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三年后的情报

恒温结界在窗沿亮着一层极淡的光。

风雪被挡在外面,连声音都进不来。厚重的窗帘垂着,室内的温度始终维持在一个让人不想起床的范围。

路易斯是在一种轻微的酸麻感中醒来的,单纯是手臂被压久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左边希芙几乎是整个人贴了上来,一条腿横在他腰上,呼吸均匀,睡相毫无防备。

她的体温偏高,带着一种野性而直接的热度。

右边艾米丽靠得很近,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身躯自然地蜷着,呼吸轻缓。

两个人像八爪鱼扒拉着路易斯。

路易斯没有动,他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一点无奈的弧度。

自从六年前大女儿出生后,自己再也没有其他孩子出生,这两位夫人似乎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达成了共识。

然后比赛开始了,目标明确第三胎。

路易斯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算是巅峰骑士的体魄,这种程度的持续作战,也很难说轻松。

他小心地抽出手臂,希芙皱了下眉,下意识又贴过来,艾米丽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花了几分钟,路易斯终于从床上坐起。

洗漱时,他站在镜子前,抬头看了一眼。

镜中的人已经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线条更硬,目光更稳,年轻时那种锋利的进取感被时间和责任磨平,只剩下一种耐心而持久的坚韧。

距离吞并灰岩行省,已经过去三年。

这三年里,赤潮的版图没有再向外猛冲,却在内部一点点变厚。

港口翻了不止十倍。新的码头沿着海岸线一段段延伸。

仓储区被彻底重建,粮食、矿物、木料、成品各自分区,地基抬高,通风和防潮一并解决。

北境的主干道被重新铺过,在冬季行商不必再赌命赶路,行程能算到天,货期能写进合同。

铁路一共修了五条,其中三条直接延展进灰岩行省,把矿区、石场和港口连成一线。

原本要绕行半个月的路线,被压缩成几天,货物流向随之改变,许多地方第一次被纳入稳定供给。

变化不止在物上,人也慢慢适应了这种节奏。

官员各自卡在该卡的位置上。不是靠个人威望,而是制度让他们清楚,越界只会更麻烦。

体系开始自行运转。

偶尔会有摩擦,会有争执,甚至会有失误,但都被限制在可修正的范围内,不会一路滑向失控。

路易斯不再需要盯着具体的事,现在的他更像一个符号。

不再是每天发号施令的统帅,而是站在体系最上方,只在关键时刻落笔。

生活也随之改变,清晨不再被急报叫醒,夜里很少再为一份账目失眠。

他把更多时间留给修炼,如今已经是初阶巅峰骑士。

骑士等级越高,身体越接近极限,每一次突破都像是在用钝刀磨骨头,靠的不是冲劲,而是年复一年的积累。

他能感觉到力量在增长,却不再暴涨,每一寸提升,都要付出成倍的时间。

剩下的时间,被孩子占走,再然后是履行作为丈夫的义务。

最后才是坐回书桌前,在真正的大方向上签字。

路易斯擦干脸,熟练地打开系统,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

【每日情报更新完成】

【1:翡翠联邦集结雇佣军,帝国卡列恩调动军团,双方在西南边境摩擦升级,全面战争概率上升。】

路易斯扫了一眼,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外界大多押注帝国,毕竟帝国的骑士和地盘都都更多。

但拥有全知视角的路易斯并不这么看,帝国的问题不在外部,而在内部。

卡列恩和雷蒙特公爵名义上是君臣,实际上彼此提防。

军权、补给、指挥链,每一个环节都在互相试探,随时可能抽刀。

路易斯甚至能想象那边的场景,同一批粮车,前脚挂着皇子的印蜡,后脚就被公爵的监察扣住。

同一支军团,白天受封,夜里就有人去求密令。

这样的体系一旦上了战场,最先消耗掉的不是敌人,是自己的耐心和信任。

反观翡翠联邦,贪婪但一致。

只要利益算得清,他们就会把雇佣军、债券、补给线一条条铺平。

没人跟他们谈荣誉,他们只跟你谈账目。

当然这场战争拖得越久,对赤潮越有利。

过去两年,他把淘汰下来的旧式冷兵器和甲胄高价卖给卡列恩。

那些长剑、战斧和板甲在赤潮的军备序列里早就被归为次等,但在帝都的军务官眼中,依旧是能立刻补齐编制的现货。

他让工坊把剑刃重新开锋,把松动的护手校正,加固甲片的铆钉,重新调校皮带与扣环,再按军团编号成套封存,附上保养与更换周期。

买家付钱的时候反而更痛快,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贵,是来不及。

同一时期,他把矿石和中间材料卖给联邦。不是整船往外倒,而是分段、分批、分港口走。

每一条合同都写得像教廷契约一样严密。

联邦商会最吃这一套,甚至愿意给赤潮的货开优先泊位。

两边都清楚赤潮在两头吃,而两边也都默认。

只要赤潮的道路通、仓库满、船能按时出港,就算帝国和联邦嘴上再硬,也会在夜里把金币送进他的账房。

他不需要在他们的旗帜里选一个,只需要旁观。

“打吧。”路易斯在心里想了一句,“正式开打那天就是赤潮南下那天。”

【2:东南神圣帝国国力稳步增长,卡尔文家族在区域内权势扩张教。】

路易斯的目光停住了。

五皇子兰帕德执掌的神圣东帝国,这三年里国力膨胀得过快。

税收没有大幅上调,却能持续扩军,贵族没有明显清洗,却前所未有地听话。

民众的信仰也在稳步的替换当中。

教廷的调令在那片区域,比皇室敕令更好用。

而这一切的轴心,是爱德华多·卡尔文。

他的三哥,如今的教皇。

因此卡尔文家族已经不再只是象征性的贵族领袖,如今几乎直接覆盖了东部诸国的权力结构。

卡尔文家族的纹章频繁出现在城堡、修院和港口,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兰帕德的扩军、爱德华多的权势、卡尔文家族在东方的如日中天,在路易斯眼里,都属于可以被理解的范畴。

那是一个正常政权在获得额外资源与信仰背书后,理应呈现出的膨胀形态。

这些东西,赤潮都见过,也都对付得了。

神圣东帝国本身,并不是让他真正感到棘手的部分。

海外的金羽花教廷国,已经静默三年,所有势力的探子几乎都带不出有用的情报。

而路易斯有每日情报系统,而关于那些金羽花教廷国的情报,有一个持续出现的词汇,那就是蔓延。

金荆棘羽冠,在爱德华多被植入之后,似乎最后一块拼图被补齐了。

它们在这三年来不断扩散,岛上的人被同化,缓慢而安静,但彻底。

上个月情报,已经超过四分之一。

路易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这已经不是教廷的问题,这是比母巢更耐心、更危险的存在。

路易斯心底升起一股冷意。

如果放任下去,它迟早会把整片大海岛当作培养皿。

而且肯定不再满足于海岛,它需要更大的舞台。

而神圣东帝国,只是它踏上大陆时最顺手的一块踏板。

一整套成熟的行政体系、军队、港口,以及已经习惯服从的民众。

他已经有了判断,赤潮的造舰科技树必须加速,必须提前。

一旦翡翠联邦与卡列恩开战,自己立马南下吞并整个神圣东帝国,在以其跳板,出海消灭这种诡异生物

【3:黑礁亲王巴尔克,七大海盗之首,已在破碎群岛被幻欲珊瑚完全控制,个体进入深度同化状态。】

看到这条情报,路易斯的瞳孔微微收紧。

他没有把这当成普通的海盗问题。

控制心智,生物异变,这些特征太熟悉了。

母巢、灼恸藤庭、古龙遗骸以及上条情报的金荆棘羽冠……只是以不同的形式。

脑子里有一种渴望在轻轻涌动,原初之心在回应。

但路易斯很快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他开始思考这情报与自己的关系。

正好顶在北境与灰岩行省的交汇处。

海上的异化一旦出现失控的征兆,第一波冲击,都会落在这里。

这不是推测,而是地理决定的结果。

如果放任不管,最终把这种东西引到赤潮的门口,等它彻底成形,再被迫应对,代价只会更大。

所以这件事不能等,必须被处理。

当然黑礁亲王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靶子。

七大海盗之首,名声够响,威胁够实在,死在海上,没人会多问一句为什么至少要剿灭他们。

这样一来,海路可以顺理成章地被接管,沿岸诸港也会开始主动向赤潮靠拢。

至于更深层的东西,幻欲珊瑚、同化源头、背后的意志也被立即消灭。

路易斯合上情报界面,站起身。

淡蓝色的光幕收拢、熄灭,像一层薄冰在意识深处碎开。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顺势盘腿坐下,背脊挺直,呼吸渐渐放缓。

这是每天都会做的事,斗气与魔法的修行。

他闭上眼,意识向内沉去。

肉体最先回应,血液在经络中奔流,却没有一丝杂音。

肌肉、骨骼、内脏,各自处在最稳定的位置上。

那是长期各种资源淬炼与原初之心反复冲刷后的结果,力量不再外溢,而是被牢牢锁在躯壳之内。

在上个月他已经达到初阶巅峰骑士,再往上走,每一步都需要极长的时间去磨。

身体已经接近凡俗的极限,任何细小的提升,都会被放大成倍的负担。

路易斯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所以并不是很着急。

修炼完斗气,精神层面的世界缓缓展开。

原初冥想术的脉络在识海中自行运转,没有口诵,没有刻意引导。

精神力像潮汐一样起伏、回旋,覆盖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法师常见的聚焦,而是一整片海。

如今施法时,他不需要计算,也不需要借助外物,只要一个念头,结构便会自然成型。

斗气与魔法的双修,以及原初之心,还有那三股奇怪的力量,让他年纪轻轻跻身超级强者。

他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判断:“这世上能杀我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是长期对力量的量化之后,得出的结论。

冥想结束后,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刚一恢复清晰,他就察觉到不对。

左侧的被褥轻轻动了一下。

希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撑着下巴看他,眼神清亮,带着一点没睡够却兴致勃勃的精神。

右侧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变化。

艾米丽也睁开了眼。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睫毛在晨光里轻轻一颤,像是在无声地确认他修炼是否顺利。

路易斯沉默了一瞬。

修炼带来的清明尚未完全散去,疲惫却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那不是身体的虚弱,而是一种持续高负荷之后的倦意。

他低低吐了口气,率先开口,语气放得很轻:“今天下午还有重要的事。”

这是实话,南方的海路、造舰计划,还有那条已经被他盯上的线,都不适合在状态松散的时候处理。

希芙眨了下眼,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往前挪了挪。

艾米丽这才慢慢坐起身,把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语气依旧从容:“还有时间。”

路易斯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尚早,风雪被恒温结界隔在外面,房间里安静而封闭。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理由已经用过了,显然没有被采纳。

左侧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希芙已经贴了上来,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肩背,掌心带着清晨尚未散去的体温,毫不讲理,却理所当然。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床榻微微下陷。

艾米丽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扣住脉搏,又像是在无声地表达立场。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同时落下。

路易斯闭了闭眼:“来吧。”

(本章完)

第442章 曙光港现状

赤潮的火车站,一条漆黑的铁轨劈开雪原,像一条伏在地面的黑色巨蛇,顺着地势延伸,没入远处灰白的天幕。

停靠在站台旁的,是路易斯专用的蒸汽列车。

路易斯穿着深色的行装,外层是耐寒的长披风,扣得很整齐。

两位夫人一左一右站在站台边缘,为他送行。

希芙裹着厚厚的白熊皮裘,呼出的气在面前化成白雾。

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是怕今晚……才急着跑的吧?”

路易斯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热,侧过头咳了一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懒得接这种话。

希芙看在眼里,笑得更明显了些,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不然我会去港口抓你。”

路易斯这次看了她一眼,语气低了点:“我真有事。”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解释得有些多,干脆收住。

另一侧,艾米丽替路易斯理了理领口,把最上面那枚扣子扣紧:“别理她,港口风大,记得别着凉,还有……别太累了,有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做就好。”

路易斯点了点头:“我会注意,你们在城里,也记得照顾好自己。”

汽笛在这一刻拉响,白色蒸汽从阀门中喷出,在站台上方翻涌,瞬间遮住了视线。

路易斯挥了下手,转身踏上车厢。

连杆开始推动,钢铁之间传来低沉而规律的碰撞声。

钢铁巨兽缓缓启动,带着稳定的力量,向着远方驶去。

…………

列车尚未完全停稳,站台边缘的风就已经先一步灌了进来。

艾利奥特站在月台最前端,面色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喉结正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领口处别着一枚太阳勋章,样式朴素,却分量十足,是赤潮最高行政权力的象征。

一块精致的怀表静静躺在左手,右手则把领带与袖口重新理了一遍又一遍。

列车终于停稳,车门的位置,恰好对准他脚下那道漆白的安全线。

气压阀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嘶鸣,厚重的铸铁车门向两侧滑开。

一只黑色的长靴踏上了月台。

艾利奥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迈步上前。

在距离路易斯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艾利奥特挺直身体,右拳握紧,重重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左脚微微后撤,随后低下头,动作干净而克制。

这是标准的骑士礼。

“领主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曙光港,一直在等您。”

路易斯看着他,如今已经有了几缕白发,气场越发沉稳,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块压舱石。

他伸出手,替艾利奥特掸去了肩头落下的一片雪花。

“两年没见。”路易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比以前更像个总督了,艾利奥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这么紧绷。不是来视察战场。”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艾利奥特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

他迅速眨眼,将情绪压回去,重新挺直腰背,恢复了那副冷静干练的模样。

只是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大人,曙光港的变化很大,有些东西……我真的很想让您亲眼看看。”

路易斯抬手,轻轻拍了拍艾利奥特的肩“走吧。带我看看,你们把这座港口,变成了什么样子。”

敞篷蒸汽马车驶离车站。

车轮落在路面上,没有过去那种颠簸的抖动,只是一种稳定的滚动感。

蒸汽机的心跳藏在车厢后方,低沉而规律,像某种被驯服的野兽在呼吸。

路易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那份刚递上来的行政报告。

纸张很薄,字迹密集,格式规整。

他本来只需要扫一眼结论,犯罪率低于2%。

这是一个足够漂亮的数字,但路易斯看过太多类似的数字。

他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望向窗外。

他想亲眼看看,这套由他亲手设计、由无数人用日常去磨合的体制,究竟把一座港口城市塑成了什么样。

原主记忆里的东南行省码头,那已经是这个世界公认最好的码头之一。

永远有三种东西:发酵的鱼内脏臭味,横流的黑污水,以及满街醉得不省人事的暴徒。

那里的繁华像一层刻意刷亮的外漆,底下却是早已腐烂的木板。

贫民窟贴在豪宅的阴影里,像毒瘤一样不肯脱落。

夜里你走错一条巷子,第二天就可能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而现在曙光港从窗外铺开。

街道笔直宽阔,道路两侧的路牙石刷着整齐的黑黄警示漆,线条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

路面带着轻微的倾角,雨雪会顺势流向两侧,不会在中间形成泥潭。

路易斯的目光落到路边每隔十米一个的铸铁雨水篦子上。

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一套庞大的地下管网。

在这片大陆还在随地倒马桶的时候,赤潮的领地已经实现了污水分流。

脏水、雨水各走各的道,码头区的处理池日夜运转,连最讨厌的气味都被压进了地底。

空气里没有尿骚味,没有腐烂味,只有海风的咸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石炭酸味道,那味道并不讨喜,却让人安心。

路易斯没有说话,坐在对面的艾利奥特却看见了他的视线。

这位曙光港的督管依旧坐得笔直,手里的文件夹稳稳放在膝上:“大人,这并非因为他们天生爱干净,是《赤潮法典》在起作用。”

路易斯抬了下眼。

艾利奥特继续道:“在其他港口,码头苦力住猪圈,拿的是日结的铜板,明天能不能吃到热的都要看老板心情,在赤潮,我们提供分配住房和月薪制。

与之对应的,是严苛的契约。随地排泄者,罚没三日薪水,酗酒闹事者,剥夺住房资格,驱逐出境。

当能获得尊严和金钱时,没人愿意再回去当牲口。”

艾利奥特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热度:“是您的体制,把他们从野兽变成了公民。”

马车缓缓驶过生活区的主干道。

正值换班时间,街道上涌动着一股灰色的洪流。

工人们穿着统一发放的帆布工装,厚实、耐磨,袖口和膝盖处都做了加固。

他们脸上有煤灰,指甲缝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但他们的头发是剪短的。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虱子,防汗疹,防那些过去在棚屋里怎么都赶不走的病。

更重要的是,眼神清明,他们的目光扫过街道,扫过站岗的宪兵,扫过路边的公告栏,没有躲闪,也没有麻木。

当那辆插着总督旗帜的蒸汽马车经过时,街边的人群自发停了下来致敬。

好在他们不认识路易斯,不然肯定会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了。

路易斯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哪怕最底层的搬运工,脊梁也是直的。”

马车继续向前,蒸汽机的心跳在身后回响,街道的几何线条在雪雾中延展。

路易斯看着这一切,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秩序……然才是人类最昂贵的奢侈品。”

马车没有停下,拐过一条缓坡,生活区的边缘被迅速甩在身后。

下一刻,视野豁然开朗,宁静被粗暴地撕碎。

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像一整片低沉的雷云,贴着地面滚动。

空气骤然变得浑浊,温度上升,煤烟混着热浪扑在脸上。

这里是临港工业带。

路易斯的目光越过街道,看见了那条横跨半个厂区的高架蒸汽传送带。

黑色的皮带在成组齿轮的驱动下高速运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铁轨旁卸下的煤炭和矿石,被它粗暴地吞入口中,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瀑布,源源不断地倾泻向码头深处。

在别的港口,这种场景意味着另一幅画面。

几千名赤裸上身的奴隶,背着沉重的矿石筐,像蚂蚁一样在狭窄的栈道上爬行。

有人滑倒,有人倒下,累死的就被顺手踢进海里,连停顿都没有。

而在这里,血肉退到了后方,钢铁站在了最前面。

路易斯心里掠过报告上的一行字,机械化替代率,百分之五十。

当那条钢铁巨龙在眼前吞吐物资时,这个数字才真正有了重量,一条传送带。

解放是无数名苦力。

马车的水杯忽然晃了一下,紧接着是更沉重的震动。

那声音压过了海浪,甚至让脚下的地面都在回应。

是百吨级蒸汽锻锤,每一次冲击,都在重塑钢铁的形状。

火光在厂区深处闪烁,铁水飞溅,被迅速拉走、冷却、成型。

这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旋律。

艾利奥特站在马车一侧,顺着路易斯的视线望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这是灰岩,曙光联动机制,灰岩行省的矿石,通过铁路直达这里,在这片厂区完成消化。”

他抬手指向那片被黑烟与火光吞没的区域,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

“大人,您设计的资源调配体系,真的太惊人了,没有贵族层层盘剥,每一块铁矿石,都被精确地送到该去的地方,最后变成帝国的装甲。”

“其他领主……”路易斯缓缓开口,“还在用鞭子抽打奴隶,而我们已经学会用制度,去驾驭蒸汽。”

他收回视线,看向艾利奥特:“走吧,带我去船坞。”

…………

干船坞的穹顶像一座被掏空的山。

钢梁纵横交错,数百盏炼金聚光灯悬挂其上,将下方照得一片惨白。

光线落在钢铁表面,又被机油抹成一层冷硬的光泽,连影子都显得锋利。

空气里混杂着炽热金属的焦味,高品质润滑油的甜腻,以及尚未散尽的蒸汽余温,沉甸甸地压在肺里。

这是曙光港最深处的区域,曙光港船坞。

这里不对任何工人开放,通道一层层封锁,地面被清理得近乎刻意干净,连脚步声都会被放大。

路易斯停下脚步,他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落向船坞底部,而是被脚手架上的那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老人。

他站在半空的钢架上,背对着入口,身形并不高大,却异常挺直。

下身是一条被机油染得发黑的亚麻工装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布满老茧的手腕。

与这身装束极不协调的,是他领口那条打结一丝不苟、已经微微发黄的丝巾。

花白的头发被仔细向后梳起,甚至抹了发蜡,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他手里没有扳手,而是一支粉笔。

黑板立在钢架旁,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不是外形图,而是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受力结构示意。

“这根肋骨的角度不对。静水里看不出来,但满载、横浪、逆风叠加的时候,它会先裂,造船不是堆木头。”

他用粉笔在图上重重一点:“是要在恶浪和重载中,给水手一个活着的家。哪怕铆钉断了,结构也不能散,记住了吗,孩子们?”

几名工程师站在下面,手里抱着图纸,额头见汗,却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那一刻,他不像一名工匠,更像一位在传火的宗师。

艾利奥特低声通报了一句。

老人这才转过身来。

当他看见路易斯时,并没有惊慌,也没有急于下架。

他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粉笔灰,又伸手整理了一下胸前那枚发黑的徽章。

那是一枚旧式的卡尔文家族徽章,氧化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光泽,却被擦得很干净。

然后,他在晃动的脚手架上站定。

这一刻,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把自己最后的尊严一并立起。

他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旧帝国宫廷抚胸礼。

这是他以一个造船师的身份,向一位真正理解船、理解工匠、也理解这个时代的人献上的敬意。

老人的腰背挺得很直,却还是能看出一瞬间的紧绷。

他在克制情绪,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失态。

“路易斯大人。”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稳,“如果没有您,我这双手,早就该被收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短暂地扫过周围的钢梁、脚手架、还有那些屏息站着的年轻工程师。

“是您让我还能站在船坞里,让这些孩子愿意听一个老人的话,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恩情。”

话说到这里,他终于没再多解释。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都压回去,然后迅速调整好情绪。

接着,他侧身让开,抬手指向船坞深处,语气里第一次藏不住那股迫切。

“请。”

聚光灯依次亮起,阴影被一层层剥开。

两头钢铁巨兽,静静地趴伏在干涸的船坞底部。

没有流线,没有装饰。

像是被强行按在水面上的黑色棱堡。

左侧那艘的舰首装甲上,用黄铜浇筑着醒目的名字——【费尔南多号】。

路易斯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我从不食言,奥兰德,你的姓氏,会被刻在赤潮海军的旗舰上。”

老船匠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艘船,像是在确认它仍然存在。

这艘船,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

船体宽大,干舷高耸,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通体漆黑,没有一块木板裸露在外,全部被厚重的表面硬化钢板包裹。

船体是两排冰冷的炮廓,如堡垒的射击孔般沉默地张着。

舰体中央,两根巨大的烟囱向后倾斜。

即便此刻熄火,也能让人想象出它们喷吐黑烟、遮蔽天空时的景象。

奥兰德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带着近乎疯狂的骄傲:“它不漂亮也不温柔,大人,它是为了终结这个时代而生的。”

他看着那艘船,像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孩子。

而路易斯站在钢铁的阴影中,伸手按在冰冷的装甲上:“不是的,奥兰德,这才是这个时代,最美的艺术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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