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贾蓉的不甘

贾母说着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言,倒也不知为何,心底就有百般不适之感,不由想起上午一起讲过佛法的妙玉来,对着鸳鸯吩咐道:“去唤后花园庵堂里的妙玉法师,过来给珍哥儿念上一段经文。”

鸳鸯柔声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而不多时,王夫人则在金钏、玉钏,彩云、彩霞等丫鬟与其他婆子的簇拥下,领着宝玉进入荣庆堂,不远处,鸳鸯与妙玉以及一个小丫头紧随其后。

“老太太。”

王夫人一进荣庆堂,朝着贾母见礼着,脸色难看,目光分明有着几分不善。

贾母朝王夫人点了点头,看向宝玉,招呼着过来。

宝玉惊声道:“老祖宗,孙儿刚才怎么听着……珍大哥殁了?”

他以往没少到东府跑,自从珍大哥去后,东府他都不便去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刚刚京兆衙门传来的噩耗,你珍大哥在岭南患着恶疾病故了,蓉哥儿已往城外的玄真观,通知珍哥儿他老子去了,先把丧事办了去。”

宝玉面色茫然,喃喃道:“珍大哥一向康健,怎么就突发恶疾故去了呢?”

王夫人冷声道:“珍哥儿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这往岭南才去多久,就遭了不测!”

此言一出,贾母脸色一变,忙道:“宝玉他娘,胡说什么不测,原是珍哥儿命薄,岭南千里迢迢,谁能怎么样他?”

这话是能乱说的,暗指东府的珩哥儿使的手段,若不是还好一些,若真是的……不可能,珩哥儿不会这般狠辣,总要顾忌名声。

贾母皱眉道:“岭南从来是流放的苦地,珍哥儿吃不了流放之苦,身子遭不住,只是命薄,如何怨得旁人?”

王夫人也不好和贾母争执,将自己对贾珍病死于南地的质疑表达出来,自有府中下人帮着暗地闲言碎语、推波助澜,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贾母心头不爽利,不想再和王夫人说话,转而看向妙玉,目光慈和,道:“妙玉法师,还要劳驾帮则念些超度经文。”

妙玉着一袭月白色僧袍,头上以蓝色锦带束起,这让这位女尼愈是多了几分清新、素雅的气质,闻听贾母之言,清冷如霜的玉容上现出一抹悲悯,说道:“老人家客气了。”

说着,念起了经文。

而带来的小丫头,则将檀香盒递给了鸳鸯,由其洒在熏笼中燃了,说来也奇,袅袅而起的香气,散逸开来,倒让荣庆堂中的众人心绪平静了许多。

而妙玉念了一会儿经文,林之孝家的进来禀告道:“老太太,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正自念诵经文的妙玉,樱唇顿了顿,明眸张开一线,继续阖目,木鱼与经文诵读齐作。

贾珩进入堂中,听着木鱼声,瞥了一眼妙玉,也不理会,朝着坐在罗汉床上的贾母拱手道:“老太太。”

贾母叹了一口气,复杂目光落在那身着蟒服、腰系玉带的少年武官,道:“珩哥儿,过来了。”

贾珩再次开口道:“老太太节哀。”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老身也算是看着珍哥儿长大的了,如今人没了,唉……”

凤姐在一旁接过话头,问道:“珩兄弟为族长,现在族人丧事是怎么处置?”

纵然当初贾珍坐罪失爵,流放岭南,之后贾珩也没有再召集族人除去贾珍的族籍。

一来示以宽宏容人,二来一不小心就成了互开族籍,为人笑谈。

贾母听得凤姐询问,凝神听着。

王夫人瞥了一眼贾珩,手中拿着茶盅,脸色淡漠。

贾珩道:“公中出一笔银子,让蓉哥儿南下扶灵至金陵祖地好好安葬。”

贾母闻言,思量了下,点了点头道:“京中离岭南千里迢迢,委实不宜再来回奔波,人言落叶归根,回祖籍安葬也是应有之理。”

从她心里说,也不想再将珍哥儿扶灵到京城操办丧事了,无他,太过尴尬。

而这样送至祖地安葬,明显妥当许多。

甚至贾珍客死他乡,荣宁二府丧音都不需敲起,最好是低调处理此事。

贾母想了想,又道:“玄真观那边儿,隔天,你陪着蓉哥儿去一趟罢,珍哥儿他老子也是个明事理的。”

却是想起了方才王夫人所言,虽她不认为眼前少年暗中做了手脚,但难保珍哥儿老子不会将人往坏处想,再闹出一些难堪来,谁面上都不好看。

贾珩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

他也是时候去见一见贾敬,看看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见诸般停当,贾珩转而又看向妙玉,提及来意,问道:“老太太,惜春妹妹还有尤嫂子在东府,骤闻噩耗,心思沉郁,想着唤僧道做场法事,听说在西府做客的妙玉法师,于术法颇多灵验,我想着延请入府念些经文,不知妙玉法师意下如何?”

妙玉闻言,芳心一惊,不由停了诵经之声,缓缓睁开一双明澈、清寒的目光,循声而望少年。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锐利若剑、冷芒如电的眸子,清隽的面容,神情沉凝。

妙玉微微垂下目光,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贾珩闻听佛号,冲妙玉点了点头,打量着女尼,问道:“想来这位应是妙玉法师了,果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

女尼带妙常髻,着月白色素袖僧袍,腰间拴着秋香色丝绦,面颊白皙红润,素颜朝天,气质清冷,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

贾珩不由想起原著中对妙玉的记载,原为官宦人家的千金,苏州人氏,幼时多病,买了许多替身都不管用,直到自己出家,才至长大成人,而后家道中落。

许是感受时盘桓稍久的打量目光,妙玉蛾眉下的秋水明眸,抬起,眉眼气蕴并不示弱地打量着对面身穿蟒服、英气逼人的少年,声音恍若山寺寒梅琼枝冰水融化之后,打落于黛瓦的声音,清冷寂然:“贫尼见过云麾将军。”

妙玉自是知道贾珩之名。

贾珩轻轻笑了笑,道:“烦劳妙玉法师入府诵经超度,不知然否?”

其实他倒不太想让妙玉和惜春接触太多,不定就被妙玉带沟里去了。

但惜春平时在府中少言寡语,又没什么说得来的朋友。

总之,他的心头还是有些矛盾。

妙玉神情淡然,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愿往诵经。”

这边儿,旁观得这一幕,宝玉如中秋月明的脸盘儿上,神色变了变,一颗心往谷底沉去。

他这几天一回家,就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寻人一问,大姐姐、三妹妹、云妹妹、林妹妹,全都往东府去了。

他只能往姨妈院落里寻宝姐姐玩儿,但宝姐姐这两天身子也不大爽利,闭门谢客,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个不同凡俗的出家人,与其谈论佛法,只觉晨钟暮鼓,醍醐灌顶,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可这往又要往东府去?

贾珩点了点头,道:“妙玉法师随我来罢。”

妙玉应了一声,转而看向王夫人以及贾母,单掌立起,行礼道:“贫尼先去了,这香为安神香,老太君若夜里睡的不踏实,可点上一些。”

贾母笑道:“去罢。”

贾珩与妙玉二人离了荣庆堂,沿着抄手游廊,提灯而行。

贾珩看向一旁的女尼,道:“我有个妹妹,性子清冷、孤僻,年纪虽小,却常有避世之念,妙玉禅师多劝劝她,豁达开朗一些。”

这自是提前打预防针了,让你劝她,没让伱带她出家。

只是“清冷、孤僻”之语,落在妙玉耳畔,心头却有几分不适。

倒是说她的一般。

妙玉轻声道:“云麾将军……”

贾珩道:“既在家中,妙玉法师唤我一声珩大爷就可。”

……

……

却说宁府将贾珍卒于南的消息报至贾赦所居的黑油门大院。

在西南角一处独门院落中,贾蓉与贾琏、贾蔷正在饮酒,觥筹交错。

贾蓉清秀、白净的脸上,喝得红扑扑的,这位曾经的东府小蓉大爷,虽移居别院,但衣食器用,因为贾母的格外照顾、贾赦的有意抬举,倒也不差太多,反而没有头上一个动辄啐骂的老子,比之以往自在了许多。

贾蓉笑问道:“琏二叔,你这经常不回家,也不是事儿,难道大老爷还恼着那桩事儿不成?”

说起来就羡慕的不行,勾搭小姨娘,完全没事儿不说,还得了一房小妾。

贾琏头戴紫色头巾,身穿素色缀竹蜀锦圆领长袍,酒意醺然,脸颊通红,道:“那桩事儿早就过去了,大老爷原是见我办事得力,才将秋桐赏了我。”

“再说大老爷做的生意,也须臾离不得我,哪曾恼了我?”贾琏捏起一个花生米往嘴里放着,笑道。

贾蔷笑了笑道:“父子没有隔夜仇。”

贾琏微笑道:“蔷哥儿这话说的不错。”

贾蔷又是提溜起一个酒壶给贾琏斟了一杯,俊俏脸蛋儿上笑意繁盛,道:“二叔做得大生意,不知能否带一带侄子,也发发利市?”

这几天他是见着眼前的琏二叔,银子多的花不完似的,着实羡慕的紧。

想他贾蔷也是宁府的正派玄孙。

贾琏看了一眼贾蔷那张俊俏的不像话的脸蛋儿,小腹涌起一股火气,笑了笑,近前,吐了一口酒气,讳莫如深道:“这生意可不好透底细,等我盘清了道儿,二叔带你做一票大的。”

因为入冬之后,草原遭了一场雪灾,而贾琏在云朔之地,闻听商机,趁势从山西购置了一批酒水,销往草原,大获其利。

原本换来的鹿茸、貂皮更是高价转卖给北境商户,此举让贾赦心花怒放,夸奖了贾琏几句,原先勾搭秋桐一事,一笔勾销。

至于贾琏,作为经办人,手头上自富裕许多了,这才是贾琏这段时间在外风光潇洒,长期不归家之故。

当然,银子多了,心也有些活泛了,想着自己再暗地里瞒着贾赦支起一摊,全得利银,岂不快哉。

但手中没有人手,就将目光放在贾蓉和贾蔷两人身上。

只是贾琏素来稳妥,就准备慢慢筹划。

迎着贾蓉以及贾蔷的羡慕目光,贾琏举起酒盅,仰脖而尽,笑道:“我这些时日,算是明白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我是做不了那往军中打拼,刀口舔血的活计,也没那个为官作宰的能为,只能做些生意,多赚点儿银子……不过蓉哥儿,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可去京营,听说那位寻了不少庶出的族人,往京营里打拼。”

这自是有意拿话刺激贾蓉。

贾蓉能有那个胆子,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步田地。

贾蓉苦着脸道:“琏二哥,我哪有那个能耐?我往军中去,万一有个马高蹬短……”

贾琏笑道:“也是,薛大脑袋这几天还在床上躺着的吧?”

众人闻言,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

贾蓉轻笑道:“他上次还拽得人五人六似的,不想转眼屁股开花。”

听到屁股开花四字,贾琏面上笑意一滞,心头有些不自在,拿起酒盅喝酒。

几人笑过一阵,贾琏才道:“蓉哥儿,你这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了。”

提及此事,贾蓉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就见着几分阴郁,目光也有几分戾气翻涌,道:“现在正经的好人家,哪个还看上我这等犯官之子?”

如果不是东府那位,他现在许还是宁国袭爵之人,小蓉大爷,现在如何孤身一人,只能寄居在此。

贾琏轻轻拍了拍贾蓉的肩头,既是安慰,又是告诫道:“蓉哥儿放心,等回去,我和大老爷说说,赶紧将你的亲事定下来,你这一辈子还长着呢,不要做傻事,等成了家,跟着我做做生意。”

“多谢琏二叔关照。”贾蓉压下心头的烦躁,对着贾琏,举起酒盅,道:“我敬二叔一杯。”

贾琏笑着喝了酒。

又是压低了声音道:“那位现在愈发了不得,如日中天,前不久才收拾了忠顺王府的二王爷。”

这是贾琏喝花酒之时,从一众公子哥口中听到的风声,说来或许讽刺,京中权贵子弟因着贾珩这位贾族掌舵人权势渐盛的关系,在宴饮应酬上给贾琏不少面子。

贾蓉闻言,面色微变道:“忠顺王府……竟这般了得。”

贾琏笑了笑,说道:“可不是,他现在是宫里圣上跟前的红人。”

贾蓉左右张望了下,低声道:“琏二叔,你就不……怨他?那次三河帮的事儿……”

贾琏表情一滞,皱了皱眉,说道:“蓉哥儿,那次是我不小心,原不管旁人的事儿。”

贾蔷听着二人叙话,只是提起酒壶给着二人斟酒。

贾蓉心头却涌起一股无力感。

是了,谁又愿和那位做对呢,只是藏于心底的不甘、愤恨,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噪杂之声,“小蓉大爷,出事儿了。”

不多时,进来一个老仆,一进入酒气熏天的厢房,迎着贾蓉的相询目光,道:“老爷没了。”

贾蓉一时没反应过来,放下酒盅,问道:“谁没……”

继而霍然站起,如遭雷殛,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方稳住身形。

……他老子没了?

“京兆衙门过来报信,说是老爷在岭南病逝,珩大爷让小蓉大爷去往玄真观报丧呢。”

贾琏也是心头一惊,放下酒盅,面色变幻片刻,道:“蓉哥儿,节哀顺变。”

贾蓉脸色悲戚,正要说些什么。

忽地,又有人前后脚来报:“小蓉大爷,二老爷让你过去呢。”

贾赦分明也得知了贾珍亡故的消息,唤上了贾蓉。

贾蓉迟疑道:“二叔。”

“去罢,一会儿我也过去看看情况。”贾琏摆了摆手,心头沉重。

与贾珍也算是一起嫖过娼的交情,骤闻贾珍逝去,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贾蓉也不多言,面色悲痛地先去见贾赦。

贾赦书房之中,贾赦与邢夫人坐着,面色凝结如冰。

如王夫人一般无二,贾赦第一个念头,同样是贾珍是被人害了去。

(本章完)

第341章 纵有一二浮言,也无大碍

书房之中

随着贾蓉迈入书房,看着坐在上首的邢夫人和贾赦,行礼而罢。

贾赦脸色幽沉,道:“蓉哥儿,你刚才也听东府报信的说了,你父亲在南边儿遭了毒手,他才三十出头,怎么说病故就病故,这分明是有人在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贾蓉闻听此言,脸色一变,连忙道:“大老爷,京兆衙门的差官,不是说父亲在岭南一病不起,这才……”

贾赦冷哼一声道:“那不过是那人的障眼法,他只要买通押送的牢卒,暗中给你父亲身上做上手脚,伱爹还能好得了?”

说来有趣,贾珍被流放于岭南之前,贾族阖族除尤氏外,无有一人相送,但贾珍亡故之后,贾赦却要借机生事。

贾蓉闻言,心头咯噔一下,俊俏的面孔上密布的惊惧,低声道:“大老爷打算做什么?”

贾赦冷声道:“你等会儿去玄真观,要和你太爷说,就说珍哥儿是被害死的,宁国府的新主人要将你们这一脉香火彻底断了,看他怎么说。”

他就是要看一场笑话,最好是贾敬跳出来,闹将一场,折折那小儿的体面,否则任由小儿这般沽名钓誉下去,好名声都是他的,在族里愈发得人心。

贾赦如今在荣国府中,一个明显的感受就是下人异样的目光,以及指指点点之声环绕。

贾赦已隐隐猜到了一些缘故。

一来是贾赦正如贾珩先前所料,荣国府已经没人愿意敬着这位蠢坏的大老爷。

二来也是因着当初贾琏与秋桐那桩混账事,贾赦俨然已成为荣国府的笑料。

贾蓉闻言,心头一沉,却没有立即应下,而是心生抗拒,劝道:“大老爷,若是这般说,只怕要闹出乱子来的。”

他怎么敢挑唆太爷?

万一不可收拾,眼前大老爷绝对顶不住那位的报复,说不得第一个把他这“挑拨是非”的拿去顶缸。

贾赦目光一冷,作厉色喝问道:“你老子死得蹊跷,你这个做儿子不查个水落石出,你爹九泉之下,岂能安息?”

一旁的邢夫人劝道:“蓉哥儿,有你大爷爷护着你,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再说你老子刚不在,那人再是不顾体面,不能真得赶尽杀绝吧?他总要脸面不是,你被人从国公府赶出来,你难道就不想出口气?”

贾赦又说道:“蓉哥儿你不要有顾虑,京里众目睽睽,那人动不了你一根汗毛,若他不容人,别说老太太不会答应,连我也要给你讨个公道,我保证你无事!”

贾蓉听着贾赦与邢夫人二人的撺掇,见其态度坚决,知道一时难以拒绝,只得先满口答应下来。

出了书房,脸色阴沉如铁,脚步沉重。

若大老爷保证有用,他老子也不用流放至死了!

可如果违逆了大老爷的吩咐,以后他在想在贾家立足就难了,但得罪了那位……说不得连命都保不住。

左右为难!

贾蓉脸色变幻了下,一时间觉得脑袋乱成了一锅粥,竟是冲散了心头那仅存的一丝悲伤。

魂不守舍地沿着灯笼一路,烛光明暗交错的回廊,出着黑油门大院,心底忽地想起贾琏所言,“忠顺王爷家的小王爷,都被他弄到五城兵马司监牢……”

许是冷风吹来,遍地一寒,贾蓉打了一个寒颤。

这他老子要不是那位弄死得还好说,万一真是那位下得毒手,这一番招惹,岂不是惹了杀身之祸?

老爹一死,他势必要南下扶灵,万一路上……这外面可没有老太太看着!

贾蓉愈想愈怕,心头惮惧难言。

快步出了黑油门大院,并未第一时间前往玄真观,而是向着宁府行去。

其实,这也是贾赦不能顶事儿的形象深入人心。

当初贾珍入狱,贾赦也是在贾蓉面前胸脯拍的震天响,结果最后也没挡着贾珍被流放岭南。

不提贾蓉来一记正义的背刺,回头却说贾珩这边儿,领着妙玉,折身返回宁国府。

二人寒暄了几句,也没再说什么。

一路无言地进入厅中,就见着秦可卿与尤氏、二姐、三姐以及黛玉、元春、探春正在陪着惜春说话。

惜春从小在西府跟着贾母一同长大,要说对贾珍有多深的感情,其实还真没有,只是亲兄长离世,一时心绪起伏,涌起伤感。

但众人不知,见小脸清冷沉默,都是上前劝慰。

这会儿,几人见得贾珩领着一个尼姑过来,看向妙玉。

秦可卿问道:“夫君,这位就是妙玉法师?”

说话间,秦可卿也打量着妙玉,见着清冷如玉,眉眼如画的女子,着月白色僧袍,带发修行,也暗暗称奇。

贾珩点了点头,介绍道:“妙玉法师原是出身仕宦之家,自幼带发修行,于佛理精研颇深。”

妙玉抬眸看向一众莺莺燕燕,明眸深处也闪过一抹讶异。

满堂丽色,争奇斗艳。

妙玉冲着众人投来的目光点了点头,如飞玉流泉的清澈、冷峭声音响起,“妙玉见过诸位施主。”

而在这时,也不知是不是宿命中的相逢,正自拿着手帕,垂眸凝睇,陷入某种无言悲戚的惜春,听着妙玉的声音,缓缓抬起来头,瞧向那宛如冰山之巅一株迎风雪莲的女尼,眸光微动,抿了抿唇。

秦可卿吩咐道:“宝珠,给妙玉法师搬把椅子。”

妙玉道谢了一声,落座下来。

贾珩指向惜春,道:“妙玉法师,这就是我先前所言的惜春妹妹。”

妙玉循声而望向惜春,却见一个着翠荷色袄裙,身形娇小,容色清冷的小姑娘,正自将一双幽寂的目光投来,于眸光深处还蕴着几分好奇。

妙玉心头莫名一动,忽地想起方才贾珩“清冷、孤僻”之语,面上若有所思。

其实,这更像是某种冷僻气质的人的某种互相吸引。

贾珩问道:“妙玉法师,可以开始了吧?”

妙玉点了点头,吩咐着一旁跟着的小丫头,将檀香递给了丫鬟宝珠,开始阖上双眸,敲起木鱼,诵读经文。

一时间,花厅中被一股经久不散的檀香,以及清越、柔和的经文声充斥。

贾珩没有在厅中呆着,而是出了内厅,站在廊檐下,负手望月。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贾珍年前就病逝了,当初伤其肾经,多少也有个一二年,只能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加之从军路远,颠沛流离。

正思量间,婆子禀告道:“珩大爷,小蓉大爷在前院花厅相候,说有要紧事要和大爷商量呢。”

贾珩闻言,收回思绪,面色诧异了下,举步向前院厅中行去。

彼时,贾蓉坐在前院花厅,已是心急火燎,坐立不安。

贾蓉这会儿事到临头,竟有几分后悔,反过来又想起贾赦若怒起来,他又当何如?

宁荣二府还有他容身之地吗?

正想着是不是悄摸摸离开之时,忽地,听着廊檐下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头一沉,而后,一个少年挑着棉帘子,进入厅中。

“珩叔……”贾蓉压下心头的纠结,一见贾珩,就是上前行礼。

贾珩面色淡淡问道:“蓉哥儿,你不往城西报丧,到我这里有事?”

贾蓉面露难色,看了看贾珩一旁侍奉的丫鬟。

贾珩面色顿了顿,情知有事,挥了挥手,将丫鬟屏退。

一时间,厅中就剩下贾蓉与贾珩二人。

“噗通!”

贾蓉竟是跪下地来,膝行两步,恳求道:“珩叔救我……”

贾珩闻言,脸色不由古怪了下。

这珩叔救我,如果不是他娶了秦可卿……

将心头那一丝古怪压下,皱了皱眉,道:“蓉哥儿这是何意?”

贾蓉连忙道:“珩叔,小侄有事回禀。”

说着,就一五一十将贾赦交待于他之事说了,最后仰起脸,苦笑道:“珩叔,侄儿是真没有这等闹事的想法啊,但大老爷那边儿逼迫着,侄儿也没什么好办法,现在侄儿跟着他过活。”

贾蓉越说越熟练,心底甚至闪过一念,当初通风报信卖了老爹一回,也不差这一回了。

贾珩面色默然,思索着其中关要。

贾赦此法也就是恶心恶心他,坏坏他的名声,甚至贾敬按不按贾赦设计好的路子走,都在两可之间。

因为先前宁国易人之时,就已知会过贾敬,贾敬的态度只有四个字,漠不关心。

而贾赦搞得这一波,除了恶心恶心他,也没旁的用。

他真要追究起来,只怕贾赦第一个拿贾蓉出来顶缸。

贾蓉显然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儿,这才过来告密。

贾珩伸手虚扶,说道:“蓉哥儿,你先起来。”

贾蓉颤颤悠悠起得身来,低眉顺眼道:“珩叔,我如今违逆了大老爷,只怕大老爷不会饶了我。”

贾珩沉吟道:“你先不要管大老爷,你这次南下为你父亲扶灵至金陵安藏,公中会支一笔银子,助你操办丧事,你趁机先到金陵住上一二年,那时大老爷再想拿捏你,也鞭长莫及。”

如果打发贾蓉到金陵祖地,比在神京城中跟着贾赦厮混强,而且也是一种杜绝后患的方式。

至于斩草除根?

除非贾蓉自己作死,否则,真是得不偿失,极容易引起一些不好观感。

相反留着贾蓉,可向人示以宽宏之意。

当然,前提还是贾蓉安分守己。

贾蓉脸色却大变,心头再次生出惧意,自是担心离了神京,天高皇帝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别真遭了毒手。

贾珩沉声道:“蓉哥儿,你年岁也不小了,这次返往金陵守孝几年,公中再拿出一笔银子帮你成亲,若在京城,神京风高浪大,前不久你也见着了,就连舅老爷家里都遭了兵乱,倒不如回金陵老家,安安生生过日子。”

贾蓉脸色变幻,听着这话,心头也有几分惊疑不定,但迎上那一双不容抗拒的目光,徐徐道,“珩叔,我愿回金陵。”

贾珩点了点头,目中冷意稍敛,道:“报丧的事儿,先让其他人去,明日,你随我去一趟玄真观,见见敬老爷。”

说完,又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先回去歇着罢。”

贾蓉唯唯诺诺应了一声,拱手告辞。

待贾蓉离去,贾珩脸色幽沉下来,眸中冷芒闪烁。

贾赦现在就属于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但恶心人。

让贾蓉撺掇贾敬去闹,虽他可让贾母、贾政出面平息,但真闹将出来风波,终究引起一些不好的影响。

所谓流言如刀,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尤其是贾敬、贾蓉这爷孙两个出来闹事,在不明真相之人眼中……

如果这二人都没有什么动静,那么纵有一二浮言,也无大碍。

他如今掌管京营,正被许多人盯着错漏,就需尽量避免卷入这种家事不宁的漩涡。

“贾赦不能留了,过了这个年,就需得动手。”贾珩如是想着,离了花厅,转身向着后院走去。

只是刚至回廊,就见着一个身姿窈窕、风姿绰约的少女,站在回廊尽头的凉亭,灯火映照的侧颜线条柔美、婉约。

“大姐姐。”贾珩远远唤了一声,近得前去,温声问道:“怎么在这儿站着?”

元春这时转将一张丰润、妍丽一如牡丹花蕊的脸蛋儿来,静静看向贾珩,展颜一笑道:“珩弟,在里面闷得慌,就出来透透气。”

贾珩笑了笑,问道:“妙玉法师还在里间诵读经文?”

以元春的性情,应是不太喜诵经。

元春声音轻轻柔柔,道:“妙玉法师佛法高深,方才念诵经文,倒让人心生空寂、戚然之感。”

“所以,大姐姐就躲了出来?”贾珩轻笑道。

元春转眸看向贾珩,轻笑了下,温宁如水的眉眼间流泻着摇曳人心的风姿,那双清眸恍若黑曜石,晶莹明亮:“珩弟也不是吗?刚才见珩弟躲将出来了。”

贾珩望着语笑嫣然的少女,转头看向天空的皎皎明月,道:“如论化外之道,我还是喜欢道家的老庄之说,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五日而后返,对佛门普度之说,实是兴致寥寥,而且我觉得春华茂龄也不该学佛,佛学浩瀚无垠,消极避世,常人穷尽一生难有所成,不经意间,就蹉跎了岁月。”

这其实也是后世南怀瑾所言,青年人不要去学佛以及易学,穷尽一生也无所成,猛然抬头,却发现青春蹉跎,时日无多。

这还不是最悲哀的,更悲哀的是走了邪路,而不自知。

元春明眸闪了闪,丹唇轻启,丰美娴静的玉容上,柔声道:“珩弟所言,我也赞同,佛道倡出世之说,然未经入世,谈何出世?我等年不及长,于人事尚不全知,不在红尘嚣嚣中走过一遭,却学遁空避世之法,青灯古佛相伴,倒是辜负了上苍的厚赐。”

贾珩闻言,打量着明眸熠熠,眉眼温宁的少女,笑了笑道:“大姐姐说的是,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说来,这也是和元春头一次这般谈人生。

比起探春、黛玉的,元春心理无疑是成熟的,与其交谈也颇多投契。

元春闻言,眸光流波,落在那少年的脸上,轻轻笑了笑,也抬头看向头顶明月,冬夜之月清冷如霜,庭院之风迎面拂来,心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贾珩忽而开口道:“大姐姐擅抚琴,有天籁之技,说来,还未听大姐姐谈过琴。”

元春轻轻一笑,下意识开口想说可卿妹妹也……但也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儿,竟话锋一转:“许久不弹,其实生涩了许多,珩弟若想听,改日我再练练,弹给珩弟听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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