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辞别

最近几天,京中传出了一个消息:鲁阳侯邵勋打算以近乎免费的方式,开放金谷园三十余区、邵园四区水碓,给人磨面。

消息没有引起特别大的轰动,仅仅只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市井间流传罢了。

原因也很简单,现在种麦的人不多,磨面的需求不大。

或许,只有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这个消息才能重新冲上“热搜榜首”,为人津津乐道吧。

五月十六日,屯田军第一营五千名俘虏来到了金谷园外。

他们有气无力地挥舞着各种农具,在五百牙门军士卒的监督下,于田间地头忙活着。

如果能倾听他们心声的话,“饿”、“累”两个字绝对是出现频率最高的。

不过他们偷不了懒,牙门军士兵如狼似虎,紧紧盯着他们,谁手脚慢了,直接拿鞭子抽。

不拿俘虏当人看啊!

众人齐齐哀叹,跟着大将军造反,从青州一路跑到洛阳,就是给人当奴隶种地的吗?

但世道如此,怨不了谁。

当他们在裹挟丁壮,烧杀抢掠的时候,关心过别人的想法吗?有眼下这种“包吃包住”的生活,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金谷园内,今日来了一大群士人男女。

邵勋说开放部分“景区”,那就真的开放,随意参观、游玩、聚会。

王衍也来了,因为邵勋要走了。

“广成泽北缘的那块地,我已遣处仲去看了,可以建一个大别院。”王衍的兴致很高,看样子邵勋送的礼很合他胃口。

年纪大了的士人,就喜欢幽游林泉这种调调。从这個方面下手,简直一打一个准。

“庾珉庾子据要当侍中了。”王衍眼神复杂地看着邵勋,说道。

此子若家世好一点,家里那两个赔钱货——很显然,这是老王引述郭氏的原话——不就嫁出去了么?

“哦?好事啊!”邵勋有些兴奋。

侍中虽然位列九卿之下,但却是实权官位,“机密大谋皆所参综,诏命文翰亦悉预焉”。

简而言之,侍中能接触到太多的核心机密。有的诏命还没写呢,侍中就已经参与讨论、决策,这个时候如果透露一点给邵勋,那简直太有用了。

庾家现在也不得了啊。

主脉庾敳在司马越幕府干活,反倒是官位、实权最低的了。

两个支脉之中,庾珉担任颍川郡中正时,负责点评本郡士人子弟,给世家门第定等级,人脉很广,攒下的人情应该也不少,在颍川算是很吃得开了。

庾琛是汲郡太守,任上干得很不错。

邵勋在王衍面前提过几次,老王对他也很欣赏,因为大河以北的诸位太守们经常丧师失地,庾琛却稳如泰山,这不是能臣是什么?

唉,我果然有先见之明,与庾家联姻,好处多多。

走之前去趟曹大爷家,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尚书出面,帮他做媒,走个过场。

曹大爷一贯喜欢提携后进,这种白得的人情,想必不会拒绝。

仿佛知道邵勋在想什么一样,王衍突然说道:“魏郡邵氏,家风不错,不如你和他们联宗,如何?”

“联宗?”

王衍点了点头,道:“昔年后汉太傅袁隗与中常侍袁赦联宗,传为美——嗯,好处颇多。你若想与魏郡邵氏联宗,其实并不难。邵续邵嗣祖在邺府为参军时,与卢志相识,由他牵线搭桥,或很便利。魏郡邵氏现在的日子不是很好过,他们应该也想和你结交。如果实在不行,老夫亦可书信一封……”

“司徒欲作甚?”邵勋惊讶道。

“罢了,当老夫没说。”王衍可能是一时冲动,后悔了,咳嗽了下,将此话题揭过,道:“朝廷欲在河北、并州用兵,你去吗?”

“司徒,总得让人喘口气吧。”邵勋笑道:“我部久战疲惫,还需休整。”

“也好。”王衍点了点头。

此番在并州、河北用兵,其实是司马越主导的。调用到了豫州兵、兖州兵、并州兵、禁军一部以及好几个郡的兵马,总计数万人。

或许会真打,或许仅仅是做出个姿态,不会真的动手。

王衍不是很感兴趣,但该配合司马越的地方,他还是配合的。

他现在忙的,主要还是邵勋提议的在司州诸郡推广冬小麦的事情。

改变人们的农业习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事实上需要大量复杂细致的工作,且主要压在郡县两级。

好在现在还有时间,希望到时候能多一些人改种冬小麦吧。

匈奴人太不安分了。

******

临离开之前,邵勋提着礼物,登门拜访了下裴妃。

前往书房的时候,又碰到了范阳王妃卢氏,邵勋停下来行了个礼。

卢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礼后匆匆离去了。

来到书房后,裴妃亲手煮了一壶茶。

邵勋悄悄看了一眼,书案上有他送的小熊青瓷灯,里面还有灯油,看样子经常用,顿时放心了。

“洛阳城门大闭之时,妾是有些担心。”裴妃随口说着旬日前的事情,弯腰给邵勋倒了一碗茶。

五月中下旬的天气已经有点炎热了。

裴妃穿着两裆衫,俯身倒茶之时,美好隐约可见。

邵勋甚至产生了种错觉:他出征之后回家,妻子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饰,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给他倒茶上点心。

“今年洛阳战乱不休,明年会乱得更厉害。”邵勋将有如实质的目光收回,道:“王司徒都去广成泽那边觅地建别院了,王妃不如也遣人去建庄园,洛阳还是太危险了一点。”

“洛阳城会破吗?”裴妃有些惊讶。

“眼下应不会,但将来很难说。”邵勋说道:“若觉得别院清寂,或可遣人至河东……”

“听闻匈奴攻平阳、河东二郡,那边现在怎样了?”裴妃有些忧虑。

司马越出镇鄄城后,幕府随之而去,她和世子二人住在洛阳,确实很难及时得到各方消息。

“郡县无兵,挡不住匈奴的。”邵勋说道:“平阳、河东富庶,得此二郡后,匈奴便可以此为基,南下攻弘农,进而至宜阳、洛阳。”

裴妃听到匈奴可能占领河东郡时,神色间有些担忧。

娘家就在那里,匈奴人成为河东新主人时,该怎么与他们相处?

“放心。”邵勋看出了她的担忧,道:“刘元海是有章法的,不会乱来。也就索取些钱粮罢了,顶多再派几个远支子弟出仕做官,没甚大事。”

说完,他拍了拍裴妃的手,以示安慰。

裴妃下意识想缩回,但邵勋直接握紧了。

书房内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两人的心跳都很剧烈,仿佛能通过手臂传导一样。

“妾——”裴妃又一用力,抽回了手,深吸一口气后,颤声道:“你在广成泽创下如许家业,一定很缺人吧?妾可书信一封,让阿爷举荐几个人才过去。帮匈奴,还不如帮你。”

“好。”邵勋亦收回手。

没有很强烈的拒绝、斥责,没有挨耳光,甚至能感受到裴妃第一次试图抽手时并没有真的用力,他终于放下了心。

裴家的子弟,当然是极好的,能对冲卢志一系的影响力。

将来如果反击匈奴,或许还能得到一些便利。

用了他们的人,更会有示范效应,吸引更多的人才来投靠,名气也能更大,总之好处多多。

“你在宜阳有三个坞堡,岂不是危险了?”裴妃突然想到了这事,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是我的坞堡,是我们的坞堡。”邵勋纠正道。

裴妃白了他一眼,这人总是把话题往旖旎暧昧的方向扯。

“不过,你说得对。云中三坞在将来会变成前线,不是很安全了。所以我想让伱去广成泽建别院,一旦洛阳大乱,还有个落脚处。”邵勋说道:“昨日王衍向我提及,国舅王延似乎也想去广成泽找地方。没人是傻子,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公卿遣人南下。王妃若过去,并不扎眼。”

裴妃没有说话。

邵勋有点着急,道:“裴十六精明干练,他能干好这事。”

“我去了,又能如何……”裴妃叹了口气,轻声道。

这话倒让邵勋不好回答了,毕竟前几天他才去了庾家,准备联合他们,在南边大展拳脚。

说到底,还是他渣。又勾引大嫂,又想娶小美女,家里还养着太弟妃。

裴妃注意到了他怔忡的神色,收拾了下纷乱的心情,道:“再等数月吧,待过去的人多一些,我再遣裴十六南下。”

“好。”邵勋舒了口气。

裴妃看了看他着紧的神色,心情好了起来,又给他添了点茶。

日头渐渐西斜,邵勋不便久待,喝完茶后便起身告辞。

出了太傅府后,他没有逗留,在亲兵的护卫下,出了津阳门,连夜南下梁县。

此间事已告一段落,接下来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练兵、种田以及其他各项夯实基础的事务上。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若干不好幕后千头万绪的工作,处理不了幕后琐碎繁杂的事务,你都不会有台前唱戏装逼的机会。

他如今的地位,不是开无双得来的,而是靠种田得来的。

(本章完)

第215章 祭、抚恤(月票加更9)

长长的车队出现在道路尽头。

闻讯赶来的襄城百姓肃穆而立,静静看着。

最先传来的是鼓吹声。

前排是八名军中吹角手,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奏。

角声苍凉,带着些许哀思。

后排是七名鼓手、一名排箫手。

鼓声轻缓,不疾不徐,箫音哀婉,似乎在引导着亡魂追随他们前行。

走了一段后,鼓吹手一停,由百余名梁县武学生组成的挽歌郎齐声轻唱——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蹰。”

边走边唱,其神哀也,其声悲也。

挽歌郎之后,是一辆妆点过的栈车。

栈车上饰以白布帷幔,内置草席,裹着尸骸。

有人立于车上,自栈车左服宾奠币而出。

第一辆栈车驶过后,后面是第二辆、第三辆……

栈车左右,则是大队缟素军士。

兵戈在阳光下照耀的熠熠生辉,为这场葬礼额外增添了许多肃杀意味。

送葬队伍经过百姓聚集的区段时,人人肃穆,甚至隐有哭声传出。

哭完后,又看着队伍中担任吉凶导从的邵勋、卢志、羊曼、庾亮、吴前、毛二等一干人,纷纷拜倒于地。

车队辚辚而行,很快越过人群,靠近了目的地:一处荒芜的土塬。

人群陆续起身。

有人叹息道:“昔年武帝崩,亦不过百二十挽歌郎。今鲁阳侯亲自主持,官员将士数千人会葬拜送,鼓角横吹,奠祭于路,悲号满野。罹难军民死后之哀荣,尽矣。”

“汉魏故事,大丧及大臣之丧,执绋者挽歌。”又有人说道:“黔首苍头,何时有此哀荣?”

“余今年四十矣。昔年共游一途、共处一室、共宴一厅之人,或死于非命,或南渡吴地,举目四望,索然已尽。”还有人叹道:“不知我死后,会不会有人来送葬。还是曝尸于野,任鸟兽啃噬?”

说罢,已是潸然泪下。

“鲁阳侯在,君何忧也?”有人劝道。

“南渡之人多矣,留下来的却也不少。鲁阳侯数救洛阳,屡破贼人,定能保得一方安宁。”

“板荡之秋,鼎沸之际,或有神人出。引领苍生,救苦救难。只要鲁阳侯不弃我等南渡,保他又如何?”

“世道丧乱,太白降世,何不从之?求人不如求己,鲁阳侯帐中乏人,不如往投,帮他把基业做大。即便将来仍免不了覆灭,那又如何?大不了一起赴死罢了,我祖宗寝园在此,却不愿南渡。”

“对,求人不如求己。帮鲁阳侯,便是自救。”

众人七嘴八舌,让中年人的心情好了许多,只见他抹了抹眼泪,道:“也罢。我好歹能写会算,昔年也在陈留当过县吏,纵年逾四十,拼着这把老命,也能再帮鲁阳侯十年。诸君共勉。”

“共勉!”众人纷纷应道。

土塬之上,邵勋看着一一落葬的骸骨,亲手撒出奠币,唱道:“人之处世兮谁不贪荣,倏归泉壤兮天地何平……儿女泣血兮号天叩地,尘埋金玉兮永镇桑梓。”

鼓吹手再度演奏。

鼓角之声响彻天地间,回荡不休。

邵勋一一扫过无数新坟,高声道:“大丈夫存身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南渡苟安,风花雪月,非我愿也。仗剑屠贼,护卫桑梓,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乃我毕生之所愿。尔等若有灵,当助我!”

说罢,抽出一支箭,折断于新坟前,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清风骤起,奠币随风起舞,呜呜咽咽,绕其身周。

******

整个收敛、安葬、祭奠的行动一直持续到了五月底。

诸县无令长,但豪强父老纷至沓来,拜见鲁阳侯。

邵勋抽时间与他们一一交谈,择其优者充任县吏,甚至安排了几个小士族出身的上佐,待太守卢志上任后,即行文朝廷,请求授官——刺史、太守、县令可以征辟属吏,但无权安排州郡县上佐。

空缺出来的无主之地,主要拿来安置银枪军将士的家人。

他们算是半募兵,吃粮当兵。理论上来说,无需给其家人分地。

但理论归理论,实际上还是要分的,哪怕少少分一点,一家二三十亩,由家人耕种,也能令其生活好起来。

如此一来,银枪军士卒的生活水平,在襄城这一片应该是相对不错的了。

这项工作,邵勋交由卢志、毛二领头,襄城诸县官佐配合,花上三四个月的时间,一一安置完毕。

与这项工作一同进行的,还有阵亡士兵的抚恤以及香火祭祀问题。

“战殁将士有子嗣的多吗?”离开襄城郡的路上,邵勋问吴前。

这摊子事,一直由老吴在管。

“大部分已经成婚。”吴前的两鬓已经一片斑白,身后跟着几個子侄辈,特意带过来在邵勋面前露露脸的。

“有子嗣的却不多。”吴前补充道。

“如果没有子嗣的话……”邵勋沉吟片刻,道:“我拨出一笔钱,你找找战殁将士的亲族,想办法过继一个,令儿郎们在九幽之下,亦能得享祭祀。”

“诺。”吴前应道。

这个事非常繁琐,耗时漫长,还需要到处跑,与人磨嘴皮子,甚至遭受白眼。

只能由他去办了,反正他也不怕别人说什么。

“最麻烦的是府兵。”邵勋说道:“嗣子一定要找好,地就不收回了,由嗣子长大后继承。你定期去看一看,若有人侵吞这些土地,由本村、本防府兵出人,抓捕定罪。”

如果是一个正常运行多年的府兵系统,其实不存在这个问题。

历史上府兵在北魏末年出现雏形,东西魏逐渐发展,北周最终大成。理论上来说,朝廷赐予府兵的土地,在府兵老死或战死后,要由朝廷收回。

但实际操作中一般不这么做,而是在府兵的子侄辈中挑一人继承。

如今初设府兵,那么就存在一个问题,即府兵没有子嗣或子嗣还没长大就战死了,如何处理?

只能从府兵所在家族中想办法了。

邵勋不收回府兵的地,其实是不合理的,过于大方。

府兵战死,就应该把分给他的地收回,转交给他儿子、侄子或其他亲族子弟中愿意当府兵的人继承。战死府兵的家人,由其家族、亲族抚养。

这就是家族乃至宗族存在的意义,历史上也是这么做的。

府兵们出于规避风险的考虑,会互相结亲,成为亲戚,以便在自己战死时家人能受到亲族照顾。

久而久之,就有了“亲党胶固”的风气,大家互帮互助,形成一个抱团的集体,形成武人特有的价值观。

现在府兵初设,有的士兵甚至是外地人,家族也在外地,却没有这么一个互相联姻、互帮互助的团体。

那就只能大方点了,反正这会无主之地甚多。

等熬过几十年,府兵开枝散叶,壮大亲族,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六月初六,邵勋抵达了广成泽,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恤田”。

恤田有一千三百余顷,去年由五郡国夫子开荒,种了一季粟,产量感人。

今年交由汲桑部俘虏耕种,还是春播种的粟,现在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已经可以看出来一些东西了。

“君侯。”负责管理这一片的是中典牧乐宽,见到邵勋前来时,立刻行礼。

乐宽是朝廷命官,不是邵勋私人。

不过他手里现在也没多少牲畜,空闲时间较多,于是便帮着兼管恤田。

其手下还有十几个人,都是南阳乐氏派过来的,对经营田庄非常熟悉。

能读写公文,会管账算账,还有管理才能,甚至制定了奖惩措施……

没有这帮人,邵勋还真管不好恤田这摊子事——能管和管得好,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些世家大族手里的资源,真的很丰富,能帮你把后勤打理得十分丝滑,让你无后顾之忧,专心练兵打仗。

邵勋对他们是又爱又怕。

爱的是他们的管理经营能力,降低闹事频率的同时,增加产出——凭良心说,比他用军法管制俘虏屯田强多了。

怕的是他们在自己这个团体里不断渗透,渐渐壮大。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战争是最优先的事项,消耗了大部分资源,只能先半提防半利用了。

“去年我来看过一回。”邵勋指了指这些地,说道:“五郡国夫子将地里的石头清理掉,竹木砍伐干净,烧荒一遍后,又挖了一批树根、竹根,最后亩收不到两斛,有的甚至只有一斛五六斗。今年再挖树根,春播之后,亩收能上两斛么?”

“能。”乐宽很肯定地回道。

邵勋一听大喜,乐家的管理团队果然是专业的。

恤田事关战死士兵的抚恤,十分重要。

如果亩收能上两斛,扣除屯田俘虏们的口粮、奖励,差不多能剩十余万斛粮食,发放抚恤之余,绝大部分能收走发饷。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种田是有瘾的,因为收获能给人极大的愉悦感,并激励你继续深入种田。

邵勋深谙此道。

唔,以前对岚姬的态度不是很到位,今后要改,要更温柔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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