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出乎意料

夜色已深,可时间似乎对上书房内的君臣没多大意义。

因为无论白昼还是深夜,他们总在忙。

等宁则臣面色冷漠的将厚厚一份密折看罢,崇康帝淡淡问道:“元辅怎么看?”

宁则臣微微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贾清臣能以奇兵席卷六省千户所, 一举抵定半壁江山之重,真乃世之奇才……”

听闻此言,崇康帝面上淡淡一笑,没有理会。

尽管他心中也有忌惮,偏他又是一个执拗刚愎之人,再加上对宁则臣的忌惮, 远胜于贾琮, 两者重量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所以宁则臣这般说, 崇康帝心中反而不疑了。

就听宁则臣继续道:“陛下,既然贾清臣已经完成了对江南锦衣亲军的整合,是不是就该出力了?毕竟派他南下,本就是为了推行新法。可臣观之,他似乎并无此意……”

崇康帝并不意外宁则臣的“眼药”,淡淡道:“贾琮与朕保证,三个月内当可破局。”

宁则臣等一干重臣齐齐抽了抽嘴角,这些年新党更换了三四波干将担任江南督抚,结果面对那些顽石一点办法都没有。

江南各府县,除却主官外,其他绝大多数属官皆为江南人。

衙役吏员更是悉数为江南本土人士。

甚至连江南大营的兵员,都多出自江南之地。

朝廷就算下再大的决心,也不可能将整个江南官场血洗一遍,尤其是应天府、扬州府、苏州府、镇江府、松江府等数大天下闻名的文华膏腴之地。

不比旁的省府,有顽固不悔者可用枷锁锁链和钢刀行事, 这些府县,即使是小小一个华亭县,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耕读家族,就可能出过二三品大员, 再加上七八个位不高但权不轻的吏员,还有诸多读书人……

以此为底,扩散出去的关系脉络甚至能直通满朝朱紫。

这些世代耕读的家族通常又以清正家规教化子弟,族人个个明经义,知周礼。

这样的人家,难道还能以莫须有的罪名强压之?

若敢这样乱动,江南必然一夜生乱!

这个风险,是天家和朝廷万万不敢冒的。

若非如此,那么多堪称人杰的江南大员,难道还啃不下这块顽石?

贾清臣虽然此仗打的着实漂亮,堪称惊艳。

可他要是把那江南那些家族当成烂泥狗屎一样的六省千户所,那他就是自寻死路。

真要惹出乱子来,崇康帝不把他五马分尸给江南各家出气都是怪事!

可就算这样,朝廷也经不起这么大的动荡损失。

朝廷的威严,新法的前途,容不得儿戏!

宁则臣是让贾琮去江南给新党做牛做马做搅屎棍的,却不能眼看着贾琮失控。

他沉声道:“陛下,江南重地,容不得一点闪失。贾清臣虽为不世出的奇才,但到底年轻,还是让他暂受江南总督节制吧?方悦此人虽魄力不足,但胜在沉稳。有他看着,贾清臣惹不出大乱。”

崇康帝闻言,面色隐隐犹豫,一时间拿捏不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庭院内落满的秋叶,眉头紧皱……

……

翌日清晨,江南。

到底入了深秋,早起天色蒙蒙之时,满是雾气。

依然深绿的树叶草枝上,露水极重。

太平里背靠玄武湖,因此整个千户所都在一片白蒙蒙中……

“嗤嗤……”

正卧外间,绘着江南仕女图的插屏后传来一阵水流声,贾琮缓缓睁开眼睛。

虽然还不到辰时,但他要起身锻炼了。

插屏后,蹲在朱漆木虎子上小解的晴雯听到插屏外的动静,忙收拾利落,盖好木虎子后走出插屏。

在梳妆台旁的铜盆里就着清水净了净手,忙去服侍贾琮更衣。

一睁眼就看着艳若桃李的漂亮丫头披着乌黑的长发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小衣,温柔体贴的伺候,这种感觉真好。

怪道总有英雄难过美人关,宝玉也宁肯一辈子在女儿家的队伍里厮混。

替弯着腰给他系汗巾的晴雯将垂下肩头的一束秀发收回身后,晴雯抬起一张千娇百媚的脸,对贾琮抿嘴一笑。

贾琮温声道:“嘘嘘完了,再回去多睡会儿。”

晴雯闻言,一张俏脸登时刹红,知道刚才方便时的声音被听去,起身跺脚嗔道:“三爷啊!”

贾琮呵呵一笑,屈指轻轻刮了下晴雯挺直精巧的鼻梁,道:“快去睡吧,昨夜睡的迟了……”

晴雯原本满心酥暖,却被后半句又激的满面羞红,俏脸上故作凶狠状,似要和贾琮拼命。

贾琮仰头哈哈一笑,不再拖延,抱了抱晴雯后大步出门。

晴雯看着贾琮的背影,甜甜一笑后,回到拔步床上沉沉睡去……

……

贾琮下了抄手游廊,走后门直接进了后花园。

千户所后宅本为刘昭内眷所居,他许多姬妾娈.宠,花园修的不小。

亭台轩阁,小桥流水,假山飞庐一应俱全。

典型的江南园林。

绕过假山奇石,穿过一座白玉石桥,贾琮正想去往日晨练的坡地上锻炼,却意外发现了有人捷足先登一步。

画面更是有些出乎他所料……

只见浅坡地上,一袭青衣和一身着碧绿衣裳的两道身影,轻盈的犹如两只彩蝶般,翩翩起武!

竟是青兮和她的丫头彩儿!

更让贾琮想不到的是,她们居然精通拳脚功夫!

那十二三的碧色丫头倒也罢,可一身青衣劲妆的青兮,连贾琮这样粗通武道的人看来,都觉得不是花架子。

这就……

他甚至顾不上欣赏昨日根本没发现的青兮好到火辣的身材,眼中只有凝重忌惮之色。

这样一个人若是在内宅爆起,他不认为哪个人能挡得住。

正这时,贾琮感到身后有人,猛然回头看去,就见是李蓉到来。

李蓉看着青兮的武动,对贾琮轻声道:“大人不需担忧,这个姑娘的拳法虽然老练,但无一丝凌厉之气,也无锐利之意,根本没实战过。她也无歹心……”

贾琮不信,皱眉道:“你是不是说的太玄乎了?这也能看出来?”

李蓉摇头道:“读书人都说见字知根性,对我们习武之人来说,招式间也可见根性。有的人大气稳重,有的人轻浮飘忽,心性如何,拳法剑法都能看的出。”

贾琮挑眉道:“展鹏怎么没和我说过?”

李蓉嘴角弯起,道:“他就是个呆子,除了练那两把刀,会说什么?不过他要是看到这位青兮姑娘,必然比我还能肯定她无恶意。因为他的武道,比我纯粹。”

贾琮不是刚愎之人,选择了相信李蓉,但还是叮嘱道:“不怕万一,就怕一万,你要在内宅盯紧些。李姑娘,我不怕你生气,在事关家人安危的事情上,我是个极不讲道理的人。既然你担保了青兮不会有歹意,那我就信你。但如果有任何差池,福海镖局从上到下,都没人能在大乾立足,你明白吗?”

李蓉面色隐隐难看,但看了眼已经练功完毕走了过来,将贾琮之言悉数听进耳中的青兮主仆二人,还是点点头,道:“我明白。”说罢,也不知是生气了还是想去准备什么,竟然转身离去了。

她也不怕刚才将贾琮的话听的明白的青兮主仆,会不会当场把贾琮给干掉!

青兮的小丫头彩儿,此刻就瞪着一双有些三角但很甜的眼睛,盯视着贾琮,很是不忿。

贾琮却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神色,与青兮清冷的眸光对视了稍许后,点点头,走向浅坡。

擦肩而过时,青兮的眸光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贾琮似有所感,犹豫了下,顿足道:“还请姑娘见谅,我与令尊不同,令尊是心怀黎庶万民的倾世大儒,在下却只是一微不足道的自私之人,我救不得太多人,也牵挂不了许多人,只想保护家人的周全。若有冒犯,并非不敬。”

说罢,再不停留,大步朝浅坡走去,活动起筋骨来。

却不见身后,青兮一张绝世芳华的俏脸上,那动容震惊的神色。

清冷眼眸中,那股化不开的悲伤哀意,只看一眼都能让人心碎,更何况她本人……

“小姐啊……”

彩儿看着青兮的神色,难过的呜呜哭了起来。

青兮闻声缓缓收回涣散的眼神,抬起手在彩儿湿漉漉的刘海上抚了抚,喃喃道:“彩儿不哭,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彩儿闻言,委屈的瘪着嘴,用袖子擦着眼泪,道:“我不哭,小姐也不哭……小姐,咱们回屋去吧……”

青兮点点头后,与彩儿一起往外走去。

走过曲折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时,余光看到那个名动天下的清臣公子,正绕着浅坡慢跑着……

……

金陵城东城,雨花街。

薛家宅第。

后宅正堂,薛礼正妻赵氏坐在次座上,精美的莲纹绣裙和华贵的头面首饰也遮掩不住面上的悲意。

堂下站着一双儿女,男儿名为薛蝌,为薛礼与赵氏的长子,秉性忠厚,虽不善进学之道,但于操持内务一途,颇为得力。

女儿名为薛宝琴,年纪小小便已是绝世之姿,倾世之颜。

早先已和都中梅翰林之子有了婚约……

赵氏看着儿子薛蝌,声音悲戚道:“应天府那么多名医,难道就没有一个能治好你爹爹的?但凡能治好,就算倾我所有也好啊!”

薛蝌面色亦带悲色,语气艰难道:“母亲,金陵城所有有名号没名号的郎中都瞧了个遍,还有远些姑苏的名医也都请了,都说……”

赵氏虽早已知道,这会儿听闻还是大悲,薛蝌自责不已,也抹着泪。

倒是其女薛宝琴冷静些,道:“妈,咱们家常在外省住,爹落了病才回来,认识的名义未必齐全。说不定有些隐士高人咱们不知道的……堂兄和堂姊今日要来,不妨请他们想想法子。”

赵氏闻言,忙连声道:“极是极是,乖囡这个话说的极是,他们必是有法子的!你爹爹是他们亲叔叔,他们也要上心的……”

正说着,就听有婆子来传话:“外面来了好多兵,说是大老爷家的哥儿和姐儿还有贾家的那位伯爷要来了!”

赵氏母子三人闻言一惊,薛蝌忙道:“妈和妹妹且在这坐着,我去迎迎。”

赵氏应下,薛宝琴却有自己主意,道:“宝钗姐姐也来了,只你一人去迎不好,我也去罢。”

赵氏也连声说好,薛蝌犹豫了下,还是和妹妹宝琴一起往外赶去……

……

(本章完)

第352章 亡羊补牢

雨花街,薛家宅第。

大门门楼前,薛蝌余光看着八名提前一步来驻防的锦衣缇骑,心里既有些惊慌,也有些艳羡。

如今连他都知道,这些头戴三山无翼纱帽, 身着玄色黑鸪锦衣服的校尉们,再不是前些年人人厌弃的狗番子了。

看看他们雄壮威武又骄傲冷酷的神色,让人感到威严。

而他们身后那个比他年纪还小些的锦衣卫指挥使,又该是何等风采?

没多会儿,远远的就看到更多的锦衣缇骑们护从着一架高大如暖阁的马车过来。

马车旁紧紧跟着一骑,马上之人居然在手舞足蹈的说着什么, 不时发出哈哈大笑声。

不是薛蝌的堂兄薛蟠又是谁?

对于这个混不吝的堂兄, 薛蝌心里又是不屑, 又是佩服。

人能活到这个份儿上还能如此开心,也算了不得了。

眼见队伍越来越近,缇骑队伍的首领甚至与薛蝌“商量”,进前院布防。

薛蝌哪有机会说不,二十名锦衣卫就进了薛家大门,四处查看哨戒。

薛蝌脸色僵硬起来,好在这些人还有些规矩,没说往后宅去布防,不然他非得理论一番不可。

好在,正主儿终于到了……

“大兄……”

薛蝌先对还坐在马上仰头哈哈大笑的薛蟠问好,薛蟠铜铃般的大眼瞄了他一眼,点点头,又对马车里叽呱起来,好在车内传来一道持重含威的女孩声:“薛蝌在和你问好!!”

薛蟠这才回头又对薛蝌道:“把门板铺上,马车直接到二门。”

薛蝌忙招呼仆人动手, 在月台石阶上铺上木板后,有缇骑牵引着马车进了正门,又在仪门前换了薛家小厮牵马,直到二门前。

小厮们退去, 只余两个健妇在门前看管马匹。

薛宝琴从二门内走出,先给薛蟠见礼。

薛蟠待宝琴态度要好些,不过许是自家人缘故,所以不像对外面美人那样热络。

马车门从内推开,宝琴正要迎上前去见宝钗,却不想当面竟走下一少年。

正要避讳,又见那少年头戴紫金冠、身着飞鱼蟒服、腰盘玉带、脚踩文王靴,相貌清秀出众、眼若星辰、顾盼有神……

虽然宝琴不是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常年随其父薛礼来往于大乾各省,暗中见识过数不清的人,可却从未见过当前这样俊美又不失英姿的少年……

“琴儿,看什么呢?”

宝琴怔怔的看着贾琮,而贾琮也在打量面前这个号称红楼第一完美女孩时,身后传来宝钗的轻笑声。

宝琴面色霎时通红,再想要躲开避讳,可宝钗已经露面了,让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道:“姐姐,你们怎么会在一架……”

话没说完,却也把宝钗说的满面通红。

若在那些礼教森严的道德先生家里,女子到了七岁纵是父兄也不可同席,更遑论同车?

宝钗自幼深受礼教熏陶,为人行事端庄持重,也只在贾琮一人身上逾矩。

平日里平儿、晴雯等人自不会多说,此刻却被妹妹宝琴点破,原一张白如梨花的俏脸上,皆是血色,无法下台。

却听身旁贾琮淡淡道:“宝姐姐是我姨表姐,此次南下前,姨妈就叮嘱她照顾好我。先前我奔袭万里席卷六省千户所斩杀无算,却也受了些暗伤。宝姐姐心善友爱,不放心我在车上颠簸,故而同车照顾。小丫头,你还有问题么?”

宝琴方才出口就后悔了,她冰雪聪明,只看两人相处的神色就能看出两人关系密切,却不该这般说出口才是。

不过听了贾琮的胡诌,她本还暗赞此人机变,最后一句却惹恼了她。

小丫头?!

看着宝琴垂着眼帘撅起嘴不开心的模样,被先下车的贾琮接下车的宝钗笑道:“琮兄弟可别欺负我们琴儿。”

旁边薛蟠不在乎这些,若是宝钗相中一个穷酸书生或是未承爵前的贾琮,那他现在就抄起门闩砸人了。

可经过前日下船时一百零八天下名妓齐迎清臣公子的大场面,贾琮早已成了薛蟠心目中的精神领袖,人生导师!

贾琮能和他的亲妹妹在一起,薛蟠做梦都能笑醒。

满心希望贾琮能看在他妹妹的面上,给他介绍两个花魁……

刚才一路行来,贾琮和他说话还客客气气的,虽然他说三句贾琮才回一句,可外界本就有传闻,清臣公子性如隐士,不喜红尘俗事,连诗会都极少参与。

能回他几句话,还句句说在点上,薛蟠简直感恩和自豪!

再加上贾琮曾经见过他人生的黑点,又救过他,若是能成为一家人,那薛蟠以为曾经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薛蟠拉着薛蝌介绍道:“蝌哥儿,这位便是都中贾家荣国府的承爵人,现袭二等伯。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十月十五那天你没去码头看?好家伙,金陵城三十六秦淮画舫,七十二……”

薛蟠本就是不着调的,这几日满脑子都是上元码头一百单八花魁齐迎清臣公子那千古难逢的画面。

当然,在他的想象中,他通常会将贾琮取而代之,然后那幸福感爆棚!

这会儿又忍不住说起,可宝钗却不愿提及此事,打断道:“薛蝌,琮兄弟是专门来看望二叔、二婶的。”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百年来同气连枝,互结姻亲。

所以贾琮身为这一代贾家承爵人,来看望薛家长辈,也是应当的。

明日他还要在老宅大宴贾家十二房长辈和史家一些长辈,请帖都已派出……

贾琮问道:“薛世叔可还好?”

薛蝌相貌比不上其妹出众,只能算普通,但看起来秉性忠厚,听闻贾琮之言,他忙躬身应道:“家父正卧病在床,还未醒来,多谢伯爷挂念。”

贾琮点点头,犹豫了下,看向宝钗道:“怕是不便探望,没的惊扰了薛家世叔,不如宝姐姐和薛大哥去看看婶母?”

宝钗闻言迟疑了下,道:“一起去吧?过门而不见……”

贾琮轻笑道:“也罢,一起去给长辈请个安。”

宝钗抿嘴一笑,一旁宝琴悄悄打量着二人的目光交流,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了咬唇角……

还骗人!

……

扬州西城,钰琅街。

白家大宅,偏厅。

白世杰面色阴沉的看着堂下之人,眼睛里闪动着震怒的目光。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为了避嫌,没有在贾琮还未表明身份前,果断调集力量将其狙杀!

十月十五贾琮在金陵城外上元码头表露身份后,再想将他灭杀,就算成功,付出的代价也不是哪方势力能够承受的起的。

然而最可恨的是,那个死鬼刘昭,竟还给他留下这样一处杀招。

堂下,刘家最后一点血脉刘建哭丧着脸,垂头丧气的在那抽泣。

这没出息的模样,倒引不起白世杰丝毫忌惮,可带来的话,却如臭蛆一般让白世杰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刘昭让刘建带话,只要刘家的血脉不绝,那白世杰与他的秘密就无人会知。

白世杰大恨,这是在威胁他啊!

他和刘昭能有什么秘密?无非就是合伙走私私盐。

八大盐商以官盐为立身之本,可官盐的成本实在太高。

别的不说,只“送程仪”“索规礼”“遇别敬”三样浮费,八大盐商一年就要付出上千万两银子的巨大开支。

这还不算“平、上、去、入”四处截角的名目。

盐运司衙门书吏足足十九房,一道请发盐引的文书要辗转十一次,经过大小衙门口十二处。

哪一处不要银子开路?

若只靠官盐吃饭,八大盐商别说积累下千万家财,怕是连底裤都要赔光!

所以,只能靠私盐贴补。

私盐不需交税,不用走那么多文书拜那么多衙门,而且还不愁销量,真真是一处挖不尽的金矿。

走私私盐者不计其数,场私、军私、官私、邻私、船私、商私、枭私各有神通,又彼此为敌。

白世杰神通广大,自身便是场私,又打通了河道衙门、江南大营、江南各处官府衙门,与之共同走私,共分金山银海。

然后再与刘昭合作,击杀邻私、船私、商私、枭私,以壮己身。

如此一来,刘昭手里就必不可少的会有他走私私盐的证据。

这是其一,除此之外,还有他写给刘昭的手书,让他灭杀其他私盐贩子。

这些年他二人合伙杀死甚至灭门的私盐贩子,都不下百人。

刘昭若是果真将这些都存了证据,那白家就危险了……

白世杰恨啊!

他从不是小气之人,只要有用之辈,无论贩夫还是走卒,他都舍得花银子。

这些年送给刘昭的银子足有百万之巨,两人合作极为愉快。

走私私盐是抄家灭族的罪过,白世杰也没想过刘昭会连自己也一起坑。

更重要的是,他素来以为刘昭是个人物,不会那么容易完蛋。

就算真有一天出事,以刘昭在金陵城十多年的经营,也总有僵持的机会。

只要给些时间,白世杰有信心让他心甘情愿的带着秘密去死!

却没想到……

事到如今,他不知道刘昭将秘密藏在何处何人手中,甚至不知道刘昭到底有没有藏住,会不会被贾琮发现了去……

这种阖族生死操于人手朝不保夕的感觉,着实太坏!

深吸一口气,白世杰看着刘建并刘昭的四个托孤死士道:“你们安心在这里待着吧,有我白家一日,就要护你们周全。诸位来此不易,路上担惊受怕,先下去洗漱休息吧。”

刘建等人告退后,白世杰挺直的腰板忽然弓了下去,一瞬间似乎苍老了许多。

若是朝廷派来一位钦差大臣,他都没有这样的压力。

可是那个妖孽一样的少年……

心狠手辣不说,胆子也奇大无比。

他又怎能不担心?

不过白世杰到底非常人,只愁闷了稍许就重新振作起来,走去书房,挥笔疾书起来。

有些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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