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七十四章 「笑起来吧。」

北利瑟尔的瞳孔蒙着一层半梦半醒的雾气,他擡着头,仔仔细细地盯着苏明安看着。

连北利瑟尔自己都意识到了什么——身边的苏明安好像不是亚撒。但他始终不愿意揭开这层真相,这对他太残忍。

他伸出手,在浓郁的黑暗中,他似乎想要触碰苏明安的脸,来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亚撒。但很快,他的手停在了苏明安脸前,指尖颤抖着,不敢靠近,好像他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

隐隐绰绰的黑暗之间,静到只有软管的蠕动声和二人的呼吸声。

五秒后,北利瑟尔突然像是触了电一般收回手,痛苦地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啊,我不敢确认啊……」

「亚撒,你回来了,对不对?我终于等到你了,回答我『是』,好不好?只要你回答一声『是』,我求求你,求求你……」

他的语气近乎卑微,眼神透着祈求,丝毫不像当年那个一脸傲气的山谷主人——阿克托到底让这位少年失去了多少?精神,灵魂,意志,梦想,岁月,傲骨?还是一切?

一旦心中的那个人死去,北利瑟尔就像被抽空了树心的枯树。除了欺骗自己的那一点点希望,他什么也剩不下。

……如果苏明安有一天无法回档地死去了,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吕树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苏明安静静地回望着北利瑟尔,他想到了吕树。现在的吕树,好像正如北利瑟尔这样,依附着他而生长,将他视作「唯一」,和如今的北利瑟尔情况一模一样。

一旦他不在了……

谁会守在记忆之冢,再也走不出来?

谁会成为一条终日守望的幽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决绝的味道:「北利瑟尔,亚撒没有回来。」

「……你是亚撒吗?」北利瑟尔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祈求般地再问了一声。

「我不是。」苏明安回答。

「……你是亚撒吗?」北利瑟尔又问了一次。

「我不是。」

「……你是亚……」北利瑟尔仍然不死心。

「我是苏明安,北利瑟尔,我是苏明安。」苏明安说。

北利瑟尔的瞳孔,好像从此失去了光泽,整个世界都显得极为安静。他站在原地,垂着头,双臂下垂,仿佛骤然被钉死在了无形的十字架上。

他是对阿克托最忠诚的人。

其他的人,比如特蕾蒂亚、夕、诺亚……他们都认准了「苏明安即苏明安」,将已死的阿克托默默藏在了自己的回忆里。

他们不会问苏明安「请问原本的阿克托去了哪里」,「是不是阿克托真的已经死了」,只是掠过了这个话题。

但北利瑟尔却永远等在山谷,永远走不出来,永远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千百次模拟,他没有一次例外地等在山谷,经年累月,岁岁年年,始终不变,像一个固定位置的npc。

——他一定是做过相当多「亚撒回来」的梦,才会轻而易举地陷入这样的美梦中。情绪稍微一波动,就又将苏明安认错了人。

无法清醒,无法重启新的人生,终日活在一场酩酊大醉的幻梦。

他不会爱上新的人,也不会忠诚于新的领导者,如果不是分身明偶然闯入了山谷,他至今仍然会等在那里,日日夜夜地做着美梦,直到世界终结,他也一同死去。

——亚撒·阿克托是那么好的人。

理所应当,会有人如此恒久而热烈地爱他,尊重他。用尽一辈子的时间与精力想念他。北利瑟尔就是这样一个人。

身边的软管又开始蠕动,苏明安不再看向失魂落魄的北利瑟尔,手指按住自己后颈,试图联系上穆队。

他唤了几声,穆队依旧没有回应。

「咔哒。」

突然,一道白光投下,照亮了黑暗中的二人。

神明的声音突然从天花板的一处扩音器传来,语气中带着愠怒:「找到伱了,苏明安,我马上就来。」

「穆队!穆队!听得见吗!」苏明安一边试图呼唤,一边拔腿就跑。北利瑟尔在原地驻足了片刻,还是跟上了他。<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头顶的灯光始终跟着他们,身后渐渐传来机械军的脚步声,苏明安反手甩了一发空间震动,机械军顿时如融化的黄油一般人仰马翻。

神明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荡,带着隆隆的回音:「真奇怪……北利瑟尔居然会选择救你?北利瑟尔,有时候我真的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自己对苏明安设了陷阱又后悔,自己作的死还要自己去救。如此矛盾,你到底在干什么?你难道还不承认阿克托已经死了吗?」

北利瑟尔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哦,我懂了……」神明的声音隐没下去,不知道他又懂了什么东西。

十秒钟后,他的声音再度冷不丁冒出:

「……原来这就是『死了都要爱』?」

苏明安刚恢复了一点听觉,就听见这句话,差点一步踩歪。

他根本不想理会神明在想什么,这个人给他的压迫力实在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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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神明的声音依旧阴魂不散,似乎在思考,十五秒后,神明又道:「苏明安,我见你与北利瑟尔相谈甚欢,之前还在黑暗里承诺不离开他。」

「?」苏明安面色不改。

「所以,果然还是联姻有用吗?」神明的语气颇有恍然大悟之感:「你果然喜欢白毛,我把他送给你如何?」

苏明安的意识有些模糊,他的脑中只剩下两个字——你有毛病吧。

「滋啦啦——」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电流声,眼前的穆队聊天框愈发清晰,似乎信号正在越来越好。

……

穆队(22:58):看得见吗?这边信号应该没问题了。

穆队(22:58):苏明安,如果想破局,唯一的办法是——你需要找到一个能够传遍城邦的声音介质。

……

如今整座城邦都陷入情绪共鸣之中,而共鸣以「声音」为介质。

穆队说出了当下唯一的破局办法。

……

穆队(22:58):情绪共鸣,本质上是一种借用声波和频率的记忆植入与情感催眠手段,在二维世界中,呈现为0与1程序的波动与碰撞。因为你们都是缸中之脑,所以只要符合特定的频率,就能改变一个人的记忆与思维模式——也就是说,只要赋予权限,满足前置程序,就能启用这种共鸣,它也可以被看作一种程序的连锁反应。就像一加一必然会得出二,有一个固定的程式。

穆队(22:59):我拥有一半的管理员帐号,我知道破解这种共鸣的频率和程式。但我需要一个能够传递共鸣的介质,也就是「声音」介质。

穆队(22:59):只要有一个人能将声音传递出去,无论他/她说什么,我都能开始破解程式——用易于理解的话来说,就像你的传教光环一样,只要你开口,无论说什么,都能治愈他人的缺失病。

……

「所以……你是说……」苏明安喘着气说:「你需要一个能够传遍城邦的传声设备,和一个帮你发声的人?」

……

穆队(22:59):正是如此。

穆队(22:59):请授予我权限。

……

苏明安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你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

穆队(22:59):……

穆队(23:00):你大概也猜到了,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

穆队(23:00):任何人在有能力拯救世界时,都没有拒绝的权力,更何况,我认为她不会拒绝。这不是必死的任务,只是传个声而已。

穆队(23:00):请你开口说『给予权限』,让AI耶雅授予我与她信号塔沟通的权限。

……

「……」苏明安想起了那个女孩看着他的眼神。

她看着他时,总是眼神很亮,眼里充满了憧憬、向往、崇敬……一切美好的情绪,好像一朵淤泥里的荷花朝太阳绽放。

……

您说,我为什么会是什么艾兰得议长口里的『关键人物』?这个身份,好像赋予了我所有的幸运,所有人都开始关爱我。

我感到惶恐,畏惧。我这种卑微而普通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人相助?

但如果能帮到您……就是我作为『关键人物』最大的幸运所在了。

只要能帮到您……

……

眼前的窗户越来越近,苏明安一跃而出,翻滚着倒在了露天平台上,暴烈的风雨砸上了他。

低头一看,楼下的城邦景象离他很远,灯光如同一条璀璨的银河,那些缩放的大街小巷在他眼里,仿佛一座小人国。

这里是中央政要大厦,设立于21F的露天玻璃站台。脚下便是透明的玻璃,仿佛稍微踩重一点,就会坠落深渊。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决战场地,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两道直愣愣的炽白灯光「啪嗒」一声将他笼罩,上方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他擡头一看,竟是一架飞行的直升机。「咔哒」作响的螺旋桨下,神明扶着直升机舱门,冷冷地俯视着他,一身卡其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最后问你一次。」神明说:「留不留下来?」

观测者的系统邀请再度弹出,苏明安依然摇头,眼神里只有冷然。

「原本还答应了霖光,不伤害你的。」神明说:「可惜,你不同意。」

他擡起手,顷刻间,直升机伸出了黑洞洞的炮口,一齐对准了玻璃站台上的苏明安。就连苏明安之前撞破的窗户都涌出了一大批机械军。只要一声令下,这片脆弱的玻璃站台就会被炮火淹没,很快四分五裂。

站在台上的人,也都将坠下高楼。

两个文明的代表者,在离地极远的高度对视着。

他们的灵魂是何等相似,怀揣的理想是何等崇高。如果没有战争,他们也许还能做朋友。

可惜没有如果。

立场的绝对相悖,文明战争的一死一活,决定了他们绝对没有退路,哪怕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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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嗒嗒——」

暴雨倾盆,天地黑沉一色,城邦此时极为安静,百万军民倒在地上,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赢者得到对方文明的所有资源。败者失去一切,文明陨落,亿万生灵意识消亡。这是双方都绝对不敢输的一战。

剧烈的暴雨声中,苏明安移动视线。

他侧头,凝视着城邦遥远的夜色,那里已经渺茫一片,但他却好像透过厚重的雨幕,望见了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仿佛伫立着一座信号塔,塔里面,有一个抱着白猫瑟瑟发抖的女孩。

她的眼神总是很清澈,声音虽然细软,却总是很坚定。

那曾经满是家暴伤痕与客人掐痕的肩头,此时背负了千万斤负重。

明明这座城邦一直在辜负她。

到了最后,却要在边缘区痛苦长大,承受了一切的她,去原谅这个世界的众人。

「授予权限。」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似乎有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一闪而过,很快不见了。

上百公里之外的边城,黑发的女孩,挺直了脊背。她的眼前,穆队的消息弹出。

……

小眉。

这会是一场最酷的直播,笑起来吧。

……

她弯起好看的柳眉。

面对着看不到黎明的黑夜,面对沉郁的暴雨,面对着楼下围塔的重重人影。

「婊子!给老子下来!真应该把你衣服扒光,丢到臭水沟里去。不该让你进入信号塔……」

「快砸门!还有最后两道门!把她给拽下来,去给城主请罪……」

听着这些肮脏到了极致的声音,

她勾了勾唇。

素白的脸庞微微笑了。

……

「好啊。」

「笑起来吧。」

七百七十五章 「他只有十九岁。」

雨越下越大,天空像是裂了无数道口子,暴雨汇成瀑布,朝大地倾泻。

「刺啦——刺啦——」

几道如雷霆的光芒于高空的玻璃站台闪烁,雨珠晃着血光坠落,犹如一滴滴渗透而出的鲜血。

苏明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很脆弱,脚下的玻璃站台、手中的剑,甚至于……他自己。都像一只随时可能倾覆在大雨中的小舟。

长风裹挟了整片高空,弹雨甚至比雨丝还要细密。他的眼前已经倒伏了超过百台机械军。

但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机械军,从破碎的窗口处朝他涌来。

子弹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几缕碎发飘落,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右眼角滑落而下,仿佛一记鲜红的眼尾。

「咔哒。」

右臂传来一声清脆的骨头声响,应该是挥剑过猛造成的伤害,肩膀的部分晕出一片温热湿润的触感,像是血。他已经记不清身上有多少道伤口,受伤已经成为了习惯。

灰蒙蒙的雨幕中,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炮火与剑刃的声音,但闷沉的空气中,仿佛漂浮着千万废墟世界军民不甘的愤懑。

……不想输。

……不想向侵略者低头。

……不想将这个他们生存了千年万年的世界让出去。

苏明安几乎听不见除了大雨敲击玻璃以外的声音。失温之中,他仅仅能以血取暖,如果身体的哪个部位流血了,他才能察觉到温暖。

……等到升到五阶进行结算后,这期间获得的经验一定相当多。他思绪朦胧地这样想。

模糊的听觉中,他听到天际传来「嚓嚓」的声音,应该是穆队在调试小眉的信号。

在转身回斩时,他看见视野边缘掠过一道白色的身影,是北利瑟尔。

机械军们并没有攻击北利瑟尔,北利瑟尔一直站在玻璃站台的最角落,瞳孔涣散。

忽然,北利瑟尔擡起头,看向了空中扶着直升机舱门的神明。

神明已经沉默了很久,宛如一名陷入盛大戏剧中的观众,无声地见证着世界的终局。他的表情是一种节制的冷淡,脸上没有即将胜利的兴奋。如果更确切地形容,更像一名即将为墓前献上一朵花的旁观者。

神明的眼中只有悲哀。

对于苏明安这位与他极其相似的人的悲哀。他看着苏明安,像在看着过去,又像在看着未来。

北利瑟尔的瞳孔剧烈颤抖,陷入了清醒与疯狂的挣扎中,片刻后,他突然猛地仰起头,朝着神明嘶吼:

「——你把亚撒藏到哪里去了!!!神明!!」

神明低头,漠然地看向他。

「——一定是你把亚撒藏了起来!不然你凭什么有权限使用他的身体!他是管理员权限,你凭什么能入侵他的身体!把亚撒还给我!还给我!!」白发凌乱地贴在北利瑟尔的脸颊上,像是快要融化的雪,他伸出手,五指成爪,勾向天空,好像这样就能伤害到距离他甚远的神明。

他的瞳孔涨满血丝,表情近乎狰狞:

「把亚撒还给我!把亚撒还给我!!!」

「为什么你们都要迫害他!为什么你们都要针对他!」

「为什么不能让他活着!为什么他不能活着!他才十九岁,为什么啊!!」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的声音像是针刺窜了出去,极高的音调让神明微微皱眉。

「让他闭嘴。」

神明冷淡地开口。

数台机械军转过头,「砰砰」几步,瞬间控制住了北利瑟尔,粗糙的砖石触感挤压上北利瑟尔的脊背,他吐出了血。

北利瑟尔的近战能力极弱,当初分身明都能轻易压制他。

「咳,咳咳咳……」

鲜血随着咳嗽声坠下,滴在地面的玻璃。北利瑟尔脚踩的地方已经染满了蓝血——这些都是苏明安一剑一剑砍机械军砍出来的。

层层叠叠的机械残骸中,苏明安的身形快要被淹没了,北利瑟尔已经看不清苏明安的样子。他的瞳孔开始失焦,眼泪顺着脸颊坠地,发出像受伤的猫一样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记得他。为什么现在只有我还爱他……」

「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他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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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世界的亿万民众,不会探究如今的阿克托是否是灾变第1年的阿克托。既然有了性格、外貌、声音都一模一样的仿生体,那么当初真正的阿克托,除了他,谁还会日日夜夜地怀念?

「我……」

北利瑟尔垂下头,不再说话,神明也根本不在意他。

「铛!」

剑刃插入一台机械军的胸口,贯穿了对方的核心能源,苏明安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右脚踝传出「咔哒」一声脆响。

失温让他的感官变得模糊,听到骨裂声,他只是将身体往左边侧歪了些,没有余力去管。

「我有点后悔答应霖光不杀你了。」神明说:「谁能想到你竟然这么顽强,拖了我这么久时间。」

他看着血海之中的玻璃站台,这场面即使流血漂橹也不足形容。机械残骸堆成了小山,只留下最中央一圈苏明安的区域仍然是净土。就连亚尔曼之剑都满是金属裂痕,即使是金级武器,它的耐久度都快被砍光了。

如此高强度的机械进攻,根据神明判断,应该早已超过了苏明安的极限,谁知道苏明安居然能超出了他自己的极限,甚至超出那么久。

「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在伱这边浪费时间。」神明说:「虽然我是看重承诺之人,但现在不得不破例。霖光他……反正就算给他一具尸体,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苏明安勉强擡起眼皮。

神明伸出了手,对准了他。

好似有一阵炙热的风在他们之间刮过,下一瞬间,一股滔天巨浪般的冲击力,从神明的手中骤然涌出!

像是一只无形的疾风之鸟,于天地之间连成一线,刹那间贯穿了这片摇摇欲坠的玻璃平台。

「咔哒——」

仿佛一块骤然被打碎的镜子,玻璃站台顷刻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蜘蛛网状的裂痕飞速蔓延,玻璃站台立刻四分五裂。

苏明安脚下一空。

破碎的玻璃、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散乱的金属片……都随着他一同坠落,21层的高度,他的黑发随着暴烈的长风向上扬起,耳边满是剧烈的暴风,瞳孔之中只剩下离他越来越远的直升机。

雨水和寒风灌满了衣袍,玻璃碎片裹挟雨水撞向他。世界都笼罩在雷声中。一滴豆大的雨水钻进了他的眼眸,模糊了眼角边的水与血。

神明依然在直升机舱口,视线对着他的方向。

「再见。」神明低声说。

苏明安咳出一口血,身形像一片飘摇在风雨中的碎叶。

20层,16层,12层……

坠落之中,仿佛生机都被硬生生剥离,呼吸被紧紧压制着,满灌的风遏止了他的喘息。那些猩红软管紧随而来,随着他一同坠落,像落了一场红雨。

他的身形仿佛要被大雨压断。

这一夜的决战满是陷阱、埋伏、连环套……层出不穷,一个又接着一个,文明之间绝对的科技压制,他即使将一手烂牌打到了极致,也避免不了如今的终局。

每一个世界,作为每一个世界核心的身份,作为「亚撒·阿克托」,他已经尽力了。那么多年的战争,那么长久的共鸣,那么多个玫血……他早就超出负荷了。他甚至有些记不清副本前几天发生了什么,回忆都显得极为遥远。

直播间疯狂地刷屏,文字早已模糊不清。大厦楼层深处,投射出暖黄的光晕,从一扇一扇的窗户中透出,打在苏明安脸上,映照出他全身染血的身躯。

隐约地,他听到好像有小眉的声音,她的声音犹如流淌着的涓涓溪流。

「……请问,大家听得到吗?」

她那清冽的声音,从城邦的各个角落传出。同样也灌入了他的耳朵里。

听到了。

少女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水般清冽,虽然在颤抖,但却很坚定,隐约还能听见有白猫喵呜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沉郁的城邦氛围之间,就像黎明温暖的光芒。

人们躺在地上,有些迷蒙地睁开眼睛。

她的声音代表破局的希望,代表着穆队开始破除集体情感共鸣,却制止不了苏明安的下坠。

光在眼前聚合又弥散,苏明安再度看了一眼离他很远,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直升机,闭上了眼。

空气开始变冷。

原本就接近零度的温度,再度开始下降,天际垂落的雨水竟也有结冰之势。

12层,8层,4层……

「……」

「……」

预料中的落地疼痛却没有出现。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低。

「咔——哒哒。」

细微的凝结声传来。

苏明安眨了眨眼,一抹冰霜从上空朝他延伸而来,速度极快,它像一条冰蓝色的大蛇,动作轻柔地衔住了他。

这一瞬间,竟然有种迪士尼公主出场的即视感。白发蓝眸的少年滑着冰桥而来,伸手,一把拽住了离地只有数米的苏明安。

少年的身躯前倾,弯得如同一柄拉满弦的弓,脸上仍然残留着热泪,双目犹如沉沉雾霭。

「对不起。」少年低声说:

「一想到他是一个人死在了三维……我就难过得快要窒息。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真相。」

「他明明……就差一点,就能看到他亲手塑造的二维世界了……他明明就差一点,就能步入他最向往的春天。他就差一点……我必须要来救你,只有你了,只有你像了……你怎么骂我都可以……」

苏明安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北利……」

少年的食指搭在他的唇前,眼里的光采快要绝望地坠落——

「求求你。」

「叫我一声『小北』。」

天空中的直升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靠近了过来。而北利瑟尔依旧看着苏明安,眼中满是祈求。

「……」苏明安叹了口气:「小北。」

北利瑟尔好像笑了下。

苏明安看不见,他的视野是黑色的。

他听到少年极其轻柔的呼唤,就像刮过耳旁的一阵风:

「亚撒。」

苏明安的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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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生死地过来救他,竟然只是为了听一声似曾相识的「小北」。

同时兼具阿克托与北利瑟尔的情绪共鸣,苏明安不可能对这两个人没有半点感触。听到北利瑟尔叫他亚撒,他感到了阿克托的悲伤,又有北利瑟尔极端的孤独。

好像这一刻,他突然被斩成了两半,一半归属于一个不存在的灵魂,一半归属于眼前恳求他的人。

淋过雨的人总想着给别人撑伞,即使这个雨很大,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人淋湿,他就成功了。北利瑟尔此时的表情,犹如侍奉着一个早已死在暴雨中的神。悲哀到了极点,却虔诚到了极点。

「亚撒,我带你去找药。」

北利瑟尔从冰桥跳了下来,重新窜入大厦之中。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距离还算遥远的直升机,跟着北利瑟尔冲了进去。

一楼大厅躺着许多陷入沉睡的人,他们神情安宁,好像已经屈从于长久的共鸣。北利瑟尔掠过了这些人,推开了楼梯间的大门,走了进去。

「对……不起。」

北利瑟尔在前面说。

这一声对不起,不是对苏明安说的。

他苦痛的是对半生坚持的虚有,对亚撒誓言的背叛,对过往无数留守岁月的舍弃,是在缅怀自己的懦弱与幼稚,理想与希望……他在自己的谎言中半睡半醒,也神明的压迫中沉默挣扎。

他走在苏明安的前方,不像是在危机四伏的大厦,反倒像是走在最普通的街道上,任由雪白的发丝在脑后的空气中飘扬,苏明安跟在他的身后,看着那翻飞的衣袍缓慢地轻扬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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