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最后的距离

“三重怀疑者,你被捕了!”

就在一片肃穆气息的会议室里,大屏幕上那个舞动着三戟叉的少年一马当先地抬起长枪,突施辣手,自人群中暴起,枪出如龙,将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贯穿在地上。

不等骚乱扩散开来,就有四五个等待许久的升华者扑了上去,戴上枷锁和镣铐,然后脖子根上敲上了银钉,将这个臭名昭著的通缉犯压制在地,娴熟麻利地活捉起来。

紧接着,就有人趁着人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拍了拍手,微笑着施加了广域催眠和暗示,请大家当做无事发生。

很快,三重怀疑者就被塞进了一辆直达稷下的面包车里,消失在了画面中。

而就在大屏幕的各处分屏上,超过六支队伍在火速行动,不断地按照计划将一个个潜入现境的升华者罪犯捉拿或者格杀。

伴随着大表哥的手指敲打在桌面上,倒计时在继续,就好像交响乐一样,数十场紧张和混乱的逮捕行动在一刻钟之间密集的展开,有条不紊地运行,然后毫无差错地将一个又一个的罪犯拿下。

“B队可以开始行动了。”

他回头对着助理说道:“让D组等一会儿,四阶比较棘手,通电夸父吧,我们出动龙伯卫……终末骑士和破灭之刃这两个家伙难得敢在现境露头,不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来旅游的。”

早已经习惯助理工作的末三点了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却看到诸红尘的神情严肃起来,似是思索。

在会议室门外,匆忙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您点的饥饿之口三星奶茶到了,请签收一下,稍后给我们一个好评,谢谢。”

神出鬼没的昨日快递快递员从门后探出一条胳膊来,胳膊上挂着一串奶茶外卖袋子,诸红尘顿时眉开眼笑了起来:“好说好说,等会儿还有一个烧烤,麻烦速度快一点哈。”

送走了快递员,大表哥娴熟地在所有人无语的神情中分发着奶茶。

滋溜着自己那一份双倍加糖加珍珠的深渊奶茶时,便惬意地抬头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逮捕名单,啧啧感叹:“一个、两个……十七个,哎呀,这是多少个三等功啊,就连二等功都有两个了……真好啊真好啊……”

他想了一下,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不下次我再申请几个亿的外汇,我们随便去悬赏一下谁吧?”

末三早已经习惯了自己家局长隔三差五的抽风想法,娴熟地反问了一句:“要是让玄鸟知道你在钓鱼执法,你不会挨揍么?”

“……当我没说。”

大表哥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重新将自己丢回了转椅上,转了几圈之后,终于想起来了:“槐诗呢?走到哪儿了?”

“距离边境·石城还有三十五公里。”

末三看了一眼手机,轻声叹息:“他大概想要带艾晴从那里走吧?从石城中转,只要通过两个浅层的地狱,就能够搭着无尽之海的洋流到缅国去。”

“三十五?”诸红尘沉默了许久,似是错愕于这个距离,缓缓摇头:“能够到这里,一定很不容易吧?”

“从一开始就没简单过,简直不像是一个二阶能做出的事情……不,绝大多数三阶的升华者也无法达成像他这样的壮举吧?”

很快,现场观测员的情报传导了大屏幕上。

一连串或是血红或是漆黑的名字不断地刷新而出,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眸。

【断骨杀手安隆】、【红·东风谷】、【蝴蝶】、【兰度·兰德斯】、【被放逐的理查德】、【倒影】、【镰装猿鬼】、【蛛行者安杰丽特】、【继承者北游】、【歌者徐唱】……

这些人分别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国家和谱系,不同的边境里,唯一相同的是,此刻他们的名字上都划了一道代表死亡的黑线。

在名字的后面,记录死因的位置上,只有两个没有变过的字迹。

——斩首。

斩首,斩首,斩首,斩首,斩首!

这些被通缉者、逃亡者或者干脆就是声名卓著的边境猎人,他们每一个人的事迹和所擅长的记忆都足以记录成一本耸人听闻的小说,可如今,已经没有小说了。

只有一个个名字写在这个冷酷的名单上,一个又一个的被斩首。

而且,名单还在不断的刷新,不断地有新的名字从下面浮上来。

死亡越来越多,名单就越来越长。

而槐诗,在向前。

还差二十公里……

末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怎么了?”大表哥看过来,似笑非笑:“被吓到了?”

“……只是有点诧异。”

末三沉默许久之后,摇头叹息:“完全没有想到……”

哪怕已经有了不容质疑的证据,已经在无数人的见证之下不容辩驳,可末三依旧很难将如此恐怖和血腥的战绩和那个看上去清瘦温和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很多事情,大家不是想不到,只是不希望它发生而已。”

诸红尘拿着吸管戳着奶茶里的珍珠,忽然问:“你知道什么是应激反应么?”

末三回头看过来,没有说话。

“就好像当兵的人上了战场,回家之后会在噩梦惊醒时痛哭流涕;常人在遭遇惊吓的时候会踉跄后退,惊声尖叫;你拿着小锤子敲别人膝盖,它会弹起或者被你砸碎……这是一种天经地义的本能。

罗老师告诉我,这就是槐诗的天赋。”

他抬起眼眸,凝视着大屏幕上的名单,平静地说道:“当他手握刀剑的时候,就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少年了。当他无路可退的时候,就不会在像是过去那样微笑。

区别于亡命之徒的破罐子破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不会后悔。

然后,他会变得狰狞,像铁一样,像是炉子里焚烧的炭火与饥饿苦寒的漫长冬天——将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摧毁。”

如是,诸红尘眯起眼睛,断然地下达了判断:

“如果艾晴不能活,他就绝对不会后退。”

“……”

在沉默中,末三没有再说话。

诸红尘也没有。

只有名单上,一个个名字不断的出现,猩红和漆黑映照在一处,好像化作了一条血和骨铺垫成的路。

缓缓向前。

还有十公里……

远方再次传来了震人心魄的轰鸣,惨叫声戛然而止。

只有铁蹄践踏的声音响起。

应和着远方的雷鸣。

在石城的入口前,所有汇聚在这里的赏金猎人们不安地对视着,再无不久之前的镇定和轻松,在渐进的马蹄声中,被恐惧渐渐侵袭。

他在向前。

在这里的,是赶来现境金陵的最后十五名赏金猎人。

来得太晚,甚至来不及赶到前面去拦截,结果才发现,赶到前面的人都已经死了。

如今在这里的升华者并不能说弱,只不过没有来得及而已。可不论是谁在听闻这短短三个小时里不断刷新的恐怖战绩时,都会油然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寒。

尤其是自己可能也会变成战绩中的一部分时。

彼此对视时,他们眼神中就再无刚刚的戒备和敌意,反而清晰地窥见了不少人眼中的慌乱和不安,已经有人转身走了,但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来。

‘不要怕他只有一个人‘、’等会儿我们一起上‘、’他再厉害难道还是三头六臂么‘这样的话在每一个人的嘴边打转,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旦说出来,战斗还没有开始,恐怕就已经结束了。

“先建立阵地吧,严阵以待。”

鬓边略显斑白的升华者提议道:“这一次,明显大家单独吃不下了,不如联手,信得过我的话,到时候我们就按照各自的贡献分钱,死了的人那一份我会送到他魔金银行的账户里,有同意的人,到我这边来。”

这时候,不论是好的决断还是坏的决断,都难能可贵。再没有什么比沉默和犹豫要更加的令人焦躁了。

有人站出来愿意承担责任,再好不过。

很快,三道略显稀疏的防线就在石城的入口处,这一段古老城墙的废墟建立了起来,背靠着远方的黑湖,严阵以待。

等待马蹄声的接近。

直到染血的骑士骑乘者猩红的战马,自废弃的火车隧道中缓缓地走出。

死寂之中,马背上,那个几乎被染成赤红的骑士展露在所有人的面前,早已经遍体鳞伤。遍布血口的面孔再看不出资料上所说的俊秀阴柔。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粘稠的鲜血从华丽而肃冷的枪刃之上落下,落入泥土中,所过的地方,便盛开了一丛丛纯白的鸢尾花。

重创的白马嘶鸣了一声,载着沉默的骑士缓缓上前。

仿佛随时会倒毙当场那样。

难以相信到了这种程度人还能再继续活着,可实际上依旧有炽热的呼吸从他们的口鼻之中呼出,遍布血丝的眼瞳中带着地狱里熔岩的温度。

纵然惨烈如此,可是骑士身后的少女却一尘不染,没有受到任何的创伤。

因为没有任何人能越过他的身前。

凄红的白马抬起眼眸,冷漠地凝视着前方的敌人们,缓缓上前。

骑士依旧沉默。

距离缓缓拉近,所有人都看到了槐诗身上的伤痕和鲜血,在寂静中,表情抽搐着,彼此交换着眼神。

直到鬓边泛白的指挥者缓缓起身,掐灭了嘴角的烟卷,轻声叹息。

他起身,向着骑士呼喊。

“槐诗,是吗?”

没有人回答,寂静里,白马依旧向前,不急不缓,遍布裂痕的蹄铁敲打着石头,迸发出火星。如擂鼓那样,撼动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没必要这样。”指挥者扬声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没有人可以再指责你了……就算是死,你也冲不过去,为什么我们不谈谈?”

依旧没有人说话。

槐诗的眼眸低垂,毫无任何反应,就好像没有听见那样。

可紧接着,铁蹄践踏的声音却变得密集了起来,马蹄敲打在遍布锈痕的铁轨之上,映衬着天穹之上骤然横过的雷声。

电光自阴云中鞭挞而下,稍纵即逝,照亮了那一双漆黑的眼瞳。

如铁铸的冷漠。

白马向前,飞奔,发出震怒的嘶鸣。

槐诗咆哮。

山鬼的嘶哑吼声骤然迸发,随着雷鸣四处招荡,疾驰的白马之上,悲悯之枪抬起,对准了那一张苍老而错愕的面孔。

有轰鸣的枪声响起,可瞬间,微不足道的子弹就被行进的白马甩开。

槐诗在向前。

——最后的一公里!

(本章完)

第311章 最后的问题

那一瞬,血染的白马冲入了最前方的防守阵地之中,长枪笔直的穿刺,撕裂了最前方的面孔,势如破竹地将最外层的防御阵线凿穿。

自马背上落下的炼金炸弹旋即将一切都埋葬在席卷的烈火和轰鸣之中。

槐诗依旧在向前。

白马飞跃,跳过了地上的壕沟和尖锐的铁刺,铁蹄践踏,迸射血光,马背上的槐诗横扫枪刃,随手,向着左侧斩下了斧刃。

血骨分崩。

惨烈的声音里,一具尸体仰天倒下,血色泼洒,紧接着,更多的死亡突如其来。

混乱的咆哮和嘶吼响起,可紧接着,又在残酷的蹂躏之下被湮灭了。

铁蹄践踏,白马一步步地踏前,冲垮了第二层防线。

苍老的指挥者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染血的骑士就已经呼啸而来,缠绕着电光的斧刃横扫,势如破竹地斩碎了虚无的屏障。

白马人立而起,踩碎了他的武器,纵声嘶鸣,掀起了迟来的血雨腥风。

一柄漆黑的霰弹枪从马背上抬起,对准了指挥者的面孔。

“谈谈?”

最后的那一瞬,他听见马背上传来的沙哑嗤笑:“你也配??”

扳机扣动。

喷薄而出的金属暴雨带来了死亡和黑暗,昭告最后的战斗就此开始。

而前方,再没有任何的阻拦。

槐诗回过头,被血染红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身后来不及散去的追击者们,再一次的,抬起了手中的枪刃。

伴随着最终的雷鸣,倾盆暴雨从天而降,吞没了最后的惨叫和哀鸣。

许久,许久,当槐诗麻木地从尸体中拔出了枪刃时,环顾四周,已经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影了。

这里已经没有敌人了。

他如释重负的喘息着,感觉到白马踉跄地跪倒在地上的泥泞里,遍布伤痕和血污的脑袋缓缓地扭过头来,最后看了他一眼,顶了一下他的肩膀之后,化为幻影消散。

暴雨之中,槐诗从地上爬起,伸手,扶着艾晴,缓缓地走向了前方的破碎城门。

穿过了那一截残缺的城墙和破碎的城门,就可以进入到边境·石城里。

可艾晴的脚步却戛然而止。

停在了原地。

槐诗茫然地回头,看到了她平静的眼神。

“一旦进入了边境,就真得是叛逃了,你明白吧?”艾晴说,“天文会不会放任这种程度的渎职和叛逆。”

槐诗没有回答。

他知道。

艾晴想了想,又问:“去了边境之后你打算怎么做?会有人接纳我么?在里面等着的人只会更多,说不定阴崖就在那里等我们送上门……你有把握赢他么?”

槐诗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艾晴沉默地凝视着他,许久,再次问出了最后的问题:“你觉得,我会没有想到你来到阴家之后,遇到这种事情后会怎么做吗?”

槐诗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了。

“我是在利用你的啊,槐诗。”艾晴问,“真的有必要为这种女人做到这种程度吗?”

“你知道我不会放着不管,对不对?”

槐诗笑了笑,用一种令她极其不快的平静语气回答:“懂得依靠朋友这一点,算是你的成长了吧?其他的事情就没必要在意了。”

要说利用的话,他利用艾晴,利用天文会这个身份做掩护的时候难道不是更多么?

小的时候大家做朋友,可成年人的世界里据说只有利弊,那么能够成为可以互相利用的好朋友也不错。

干嘛非要去执着与那么多呢?

他扯住艾晴的手,继续往前,听见身后少女怀疑的声音。

“槐诗,你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槐诗回头愣了好半天,被她那么凝重的语气逗笑了,忍不住摇头:“别扯了,像你这种女人,哪里有人会爱上你啊。”

“是啊,那我就放心了。”

艾晴轻声叹息,“但就算是我不在乎,可被人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想要生气啊……”

说着,她伸手,按住了槐诗的脖颈。

小小的愤怒和不快在指尖爆发。

啪的一声轻响。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疲于奔命的骆驼终于被压垮了。

槐诗仰天倒下,可很快,就被艾晴撑起来了。她扶着槐诗向前,走到城门下面雨水撒不到的地方,放下,依靠在墙壁上。

“还不明白么,槐诗。”艾晴端详着他错愕的样子,摇头叹息:“现在,我就是你最后的绊脚石啦。”

已经再没有人需要槐诗去复仇了。

可只要她还在,槐诗就永远会和过去的仇恨和阴家纠缠不清。

只有艾晴走了,他才能够彻底自由。

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用不着这么惊讶,对吧?”

她忽然笑了起来,“如果有什么事情是你教会我的话,那就是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如今看起来,我做得还不错,你何必再继续插手呢?”

槐诗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到艾晴的笑容,平静又和煦,不再阴沉,而是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已经自由了。

从她挣脱束缚开始……

可不知为何,他却想起了几天前那个肌肉老头儿对自己说的话。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槐诗,不是每一个人离开你的帮助之后都会沦落到不幸的深渊里……干嘛非要让每个人都离不开你呢?”

槐诗摇了摇头,忍不住想笑。

是啊,何必执着于到处逞英雄呢?

不是每个女孩儿都执着地期盼着有个白马王子从天而降啊,槐诗,也不是每个人都想着会有救星将一切事情都干脆利落的摆平。

殿下,时代变啦。

与其等待那种时灵时不灵的王子,她们可能都比较喜欢自己把事情解决。可能等她们端起加特林突突突完毕了之后,还能叼着烟,问姗姗来迟的王子借个火儿。

香香软软的小姐姐们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可怕的生物了呢?真令人发自内心的难以接受……

“这么说话太让人伤心了,艾晴。”

槐诗呛咳着,自嘲地笑起来:“我本来还想和你做朋友的……”

“算了吧,我可是很讨厌你的。”

艾晴轻轻地坐在他的身边,瞥了他一眼:“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讨厌,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

看到你拿了大提琴比赛第二名之后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更讨厌了。

要说的话,从那个时候开始起,我就不想和这种得过且过的人做朋友……结果没想到,竟然能纠缠不清到现在。”

她怜悯地瞥了槐诗一眼,“你就当做是孽缘吧。”

“孽缘……吗?”

这样的孽缘多来一点好像也不错。

槐诗笑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城门外面泼洒而下的暴雨。

在雨水无止境的厚重声音里,整个世界都安静起来了。

那个轰鸣运转的残酷世界渐渐地离他们远去了。

将他们抛在了原地。

在无言的寂静中,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执着也好,恩怨也好,飘忽的像是水汽一样,消散在了悠长的静谧里。

可唯有现在,他才恍然觉得,艾晴是真实的。不是过去那些记忆碎片中的孤独幻影,也不是那个执着于更高处,让人感觉遥不可及的女人。

她真切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就在自己的身旁,只隔着短短一隙的距离。

甚至能够倾听到她的心跳和呼吸。

在沉默之中,他们好像都不再孤独了一样,从过去的阴影和恩怨之中得以解脱,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彼此相伴。

哪怕只有这转瞬而过的短暂时间。

直到倾盆而落的暴雨渐渐稀疏。

艾晴缓缓从地上起身,看向远处。

“准备走了吗?”

“嗯。”她点头。

“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槐诗看着她,说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懂的,比方说临别赠言呀,建议啊,或者道别和惋惜之类的话。如果你想要道歉的话,也还来得及。”

“道歉,你在做梦吗?”

艾晴冷酷地掐灭了他的幻想,思考了一下之后,又认真地说:“真要有什么建议的话,就是学会狠心一点吧……不要做烂好人了,可也不要变得太坏。”

她说,“不要变得像我一样。”

看到槐诗错愕的样子,她就摇头笑起来:“从九年前开始到今天为止,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如何去获得更多的权力和地位,如何去寻找别人的把柄,对那些打压我的人大施报复……

这样的人生应该说是惨淡还是充实呢?让人完全想不明白……”

“可唯独有一件事情我可以断定。”

艾晴认真地说:

“——刚刚过去的这几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自由的时候了。”

她低头,凝视着少年的眼瞳,郑重地说。

“谢谢你,槐诗。”

槐诗愣了半天,干涩地咳嗽了几声,忍不住移开视线:“真要感谢的话,能不能留下来当牛做马报答我啊?”

“别做梦啦,槐诗,在故事里,那一般不是下辈子的事情了吗?”

她后退了一步,就好像下班之后准备离去那样的,平静地告诉他。

“再见吧,槐诗。”

她转身,向着雨水中走去,一步一步走进雨中去了。

当看到那些徘徊在雨幕之后不敢接近的鬼祟影子时,她就露出标志性的嘲弄笑容,收回视线,不屑一顾。

从孤独的雨水中站定。

“我在此自首。”

艾晴抬起头,向着除了阴云之外空无一物的天空说道:“槐诗所做的一切系为我的命令和指挥,他只不过是在履行自身的职责而已。”

那一瞬间,暴雨戛然而止。

好像世界在此刻凝固了那样。

无数仓促落下的雨水悬停在了空中,被虚空中骤然浮现的烈光照亮。一道道刺眼的灯光从虚空中迸射而出,刺破了雨水,笼罩在了艾晴的身上。

像在雨雾之中瞬间升起了无数个太阳。

在无数个太阳的映照之下,一座庞大建筑的阴影悄无声息的从虚空中滑出,屹立在了这一片荒凉泥泞的大地之上。

瞬息间,就连泥浆都瞬间干结了,变成了坚实而整齐的绿茵草地。

而就在灰色的高墙之上,无数刺眼的灯光间,天文会的标志肃冷高悬,俯瞰着在最后界限之前悬崖勒马的罪人。

冰冷的气息扩散向四面八方,震慑着一切胆敢心怀不轨的狂徒。

毫无任何怜悯地下达了肃杀的警告。

要么别动。

要么死。

于是再没有人胆敢上前。

只有两个带着墨镜的黑衣人走上前来,似是等待许久了那样,看了看艾晴,又抬头看向了倒在城门下的槐诗,轻声问了句几句什么。

艾晴回答了之后,他们就点了点头,掏出手铐,拷在了艾晴的手腕。

“艾晴女士,司法部已经对你所触犯的条律进行了评估和审核,你将暂时被进行收押,关于你的审判将在一周之后进行。”

向着她出示了手中的加盖了天文会印章和司法部签名的文书之后,为首的黑衣人问道:“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话想说么?”

“没有,我相信天文会会给我一个公正的判决。”艾晴平静地摇头,然后说道:“但在这之前,可以给我一张毯子么?我有点冷。”

很快,女性的黑衣人手中出现了一张轻薄温暖的毯子,盖在了艾晴的肩膀上。

“可以了么?”她问。

艾晴点了点头,转身,毫无反抗地随着他们走向那一扇轰然开启的大门。

最后,却听见身后的呼喊声。

“等一下!”

不知何时,槐诗已经从地上狼狈的爬起。

他用美德之剑撑起自己的身体,奋力地向着艾晴呼喊:“等一下,艾晴!”

剧烈喘息,槐诗死死地凝视着她的背影,竭尽全力的说:“还有一个问题……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还有一个问题,他必须问。

他害怕再不问,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可当艾晴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却陷入沉默,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那两个黑衣人似乎并不着急,对这种事情报以宽容,倒不如说,从头到尾见证这一切之后,墨镜之后看向槐诗的目光充满着敬佩和同情。短短几分钟而已,等得起。

艾晴平静地看着槐诗涨红的面孔。

等待着他的疑问。

好像已经准备了最残酷的回答。

“你……”

槐诗犹豫了许久,好像终于鼓起了勇气,很大声的问道:“你的神圣恩光是在哪儿买的?”

“……”

死寂之中,艾晴愣住了。

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许久,许久,她终于反应过来,肩膀忍不住耸动了一下,轻笑出声。

不止是自嘲还是无奈。

明明应该恼怒,可不知道为何,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的啊,槐诗……”

她最后看了一眼槐诗,转身消失在大门之后的黑暗里。

全世界,最讨厌你了。

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刺眼的太阳和天文会的徽章随着庞大又森冷的建筑一同消失了,只有渐渐竭尽的雨水无力地从天穹上滴落。

槐诗踉跄地后退了一步,依靠在潮湿的墙壁上。

“什么啊……”

他轻声笑了笑,摇头,“连个链接都不肯发我吗?太冷漠了吧?”

无人回答。

隔着稀疏的雨幕和渐渐消散的阴云,他看到了遥远的太阳渐渐地沉入夜幕之中,晴朗的黄昏之中,有飘忽的星光从昏暗的苍穹上亮起。

雨要停了。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便感觉到落在脸上的雨水戛然而止。

有一把黑伞撑在了他的头顶上,某个路过的牛郎低头端详着他无可奈何的狼狈摸样,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哟,少年,失恋了?”

槐诗翻了个白眼给他,想了想,又忽然问。

“有空吗?”他说,“去喝酒吧……我请客。”

“好啊。”柳东黎笑着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我们走吧……不过,你想好祝酒词了么?”

“敬死亡,怎么样?”

“不错,还有么?”

“敬自由吧。”

槐诗最后看了一眼艾晴离去的方向,轻声笑了笑,向前走去。

他说,“我自由啦。”

有劳大家久等了,明天大概还有一章,本卷就结束了。

人生不易,风月叹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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