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要有全局视野

苏州和京师之间这段水路,连通几个地域和水系,中间有好几道闸口。

一方面过闸需要排队,另一方面很多处行船都需要动用岸上人力。

没什么过硬关系又走得慢的,在路上能花费四十天,正常官船在三十天以内。

像林泰来这种优先度最高,又有沿途官府为船队昼夜兼程无条件提供全力保障的情况,所需时间就更短了。

六月中旬林泰来在苏州接到旨意,七月初就已经抵达了大运河水路的最后一站通州张家湾。

所幸林泰来身体强健,能扛得住这样高强度的奔波,但跟随而来的三百家丁却有不少累倒病倒的。

这部分家丁只能暂时安置在沿途驿馆休养,等恢复后再赶路。

在通州张家湾码头,林泰来弃舟换马,一刻不停的向已经不远的京城前进。

直到过了崇文门,林大官人身心才算是放松下来,晃晃悠悠的朝着李阁老胡同的林府行去。

先前他急忙赶路只是为了“遵旨”,表现给皇帝看。

毕竟皇帝现在心情肯定不爽,如果还慢慢悠悠的赶路,那不是找雷劈么?

所以在进入京城之前,都要做出拼命赶路的形式。

至于进了京城后,那就是已经完成了圣旨要求,不用继续着急了。

反正在林大官人心里,真不为朝鲜国着急。

朝鲜国局面崩成这样子,已经到了崩无可崩的地步,情况不会更坏了,再着急有什么用?

再说现在手头没有大军,就算想要动手,拿什么动?

况且调集大军又需要时间,没俩月搞不定,急也急不来。

所以林泰来进京后,先上了一份奏疏,然后在家歇两天。

奏疏里更进一步的明确说,渡海进入朝鲜倭兵至少有数万,然后就是老调重弹的“十万大军二十万银两”。

万历皇帝看到这两个数字,顿时感觉自己的头晕目眩之症更严重了。

尤其这二十万银两还只是先期拨付的,后面不知还要多少。

于是万历皇帝又将林泰来的奏议下发廷议,反正林泰来也回京了,让林泰来和其他大臣掰扯吧。

当然,在外人看来居家歇息的两天,林泰来也没彻底闲着,而是秘密召开了更新社扩大会议。

在会议上,林盟主听取了众位社员近半年的工作汇报,一一做出最新指示。

林盟主高度赞扬了赵志皋同志不等不靠、积极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精神;还对不畏强敌、敢于亮剑的王禹声同志进行了表扬。

林盟主号召,全体社员要向赵志皋和王禹声学习,让更新社的明天更加辉煌!

自由发言阶段,赵志皋对林泰来问道:“关于朝鲜国事务,究竟有何筹划?”

林泰来答道:“任何工作的首要问题就是人事问题,要想搞好工作,就要先抓好人事工作。”

赵志皋明白了,就是先搞人抓权,再说具体办事。至于搞谁,当然就是先前主导朝鲜的事务的那些人。

谈到这里,林泰来突然对御史王禹声说:“上次廷议你干得不错,尤其是挤兑陆光祖立字据,最后他立下了没?”

王禹声有点生气的回答说:“好几个人跳出来劝阻,说我这样年轻人要尊重老人,并且为陆光祖担保,便不了了之。”

林泰来又说:“那陆光祖现在还没辞官?”

王禹声对此也万般无奈,“他称病不出,躲在家里谁也不见。”

林泰来恨铁不成钢的说:“那你为什么不上门提醒他履行赌约?他躲着别人没什么,躲着你岂不就成了无赖?”

就算陆光祖想装死,也不能让他安稳的装啊!

王禹声嘀咕说:“我也想上门,但身边没有精兵强将,去了怕被打。”

这个担忧有一定道理,于是林泰来又对张文吩咐道:“划拨一百名家丁,跟随我们的王御史行动!”

林泰来又对兵部尚书叶梦熊问道:“石星现在怎么样?”

叶梦熊轻松的答道:“跳梁小丑,不劳九元费心了。”

林泰来又问:“你怎么向皇上推荐的我?”

叶梦熊回答说:“奏请起用你经略辽东朝鲜备倭事务。”

林泰来若有所思的说:“可皇上虽然急召我回京,但却没有什么正式任命。

所以首要任务是先折服所有人,把任命搞到手!”

更新社内部秘密会议开到第二天,忽然有人携带密信来到林府。原来是宣府巡抚王象乾听说林泰来返回京师,派专人紧急送来的。

林泰来还挺纳闷,宣府那边一直风平浪静的,王象乾能有什么急事?

拆开了看,原来写信的另有其人,但是没有署名。

密信内容只有没头没尾的短短一句话:“郎君年已十二,以女试之,可留种矣。”

林泰来暗叹一声,看来这娘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当年“血色斡旋”时,自己劝三娘子为了大局先嫁给九岁的卜失兔。

并许下承诺,等傀儡顺义王卜失兔成年时,就用自己的种让三娘子生个儿子,对外假称是卜失兔之子。

然后卜失兔会不幸身亡,再扶持自己和三娘子的那个儿子为顺义王。

现在就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原本以为还要过两年。

现在正是筹备出征朝鲜的时候,三娘子突然又来加戏,也真是添乱!

其他社员看着林盟主脸色变幻不定,便询问道:“出了什么难事?”

林泰来答道:“没什么难事,就是苦了我也,又要为国献身了。”

抵京后两日,翰林院侍读、太常寺少卿、三部司郎中林泰来正式公开活动。

一大早上班的时候,林泰来就堵在翰林院大门外,饱含深情的看着牌匾上“登瀛门”三个字。

片刻过后,他长叹一声,对周围的翰林同僚们道:“近年来我俗务缠身,已经很久不知潜心学问之乐也!

我内心实在羞愧无比,今日自感不配踏入这翰苑清华之地了!”

说完了后,林泰来果断转身就走,竟然真没有进翰林院。

刚才被堵在大门外不能进去的众翰林面面相觑,还有点莫名其妙。

他们已经做好了被林泰来指指点点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林泰来居然在大门外晃了晃就走人了。

翰苑新星、新科双元韩爌带着恶意开口说:“翰林院能继续维持清净,吾辈是不是应该弹冠相庆?”

编修周应秋瞥了眼韩爌,很粗鲁的说:“相庆个屁!九元君过门而不入,说明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更能说明我们翰林院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甚至不如考功司、主客司、通信司!

你韩爌还觉得,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真是不通时务的二世祖,不懂就少说话!

不过还算有点眼色,刚才九元君在的时候,你没有跳出来就很明智。”

话糙理不糙,众翰林默默的无言以对,翰林院地位下降是个不争的事实。

翰林最大的优势就是距离皇帝比较亲近,和皇帝互动多。可是现在他们这帮翰林连皇帝都接触不到,还能有什么话语权和前途?

难道林九元早就看出了这个趋势,所以才积极向马上取功名?

其实林泰来倒也不是不重视翰林院,而是今天需要重视的衙门太多,实在重视不过来了。

但今天朝廷最大新闻却并不是林泰来巡视各衙门,而是发生在左都御史陆光祖府邸。

上午的时候,御史王禹声到陆府造访,声称要催促陆总宪履行赌约,然后遭到陆家仆役的强力驱逐。

随即又从街角跳出一百条打抱不平的大汉,当场重创大门的陆家仆役护院。

而后这群大汉裹挟着王禹声御史,迅速连续攻破了陆府大门、前院、中庭。

最后在王御史的极力劝说下,在京师巡捕营官兵合围之前,这些大汉才四散而去。

朝廷大臣对此无比震动,因为近些年的类似事件一般只是打砸大门,最多波及前院,保持着一定底线。

这次却突破底线,深入中庭了!再加把劲,就能冲到女眷所在的内院了!

但这能怪谁?上次廷议,陆总宪支持石星的方案,公开放狠话立下赌约。

谁也不知道,这次陆总宪称病不出,是不是想不讲底线的赖掉赌约?

所以今天这帮大汉攻破陆府中庭其实就是发出警告,如果都不讲底线会有什么后果。

又过一日,根据皇帝旨意,朝廷再次就朝鲜国问题举行廷议,数十部院科道大臣会聚东朝房。

名义上主持廷议的王天官简单宣布了开始后,就闪到角落找个座椅打瞌睡了。

虽然廷议开始了,但一时间却没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感觉怪怪的。

“林九元没来?”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发出了直击灵魂的询问。

陆光祖没来,大家都可以理解,但林九元你不来,就太过分了吧?

虽然说廷议一般是“自愿”参加,但皇帝把你林九元急召回京师,为的是什么?

兵部尚书叶梦熊开口道:“林九元向我报备过,去宣府那边办事了。”

刑部左侍郎邵陛站了出来,严厉斥责说:“不参加廷议,却去了宣府,这简直是渎职!”

过去不怎么张扬的邵少司寇今天忽然如此积极表现,让不少人略感错愕。

稍加思索后也就懂了,大概是摇摇欲坠的陆光祖让他看到了“取而代”希望.毕竟刑部和都察院都是法司,互通迁转很正常。

叶梦熊勉强苦笑着说:“林九元去宣府,算是情有可原吧。”

有人好奇的问道:“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不妨明言。”

叶梦熊仿佛难以启齿,还是回答说:“先前辽东五千精兵惨败表明,这次朝鲜用兵规模不会小。

必定会从其他边镇大量抽调兵力前往朝鲜,所以我大明其他方向最好能保证稳定,避免承受多线压力。

林九元亲自赶赴宣府,就是为了安抚北虏右翼,保证宣府大同一直到宁夏甘肃这段漫长边界未来一段时间的安定啊。”

众人:“.”

什么安抚北虏右翼,说得这么高大上,不就是捐躯献身,再做一次当代韩德让吗?

叶大司马为了增加说服力,又极力一本正经的说:

“林九元的构想不只是安抚北虏右翼,还意欲游说北虏右翼骚扰北虏左翼。

若北虏右翼在未来一两年能牵制北虏左翼,便可以减轻辽东镇和蓟镇的压力,尤其是解除辽东后顾之忧,从侧面帮助朝鲜用兵。

就像林九元说过的,看待战争不能只局限于一地,要有全局视野”

从道理上来讲,这个说法非常符合逻辑,众人挑不出毛病来。

就是感觉怪怪的,到底是说服还是睡服?

工部尚书陈于陛问道:“林九元多久回来?”

叶大司马回答道:“这次情况比较紧急,林九元大概要先去安抚个三天左右。

临走前林九元也说过,不必管他,让朝廷诸公先议论着。”

陈于陛却说:“林九元不在,我等在此高谈阔论有何意义?皇上大概也不会委任别人经略朝鲜了吧?”

很多人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只要林泰来回到京师,就是经略朝鲜的第一候选人。

或许有很多人觉得,自己也有能力去经略朝鲜事务。但却没人敢说,自己能比林泰来更适合。

这就是林泰来转战西北七战七捷、平定宁夏所树立的威望,以及让人产生的信任感。

不管谁当皇帝来选人,也会倾向于选用一直打胜仗的人。

现在皇帝所考虑的,大概只是到底要给多大权限吧?

另外去年平定宁夏之役,先后动用了七大总兵,数万强兵。

所以时任监军的林泰来是近期为数不多的、有过指挥“大兵团作战”经验的人。

在习惯了千百人级别治安战的大明,拥有这种经验的人凤毛麟角,号称身经百战的李成梁也没有。

从目前动向来看,朝鲜用兵明显要上规模了,肯定优先选用有“大兵团作战”经验的人。

至于另外两个近期有“大兵团作战”经验的就是李如松和叶梦熊,但这俩显然不可能和林泰来抢经略大臣的位置。

最终第二次朝鲜事务廷议,在林泰来缺席的情况下,草草结束,等着三天后再来。

守在宫门的朝鲜国使节尹卓然听到这个结果,心急如焚。

(本章完)

第673章 还得是林九元出马

三天后,去宣府安抚北虏右翼的林泰来拖着疲惫的身躯,晃晃悠悠的被马驮回了京城。

感谢看起来情况很紧急的朝鲜国,不然还没借口离开宣府回京。

本来还想跟老熟人万全右卫指挥使、张家口马市分守参将黑晓仔细谈谈出征的事情,结果也没多少时间。

只叮嘱了黑晓尽量多准备些精兵,不过听黑晓的意思,打算把这次机会让给义子黑风虎。

林泰来对此无所谓,只要尽可能多用熟悉武将就行。说起来黑风虎这万历十七年武进士,还是他的“门生”呢。

林大官人刚从德胜门进城,就被知道了;等到他进家门时,就接到了通知,明天上午召开廷议。

“真是个劳碌命啊。”林泰来喟然长叹。

随即又对留守林府的左护法张文问道:“左都御史陆光祖辞官了没?”

张文答道:“还在称病不出,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林泰来不满的说:“已经三天了,王御史就没有再去逼迫他履行赌约?”

张文又答道:“王御史确实又去强逼陆光祖了,但有很多御史跳出来劝他。

说要尊老,说要敬重前辈,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还说这都是为了他好,要注意自己的口碑。

王御史脸皮薄,实在顶不住轮番劝阻,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给脸不要脸,非要让我动手。”林大官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洗漱休息。

不知怎得,林大官人想起了上辈子强迫自己让座的老人。

及到次日,林泰来前往午门外东朝房,要先从长安右门进皇城。

林泰来正在门官那里登记时,忽然窜出一道身影,还没等林泰来反应过来,就抱住了他的大腿。

这让林泰来大惊失色!倒不是害怕有什么危险,而是没想到被人如此容易就近身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自己麻痹大意,丧失了应该有的警惕性!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帝王将相折损在这些小小的疏忽里。

所以就算是身在皇城,也务必要保持警醒!

暗暗告诫自己了一番后,林泰来才低头仔细看去。

却见此人穿着蓝黑色疑似官袍的服饰,正跪在地上又死死抱着自己大腿不撒手,痛哭流涕的叫道:“恳请林仙人救救敝国!”

周围其他准备进入长安右门的大臣看到这一幕,纷纷叹息道:“尹正使已经在长安右门哭了三天,东国亦有忠义之士也,忧心国事乃至于此!”

林泰来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就是朝鲜国使节尹卓然,三年前见过几面,难怪看着有点面熟。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林泰来伸出手去,尹正使还以为要扶自己起来,就松开了林泰来的大腿。

却不料林泰来直接把尹正使提了起来,然后就往长安右门里走。

这个变故过于突兀,尹正使一度忘了继续痛哭,当即就愣住了,毫无反应的被林泰来拖着走。

这个画风让周围其他大臣也目瞪口呆,尹卓然好歹也是外国使节,而且国破家亡哭于宫门,你林泰来是不是太粗暴无礼了?还有没有恻隐之心?

长安右门的门官很为难的拦住了林泰来,尹卓然是外国官员,非诏许没资格进宫廷。

林泰来解释说:“今日有朝鲜国事务廷议,需要尹正使到场提供参考意见。我愿为尹正使作担保,并负责看管住他。”

听到这话,尹卓然也不挣扎了,乖巧的任由林泰来提着。

若能参与大明高层决策,总比在宫门外痛哭要有用吧?

门官稍加思忖后,就让林泰来亲笔在册本上写明情况并签字画押,然后放行了。

进了宫廷后,林泰来目不斜视、昂首挺胸、龙行虎步,过往官吏纷纷避道。

旁边的尹卓然一边惊骇于九元真仙的气场,一边不断的说着“没齿难忘”、“肝脑涂地”之类的片汤话。

穿过端门,林泰来朝着午门方向行了个礼,然后迈步进入东朝房。

先前早到的人不约而同的停止了交谈,一干大臣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林泰来对着吏部尚书王世贞扬了扬下巴,淡淡的说:“最近我没有等人的习惯,现在就开始吧。”

名义主持人王天官喊了声“开始”,就又又又闪到角落去打瞌睡了。

尹正使站在林泰来背后,默默的观察着东朝房内情形。他感觉到,自己今天可能终于抱对大腿了。

这大明朝廷也太复杂了,阁部院大臣没一个顶事的,居然是一个四品官主持大局。

兵部尚书叶梦熊主动说:“九元君讲几句?朝廷都在等着你的高见。”

林泰来对尹卓然问道:“贵国向为东国之强者,为何突然失陷于倭寇?我总觉得很可疑。”

这个问题有点难,尹卓然答不上来,不过有什么可疑?

林泰来又对叶梦熊问道:“朝鲜国既然屡屡求援,可曾有详细的状况说明?”

叶梦熊一时没明白,反问道:“什么样的详细状况?”

林泰来便举例道:“比如,几月几日哪道沦陷,几月几日发生过什么战役,每个时间段损失了多少兵马,都有哪些将领战死,都有哪些臣子死节等等等等。”

叶梦熊答道:“这些详细状况的说明都没有,只是急切求援而已。”

林泰来脸色渐冷,转头看向尹卓然。

尹正使连忙解释说:“敝国已经一团混乱,所有事情都已经没有头绪,状况统计更是无从谈起。”

林泰来仿佛自言自语道:“若无详细状况说明,如何取信于人?”

尹正使不明所以,取信于人?什么意思?

又听到林泰来继续说:“就连民间百姓找人借钱借粮,也要详细说明自己遭受了什么困难吧,不然别人怎么相信并伸出援手?”

别说尹正使,就连其他大臣也没明白,林泰来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林泰来冷笑着对众人说:“朝鲜国一直在急切求援,但却又一直说得不清不楚,连个详细说明都没有!

我有理由怀疑,朝鲜国与倭国勾结同谋!假借向我大明求援,引诱我大明精兵进入朝鲜歼灭!”

尹正使:“.”

苍天啊,大地啊,这是自己幻听了吗?

仿佛晴天一声霹雳,突然震响在东朝房,所有大臣瞠目结舌!

你林泰来的脑回路还是那么清奇!你怎么能这样想的?

林泰来又高声道:“我在苏州时,接触过一些去过朝鲜的海商!

他们对我言及,听说朝鲜国这几年和倭国多有通信往来,恐有合谋!”

“绝无此事!”尹正使急眼了,回过神来就大叫道。

林泰来厉声质问道:“那上月进入贵国的五千大明精兵,到底怎么败的?

贵国至今连敌情都说不明白,难道不是有意为之?”

噗通!尹正使情急之下直接跪在地上,还想去抱大腿,但被已经有防备的林泰来闪开了。

尹正使便只能伏地苦苦哀求道:“天意可鉴!敝国虽然破烂不堪,可绝无叛逆大明之意!”

不是敝国有意隐瞒不报,而是真的烂到全都是糊涂账,自己也说不清啊!

至于国内到底为什么烂成了那鸟样子,他这个在外的使节又哪里知道!

此时没有别人说话,因为所有大臣都被林泰来整不会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林泰来一参加廷议,节奏画风就全变了,仿佛是全新版本全新玩法。

林泰来没有理睬尹卓然,又对兵部尚书叶梦熊问道:“朝鲜国王在哪里?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叶大司马回答:“辽东巡抚郝杰奏道,朝鲜兵败如山倒,朝鲜君臣一路遁逃至鸭绿江对岸。

其国王请求入辽,拒之不仁,纳之难处。如何处置,请朝廷谕示。”

林泰来冷哼一声,“莫不是朝鲜国王意欲先入我大明,然后再引狼入室,做内应为倭兵开路?”

众大臣:“.”

你林九元差不多就得了,要是朝鲜国王真有这样的智商和胆略,至于不到俩月就几乎被灭国吗?

林泰来环视众人道:“兵者诡道也!只要疑虑不能消除,便不可不防!”

尹正使不知该怎么辩解了,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道:“敝国君臣到底如何做,才能取信于上邦?”

林泰来沉思片刻后,开口道:“贵国君臣从王京一路逃至义州,想必携带了很多财物,以为复国之资。

可以将这些财物尤其是王室财物先行送过鸭绿江,以证贵国对大明别无私心。

然后方能允许贵国国王过江,暂居于辽东安全之地,坐等天兵援助复国。”

尹卓然恍恍惚惚,难道这意思就是,被困在义州的君臣如果不交保护费,就别想渡江求生?

就算倭兵来打义州,江对岸的大明官军也会因为“疑虑”而不会救援?

众大臣有点无语,论及外交工作,还得是你林泰来出马啊。

林泰来朝着尹正使,疾言厉色的警告说:“无论贵国溃败之迅速,还是贵国求援之语焉不详,以及过去数年贵国瞒着大明与倭国眉来眼去,都非常可疑!

但是不要说我大明不给贵国自证的机会,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到其他迅速消除疑虑的法子了。”

尹正使不由得掩面而泣,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向王上奏报这种条件。

林泰来又说:“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且先下去吧!”

几名在这片当值的锦衣卫进来,拖着尹正使就往外走。

此刻的尹正使失魂落魄宛如行尸走肉,他先前还以为遇到了好心人,能有机会参与大明高层决策

目送尹正使离去后,林泰来看着孙鑨和杨俊民这俩户部侍郎,冷笑道:

“先期军费应该算是解决了,今天就不必再议论这方面问题了!户部也闭上嘴,别再来哭穷!”

孙鑨和杨俊民:“.”

林泰来又看向兵部左侍郎石星,直接上了高端政治话术:“你踏马的到底是脑子有大病,还是当了倭国内奸?

当初你怎么敢的?只调五千兵马进入朝鲜国攻打平壤?”

石星:“.”

林泰来不容置疑的说:“朝鲜国共有八道,与我大明接壤的两个道乃是平安道和咸镜道。

其中平安道有倭兵一万八千七百人,平壤就在平安道,驻守平壤的倭兵当在万人左右!我大明两三千人就去打平壤,能不惨败么?

而咸镜道有倭兵二万二千八百人,也就是说,仅相邻大明的两道就有倭兵四万!

加上分布在其余六道的倭兵,进入朝鲜的倭兵数量至少在十万以上!”

这是朝鲜出事以来,大明朝廷第一次听到比较精确的倭兵数目。

没想到最先报出倭兵数目的人不是辽东巡抚,不是朝鲜国,而是一直远在江南的林泰来。

兵部通信司的工作成绩,竟然恐怖如斯!

没人质疑林泰来,在这样廷议上,林泰来不可能当众撒谎,更别说精确到了百位数。

就算想质疑,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质疑。

林泰来再次环视众人,像是质问所有人:“所以我奏请调集十万大军有问题吗?即便十万兵马一时不能齐备,先批也该有五六万吧?

倭寇之图朝鲜,意实在中国,而我大明救朝鲜,实所以保中国,非出兵不可!”

众大臣默然,到了这个地步,稍有政治智商的人也明白要抛弃侥幸心理,应该准备大打了。

叶梦熊作为大司马,总结了一句说:“军费和兵员问题如果都无异议,那下面就应该推选得力大臣负责经略朝鲜.”

坐在角落打瞌睡的王天官仿佛被“推选”两字给激活了,瞬间闪现回到舞台的中央。

“可有人推举经略朝鲜之人选?”王天官强力夺回了主持大权,娴熟的问道。

“我要推举人选!”林泰来突然举起了手说。

众大臣集体诧异,你林九元等着被推举就行了,现在说什么话?

王天官也有点疑惑,还是问了句:“你举荐谁?”

林泰来大声的回答说:“我选陆光祖!他能带领我大明天兵打到倭国!”

众人:“.”

你可饶了陆老头吧,别杀人诛心了。都七十岁的人了,能活着回来吗?

熟悉选举工作的王天官三思之后,决定尊重民意,开口道:

“陆光祖自称通晓朝鲜国情况,一直很关注朝鲜方面事务,反对他的请举手。”

属于林党的人看了看林泰来,心有灵犀的没有举手;中立的人不会当出头鸟,也不肯举手,毕竟举手这个动作比较显眼。

清流党人面面相觑,瞬间又产生了思想混乱,有的人犹豫之后举起了手表示反对。

也有的人在纠结中选择了按兵不动,一样没有举手。

最后在场的数十名大臣里,举手反对的人只有那么十几个,明显是少数派。

王天官笑着说:“看来反对陆光祖经略朝鲜的人并不多,可以将陆光祖奏报上去了。”

林泰来微笑着,用力带头鼓掌。

众人:“.”

不会吧?你们这是玩真的?皇帝能同意吗?

就算皇帝猪油蒙了心敢同意,那陆光祖又有脸接受吗?

好端端的一切顺利成果斐然的廷议,还是在诡异的气氛里结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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