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第306章 大军南下

陈矫从司马懿的房中走出后,司马懿当即便去寻了皇帝、将方才二人所论之事陈说了一番。

当然,二人最后带有默契的一番对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皇帝讲的。

所言皆真,只不过少说了一些。

不得不说,以陈矫这位昔日的大魏尚书令来治理秦州,确实属于高配了。其人所说的三点,全都切中时局,也是当下亟需解决之事。

“三件事朕都准了。”曹睿思略半晌,缓缓说道:“不过朕有几处要纠正你们的。”

“还请陛下示下。”司马懿拱手回应道。

“伯约,将大将军唤来此处。”曹睿指向侍立着的姜维。

“遵旨。”姜维领命后去寻曹真了。

“司空稍待,等大将军来了,朕一并与你们二人说。”曹睿说道。

“自当如此。”司马懿道。

看着姜维离去的背影,司马懿竟开始思索了起来。

陛下选人用人的标准,一直以来都很明确。

虚内实外,将亲信重臣纷纷派到外任。

陛下昔日的侍中们,豫州的黄权、幽州的刘晔、还有秦州陈矫和雍州杨阜。

大魏最为关键的几个州,用的都是曾任侍中的大臣。兖州的孙资、扬州的蒋济,也都是陛下留在身边考察过的。

而且陛下从不吝惜打乱黄初年间的分派。

随着去年淮南战胜后,用贾逵在皖城牵制曹休、将朱盖牵招调至关中。朱盖在淮南、牵招在并州,这两人的位置起码十年都没动过了!、

再加上现在的陆逊和郭淮……

各州每有空缺,陛下就从身边派出一位亲信重臣。

每次战胜之后,陛下就会调度将领驻地、并且亲自为他们晋升官阶爵位。

不到两年的时间,陛下靠着选人用人,权威之盛、比之文帝当年还要更胜几分!

想到这里,司马懿的心里不由得感慨了起来。陛下之能是谁教他的呢?莫非是天授之?

更别说这个姜维,还有那个钟太尉的儿子钟毓……

这般少年俊杰,陛下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曹真稳步入内,拱手行礼后入席就坐。

由司马懿简单陈述了一下背景后,曹睿开始说道:

“陈矫说的三点,的确都是现今最需注重的事情。”

“急攻武都是对的,但留中军镇守秦州、替他看顾迁民之事,有些小题大作了。”

“陛下想用哪里的军队?”曹真出言问道。

“朕就这般说,若拿回武都、与蜀国对峙之后,朕是不可能将中军留在秦州的。员额五万的中军,朕都是要全数带回洛阳的。”

“至于人数的问题,”曹睿看向曹真:“大将军,现在关中加上陇右,除了中军之外还有多少兵力?”

曹真答道:“臣给陛下先说个大略的数字。”

“原本雍凉二州共有外军四万,其中张郃两万、牵招朱盖共计两万。”

“鹿磐在上邽损了两千,张郃本部损失了两千,牵招部损失了六千。这般算起来,外军还剩三万。”

“陇右各郡的郡兵大约还剩两千的样子,关中的郡兵有九千人。加之陈群从襄阳、调度到长安的一万人,这般算下来,关中与陇右的总军力应有五万一千人。”

“五万一千人……”

曹睿小声重复了一遍:“五万一千人,还是有些多了。”

“大将军,若是关中的九千郡兵不动,只将牵、朱二将剩余关中的五千外军留在彼处,选谁留在关中更好?”

若这般说来,关中只留九千郡兵和五千外军,剩下的都放在秦州?一万四千人,留一员重将统领倒也够了。

曹真思略片刻,还是将此番与他作战配合默契的牵招举荐了出来:“臣以为还是牵镇西留在关中更为合适。”

“那朱盖去哪?”曹睿问道。

“让朱盖回中军领兵!他的位阶也是够的,此番只有他未在陇右立功,让他回洛阳也算一种安慰了。”

“如此甚好。”曹睿点了点头:“那秦州还剩三万七千兵力?其中三万五千均为外军,战力倒也不缺了。”

司马懿坐在一旁,听着皇帝与曹真之间的分派,果然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

皇帝在哪,中军就要在哪!

皇帝不在秦州,即使要千方百计给秦州挤出兵力来,也是要将中军全部带走的!

司马懿此时拱手问道:“陛下,还有陆将军选拔过的一万羌兵在此。”

“一万羌兵,朕以为是远远不够的。”曹睿瞥了一眼司马懿,淡淡说道:“羌人归于朕的治下,作战打仗都让朕的外军来,羌人就在后方屯田安逸吗?”

“这就是朕要与你说的第二件事了。”

“除了陆逊的一万羌兵,朕认为张郃必须在秦州再选拔出一万三千羌兵来,给朕凑齐六万。”

“若以秦州一州应对蜀国,没有六万兵如何能行呢?若想让羌人融入大魏,不让他们为大魏流血、又如何能同仇敌忾呢?”

“朕以为,没谁是天生便会作战的。既然接受了羌人之众,就要从中选兵选将。这才是一视同仁嘛!”

“陛下圣明。”曹真与司马懿二人纷纷拱手回应道。

“朕还没说完,”曹睿摆了摆手:“陆逊带来的三万羌兵,明日他要带走精选出的一万。”

“剩下两万在解散之前,让他们替朕去迁移羌民!用羌人迁移羌人,莫要坏了朝廷的名声。”

……

二月初一,上邽城外云集的魏军大部,终于要开拔动身。

姜维策马随在皇帝侧后,望着移动着的大军、以及数不清的各色旗帜,一时有些出神。

昨日姜维寻得机会,向陛下举荐了自己这位义弟上官齐、希望他可以有机会入太学为官。

但陛下只是笑着看了自己一眼,并未应允,而是将上官齐的郡吏身份、转为秦州刺史陈矫的从事了。

陛下还说,并非所有人才都有资格能去洛阳。像上官齐这种年轻的郡吏,正是应该在州中庶务中历练出来,而非到洛阳去学什么五经!

五经……庶务……

正当姜维不解之时,陛下笑着解释道:“伯约以为朕重五经、或者重庶务吗?只不过对那些汝颖宛洛的士族,朕要用他们、就必须以五经去选拔之。而上官齐这种边地能吏,秦州正是用人之际!”

姜维有那么一瞬间,想张口问问陛下为什么用自己。但只是脑中想想,终究未敢问出。

二月初一出发,大军每日前行不过四十里、各军各营前后蔓延接近二十里。

初五,到达西县,接收了一座空城。

得了陛下的旨意,姜维将从上邽带着的一张古琴,安放在了西县的城楼之上。

初八到达卤城,大军在此暂时屯驻,且待下一步进军的安排。

得到皇帝的亲自命令,在祁山堡坚守了两个多月的校尉郑司,被皇帝遣张郃接到了卤城大营。

张郃见到郑司的第一面,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将早就觉得你是个能堪大用的!在祁山堡守了两个月,为本将在陛下面前长脸了!”

“祁山堡内伤亡如何?”

郑司本来还欣喜万分的神情,此时竟有些犹疑了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将军,属下能说实话吗?”

张郃心里咯噔一下,沉下脸来:“你小子,少在本将面前耍滑头!从实说来,本将给你的一千五百人还剩多少?”

“只损失了八十人。”

“怎么回事?”张郃皱眉问道:“蜀军攻你两月,只损失了八十个人?郭伯济在上邽都损失了三千人!”

郑司尴尬说道:“其中四十余人,是在首日蜀军来袭之时,在外搬运未来得及运入堡内的粮食、被蜀军杀伤的。”

“除了第一天外,蜀军只是在外围困,从未强攻。”

“剩下三十多人,大多都是乘夜出外探路送信、再也没能回来的斥候。还有三人死于流矢……”

张郃心中略觉失望,但很快便将心态调整了过来:“到了陛下身前,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得有半丝半点的隐瞒!不得虚报,听懂了么?”

郑司连连点头。

蜀军起初为了进军速度,并未对祁山堡展开攻略,只是遣人围住便继续用兵。

回程之时,也没有心思去攻打这座修在山上的堡垒,又是在祁山堡前如风一般掠过。

不出张郃的意料,皇帝对郑司只是赞扬了一番、并称班师后再论封赏。

而就在到卤城的第二日,曹睿与众臣众将们,亲自来到了祁山堡前。

祁山堡的确是易守难攻,堪称难攻到了极致。

其所在的山峰,在西汉水谷地上兀然突起,高十余丈,扼守在河谷中央,与两旁山势全然不相连接。

“张将军,祁山堡周长几何?又有多高?”曹睿出言看向身侧的张郃。

“回陛下,”张郃拱手说道:“祁山堡修建周长一里半,高十五丈。”

“当年修祁山堡时,也颇废了一番力气。”

曹睿一边感慨一边点了点头:“朕要以祁山堡作为中心,将两端山势连接起来,在这西汉水谷地内修建一座雄城!”

“秦州的州治,就落在此地了!”(本章完)

311.第307章 山河壮丽

出乎曹睿的意料,此言既出,只有寥寥几个文臣附和了起来。

侧脸看了一下,曹真、张郃、牵招等领兵众将、几乎都未作声。

只是思量了一瞬,曹睿便笑着说道:“是朕哪里说的不妥吗?莫非此地不能如朕说得一般建城?”

既然陛下发问了,那么自然是要有人回答的。曹真作为大将军、当场将领中官职最高之人,也躲不过去,拱手应道:

“禀陛下,虽说祁山堡是一处绝险之地,但西汉水河谷两岸山势并不陡峭,修不成散关那种两山夹一城、或者是潼关那种山水相夹的格局。”

杨阜插话道:“陛下,而且南北山势中间、有西汉水相阻隔,此河夏冬两季水流相差迥异,也修不成中原那种有水门、穿城而过的城池。”

曹睿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将此作为给自己补课的教学现场一般,直接指点了起来:

“既然不能以城池封锁住,那么只能修建成武关那种大的关城了?借地势以作防御、以一城控一地的那种?”

“朕观此处河谷,西汉水以南山势陡峭,以北山势平缓些,且祁山堡就在河水北岸。”

说着说着,曹睿用手指向北面不远的一处略高一些的山地:“彼处山势略高,或许可以从祁山堡修筑城墙向北延伸至那里?”

“杨卿,从祁山堡至山脚下有多远?”

杨阜目视了片刻:“约有不到二里。”

“那就无妨了。”曹睿笑道:“不到二里的距离,应当没什么难度吧?朕记得邺城长七里、宽五里,这里修个不到二里见方的城池就足够了。”

“在北面山上再修一堡,与祁山堡南北呼应,将西汉水以北就可以全部遮盖了。”

“至于南面嘛……是修一小寨、或者就干脆都空着?”

听着皇帝的大略分划,对其还不甚熟悉的张郃、郭淮二将都有些发楞。

陛下竟然这般好脾气?被臣子指出错误,连句反驳都没有的吗?

更何况陛下在被曹真纠正后,就立马能依照已有的知识、定下新的方略来。以张郃这种老将的视角来看,陛下所说的修城格局、几乎是能将地利利用到最佳的了!

“定然够了。”曹真拱手答道:“陛下今日亲至此处,又为秦州州治定下规划,不如陛下为此城赐名?”

赐名?

其余身边大臣一并附和了起来,尤其是秦州刺史陈矫本人,更是挤到了前面:“此城乃是陛下所兴、若再能得陛下赐名,乃是秦州一州之幸!”

曹睿轻笑着摆了摆手:“朕从来不爱做这些虚的事情,祁山堡就在此处、那就叫祁山城好了。”

“以祁山一城镇守陇右,看诸葛亮还能再通过此地吗?”

听罢皇帝之言,一旁的司马懿竟莫名思索了起来。

修筑祁山城,不过是将这片纵横百里之长的西汉水谷底、充分利用起来的方式了。

那蜀相诸葛亮不过是对祁山堡围而不攻罢了,陛下修祁山城,为何又要再提到诸葛亮呢?

还有前几日西县城头放着的那张古琴,又是何意?

此前陛下在洛阳听闻诸葛亮来陇右,就不顾一切一般、亲自率中军急速来援陇右。

陛下为何对那诸葛亮这般重视?即使再是敌军大将,也不至于这般吧?

曹睿并未理会众人各异的心思,而是带着臣子们登上十五丈高、仅有一条弯曲山路与平地相连着的祁山堡。

虎卫早已将祁山堡的全部关键之处予以接管,一行人等缓步而上,一直到了祁山堡南端的城墙上方才停下。

毕竟到了二月,此时的天气,已比刚到陇右之时暖上许多。

极目远眺之下,从祁山堡向西南、河谷之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湛蓝无云的天空漫无边际,一眼数不清的大军正在向南开拔。

旗声猎猎传入耳中,更添了一丝登高望远的豪迈之感。

山河如此壮丽,曹睿竟看得有些痴了,不由得从口中吟诵出一句赋来。

“同天地之矩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

一众文臣武将都不知所以,唯有司马懿似乎从记忆里想起了些什么,皱着眉头思索着。

曹植拱手上前:“如此景致在前,此句正应献给陛下,正如臣昔日将此句献给武帝。恕臣一时也无法作出更好的诗句了。”

这时司马懿才恍然意识到,这句赋不正是来自昔日铜雀台落成之时、曹植写的一篇《登台赋》吗?

彼时铜雀台落成后,武帝曾在铜雀台上召开文会,命先帝、雍丘王二人与邺下众士子一并拟文以作庆贺。

几乎就是那次武帝对两个儿子文才的比较,开启了二人持续十余年的较量!

这篇《登台赋》写成之时,司马懿还在河内老家种田读书呢,若非曹丕后来将此事讲给司马懿听,他还不知道有这一回事。

与曹丕关系最近的司马懿尚且模糊记得,其余臣子们就更不知晓了。

曹睿身为大魏皇帝,自然是坦荡且无所顾虑的。提到曹植昔日文作,也不过是借着景色有感而发、几乎脱口而出罢了。

听罢曹植之言,曹睿笑道:“若其他人说文思枯竭,朕说不得还能信。可皇叔说这般话,朕可就当皇叔不愿作诗了!”

曹植讪笑着说道:“陛下若命臣作诗,臣当然也是能作的。”

曹睿笑着摆了摆手:“不如这样吧,今日此地景致颇佳。依朕看,大魏的臣子们不仅应当尽心国事,最好还要懂些文华!在场之人若不能作诗,便今晚宴上每人罚酒十樽!”

“诸卿,如何啊?”

眼下随着皇帝登上祁山堡的,文臣中有司马懿、陈矫、杨阜、王肃、曹植,武将中有曹真、张郃、牵招、郭淮、曹洪。

正好文武各五人之数。

五位文臣之内,曹植自然是诗才绝代、王肃也是学富五车之人。剩下司马、陈、杨三人虽然久历庶务,若要挤也是能挤一篇出来的。

但武将这边……

张郃喜文、却水平庸常。

牵招倒是个文武双全的,郭淮也是文士出身,但抵不过曹真、曹洪这两个粗疏的纯武人拖后腿。

果然曹真先叫起了屈,指向了对面那些文臣:“陛下,臣虽然饮十樽酒也无妨,但实在是不会作诗,似乎有些不公平啊!”

司马懿、陈矫等文臣也属实不知皇帝之意,一并束手看着皇帝与曹真二人。

曹睿笑道:“朕说了,若不能作诗、那就饮酒好了。大将军还不能饮酒吗?”

“如果愿意作诗、但不会作诗的,朕与雍丘王今日可以教你们作诗。”曹睿含笑看了一圈臣子们:“如何啊?”

曹真摊了摊手:“臣还是饮酒吧!”

有了曹真在前,曹洪也有样学样,一并嬉笑着拍了拍肚子说道:“臣也能饮酒!”

大将军和卫将军摆烂在前,曹植不愿与其余众人竞争、加之顾及到曹真的颜面,也拱手道:“臣与两位将军一并饮酒就好。”

王肃也是一般说法。

“那好,现在剩下三文三武。”曹睿抬眉佯怒说道:“不许再少了,否则今日一点兴致都没有了。”

张郃倒是记得皇帝的言语:“臣愿作诗但却不会,劳烦陛下教臣一二了。”

牵招、郭淮皆将目光看了过来,几名文臣们也欲听听皇帝如何分说。

曹睿笑道:“那好,朕就先给张将军作讲解,你们一边听着就是。”

众人尽皆点头应下,反倒是刚才发问的张郃有些不知所措了。对于这种沙场上纵横捭阖的大将,这般文事比让他砍十个脑袋似乎还要难些。

曹睿看向张郃:“所谓作诗,不过只是四个字,有感而发!至于篇幅格律,皆不如情感重要。”

当下的诗,还不是原历史中、唐宋之时那般考究,还在诗歌发展的早期阶段。世上第一篇七言诗,正是先帝曹丕在二十年前所作。

“既然要写诗,就不能不写景致。朕且问你,你在祁山堡上眺望景色,都能看到些什么?”

张郃喜文而不擅文,但为将者的胆气驱使他不愿在陛下面前露怯,犹豫了几瞬,方才说到:“臣看到西汉水向西南流去、看到了大军向前行进、看到了群山与旷野。”

曹真与曹洪眼神古怪的盯着张郃的后脑勺看,不过与张郃私谊更好的郭淮并不感到意外。

曹睿点了点头:“虽说格律不重要,但毕竟五言比七言简单,朕就教你作五言吧!”

“将军方才说了三项,再多加一项就好。”

张郃双手交叉想了片刻,指了指城墙上飘扬着的旗帜:“臣也看到了旗子!”

“好!西汉水、大军、群山旷野、旗子,景物有这四项便够了。”

曹睿笑着说道:“朕再问你,你身为大魏镇守秦雍二州的重将,此番向南进军武都,有何想法与感受?”

张郃几乎是本能般脱口而出:“自然是要为陛下前驱、击败蜀贼,为大魏效死!”

“很好!”曹睿点了点头:“有了景、有了情,接下来的事情就都好办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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