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半场开香槟是大忌

次日早晨的空气,少了几分初考的紧绷,却沉淀下更浓重的厚重感。

语文、数学之后,是题量更多的理综卷。

考场规则宣读的余音刚刚消散,偌大的理综试卷如同展开的疆域图,铺陈在沈元面前。

看着那一张张理综试卷,沈元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角。

理综,如果自己的理综能稳定在280分以上的话……

沈元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丢到一旁,目光随即落在了最后的生物题上。

理综这么多题目,时间的分配是重点。

沈元习惯从简单的题目开始做起。

生物题、化学题被一一化解,留下的笔墨是他稳扎稳打的节奏。

时间悄然流逝,考场的笔尖沙沙声中,气氛沉凝如铁。

他一路披荆斩棘,直到试卷最后,那占据半页版图的物理综合大题——犹如拦在终点前的险峻山峰。

题目糅合了电磁感应、粒子轨道与能量守恒,层层设扣,逻辑缠绕。

沈元的笔尖悬停在题干的关键语句上方,眉头习惯性地锁紧,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答题卡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将前一科语文数学带来的尘埃落定的气息彻底压下,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专注的冰晶。

印刷墨迹在雪白试卷上晕开的深浅变化,每一处“光滑导轨”、“垂直匀强磁场”、“初速度为零的带电粒子”等关键词,都像无形的磁铁,牢牢吸附着他全部的思考力。

脑海里疯狂翻腾着昨晚错题集上相似的模型、黎知点拨的关键辅助线思路、以及无数次练习中凝练的本能公式链。

邻座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倒吸气,前排响起谨慎翻动试卷的声响,监考老师轻声走动的沙沙声,此刻都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浪。

沈元的眼睛微微眯起,聚焦在那复杂的初始设定条件和最终要求解的问题上。

笔尖终于在草稿纸上落下第一个符号。

思路在迷宫中尝试着破开第一个岔路口,计算量巨大且路径繁复。

沈元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这场物理构建的战争。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演算声和脑海中公式链条的碰撞声中悄然流逝。

他稳扎稳打,一步步拆解陷阱,清晰的逻辑链条在草稿纸上迅速蔓延开来。

前两道小题,涉及基本受力分析和能量转换的部分,尽管计算繁琐,却仍在他掌控范围内。

笔下的墨迹自信而流畅地铺满相应的答题区域,一个“解”字,几个关键公式,答案呼之欲出,稳稳拿下。

然而,当笔尖推进到最终的小问时,他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题目要求深入求解粒子在复合场中的精确运动轨迹与时间关系,这需要极其巧妙的运动分解和模型简化。

他尝试了两种思路,草稿纸上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推算符号,可每一个方案都仿佛走进了死胡同,不是变量过多无法求解,就是条件不足导致矛盾。

那根紧绷的思绪之弦像是被无形的力反复揪扯,几乎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再次在不远处清晰起来,如同倒计时的鼓点敲在他心上。

沈元猛地抬眼瞥向前方墙壁上的挂钟。

距离收卷的时间还剩下不到20分钟。

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果断地放弃了对最后完美答案的穷追猛打。

继续纠缠下去风险太大,极有可能鸡飞蛋打。

几乎是瞬间,策略在他脑中清晰成型。

拿分!必须拿能拿的分!

他迅速摒弃了那道无解的“死结”,转而将目光锁定在最后一小题题目中隐含的、可供拆解的“零件”上。

题干提到的“磁感应强度”与“轨道倾角”正是突破口。

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手指捏紧了笔杆,眼神中的焦灼被一种冷静的攫取所取代。

笔尖利落地在空白的答题区落下几行关键公式,与前面小题有逻辑关联但未曾直接用到或展开阐述的基础物理原理。

推导虽未完成最终答案,却精准指向了影响结果的核心要素。

随后,他又清晰地罗列出题目给出的核心条件、以及他判断能影响最终轨迹的已知量和关系式。

这并非解答,却是一份脉络清晰、指向明确的“得分地图”。

每一个被写下的符号,每一个被标出的量,都在清晰地告诉阅卷者。

尽管未能抵达终点,但我清楚地知道路径在哪里,缺的是哪块拼图。

做完这一切,沈元长舒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指尖因为刚才的快速书写和对难题的对抗而微微发麻,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敲击着这短暂交锋后的疲惫与一点点尘埃落定的微渺庆幸。

就在这时——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一个带着不容忽视提醒意味的声音,穿透了考场上沉闷的空气,在每一个低头奋笔或凝神苦思的考生头顶响起。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旁,目光扫视全场,再次重复道:“同学们注意时间,最后十五分钟。”

这声音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考场里激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不少考生猛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紧张,随即又更加焦躁地埋首于试卷。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似乎变得更加密集而急促,空气里的压力陡然增重了几分。

沈元的心脏也随着这声提示“咚”地重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讲台上的挂钟,确认时间后,迅速将目光从那张写满策略性答案的物理大题上移开。

少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才那道难题的挫败感和策略性取舍中抽离出来。

沈元的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发僵的指关节,随即稳稳地落在了答题卡上。

视线从物理卷的最后,开始倒序回溯。

目光飞快扫过刚刚策略性书写的区域,确认公式清晰、条件罗列无误。

这是他唯一能争取到的分数点,至于最终能不能得到分数,那就看脸了。

紧接着,是前面两道物理大题的小题答案。

每一个关键公式,每一个计算出的数值,都在他沉凝的目光下被快速复验。

草稿纸上对应的演算区域被他的指尖无声地点过,确保过程与答题卡上的最终呈现严丝合缝。

再往上,就是其余的物理题目了。

物理部分确认无误,他的目光利落地翻过答题卡。

化学、生物。

即便是相对轻松的部分,沈元也没有丝毫懈怠。

他的视线像梳子一样篦过每一行答案。

时间在无声的检查中飞快流逝。

考场前方的挂钟,分针正带着一种冷酷的匀速,一点点蚕食着最后的安全区。

邻座传来压抑不住的焦虑声息,前排有考生因紧张而用力过猛,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监考老师再次沿着过道开始无声地踱步,鞋底与地面的轻微摩擦声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如同最后的倒计时。

沈元对此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承载了他所有专注与努力的答题卡。

指腹在答题卡平整的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这是下意识的小动作寻求最后确认与安定。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推动着检查的进程。

当他的目光最终回溯到答题卡的最前端,确认好姓名、准考证号等信息无误后,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积压在胸中的那口浊气。

他轻轻放下了答题卡和试卷,让它们平整地躺在桌面上,不再触碰。

少年微微后靠,身体贴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大战将歇前的沉静与笃定。

他抬起头,平静地望向讲台上方。

那悬挂的时钟,分针已悄然逼近终点。

“叮铃铃铃——!!!”

尖锐刺耳的终场铃声如惊雷乍破!刹那间碾碎了考场上所有残存的紧绷气息。

“停笔!所有人放下笔!”

监考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果断。

沈元稳坐不动,指尖在笔袋边缘轻轻一点,随即彻底放松地摊开。

在那声音还在教室回荡时,他所有的紧张感如同被这铃声震碎的琉璃般,哗啦啦彻底消散。

伴随着那最后一声铃响彻底结束,他感觉绷紧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他知道,最难啃的硬仗已经打完了。

下午的英语?

一抹带着绝对把握的笑意悄悄划过他眼底。

那是他最游刃有余的主场。

……

英语考试的收卷铃声似乎还在走廊回荡,沈元踏着考后喧闹的人流走向实验楼。

理综的疲惫被英语的游刃有余冲散,步履间带着特有的松弛。

刚踏上305教室所在的楼层,阿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便穿透门板,裹着亢奋与劫后余生的狂喜炸响在空气里。

“及格了!兄弟们!哥们儿这次英语必及格!!!”

阿杰的声音激昂到破音,震得走廊窗框都仿佛嗡嗡作响,饱含着一模结束的彻底解脱和对自我认知的盲目信心。

紧接着是陈铭宇毫不留情的拆台:“杰哥,这自信哪来的啊?”

“这就叫男人的第六感!懂不懂什么叫做题感啊!这次卷子,哥们儿直接血脉觉醒了!及格线,今天一定踩得稳稳的!”

阿杰声音里的得意丝毫不减,甚至扬高了八度,理直气壮。

沈元走到教室前门,正好将这番豪言壮语听了个全须全尾。

他刚经历过自己“最游刃有余”的英语考试,耳中灌入阿杰这番“血脉觉醒论”,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东非大裂谷的猴子听得懂英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正沉浸在“血脉觉醒”中的阿杰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腾”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阿杰猛地扭身,目光如探照灯般直射门口,当看清是沈元时,那张刚刚还在宣告及格必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沈——元——!!”阿杰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大——爷——!!!”

他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指着沈元的方向剧烈地上下晃动,像是要以此加强自己控诉的气势,然而因为太过激动,噎得他直翻白眼。

与此同时——

“噗嗤——!!”

“哈哈哈哈哈——!!!”

如同点燃了引信,整个教室瞬间被爆炸般的笑声淹没!

在这排山倒海的笑浪中,一个深蓝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班主任老周。

“好了好了,看来都考的不错啊,笑这么开心。”

老周说完,沈元便接茬道:“因为有动物表演。”

话音刚落,班上又响起一阵笑声。

唯独阿杰狠狠地瞪了一眼过来。

老周清了清嗓子:“好了,都坐下来,待会儿就放假了。”

“芜湖——!!”

“放假!!”

虽然早就知道一模考完后就会放假,但当放假真正到来的时候,不这么返祖两下,总归是缺了那么点仪式感。

总不能放假也垮着个脸吧?

沈元在一片欢呼声中回到了座位上。

身边熟悉的温度靠近,黎知正侧过脸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光的漂亮眸子里也盈满了考后松懈下来的轻松和对即将放假的期待。

教室里吵嚷欢腾的背景音仿佛自动减弱了一层。

沈元随手拨了拨桌上摊开的书页,身体自然而然地朝她那边倾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他没看讲台上还站着的老周,也没注意周围喧闹的同学,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黎知身上。

带着一丝刚考完试的松弛感和对“回家”这一概念的探询,沈元看着黎知问道。

“黎宝,你说……咱现在回家的话,家里会等我们吃饭吗?”

黎知嘴角一抽,显然是想到了联考结束的那天。

不过美少女转念一想,心头又升起一股坏坏的念头。

她的嘴角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突然贴近沈元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俏皮的威胁意味。

“没菜?”少女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看好戏的雀跃。

“反正上次都破费过了,这次要是还没有准备,就让老黎再破一次费呗~”

沈元嘴角微微一抽。

是个好棉袄。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沈元忽然感觉到后背被人鬼鬼祟祟地戳了两下。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躲在后排书堆缝隙里的阿杰。

看到沈元的视线,阿杰立刻挤眉弄眼地冲他打信号。

沈元眉头微挑,身体没动,只是用同样幅度极小的方式微微侧首回去,眼神里传递出询问。

“干嘛?”

阿杰立刻比划起了几个动作。

“吃饭”、“我们”、“一起走”。

沈元还没开口,就听到讲台上的老周轻咳了一声。

两人顿时老老实实的坐的端正。

沈元下意识地收敛了和阿杰交头接耳的姿态,心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纳闷。

等等……不对啊。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讲台方向。

老周刚才咳那一声,明显是冲着跟他打手势的阿杰,还有他们这后排的动静。

可刚刚他问黎知家的时候,这浓眉大眼的中登怎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吭都不带吭一声的?

沈元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就如何之玉所说……

卧槽!莫非……这中登真嗑起来了?!

老周要是知道的话,估计得给沈元一个大嘴巴子。

至于老周对沈元和黎知两人的态度为什么这般,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成绩。

虽然大表姐在办公室八卦学生谈恋爱的时候吐槽沈元和黎知,说这两要不是没到法定年龄,现在绝对多本证书了。

还吐槽沈元爸妈和黎知爸妈对两人的态度。

但最终让老周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还是这两人的成绩。

沈元期末考试的成绩能够说明一切。

如果沈元一模能够稳定在这个成绩的话,老周大抵就真不管谈恋爱的事情了。

谈恋爱哪里有成绩重要。

老周站在讲台上,双手虚按了按,沉稳的声音穿透喧闹。

“首先,一模考试正式结束了。”

“我知道这次考试难度不小,但不管结果如何,它都只是阶段性检验。”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力度:“不管成绩好坏,现在都已经过去了。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沉下心来复习,准备下一次考试。”

“二模不会太远的,大概4月就会到了,而且在二模之前还会有一次联考,这都是对你们自己不足的一次检验。”

说罢,老周看了眼黑板旁的倒计时。

距离高考还有:96天。

目光从那鲜红的数字上收回,他再次扫视全班,声音里多了一份更深的重量:“时间……是真的不多了。”

“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出头。这最后的96天,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之前最关键的冲刺也不为过。”

“这段时间会很苦、很累。但老师希望你们每一个,都能咬紧牙关,拼尽全力。”

老周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期盼:“不仅仅是为了父母老师的期望,更重要的是为了你们自己将来的不后悔。”

“希望多年以后,当你们回头再来看这段日子的时候,能由衷地说一句:‘那个时候,我真的尽力了,没有辜负这段最好的时光。’你们能对得起自己的付出,不负这段青春所托。”

“高考这扇门,终究要靠你们自己迈过去。老师能做的,就是在你们累的时候喊两声‘加油’,在你们跑歪的时候拉一把。未来的路,终究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讲台下异常的安静,每个人都从老周不常表露的肺腑之言里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许。

就在这时,阿杰照常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

“我明年复读的话,是不是可以回忆两遍。”

紧接着——

“噗——!”

班上不知道哪个笑点低的直接喷了出来。

老周那极具穿透力的“死亡凝视”瞬间钉在了阿杰身上,极其熟练且有力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中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嫌弃的话。

“没关系的周少杰,反正明年我也不会带你了。”

“那我不复读了,我就是冲着老周你来的。”

话音刚落,班上又是响起一阵欢乐的声音。

老周看着台下终于显露些少年本色的笑脸,严肃的面孔终究没能绷住,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扯了扯。

他再次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一模考试到此结束,放学!记得明天晚自习的时候回来。”

“芜湖——!!!”

“解放!!!”

老周这声“放学”如同开闸放水,教室瞬间被更猛烈的欢呼浪潮淹没。

桌椅腿在震天的喊声里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就在这喧嚣爆开的顶点的同时,一只爪子啪地拍在了沈元肩膀上!

沈元回头,正好对上阿杰那张因为兴奋和急切几乎要怼到他鼻子前的脸。

这位前一刻还“冲着老周来”的仁兄,此刻眼睛里闪烁着堪比食堂遇到土豆烧排骨时的光芒。

他趁着黎知也在收拾东西没注意,压低声音飞速地冲沈元和黎知说道。

“走走走!牢元!黎少!趁着放假刚解放,咱一块儿聚个餐呗!找个馆子搓一顿,就当一模结束庆祝了!哥们儿请客!去不去?”

教室里依旧闹哄哄一片,同学们忙着收拾书本准备回家。

沈元感受到肩头阿杰手掌残留的力道,和那几乎要溢出眼底的庆功渴望。

沈元没立刻答应,只是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阿杰拍过来的爪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笃”的一声轻响,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让阿杰心头发毛的冷静。

“急什么?”沈元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眼神里却没什么兴奋劲儿,反而显得沉稳。

“杰,成绩还没出来呢,现在就开香槟庆祝?”

他顿了一下,看着阿杰瞬间卡壳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警醒和对某种玄学的笃信。

“半场开香槟可是大忌,懂不懂?”

阿杰被噎了一下,刚刚还热情洋溢的邀约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带着冰碴的水。

他那句“怕什么!肯定没问题!”卡在喉咙口,对上沈元那双带着清醒和“你懂的”眼神,硬是给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这种“迷信”说法,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闪过平时打游戏被翻盘、考试成绩意外翻车……

那些无数印证了“高兴太早必有殃”的惨痛经历。

那点“必胜”的豪气瞬间漏了大半。

阿杰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只被戳破的气球。他撇了撇嘴,小声咕哝道:“……靠,好像……是有点道理。”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甘心,但又不得不承认沈元的话踩到了他隐秘的担忧点上。

眼神在沈元认真的脸和旁边黎知那带着点了然笑意的脸上溜了一圈,阿杰最终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悻悻然地摆摆手。

“行行行,我知道了!那就……那就等成绩出来再说呗!反正也不差这一顿!”

他嘴上虽然说着“不差”,但语气里那股“计划被迫推迟”的蔫巴劲儿却异常明显。

黎知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她没说话,只是悄悄用手指在沈元的校服腰侧位置轻轻戳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点赞他这及时的“刹车”。

沈元感受到那细微的触碰,嘴角的笑意也跟着加深了些。

沈元利落地将桌上的错题本和文具扫进书包,拉链“唰”地一声拉到顶,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顺势拎起黎知的帆布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腕:“走了黎宝!”

“诶你慢点——!”黎知被拽得一个踉跄,却忍不住笑出声,反手抓紧他的手指。

沈元嘻嘻一笑:“慢个屁!晚了到时候他们反应过来了!”

“但是我那天和老黎说了要复习一模了,而且老黎也和我说考试加油了。”

黎知轻声说着,看样子是不太认为能够继续坑到家长。

沈元原本激动的心情一顿,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问题不大,考完家里总归要准备点大餐的。”

归家的路上,日光已经下沉。

沈元肩上挂着两个不算太重的书包,一手牵着黎知,乐呵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电梯安静上行,镜面的金属壁映出两人略显疲惫却轻松的身影。

数字跳动,最终停在熟悉的楼层。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平稳滑开。

走廊顶灯昏黄的光线倾泻而下,安静地笼罩着相邻的两扇门。

空气中还残留着归家时特有的尘埃和寂静的味道。

两人默契地在门前停下。

沈元松开牵着黎知的手,顺势将肩上属于黎知的帆布包递还给她。

书包肩带传递间,指尖有细微的触碰。

沈元侧过头,看着身旁正从口袋里掏钥匙的少女。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柔和,眼底还带着点考后的空茫和归家的放松。

少年拿出自己的手机,在掌心掂了掂,嘴角勾起一丝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那种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狡黠笑容。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清晰地送到黎知耳边。

“行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待会儿……”他扬了扬手机屏幕,冲着黎知挤了挤眼睛。

“手机上汇报战果啊,黎宝。”

黎知握紧了钥匙,听到他的话,没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小巧的鼻梁上微微皱起一点细纹,眸子里也重新染上亮晶晶的笑意。

她没好气地瞪了沈元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傻子”。

“你不是鼻子好吗?你闻闻,闻不闻的到做饭的味道?”

沈元眨了眨眼,认真的嗅了一下楼道中的气息。

走廊顶灯下细小的尘埃仿佛都因他的吸气而微微浮动。

一股微凉的带着点建筑材料本身尘埃气味和电梯间隐约残留的消毒水味的空气涌入鼻腔。

除此之外,一片……空空如也。

想象中油爆葱姜的辛香、炖肉的浓香、米饭的蒸汽……

任何一丝属于厨房的人间烟火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靠……不会真的又没有准备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沈元分明两眼一亮。

黎知看着他那眼睛放光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而急促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这份安静的氛围。

是黎知口袋里的手机。

美少女飞快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然后就看到了来电显示。

是老黎。

黎知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指尖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下意识地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爸?”

她的声音带着点刚回家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考后疲累。

走廊很安静,手机听筒里的声音微微外溢。

站在一旁的沈元几乎是清晰地听见了手机里传来的老黎的声音。

“知知?到家了吧?”

沈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肩膀都微微绷紧了些,生怕被电话那头的“黎叔”察觉到一丝风吹草动。

虽然隔着电话对方根本看不见。

“嗯,刚到门口。”黎知回答道,下意识地朝沈元瞥了一眼。

电话那头,老黎的声音没有丝毫停滞,似乎早已准备好了安排。

“到了就行,你和沈元一起下来吧。我刚到楼下,今天带你们两个出去吃。”

黎知微微一愣,连带着沈元也懵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5点31分。

正常而言,两人的父母冬令时下班时间在5点左右。

到家差不多就这个点,早点也有可能。

所以家里为什么没有饭菜香味呢?

很简单啊,家里没人啊。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清晰地映照出几分始料未及的愕然和浓浓的尴尬。

沈元那双刚才还因为可能“坑”到家长而兴奋放光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两颗无辜的玻璃弹珠,表情凝固成一个生动的“计划完全破产”的问号。

黎知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因为错愕而微张的唇瓣抿了一下,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悄然爬上眉梢。

“……好,马上下来。”黎知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轿厢门悄然滑开,映出两人略显僵硬的身影。

他们无言地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狭小的空间开始缓慢下降,轻微的失重感包裹着他们。

黎知斜睨了一眼旁边还有些发懵的沈元,终于没忍住,抬起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戳在了他的腰侧软肉上。

“嘶!”沈元被这突袭激得倒抽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委屈地看向黎知,“干嘛?”

黎知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促狭的光,红唇微启,清晰又短促地送给他两个字。

“沙币!”

清亮的尾音在金属轿厢里弹了一下。

沈元听到黎知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本章完)

第268章 沈元:我回黎知家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显示板上的红色数字从“3”跳到了“2”,然后是“1”。

“叮!”

电梯抵达一楼的轻响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大厅里略显空旷的光线涌入。

走出略显压抑的轿厢,两人几乎同时下意识地朝楼外望去。

果然,路边临时停车位上,老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露出老黎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正微微侧着头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虽然早就已经经历过老黎的一次“考验”了,但再次面对这样的场景时,沈元感觉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那面对某种“审判前奏”般的紧张又回来了。

刚才在楼上那点“坑家长”的幼稚小算盘此刻显得格外荒唐又遥远。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给自己壮胆。

“走啦。”黎知的声音将他那点胡思乱想打断。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听不出太多起伏,但指尖却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捏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回了手,率先朝车子走去。

沈元赶紧跟上,落后她半步。

两人穿过公寓楼前几米宽的空地,脚步踩在方砖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临近车子时,驾驶座的老黎已经完全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并肩走来的两人身上,那眼神一如既往,带着让人看不出情绪的审视。

“黎叔。”沈元在老黎的目光压力下抢先开了口,声音还算平稳。

“爸。”黎知也同时叫了一声,语气自然。

老黎没立刻应声,视线在沈元身上,然后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声音没什么波澜。

“嗯,上车吧。”

话音落下,车后座的门锁同时传出轻微的“咔嗒”解锁声。

沈元动作很快,上前一步拉开后座车门,回头示意了黎知一眼。

黎知矮身就钻了进去。

沈元也跟着利落地坐进车里,反手关上门。

“砰。”

车门关闭的闷响隔绝了外面的空气。

车内空调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皮革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替代了初春傍晚的凉风。

老黎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后座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沉默的几秒钟,让车厢里刚刚形成的狭小空间似乎又凝结了几分。

终于,老黎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嗯,大概是例行公事的意味:“辛苦了吧?”

“还好。”

黎知应道,同时,沈元的声音也几乎重叠地响起。

“还行,黎叔。”

说完,两人都有些尴尬地顿了顿。

黎知偏过头,假装看向窗外。

沈元抬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感受到身边少女指尖悄悄滑过来,极其短暂地在他放在坐垫上的手背上划了一下,带着一丝安抚性的微痒,又迅速收了回去。

“嗯。”老黎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也收回了后视镜里的目光。

发动机传来沉稳的嗡鸣声,车子平缓地驶离路边,汇入傍晚的车流。

后座的空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倒退的街景光影。

沈元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一点。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黎知。

少女正安静地靠坐着,侧脸线条柔和,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车门扶手上,看起来平静无波。

只有沈元知道,她那只刚刚“作乱”过的手,此刻正悄悄地蜷在腿边。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车子拐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商场地下停车场。

车轮压在减速带上,发出轻微的震动感,伴随着停车场特有的微凉空气和汽油味卷起。

“到了。”老黎简短地宣告,将车子停入一个空位。

引擎熄火,车内顿时陷入更深的安静。

三人一同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显得格外清晰。

老黎走在前面带路,沈元和黎知默默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回响。

乘电梯直达四楼餐饮区。

电梯门打开,食物的香气和各种人声立刻变得更加浓郁。

老黎似乎对目的地很熟悉,径直领着他们穿过略显嘈杂的用餐区走廊,最终停在了一家装潢偏中式风格的店门前。

老黎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绕过几桌食客,走到深处一个较为安静的雅间门口。

老黎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厚重的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徐婵温和熟悉的声音。

老黎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食物的暖香气息扑面而来。

包厢内灯光柔和,一张大圆桌旁,徐婵和沈元的父母正笑语晏晏地交谈着,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几道凉菜。

看见门口三人,几位家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脸上都带着笑意和等待已久的放松。

沈元和黎知异口同声地打招呼,连忙走进温暖的包厢。

“诶,快坐快坐,就等你们考完放假呢!”徐婵笑着招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圆桌中央的玻璃转盘被轻轻推动,映着顶上暖黄的灯光。

沈元和黎知对视一眼,目光落在了仅有的两个并排相连的座位上。

好家伙……

又是安排坐一起是吧。

沈元和黎知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了然和浅浅的笑意,这熟悉的“安排”让两人心头最后那点因老黎出现而绷紧的弦也悄然松了下来。

两人依言在那两个挨着的座位坐下。

沈元刚一落座,黎知带着体温的指尖便若无其事地在桌面下滑过,极其快速地轻捏了一下他搁在腿上的手背,像是无声的信号:看吧,没事。

饭局的气氛竟出乎意料地轻松和谐,全然没有沈元脑补过的任何形式的“拷打”或试探。

老黎甚至还主动招呼沈元尝菜,语气平常得像是对待自家子侄。

席间的话题也轻松得近乎琐碎。

大人们更多在聊工作和生活里的趣事,间或问问一模考试整体感觉如何。

听到沈元说“还行”和黎知说的“题量挺大”这种中性回答后,便也只是点点头,没有追根究底地问细节或者预估分数。

张雨燕和徐婵聊着些家长里短,不时关心地问两个孩子想吃什么,要不要添饭。

黎知安静地吃着,偶尔偏头和沈元低声交流两句哪个菜好吃,神情放松。

沈元悬着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也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和这难得的家庭温暖氛围。

嗯……

两个家庭的温暖氛围。

看着饭桌上杯盘轻响和长辈们轻松的谈笑声,沈元伸手轻轻在桌下捏了捏黎知的大腿,然后收获了黎知一个白眼。

沈元嘿嘿一笑,那份曾以为要面对的审视压力,仿佛融化在了这顿其乐融融的晚饭里。

不过虚惊一场。

……

地下车库空旷而寂静,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微尘混合的味道。

两束交错的车灯刺破灯光,伴随着引擎低沉的喘息两辆车缓缓停入了相邻的车位。

车门依次打开,打破了车库的沉寂。

老黎率先从驾驶座下来,车门关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后排车门紧接着被推开,黎知和徐婵轻盈地钻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点饭后舒适的倦意和暖融。

几乎是同时,沈家的车也完全停稳。

老沈和张雨燕开门下车,动作带着几分归家的松弛。

沈元从另一侧跳了下来,外套敞着怀,脚步显得有些急切,眼睛第一时间习惯性地就锁定了对面刚站定的少女。

张雨燕女士笑着,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有些清亮:“老黎啊,今晚这顿算你破费了,改天到我们家。”

老黎摆摆手,语气沉稳:“别客气,难得两个孩子一模考完,出来放松一下应该的。”

他的目光在沈元和黎知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

黎知拎好了包,正要向父母走去,沈元已经几步迈过车头之间的距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沈元的嘴角就弯起了一抹很浅的笑意。

老沈锁好车,和张雨燕女士并肩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老黎和徐婵也自然地跟上。

沈元很自然地走到了黎知身边,与她并排。

两家人汇成一个小小的队伍,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瓷砖地上清晰可闻,带着轻微的回响,交织成回家的节奏。

空气里只有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车库换气扇低沉的嗡鸣。

沈元的手臂擦过黎知的袖子,然后,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便偷偷摸摸的勾住了黎知左手垂落的手指。

黎知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漂亮的眸子瞬间斜睨过来。

车库灯光不算明亮,但沈元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羞恼。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这沙币怎么在爸妈眼皮底下搞小动作”的紧张。

她没出声,只是用被勾住的手指,带着警告的力道,在沈元的小指骨节上用力掐了一下。

“嘶!”沈元倒吸一口凉气,嘴角的弧度却扬得更高了,非但没撒手,反而直接握了上去。

“干嘛哦,家里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谈恋爱。”

他压低声音,指尖故意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黎知耳根瞬间烧得更红,左手飞快地抬起,不轻不重地在他小臂上拍打了一记。

“沙币!”

她咬着唇低骂,可被他牢牢扣住的右手却丝毫没有挣脱的意思,指尖反而无意识地蜷起,更深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两人快步跟上大人的步伐,穿过车库略显寒冷的空气,来到了相对封闭的公寓楼电梯厅。

电梯厅的灯光比车库亮堂许多,白色的光线下,空气中尘埃的浮动都清晰可见。

刚才在车库还勉强算是在“阴影”下的安全感瞬间消失,暴露无遗。

老黎和徐婵并排站在电梯门前等电梯。

老沈和张雨燕侧身和他们说着话。

一切都很自然。

直到老黎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走来的两个孩子时,他的动作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徐婵似乎也捕捉到了什么,视线随之而去。

沈元的右手,正以极其自然但又绝对无法忽视的姿态,牢牢地扣着黎知的左手。

两人的手臂挨得很近,那交缠的手指在明亮的顶灯照耀下,在浅灰色水泥地面上拉出了一道清晰又密不可分的影子。

黎知的耳根几乎是瞬间“腾”地一下烧得通红,那绯色直往她白皙的脖颈蔓延。

她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一下肩,想把手往回抽,但沈元的手指纹丝不动,甚至还安抚性地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少女抬起因羞赧而越发清亮的眸子,正好对上母亲徐婵看过来的笑意。

黎知的脸颊更烫了,她飞快地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但被紧紧握着的手,却没有再尝试挣脱一分。

沈元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女孩身体的僵硬和她指间传递过来的细微颤抖。

他同样也有些窘迫,心跳得有点快。

余光里,他能瞥到老黎平静无波的侧脸,老沈微微咧开的嘴角,以及张雨燕女士饶有兴致的挑眉。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但与之同时升起的,是一种更强烈的少年气。

他梗着脖子,不仅没松手,反而将黎知的手握得更紧了点,指节因为用力甚至微微发白。

他脸上强装镇定,一副“牵手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吗”的表情,但喉结却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两家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站着,谁也没说话。

电梯顶部的指示灯终于由“下行”变为静止,然后“叮”的一声轻响,在空旷安静的电梯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银灰色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黎知微不可闻、带着浓浓羞恼的声音,像气音一样飘进沈元耳中,几乎被电梯运行的嗡鸣盖过。

电梯门完全打开,明亮的轿厢灯光倾泻而出,映照在每个人脸上。

两家人如同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极其自然地依次步入电梯轿厢。

沈元和黎知仍然十指紧扣,低着头,顶着几乎能感受到实质热度的大人目光,紧紧跟在最后,一步也跨了进去。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稳稳地合拢。

狭小的空间内,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而温热。

沈元几乎是被黎知下意识地牵引着,脚步微移,两人靠向轿厢光洁如镜的前壁,站到了电梯的最前面。

四位分立在两侧的家长,以及彼此靠得极近的他和黎知的身影。

此刻,他们背对着所有人。

身后父母们的表情、眼神交流,全都淹没在他们无法直接感知的背影之后。

黎知的指尖在沈元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低垂着眼睫,目光似乎凝在地板上,那小巧的耳尖却在明亮的顶灯照射下,透出薄而诱人的粉红色。

沈元站得笔直,肩颈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掌心里女孩柔软微凉的指尖,以及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传递过来的紧张。

身前的不锈钢模糊的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而身后大人们的表情此刻像一张模糊了的考卷,填满了未知的压力。

寂静的电梯厢内,只有平稳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提醒着他们仍在移动。

在沈元和黎知完全看不见的背后,在那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几秒钟里,一幕无声的交流悄然发生。

张雨燕女士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充满兴味的弧度,她的视线轻轻扫过前方两个孩子紧扣的双手,然后极其自然地转向斜对面的徐婵。

几乎是同时,徐婵含笑的目光也迎了上来。

她没有言语,只是极其细微地眨了下左眼,嘴角随之勾起一个温柔而心领神会的浅笑。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错,一个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化。

两个母亲在空中无声地交换着只有她们才懂的信息。

关于孩子们笨拙的可爱,关于此刻这份无声胜有声的甜蜜默契。

这微妙的眼神暗示,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两枚细小的石子。

突然,张雨燕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

她那总是带着点戏谑的语调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清晰得如同敲击玻璃的冰棱。

“沈元啊,”张雨燕的目光越过电梯镜面模糊的映影,稳稳落在自家儿子绷得笔直的后背上。

“考完了解放了,那待会儿你是回自己家呢,还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揶揄,随即飞快地补充道:“——去黎知家?”

这几个字像一记无形的闷棍,精准地砸在了沈元身上。

少年原本还强装镇定的背脊瞬间僵得像被冻住的金属杆,紧扣着黎知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紧,勒得黎知指节微微发白。

他猛地转过头,脖子因为动作太快发出细微的“咯哒”声,脸上凝固成一个生动的错愕面具。

沈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妈……你来真的?”

张雨燕依旧含笑望着他。

旁边的老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下,徐婵则捂嘴轻咳一声掩饰笑意。

黎知也在这突如其来的灵魂拷问下惊得肩膀一耸,指尖在沈元掌心狠狠掐了一下。

少女的脸颊比沈元烧得更红,她迅速低下头假装研究电梯按键。

沈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盘旋着那句振聋发聩的“去黎知家?”。

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了火上烤,面对着四位家长的目光灼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黎知的羞愤和紧张通过两人紧握的手传递过来。

电梯上升带来的轻微嗡鸣此刻像是沈元脑子里混乱思绪的伴奏。

去吗?

他当然想去黎知家!

可是……老黎就在旁边站着!

刚才在楼下车库牵手被发现,老黎那眼神还历历在目,虽然没什么动作,但那无形的压力仿佛还悬在头顶。

现在老妈直接这么问……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老黎。

老黎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鼓励也没反对,只是目光沉沉地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警告,但也绝对没有许可的讯号,只有成年男人固有的平静。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刹那。

电梯指示灯的数字无声跳动,显示着楼层在攀升。

沈元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去吧,又感觉像在作死。

不去?岂不是很怂?

而且……黎宝肯定也希望他去吧?

刚才在车库她都没挣开!

“妈……”沈元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涩发哑。

他感觉到黎知掐他的手更用力了,仿佛在无声地喊“快闭嘴!”。

然而,看着老妈那看戏的眼神,再看看老黎那张看不出情绪但仿佛写满“我就静静看着你”的侧脸。

一咬牙,一闭眼。

少年心一横。

不管了!

他猛地抬起头,脖子梗得像个英勇就义的战士,声音因为紧张和破罐破摔而陡然拔高了几分,清晰地响彻了整个电梯轿厢。

“我去黎知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电梯安静得可怕。

似乎连电梯运行的嗡鸣声都消失了。

沈元能感觉到黎知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气急败坏地把额头抵在了他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臂上,像是彻底没脸见人了。

徐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抖动着。

张雨燕女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我就喜欢看你作死”的满足。

老沈咧开嘴,无声地做了个“好小子”的口型。

老黎……

老黎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幅度小到只有沈元或许捕捉到了,然后那嘴角的弧度似乎往下压得更平了一些。

就在这混合着尴尬、羞涩、揶揄和无声默许的复杂空气里——

“叮。”

一声清脆但在此刻显得格外悠长的提示音响起。

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走廊柔和的光线如同流淌的温水,瞬间驱散了轿厢内凝固的紧张和爆表的羞耻感。

沈元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去黎知家!”的余音仿佛还在狭窄的空间里嗡嗡回响。

“噗嗤……”

徐婵看着两个孩子窘迫至极的模样,彻底绷不住了,带着笑意的轻咳声响起,像是指令枪响后的起跑信号。

老黎像是被那“我去黎知家!”震得彻底没了脾气,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又归于一片平静的无奈。

就在黎知恨不得把脸彻底埋进沈元臂弯里,沈元自己脑袋也嗡嗡作响的瞬间,张雨燕女士行动了。

她极其自然双手用力往前一推!那股力道不大不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直接将沈元从电梯口推搡着到了黎知家的防盗门前。

“那赶紧去吧!磨蹭什么呢!”张雨燕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和轻松。

她甚至还顺势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沈元和竖起耳朵的黎知能勉强听清的音量,飞快地在他耳边丢下了一句。

“……别玩太迟啊!听见没?”

语气里充满了“知子莫若母”的打趣。

说完,根本不等沈元给出任何反应,张雨燕立刻一个潇洒的转身。

她一把拉住旁边刚从电梯里出来的老沈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显得响亮又急促,仿佛赶着去赴什么重要的约。

“快快快,老沈,钥匙钥匙!回家了回家了!今天早点回去好好歇着!”

她几乎是拖着无奈摇头的老沈,脚步生风地几步就冲到了自家门口。

动作快得只在灯光下留下两道飞掠而过的影子。

“咔哒!”老沈掏钥匙开门的速度倒是不慢。

“砰!”

两扇家门几乎是前脚后脚关闭的声音传来

几乎就在张雨燕家防盗门合拢的瞬间,另一声锁簧弹开的清响在走廊里响起。

在黎知家紧闭的防盗门前,老黎已经打开了家门。

他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将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只有镜片在廊灯下反着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紧紧靠在一起的两小只。

沈元的脊背下意识地绷得更紧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站直。

他能感觉到黎知紧扣着他的手也瞬间收紧了一下。

黎知终于抬起了头,脸颊红得能滴血,眼神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羞愤望向家门。

老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单手拉开了厚重的防盗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随后,他动作极其自然地把拔出的钥匙放回裤兜,侧身让开一条路。

门内的暖光和安静的空间敞露了出来。

老黎的目光落在沈元身上,又看了看自家闺女,下巴朝门里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们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沉默无声,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和……默认许可。

楼道顶灯昏黄的光线,将门口三人的影子浅浅拉长,重叠在一起。

一片安静中,只有少年少女急促未平的心跳声,以及那敞开家门的无声邀请。

徐婵看着门口这两个脸红心跳的孩子,再看看自家老公那副“我就静静看着”的样子。

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打破了这片绷得紧紧的安静。

她几步上前,带着慈爱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自家闺女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快进屋的催促劲儿。

“哎呀,傻站在门口干嘛呢?当门神啊?”徐婵的声音带着笑意,清亮又温和。

“快进去快进去!屋里暖和,还杵在这让楼道风吹着?考了一天的试,脑袋不晕了?”

她的目光在沈元还略显紧张但已下意识护住被推得微微踉跄的黎知的动作上停了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又顺理成章的画面。

她侧过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敞开的家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被妈妈这么一推一说,黎知脸上刚退下去一点的绯红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她低声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几乎听不清,拉着沈元手臂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更紧了些。

沈元借着徐婵给的这个台阶,心头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了大半,人也立刻活络了起来。

“哎!”沈元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握紧了黎知的手,侧头对她安抚似的笑了笑。

两人几乎是肩并着肩,带着被长辈注视下的羞涩和,一步就迈过了那道门槛,身影瞬间没入了门内那温暖的灯光之中。

徐婵含笑看着两个孩子在门厅的背影,这才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老黎。

只看到他镜片后的目光在门内扫了一眼,然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似乎……比刚才软化了一个像素点?

随即,他也抬步,跟着走进了家门。

徐婵最后踏入,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咔哒一声轻响。

隔绝了外面的楼道。

关起了一室温暖,以及刚刚迈进家门的两个少年人依然滚烫的心跳和即将蔓延开来的青涩甜蜜时光。

玄关橘黄的廊灯下,沈元微微低着头正弯腰想换鞋,指尖还有些发烫。

旁边黎知却并没有在玄关多停留的打算。

她甚至顾不上把放在玄关处的书包带走,手紧拽着沈元。

“我回房间了!”

黎知低着头说完,抿着唇拉着沈元,径直转身绕过了玄关的隔断,脚步轻快地朝客厅连接的过道走去。

少女拉着沈元穿过了客厅明亮的光影交界处,几步就来到了自己卧室的门前。

沈元看着面前的卧室门,这应该是他和黎知在父母面前表明关系后,他第一次在黎知父母的注视下踏入属于黎知最私密的空间。

“……”

黎知另一只手飞快地搭上门把手,轻轻一推。

沈元被这无声却坚定的力量牵引着,一脚踏入了这方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小世界。

卧室的门在身后发出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被黎知顺手掩上了。

小小的空间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绝了客厅最后一点灯光和响动。

房间灯还没来得及按下开关,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城市光影,勾勒出模糊的家具轮廓。

浓稠的黑暗和密闭的寂静骤然包裹下来,似乎放大了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黎知并没有马上去开灯。

她依然紧紧攥着沈元的手腕,掌心里的热度透过衣物传递过来,像她此刻还残余着滚烫温度的脸颊。

刚才在父母面前强装的镇定、电梯里的羞愤、被推进房间的急切……

种种强烈情绪碰撞后余下的那种微妙的空白感弥漫在两人之间。

在一片只能勉强辨认对方轮廓的昏暗中,黎知终于抬起头。

少女清亮的眸子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晰,像浸了泉水的黑曜石,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沈元。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喘息未平后的安静,清晰地敲打在沈元的耳膜上,

“你……你怎么想的?”

“刚才在电梯里……你干嘛要说来我家?”

沈元被她看得心头发烫,手腕上她指尖的温度几乎要烙进皮肤里。

黑暗中,他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点理所应当的痞气,低沉的嗓音几乎是贴着黎知的额发响起。

“废话,当然是想来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元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被他攥着的那只手猛地用力反带,另一条手臂已然穿过她纤细的腰侧,将少女整个拢进了自己怀里。

黎知发出一声短促而细微的惊呼,鼻尖撞进少年胸膛熟悉的气息里,那只原本攥在他腕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抵在了他胸口。

沈元感受到怀里柔软的躯体带来的真实感和她瞬间绷紧又放松的细微颤抖,胸膛里那股翻涌了一路的冲动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下颌在她柔软的头发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越过黎知的肩膀,伸向门侧墙壁。

“啪嗒。”

一记轻响。

头顶的吸顶灯亮起,冷白的光线瞬间铺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如同舞台灯光骤然聚焦。

强光刺得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眯了下眼。

沈元抱着她的手臂并没有松开,反而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中下意识地将人圈得更紧了些。

他能清晰地看到黎知在他怀中微微仰起脸,莹白的脸颊此刻飞满红霞。

清澈的眼眸里盛着被强光激出的点点水汽,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羞赧和被拥抱的柔软,正错愕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沈元嘴角勾起一丝得逞又心满意足的坏笑。

“你看,”他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光洁的前额,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与独占的霸道,“这里只有我们了。”

知抵在他胸口的手微微用力推了推,但那力道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羞涩的本能反应。

“沙币……”

她咬着唇,眼神却飞快地朝紧闭的房门瞥了一下,细碎的气音带着点紧张和羞涩。

“……我爸妈还在外面呢。”

沈元看着怀里脸红得快滴血却还在小声嘟囔的少女,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臂弯却收得更紧了点。

“怕什么,他们又不会进来。”

沈元话音刚落,怀中少女的脸颊便再次腾起一阵霞红。

黎知锤了一下沈元的胸口:“坏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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