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内外(下)

定海军中出身于河北塘泺的将士们,大都黑白道通吃、做过绿林好汉,很熟悉各种暴起发难打家劫舍的手段。杜时升投入定海军数载,耳濡目染之下,在这上头也是有些门道的。

行事之前,就在城里设定几个集合地点的做法,便是一个很重要的诀窍。

通常的小贼作案,不得手就哄堂大散,但上了规模的土贼、马匪要洗劫城寨之类,若不能功,后继就难免厮杀。这时候如果落单,便是必死局面,所以除非逃到了深山、野外,否则一定要沿途聚拢人手,才能保证己方的安全。

杜时升预先在中都城里设定的集合点有两个。为了保证兵荒马乱中,本方人手不致迷途,用的不是某宅某院,而是前辽析津府留下的两处显眼遗迹:清晋门和玉华门。

按照初时的计划,张柔所部若有不利,就退往清晋门集结,而苗道润入城以后,若有不利,则在玉华门集结。

两处虽然坍塌废弃许久,犹有城墙旧础可以依托,又都背靠着莲花池泉水,紧邻会城门内大街,便于聚集,也便于脱身。

术虎高琪来了这一出以后,城中军民皆乱,张柔亲领的部下尚且散去大半,事前派到几处军营的人手必然也逃亡。

危难时刻抛弃部下逃亡的无耻之事,女真人的高官重将能做,如张柔这等起于草莽,根基也在草莽的人物却是要脸的,做不出来。何况那些人都是张柔的亲信,少一个死一个,都是损失。所以他早就打算到清晋门,看看有没有部下们聚拢,然后再去会城门,逃离中都。

结果,清晋门居然有兵马拦路?

张柔毫不迟疑地下令冲杀。

这时候的中都城里,到处都是乱哄哄奔走的百姓,还能有组织、能挡路的兵丁,不用问,全都是敌人!

他部下的亲族骁将张文英当即大吼着挥刀向前。

清晋门的城门本身,早就坍塌了。当年的城门洞,现在成了彰义门大街,而残存的城墙仿佛巨阙扼在道路两侧。张文英率部猛冲之后,聚集在这里的兵卒立刻不敌,一口气连连后退,直到两阙之间。

但他们虽乱不溃,依旧能组织起抵抗。当张文英冲到城阙下方,当即就有三根长矛分左中右三路,向他直刺。张文英挥刀横斫,砍断了两根长矛,随即大步向前,收刀斜向反撩。

他的膂力十分惊人。刀光到处,一人肚腹直接被砍开,另一人右臂中刀,然后刀锋又从右肋划过咽喉,将敌人的手臂和脖颈全都砍断了一半以上,鲜血喷涌而出。

挥刀的同时,他也已经侧身避过第三根长矛的戳刺,本以为连杀两人之后,第三人必定吃惊后退,他便乘势鼓勇再进。却不料这队敌兵的坚韧程度远超他的想象,第三人眼看着同伴皆死,硬是不退,旋即又一矛捅来。

这下张文英没能躲过,长矛直透左肩,贯穿而出。

张文英痛得大声嘶吼。他的身体摇晃着,奋力把手里的直刀打旋抛掷出去,刀身直劈在那持矛兵丁的脑门,整个儿嵌了进去。那兵丁立刻就死,但手上紧握长矛竟然不松,他带着长矛倒地,长矛又扯动张文英的肩膀,使他也倒了下来。

隔着数十步远,张柔只见城阙之间人影晃动,己方冲过去的部下瞬间少了四五人。他不禁勃然大怒,当即催马向前。

易州张氏世代务农,张柔全凭着自家勇猛,才在各种厮杀火并中拼出的地位和名声。此时数十步距离,转瞬即到,他藉着马匹的冲力,居高临下左右连续挥砍,所到之处,热血飞洒半空,断臂残肢处处掉落。他的部下们也都呐喊跟上,打定主意先杀光这批拦路之敌。

就在这时,两名军将忽然从城阙后头的阴影中现身,就在道路中间站定,反手张弓搭箭,连珠箭发。

张柔在中都这两年,常听人抱怨说,女真人日趋柔弱,整个中都城里找不出几个能射箭的。他担任拱卫直都指挥使期间,管着威捷军。那威捷军号称是由承安二年从各地签发的精锐弓弩手组成,其实军士的武艺也大都稀松。

但这两人不知什么来路,箭术简直好得出奇!

火光和夜色之中,箭矢呼啸破空,跟在张柔后面的两名部下接连中箭仆倒。第三支箭直冲着张柔射来,张柔只觉眼前银光乱闪,猛地俯身躲避,那箭矢几乎贴着后背掠过。

避过第三支箭,第四第五支箭又到。

张柔身后一名甲士疾步上来掩护主将,当胸吃了一箭,仰天便倒。第五支箭继续冲着张柔,张柔试图冲到近处挥砍,这时候距离弓手不足五步,目标太大了。他竭力拨马闪避,人躲过了,马却没躲过,箭矢直直地贯入战马胸前。

战马吃痛嘶鸣,人立而起。张柔反应极快,从马上跃下,挥刀就砍。

两名军将中的一人横过弓背抵挡,弓背被两尺七寸长的直刀一扫而断。张柔吐气开声再砍,另一人抛下长弓,拔刀抵挡。两刀相撞,“铛”地一声大响。

这人不止箭法出众,在直刀的用法上头也是下过苦功夫的,而且膂力极强。张柔正面挥砍,那人横着伸臂来挡,结果竟然是张柔手腕发麻,接连后退两步。

这时候双方兵将已然簇拥,各自手中火光乱晃,时不时与武器相碰,绽出大蓬的火星。

那持着断弓的军将恰好看清张柔的面貌。他猛地愣了一下,忽然厉声喊道:“张德刚,你也造反了吗?”

张柔倒真不介意造反的指责,但他猝然听到敌人喊出自己名字,难免吃惊。

待要凝神去看对方的面貌,火光一映,只先看清楚了周身侍卫亲军的甲胄,再看见此人瘦高身形,宽阔肩膀,最后见他面容,赫然是个熟人。

这人,便是经常被皇帝派出,和杜时升打嘴仗的皇帝近臣、近侍局使完颜斜烈!

近侍局名义上是殿前都点检司的下属机构,其实背靠着皇帝,起鹰犬之用。其权势在中都城里自然是煊赫异常。

往日里张柔见着这种皇帝近臣,就算不望尘而拜,怎也要恭敬有加。但以这会儿的局势,他哪里还在乎一个女真人的官儿?当下张柔只冷笑两声:“我还以为,你完颜斜烈造反了呢!滚开,不要挡路!”

“大胆!”

完颜斜烈还没言语,方才那个持刀格挡的军将已然呵斥。

张柔看了看此人面容,这才晓得自家方才为何吃亏。他翻了个白眼,冷笑两声:“陈和尚,你要作死,不妨向南和蒙古人拼杀。在这里拦着我出城,可显不出伱的本事。”

原来这军将便是完颜斜烈之弟,名唤完颜陈和尚。此人现任近侍局奉御,素有骁勇之名。

完颜斜烈和完颜陈和尚兄弟二人并在近侍局,得皇帝信任,平日里骄横异常。这会儿连着被张柔冲了两句,完颜陈和尚满脸怒气,完颜斜烈却不着恼,反而连声道:“莫斗,莫斗了!你不是反贼就好!你要出城,我们也是一样!德臣,务必助我们一助,容后必有厚报!”

都这时候了,厚报个屁!

张柔正待继续喝令他们让路,忽然心中一动:“皇帝在哪里?”

(本章完)

第598章 忠奸(上)

兵荒马乱之时,两队慌不择路的人马相撞,双方眨眼就死了十数人,伤者也有十数。两边首领居然还能对答上,实在是因为都急着脱身,唯恐平添事端。

但张柔这么一问,原本稍稍缓和的气氛立刻重新紧张。

完颜斜烈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的弟弟完颜陈和尚肩膀稍稍一沉。那可不是要行礼,张柔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立刻就分辨出这是合身扑杀前的蓄力动作。再看完颜陈和尚盔檐下的双眼,更是杀气腾腾。很显然,接下去的情况稍有不对,这汉子就要如豹子一般跃起,必取张柔的性命!

这兄弟两人去年从蒙古高原逃回的事迹,曾在中都被人传颂。张柔早前曾怀疑,其中是不是有吹嘘的成分。但此时看来,这完颜陈和尚年纪虽轻,却真是能在战场上十荡十决的!

张柔身边的护卫们立即涌上来,而张柔自己只觉得惊喜。

这兄弟两人的表现,足能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

于是他全然不理会威胁,直视着完颜斜烈道:“术虎高琪造反,开门引入了蒙古骑兵,蒙古人从南面的丰宜门进,东面的闸河大营便是木华黎的驻地。”

完颜斜烈点了点头。

张柔又道:“苗道润的部下正在西城墙,我有同伴驻在北面会成门。”

完颜斜烈又点了点头。

张柔这两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一者,术虎高琪、蒙古人勾结造反,但他张柔与之不是一路。二者,中都的东面和南面,都不能去了,完颜斜烈一行人想要脱身,要么向西,要么向北。而这两个方向,目前控制在苗道润和张柔的手里,也就是说,张柔不止能够帮助他们脱身,也能阻止他们脱身。

两人说话的当口,张柔的部下齐到。他本来就是擅于抚接的人物,哪怕在朝中被打压的时候,也能控制相当实力。这会儿虽从拱卫直的军营败退,犹有数百人跟随。数百人把清晋门四周一围,立刻使得完颜陈和尚警惕,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将张柔至于自己长刀挥砍的范围之内。

完颜斜烈一把就将暴躁的弟弟拉了回来。

他深深叹了口气,仰头往城阙高处看了看。

张柔也仰头看看,说道:“容我拜见,然后咱们带着皇帝走!”

说完,他就从完颜斜烈的身边走过。好几名近侍待要伸手拦阻,只见完颜斜烈微微摇头,只得面色惨淡地退开。

完颜陈和尚死死地盯着张柔的背影,低声道:“兄长,这厮靠不住!”

“我知道。”

完颜斜烈的脸上,露出了既踯躅又痛苦的神情,他道:“其他人更靠不住,谁也靠不住。”

上代的大金皇帝完颜永济,可说是一位神憎鬼厌的人物。在位期间,政乱于内,兵败于外,硬生生把世宗朝、章宗朝留下的底子败了个干净。所以当年中都政变,不止一人隐约觉得胡沙虎是被人当了枪使,却谁也没有深究其后的内幕,一个个都欢喜朝拜新皇。

新上位的皇帝也就是原来的升王完颜珣,能被当时权倾朝野的丞相徒单镒看中,自有其出众的地方。别的不说,说到励精图治的劲头、勤政忧民的性子、乃至在重臣林立的朝堂梳理权柄的手段,当今皇帝哪一项都比前任强了十倍不止。

可惜女真人的政权已经从根子上腐烂了,大金国的颓势一日过于一日,根本不是换一个皇帝可以逆转。皇帝虽然前前后后拿出了不少举措,却从没有哪一项起到效果的。徒单镒临死前特意安排遂王去开封,更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失望,于是到头来,皇帝的努力只换来奖用吏胥,苛刻成风的评价。

朝廷的影响力本身就在不断衰退,皇帝的影响力又在朝廷中不断衰退,眼看着要和上一任敬宗皇帝相映成辉。

到昨晚杜时升联络伙伴夺城的时候,干脆就没把皇帝当作优先的目标,只是让张柔在控制拱卫直使司以后,压制皇城。

这就给皇帝争取了一点点反应的时间。

一个性格猜忌,恒恐皇位为人所摇的皇帝在治理政务的时候,能让满朝文武头痛,但在中都发生政变的时候,这个皇帝的表现又不得不让人佩服。

当时完颜斜烈还在瞌睡,皇帝光着脚就从西宫寝殿狂奔出来,身边只有几个奉御跟随。因为地上太滑,奉御们连滚带爬,而皇帝一路奔走一路狂喊:“有人造反!”

完颜斜烈惊醒接着皇帝,又亲自登临高处观看,果然见到城中扰乱。他立刻让人给皇帝更衣、备马,自家手持令牌,奔到外头召集宿直将军、护卫和侍卫亲军。

皇帝的宿直将军和护卫们,这几个月来都归完颜斜烈统领。这职位本来都是用以安置亲贵子弟的,但完颜斜烈想了很多办法,从侍卫亲军里调动了一批好手入来,又在日常训练上头很下功夫,他们驻地在宫城西侧的宣明门内,一听皇命召唤,立即聚集。

但侍卫亲军的驻地就稍远些,是在宫城南面,靠威捷军的军营很近。宫城范围九里三十步,夜间重重宫门都要喝令开启,完颜斜烈一路纵马疾驰,还没到应天门呢,就听见宫城外头马蹄奔腾的声音。

随即宫门外侍卫连声惨叫,好几处火光涌起,完颜斜烈似乎隔着门板,看到了外头血肉横飞的情形,看到了千军万马暴起发难。

这不是普通的变乱,是手握重兵的权臣造反!中都城里,能够一口气调动这么多兵马,形成如此规模暴乱的,只有平章政事,元帅术虎高琪!

完颜斜烈瞬间就明白了。他拨马就回,带着数十名宿直将军和护卫簇拥着皇帝一路从北面奔出皇宫。这时候,什么皇后、嫔妃、皇子都顾不到了,先保住皇帝的命再说!

他们的行动速度非常快,奈何中都城里这场变乱,是定海军方面和术虎高琪不约而同的结果,术虎高琪的威吓,又引发了城里百姓的连锁反应,导致了一场大崩溃。出了宫门之后,皇帝本人都换了件寻常戎服,装作小卒模样,完颜斜烈又没法打着皇帝的旗号喝令百姓散开,于是竟没能直接去往通玄门,而是被乱民挟裹着转向西面。

短短片刻里,一行人被冲散了好几次,好不容易乱民稍散,他们在清晋门稍稍落脚,结果被张柔所部劈面撞上,两家厮杀一通。

张柔是个出身河北绿林的人物,又靠着当年的政变起家,他从来就不是大金朝堂的自己人,也从来就没得到过皇帝的真正信任。但他毕竟当了一段时间的武卫军都指挥使,以他的聪明,足能掌握朝堂脉络。

现在,这人一见完颜斜烈,就推断出了其中奥妙。

当他喝问皇帝去向,难道完颜斜烈还能瞒着?

如今中都大乱,多少豪门贵胄都孤身奔逃,狼狈异常,张柔却能带着全副武装的数百人奔行……要说他和今夜这场变乱没有关系,完颜斜烈是不信的。但他又能如何?

说来也真是悲凉。现在的大金国,生生就到了这个程度。满朝文武,偌大的中都,没有人靠得住!

既如此,也顾不得太多了,先出城!莫要落到蒙古人手里,比什么都重要!

完颜斜烈这般说来,身边好几名宿直全都叹气。但完颜陈和尚的性子有些固执,依旧道:“那我得跟着!”

他几个箭步追上张柔,默不作声地跟在张柔身后。

张柔全不在乎,施施然上了城阙,便看到一人拢着两手,满脸惨白地站在女墙后头,时不时地左右探看,很是紧张。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觐见的机会,但皇帝长什么样,张柔还是记得的,他不会认错。

眼前这狼狈之人便是大金的皇帝了。他的身份毕竟高贵,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张柔居然感到一点威压。

以当前的局势来看,蒙古人的崛起不可避免,但他们想要入主域中,还有很长的路走,而河北、山东此番战场失利,便俱都势衰。张柔如果能够控制皇帝,便控制住了一个足能待价而沽的绝大筹码,无论下一步做什么打算,都很有利!

想到这里,他略整了整袍服,稍稍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显得庄重些,诚挚些。

与此同时,皇帝也瞪着张柔。

当张柔走近的时候,皇帝深深呼吸,然后用足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有奸人想害朕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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