道理。

好比大美培训校,也要有内容,才会被重视。

从老曹时候开始,大美培训校就比美术学院周边的绝大多数艺考培训班有逼格。

相比那些大多数在住宅楼里面租一套房子,吃住学都在一起的小培训班, 在文创园里面租了两栋楼搞培训班的规模,已经算是起步很高了。

不过在大多数能开着车来的考生家长感受里面,也就是个培训班,毕竟随便找家中小学都比这个规模大。

哪怕文创园已经看着很有文化品位了,规模还是小了点,可以看的料还是少了点。

所以付仕亮他们文宣组,不停的在做些宣传看板、宣传资料, 想提升点可看的内容,这都能提高家长们对学校的态度。

但直到三栋新教学仓库,按照杜雯他们设计的模式装修,特别是遍布全身的涂鸦包裹以后。

这才彻底的摆脱了培训班的影子,有点艺术培训机构的派头了。

万长生自然也明白,带着荆大家和关老太,还有系主任一帮老师教授,先到新教学区。

不过一周左右的装修时间,第一栋教学仓库已经初见雏形,因为整个二层空间,全都是按照雕塑工厂那种动不动就用钢架搭骨架的模式,直接切割烧焊钢架支撑二楼,连栏杆都是粗犷的钢架,然后在半挑空的二层排开四间小教室,用轻钢龙骨加隔音材料分隔。

这种装修方式快得很,现在已经大部分人手设备调到第二栋去依样画葫芦,剩下人在装水电管线和安装铁架子门。

没错,就是监狱里面那种可怜巴巴的铁架子门。

监狱嘛,难道还需要什么豪华的装修细节, 一切都是实用性的简单粗暴,偏偏又有点符合现代设计的极简主义风格。

所以哪怕还在装修,教学仓库里面都空空荡荡的收拾得挺干净,方便学生家长跟今天这样的领导来参观。

荆大家他们从一下车,就被外面横平竖直的方管墙吸引到。

搞文艺工作的,起码的欣赏水平都在那,有国画系的老师还凑趣:“哈哈,这就是传说中引发车祸的涂鸦,然后你们搞出来围墙遮挡的?”

不知道的纷纷好奇打听怎么回事。

万长生指点司机们把车开进新教学区,有的是停车位,指着大家已经开始欣赏的涂鸦建筑:“美术、艺术就应该兼容并包,既然在年轻人当中很有市场,那我们要做的就是引导培育,让这种趋势朝着好的方向去,而不是不加分辨思索的一棒子打死。”

背着手默默的走了圈,荆大家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你画的?”

指着的就是秦叔宝那张门神画。

所有人都惊讶了,万长生也有点讶异:“没错,就这一张是我画的。”

其他人连忙东张西望的对比,起码这栋仓库四个角,四条红色柱头上的武将造型,哪怕能知晓神荼、郁垒和秦叔宝、尉迟恭不过是前后两代不同的门神象征,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区分啊,色彩类似,画法风格都一样。

荆大家笑着指秦叔宝柱头角落上有个印章!

这是他的老本行啊:“门神多半都有个印章落款,其他所有印章里面的篆书,都是从网上抄的字拼凑起来,只有这秦叔宝仨字,带着碎刀徐进的意趣,明白吗,哪怕是画的,只有懂篆刻的人,才会下意识的画出刀法痕迹……而且他们都是跟着你画的这柱子吧。”

万长生也服气:“对,以前我也没有接触过涂鸦艺术,我们蜀川美院的街道墙面上早就画了很多涂鸦,我刚开始看见还觉得很不习惯,乱糟糟的不舒服,但这次看见这么多不同风格的涂鸦,表达了各种创作者的情绪跟看法,有点理解了,所以试着把我们传统的东西加进去,就像这建筑,有了四个柱子定下大概的方向,整体感觉就没那么乱。”

没想到荆大家居然转头看关老太:“您说呢?我就是个刻章摹印的,还没这么高的觉悟。”

关老太身体有点后仰,应该是带点骄傲的气势吧:“孩子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他们美院外面街上墙上搞那些脏兮兮的画,我一直都觉得不像样子,但这么一解释,我就明白来龙去脉了,艺术家的创作固然有道理,但既然公之于众了,那就要考虑到社会反响跟社会效应,就得有这样高屋建瓴的方向。”

万长生终于从师娘的穿着,说话语气态度,看到些影子,比苟教授还居于高位的影子。

他就不说话了,只领着旅游团参观建筑内部,扶着关老太提醒注意地上:“安装完毕,地上浇满环氧树脂自流平的地面,几天干透了就能用,一部分学生就会转过来上课,这里整个一层大厅能容纳八百名学生,挤挤,一千人都行,上面那些小教室,两三百人是够的,主要就分科了,舞美专业,雕塑专业,包括未来的篆刻课程,都是分别在上面小教室授课。”

国画系的老师惊讶了:“万长生,你这是在搞小美院分专业么?”

说得好像万长生要自立山头搞分裂似的。

万长生笑:“只是一点点兴趣课程……走吧,顺着这边公路走上去,到现在的培训校内看下,就明白这种感觉了。”

出来时候他还指着旁边陡峭的悬崖:“未来有必要再这样修个观光电梯之类的上去,就只有几十百来米的距离到宿舍了,不过年轻人好像就是应该多运动下……”

几位中青年已经把车都开过来了,所以还是坐车到文创园车库,这时候又回到空空荡荡几辆车的状态。

万长生不禁想打车库的主意,这空着多可惜啊。

眼前还是带着贵宾们到教室参观吧。

果然,推开门教室门,因为实在是空间拥挤,原本容纳一两百人的教室,坐了怕有三四百人!

艺考生们换个水,都好像春运提着行李踮着脚尖在人堆里面小心翼翼。

看着挺惨的。

几乎所有人,包括国画系的系主任都有点震撼。

美术学院内部是绝对看不到这么多人坐在一起画画的场面,这里有。

而且是最简单的拉线条,或者调色敷色块。

条件差得跟民工潮一样,可外面还有家长带着孩子来考察,来交钱,理由很简单,这么多人,条件这么差都在坚持,那就一定是好事儿。

反而不犹豫了。

关老太不感叹,只看着荆大家轻轻摇头,出来才问:“怎么了?”

摹印专家叹气:“学艺术,还是得靠真正的兴趣坚持下去,我在平京好多年都招不到徒弟,为什么,没有对篆刻真正的热爱,没有热情作为燃料很快就垮掉的,这种教育方式我也不太赞同,这样不停的反复训练画画,让画画这种动作机械化,有点违背艺术的初衷。”

国画系主任没说话了。

万长生跟带着助教的陆涛轻轻点头示意,就出来。

对上关老太探询提醒他回应的眼神,开口:“这是专业考试强化集训,除了早饭半小时,午饭四十分钟,晚饭四十分钟外,没有下课时间,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二点,两三个小时一张画,一张画完立刻换下一张,十分钟收拾画具材料。”

所有专家、教授、老师都无语了,这是学艺术吗,明明是训练机器吧?

这还不算完呢。

万长生指着走廊尽头的画具小卖部:“一盒颜料,一支三块五,其中用得多的颜色,一两幅画就得一支,统一使用纸胶带粘画纸,九块钱,两天一圈,一张画纸五块,一盒铅笔二三十,各种型号每星期就得换一盒,这对于所有艺考生,艺考生的家庭,都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怪不得有些培训校把学费全都给了中介,光是靠中间的消耗品赚点钱,都能养活学校啊!

几乎所有来宾都皱眉了。

可万长生摊开手:“但来自全国各地的艺考生拼了命的在学,他们的家长也缩衣节食的支持,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条能够看到希望的路,这是最底层老百姓能够让孩子改变命运比较保险的一条路,哪怕没有多少美术天赋,也能学到一门手艺,很大几率考上一本二本的美术专业,走进美术行业,彻底摆脱最底层的宿命,所以这点苦都不算什么。”

随手抓起走廊上黑板边的粉笔,万长生上面画出刚才参观的两层教室楼:“这就是我们艺考培训校的社会使命,尽可能帮助每个能撑过这种煎熬的学生考上大学,也从中发现筛选有艺术天赋,有艺术热情的孩子,投入他们真正热爱的专业,不像我这样,进了美院才发现,原来还有雕塑专业……”

说着他那粉笔就在教室楼上画出些正在打理泥塑台,正在埋头刻章,正在撑着下巴听老师讲课的身影。

这能够手绘的人,就像开了挂似的,随时能够给人描绘出远景,真是可以看见所有人眉头都展开来,原来是这样!

万长生最后:“只有尽可能多的让人参与进来,给予尽可能多的人机会,才能从中发现更多有天赋的孩子,不然穷其一生,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碰过画笔,没有碰过雕刻刀,怎么知道自己的天赋在哪里呢?艺考培训学校,就是应该这样给所有人一个机会,在能够起码保证饭碗的前提下,探索自己的艺术可能。”

这样的艺术探索,比那个在女人体上探索艺术的教授。

还是能好一丢丢吧?

~~四更走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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