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3章 无限制场

偷盗人道之光的事情,事后或者无伤大雅,在此时却是致命之因。

以黄河之会的规则,的确不能将他罪死。

但姜望却能以黄河主裁的名义,把这缕人道之光剥走——一场注重公平的赛事,惩治违规者,罚没违规所获,再合理不过。

而这正是他的七寸所在!

绝不能失去的人道之光;认清与姜望的矛盾,是不可转圜的立场矛盾;姜望即将迎来难以想象的跃升。

这三点叠加在一起,让聚焦于见闻的压力,有了实质上的、苍天倒悬般的恐怖!

辰燕寻意识到事无可救,唯以死决。

在观河台上跟黄河主裁动手,是非常糟糕的选择。不是真的痴呆了,辰燕寻绝不会这么选。

但一步步被逼到这里,速决姜望竟已是绝境中唯一的办法。

诚知姜望不能杀。但姜望不死,万事皆休!

辰燕寻眼中的剑光,像一颗嵌在夜幕里的星子,陡然在如墨的夜色里璨起,于漫长的沉默之后,要带来永续人间的光明。

它的光耀如此辉煌,而在辉煌之中,有仙光交织出云布,有雾影错杂成蜃景,似虚似实间,一座尊贵至极的仙宫已降临!

竟不知剑光与仙光,是哪个先出现。

辰燕寻是认清现实,果决出剑。姜望是早有准备,一触即发。

譬如流星对撞,必要粉身碎骨以证其心!

但在生死一撞的瞬间,一切忽然静了。

在一豆璨世的剑光,和倾天而垂的仙光中,竟然有雪花飘落。

天宫倒悬有惊玉龙,云中芳色是未央花。

云层冻成了雪,雪上有剔透晶莹的仙人宫,往上托,便似白叶托住了仙花!

剑气凝住了冰,冰如明镜照出洪君琰豪迈的身影。

他一掌向后推开了辰燕寻,却目不改色地面迎着姜望。

果然也看到那勃然而发的剑指,悬停在他的眉心前,未有再进一寸。

此情此景,何似于姜望推走剧匮,自面辰燕寻。

呼啸长空的仙念星河,竟也飞霜结雪。

偶有剑气坠于其间,似鸟穿林。

雪原皇帝冻结了一切,包括时间和空间,让故事不再发生。

“这邓岳的九劫洞仙指,到今天才算名不虚传!”洪君琰赞叹道:“世上何人真敢说洞仙?唯朕与卿!”

当他开口,一切才开始流动。

实打实登圣的力量,是他敢于和霸国天子脱离国势放对的底气!

姜望跳到嘴边的一句“大胆凶徒,竟敢攻击裁判”,就这样生生地逼了回去。

因为辰燕寻并没有攻击他,辰燕寻的每一缕剑光,都被洪君琰接住了。

黎国的皇帝强行登台止战,替辰燕寻收回了糟糕的选择——辰燕寻若是就这样和姜望接战了,失道失名,必为天下群起而殴,除非能够速杀姜望。但此君再强,隐藏了再多实力,又哪有可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必是死局!

既定的结果被强行改写了,姜望并没有动怒,只道:“忆当时与陛下草原论仙,恍如昨日。”

“恍如昨日,常在我心!”洪君琰哈哈大笑:“咱们把酒言欢,可以常在。争锋相对,不必如今。”

雪花不止在眼前,雪花还飘落在鲍玄镜和宫维章对战的那方空间。

并不影响战斗,但迟缓了时间。

哪怕鲍玄镜一开始就铺开【神明境】,表现出毫无保留的爆发的姿态,力求在最短时间里结束魁名之争,让他的偶像镇河真君成功收局。

现世时间却也不与他们相干。

他们就像是被封进了雪原下的冰棺里。要熬过无数个充满希望的春天,数不清的毫无收获的秋天……才能在一个合适的冬天出现。

黄河裁判的述道之果,就以这种方式,冻结在黎国皇帝手中。

他不影响黄河之会的胜负,但影响了姜望和燕春回的胜负。

姜望垂眸:“黄河之裁量,陛下也要插手吗?”

洪君琰也很认真:“非也。只是针对人道之光一事。朕以为……该以大局为重。”

“先有无罪天人映身参赛,后有混元邪仙即将临台。天下剧变在即,人族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底气。”

“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这人道之光既然已经落在辰燕寻身上,姜老弟又何须再追根究底?”

“天眷自有其因,人望莫非前缘!”

他张开双手,怀括寰宇:“朕要说句公道话——但凡有益人族,岂言恩怨,何妨因果!”

辰燕寻站在雪原皇帝的身后,只觉此君甚伟,真如永世圣冬。

说真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洪君琰在这种时候还能站出来。正是因为他不相信洪君琰会为盟友做到这种程度,才自觉死境无路,不得不出剑。

跟平等国那群人互相提防惯了,尤其是跟宋皇那等八面漏风的废物合作……

陡然遇到洪君琰这么兜得住事儿的人。

不免生出一种可靠的感觉!

现在姜望和辰燕寻之间,隔着一座西北极境的永世之峰。

关山难越。

他却只是转头看了正在进行中的内府决赛一眼,目光又掠过已经走到台下的诸葛祚。

内府境的最后一场半决赛,诸葛祚终究是吃了亏的……

一场急于分出胜负的战斗,并不利于他的发挥。

这孩子擅长谋长篇布细局,而狭路相逢的斗勇争锐,毋庸置疑是宫维章的领域。

他想诸葛祚或许猜到了他在等完赛,等黄河之会成功落幕的反馈,所以才强变——旗鼓相当的棋争里,强变总是要吃亏的。

虽然这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够看到这些似乎不太现实,但他毕竟是诸葛义先的传人。有这样的智慧和洞见,也是可以叫人理解。

这份心意,当有弥补。

这一路走过来,又有多少需要弥补的事情。又不知不觉承载了多少人的期待呢?

黄河主裁的视线落回到洪君琰身上,不再温和了:“洪大哥,您现在坐回去,我不挑您的理。”

洪君琰忽然明白,他或许是最后一次听到这声“洪大哥”。

他是个从来不会表露情绪的人,这时却难得的有了几分真诚:“姜老弟,你这届黄河之会办得很好,成了很多事,必将深远地影响这个世界。你看正在争魁的少年郎——”

“他们多么年轻。他们的未来在哪里?只要走下去,就有无限的未来。”

“我看你姜老弟,也是如此。”

“但人生不是黄河之会,没有那么多观众看他们表演,没有一个大会裁判,保证他们的性命。”

“输了就是死了。死了什么都成空。”

“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给他一个机会,又何尝不是保住你自己的机会?”

“今日你亦前行,他亦前行。百花齐放,是人族兴盛之兆,朕以为万事皆好。”

“你已身在绝巅,当往高处看,何处不是晴空朗照!”

“你会拿到你该拿到的一切,没有任何人会阻止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明确了。

不是不审人魔之罪,他这个黎国皇帝都出面了,等到黄河之会结束后,就去黎国公审。不是不处理燕春回违规参赛的问题,只要不动人道之光,一切都好说。

六大霸国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明确表态?

因为他和燕春回的台阶给得很够,而孽海才迫在眉睫!

霸国所求,天下安稳,人族繁盛。

姜望同样只需要抬一抬眼,就可以拿下这一次的收获,顺顺利利地往前走,进一步眺望永恒。

洪君琰甚至还以只有姜望能听到的声音,又掏心窝子地说了一句:“朕说过,咱们是六合之柱里面的人,他们是六合之柱上面的人。可是你已经有影响到六合之柱上面的趋势,这让他们没办法支持你。姜老弟,你既知急流勇退,当知明哲保身!今日纵让你刑燕春回于此,非福是祸。”

可是姜望没有回应。

洪君琰忍不住问:“姜老弟,你在想什么?”

姜望眸光静伫:“我在想——究竟有多少条线在观河台交织,究竟有多少人,等着在这一届黄河之会成事。”

他悠然一叹:“龙君在时,不觉长河之宁。龙君去矣,始知得一‘宁’字何其贵也!”

姬景禄面上抽动了一下。

这话是在打谁的脸?

或许并不重要,或者并不一定。

但他真切地觉得脸疼。

总是要脸的人才会知道疼的。

姜望并没有刺谁的意思,只是垂眸道:“我枉称‘镇河’,无使人间静,不能定风波,徒为天下笑矣!”

姜安安自觉在这场黄河之会上,已经是拼尽全力了,一直都是心安理得地坐在台下。无论谁胜谁负,谁表现优异,她都问心无愧——唯独此刻,竟然生出一种巨大的羞惭,怨自己为什么不能站在哥哥旁边。

褚幺则是一言不发,默默看向黎国的尔朱贺——他更务实一些,只问自己最多能够做些什么,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如果黎国是敌人,这就是他的最高目标。

叶青雨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现在是很难过的。

她明白姜望并不想用剑来解决观河台上的问题!

但他对于未来的想象,他试着探索的一些可能,陪尽笑脸维系的平衡,平衡诸方利益后小心翼翼确立的尽量公平的规矩……被反复地践踏了。

那些真正掌握现世权力的人,把黄河之会交到他手上,其实并没有指望能够做出什么名堂。

等到真的做出什么名堂来,反倒是危险的。

世间事本就是不做不错,做得多便错的多。

她的左眼浮现一只玉如意,右眼有灿金的元宝——不知仙身合神身,今能益几分?

这些目光于姜望,有不同于其他的温暖。

他在这种并不孤独的感受里,笑了笑:“天下奉名,是敬也是责。我已使天下失望,叫正赛选手受到干扰……不能再对不起‘荡魔’之号吧?”

洪君琰意识到不对,试图劝解:“道之所在,路之所行。古往今来,谁不为道而生,为道而死,争道而前!姜老弟,一时意气,一事对错,岂能度量道之轻重?”

“今铁证如山,血债成海。宗师论法,天下生恨。倘若我为了成道,而选择姑息了他,使天下知白日之下能行孽,使无回谷外剑碑为空言!那才是真正南辕北辙,背离了我的道。”姜望的态度并不激烈,但却没有改变的余地:“成道却失道。则道何存,我何在?”

燕春回销声匿迹的这几年,姜望从来没有去找过他。白骨、神侠、七恨……太多人的排序在他之前。

他若逃到天外,大概也就两宽。

但他以相当残酷的方式,借了个身份,来到姜望述道的观河台,堂而皇之地推责洗业,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往前再走一步。

姜望若这时还沉默,则什么叫“肆意为恶者,不可以走在白日之下?”

洪君琰道:“朕若手上无权,麾下无兵,则雪原无君!你在,你的力量在,你的道就在。”

“已非我!”姜望的声音只是抬高一瞬就落低,就像他的目光也垂落,垂在地面上。

他这种从泥地里走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一直只看着天上?

人说怀仁者,是“犹怜草木青”。

可人间草木也是他,遍地泥泞留脚印。

他说:“这台上,我来过。我来过不止一次。”

“比赛开始前,我独自在这里坐了很久。当年夺魁,我在这里意气风发——”

“天下知我多由此,我知天下也自此始。”

“内府已是故事,外楼恍如他年。”

“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还是有限制。”

他的手握住剑柄,目光抬回洪君琰身上的过程,和他拔剑的过程一样缓慢:“今请为天下……无限制场!”

洪君琰愣了一下,恍惚以为自己没有听清。

在这黄河之会上,姜望和他交流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陪笑脸,每一次都是面子给足。除了正赛名额的底线不退让,该给的都给了。

他在那些时候陪笑,行礼,甚至是恳求。

现在却拔剑!

一介匹夫,一柄长剑,竟然敢跟他这个大黎开国天子、有份于国家体制开创的古老人物,做生死戏!

洪君琰感到荒谬。但明白这并不荒谬。

他觉得难以理喻,却清楚这就是姜望。

他想说可笑!可怎么笑得出来?

最后他只问:“姜老弟——这是何意?”

“我要履行黄河主裁的职责,惩戒违反黄河之会规则的人,不接受任何阻拦、劝诫,乃至拖延。”

姜望提剑在手,一字一顿,铿然似剑鸣:“今与燕春回决,谁来当面,我亦与决!”

旒珠后面雪原皇帝的目光如此深邃,他看着这个仗剑直身的年轻人,终于明白这不同于他以往接触的任何一个敌人——

这是一个其实非常聪明,但不总做聪明选择的人。

他的“愚”不是愚昧,而是一种“执”。

此心之执,以此执剑。

终于明白,过往的那些“洪大哥”,或许不全是虚应。或也有真心交结的时候……

只是路不同。

或许有遗憾吧!他面无表情。

黎国的君王,看着面前的黄河主裁,慢慢地合住了五指,捏住了拳头。

而这时又有一声,在台下如刀出鞘——

“我之意气盛,则有楚事在。我之意气尽,则为楚事衰!不必劝了!”

红底金边武服,似焰烧的旗帜,燎到了台上。

那人还要站在姜望更前,用那双灿金色的桀骜的眼睛,瞧着台上的黎皇:“无限制场的意思……应该也不限人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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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4章 萤火焚日,蚍蜉撼山

人到底是终于认清现实,在爱与责任之前低头,才叫做成熟。

还是始终狂妄,始终不知天高地厚,始终自我燃烧,始终战天斗地,就叫做幼稚呢?

斗昭不知道。

自黄河之会筹备以来,陪了无数次笑脸,弯了无数次腰的姜望,终于拔出他的剑来,要“无限制”地挑战所有。

洞真之后屡屡面对过于强大的对手,屡屡灰头土脸的斗昭,也为家族虑、为国事忧的斗昭,睁开眼来,还是张扬桀骜。

他的确按下锋芒,认真想过“楚事为重”。

可大楚有他斗昭,岂非最重?

不无自负地想来,他若锋芒不再,才是斗氏最不顾虑国事的选择。

他就是这样狂妄地相信自己,就是这样骄傲地提刀。

若非百无禁忌,何以有天骁?

台上刀剑并耀,年轻骄烈。

台下的史家钟玄胤,正以指为刀,疾刻岁月,书写青简。

字曰——

“姜望决人魔,有黎皇相阻。遂以长相思,剑开无限制……应者斗昭。”

关键在于他并非自己偷偷写,而是每个字都悬显空中,映于天幕,广闻现世。

洪君琰脸色难看:“钟玄胤你不要乱写,朕站出来并非为私,乃为天下——”

“公私君自知,史书只记其行,不设其心。若有一字不实,黎皇杀我可也。”钟玄胤并不跟他辩驳什么:“然而史笔如铁,玄胤虽死不易!”

若以黎国为公,洪君琰当然全无私心。若以天下为公,他全是私心为黎。这确实没有讨论的意义。

记录历史的人只是记录。他一边回应,一边又在斗昭的名字后面续上一笔——钟玄胤也。

就这样儒衫一卷,走到了姜望旁边。

姜望看着他:“先前忘了问,钟先生何以在太虚阁里随我退场?”

先前不问,是希望钟先生明哲保身,史家需要传承。现在问了,是因为他已登台。

真正史家的刀笔,不为洪君琰易一字,也不因他姜望而改变。

钟玄胤平静地道:“胜利者的故事有很多人编写。我要去写失败者的故事,哪怕是一段不会留下的历史。”

姜望今天若是死在这里,燕春回若是成功超脱,这段历史自然不会这样留下。钟玄胤写得再真实再深刻也无用。

就像《史刀凿海》的意义并非史刀凿海,而是司马衡。他在,真正的历史才存在。

姜望只是问:“先生何以认为我会失败呢?”

“现实之力有万钧,理想之身如蚍蜉。浩荡人间悬旧日,孤身来者似飞萤——”钟玄胤摇头道:“萤火焚日,蚍蜉撼山,此事何能成?”

他是修史的人,学史令人明。古往今来这样那样的故事,他看得太多了,其实并不觉得今天新鲜。之所以还有几分动容,大约是因为……身在其间。

姜望并不反对,只道:“但先生还是站在我身边。”

“这世上权衡利弊的人已经够多,也该有几只不自量的撼山蚍蜉,焚日萤火。”钟玄胤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自觉悲壮,反而是相当平静的。

他说着,侧眼看向默默走上台来、站定了的剧匮:“太虚阁里拖后腿的小老头,你没有什么要讲的吗?”

剧匮认真地道:“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钟玄胤的目光往剧匮身后挑,看向长袍裹身的苍瞑——其人缩在台上一角,也不知何时出现,竟像是台上的陈设布景。不注意看,很容易被忽略了。

钟玄胤的视线才过去,他的声音便过来:“不要说话。”

都到这一步了,还认生呢!

钟玄胤的话茬确实是被诸外神像湮灭了,但史家停口不停笔,还是写下了苍真君的名字。

“身为大牧礼卿,有必要替不善言辞的苍真君说几句话,免得天下人误会了牧国的态度。”

天下第一美男子、坐在那里就聚焦无数明暗目光的赵汝成,慢慢地开口:“苍真君在台上只代表他自己。黎国的朋友不要妄自紧张。”

“对了。”

他似不经意地道:“刚刚收到一条消息——为了对抗魔潮,也为了更好地迎接神霄战争,在八月上旬,荆牧会有一场双方合作的荡魔兵演,在赤马府举行。届时无关人等,最好是绕行其域,免受殃及。”

赤马府恰恰是荆国的西南重府!

西进为黎,南压雍土!

太荒谬了。

洪君琰觉得这个世界终究癫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相对自由的年轻人,冲动也便冲动了,赵汝成既然坐在这样的位置,把握国之重器,难道不明白他的决定有多沉重吗?

国家之间只有永恒的利益,对于牧国来说,这真的是一个太愚蠢的战略选择!

荆牧同在北域,同为霸主,向来是合作之中又有竞争。

有一个黎国在西北牵制荆国,对牧国是百利无一害。

就像当初他在赫连云云登基的时候去草原,荆国也是乐见其行。

今日牧国能够放任赵汝成坐在这样的位置,为个人之情义推动国策,弃国家利益于不顾,他只能说,牧国已经从天下匡一的大棋里出局!

“大牧王夫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洪君琰问。

“作为大牧礼卿,该说的我都说了。”赵汝成有些头疼的样子,按了按太阳穴:“作为我个人,这是相当正式的场合,我用词应该更谨慎一些……”

“算了。”

他提起腰侧的礼剑就往台上走:“我没有办法谨慎啊,我提剑的手都在抖!我恨你恨得发抖你知道吗,你把我三哥逼成了什么样!他对你低头弯腰的笑,你就以为他可以妥协更多,你以为他的妥协是因为你吗?他对着超脱都敢出剑,你他妈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还要怎么告诉你?”

说着他把礼剑掼到了地上!开始拔脊剑。时隔十四年,天子剑再次灿耀黄河,而今日他已分享王权,养锋国势!

赵汝成走上台的每一步,锋芒都更胜于前:“我在任何情况下,都站在我三哥这一边。无条件,无原则,无底线!!”

洪君琰有些错愕地看向归于牧国的六合天柱。

大牧天子却并没有声音!

“国家大事作儿戏吗,牧天子!”洪君琰立即抬高声音:“您选的好王夫。将自身情感,置于国家利益之上。他若私心为友,何能把持国器?他若徒有美貌,应当藏于宫室观赏!”

天青色的龙袍在天边微卷,洪君琰所言“六合之柱上面的人”,终于对观众放出了声音。

“朕不知你是怎样考虑国家利益这种事。”

年轻的牧天子,声音不够辽远,却也同样有着赫连正朔的贵重:“但朕以为——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凭借对他国的压制成就永恒。成为一个更受信任的国家,才是自壮之法,关乎更长远的未来。”

“人有格,国亦有格。不见此者,恐非贤主。姜君有大恩于牧,草原没有辜恩的传统。你好好跟他讲道理,朕不会开口说一句。若真要跟他分生死……牧国将不得已做出选择。”

“良言尽此,黎皇好自为之!”

洪君琰一再误判。

赵汝成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漂亮面首,赫连云云也不是他所认为的“知晓一些权术”的君王!

他已经决定因此调整黎国的北域政策,却又见黄舍利眉飞色舞地登台来:“这次军演是我来主持,得黎皇之力,刚刚聊成的!听说傅真君孤寒傲雪,气质甚佳,正好我也有意见识一二。公差赏景,何其乐也!”

“大家都知道,黄某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她一边往姜望旁边挤,一边忍不住地笑:“但公私能一致,实在是太好啦!”

笑容微微收几分:“想来杀人的时候,都能更痛快!”

重玄胜笑眯眯地坐在台下。

刚刚才私动国器,这会儿正是应该老实的时候。

随着一个个份量足够的人站出来,姜望声势如炽火。压得洪君琰加燕春回的组合,都有些黯淡难光。

但他明白,这才是姜望最危险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姜望已经有了动摇现世格局的能力。

可以说,他要是提剑支持哪位霸国天子,那人六合匡一的机会立即大增!

在诸方形势已定的现在,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影响力了。

这正是姜望危险的原因!

即便自负智高如重玄胜,也觉得这是难解的死局。

因为姜望本质上是个不肯后退的人,即便有时候低头,有时讪笑,也要咬死了底线。退阁并不见得是海阔天空,或还有不得不拔的剑!

所以他才会让十四带着重玄瑜回临淄,想着或许要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但在越来越复杂的观河台上,在越来越凶险的黄河局势里,他却看到了机会。

要怎么让姜望摆脱这种危险呢?

办法是……让他更危险!

之所以有些人还想着敲打他,想着压一压,恰是因为姜望已经到了危险的程度,却又不够那么危险,让人能把压制他作为一种选择!

他就应该更危险,危险到让人生不出扑灭这危险的念头。

重玄胜懒懒地往后靠,用肥胖的大手,轻轻拍了一下肚皮。

有趣啊。

最早我是因为什么被这家伙打动,他又是因为什么,被世事打磨了这么多年呢?

俱往矣。

而今已开尘锁,该当日照九天!

博望侯肚皮上如此轻声的一响,仿佛……擂动了进攻的战鼓!

今年摘魁的大楚小公爷,在看台上翩翩起身,极有礼貌地对洪君琰拱手:“我太弱了,不上去凑热闹。烦请黎皇,给我爷爷一点时间。”

“天门事重,他不能即刻脱身……要不然你们再聊会儿?最多一刻时间,他就能够赶来。”

他拍了拍脑门:“哦对了,我爷爷说了,他是为了支持斗昭!”

本届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魁首,为真正的无限制场加码:“左氏斗氏,同为大楚三千年世家,累代交好。他老人家不能眼睁睁看着斗昭在台上遇险。”

“对,对!”

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样貌平平但光头非常干净的和尚,小鸡啄米般点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终于……赶到!你的理由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贫僧也一样!”

大楚国师梵师觉!

这一刻声势之烈,已叫辰燕寻变了脸色!

重玄胜轻轻地拍着肚皮,笑吟吟地看着演武台前的白衣公子。

还差至为关键的一步……

当诸方都将他高高捧起,达成了危险的共识……

他最危险,也最安全。

最受约束,也最自由。

才算渡过此劫,有了不坏金身。

当胖弟弟的目光投过来,重玄遵便翩身而起。

衣袂飘飘,恣性风流。

斩妄见真如他,并没有说什么话,而是有一个动作很明显的转身抬头——

看向六合之柱上方……大齐天子法相所在。

他可真是……忠介之臣,唯君是命。

三百里临淄城,六十九年得鹿宫!

大齐天子的尊身,正坐于这修行之宫。

他的法相同国势而出,远在万里外。

他坐在这里,孤家寡人。

万万里的帝国疆土,坐下来也只需九尺金台。

郁结的血气化作淡淡的龙烟,被他吞入腹中。

就像他始终不知道姬凤洲究竟伤势如何,也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在天海一战负了伤。

连太医令都不知道——这是他不屑展现的温情。

他明白博望侯在催他的态度,借这凶险激烈的黄河势。而他的前冠军侯,正顺水推舟。都为了他的前武安侯。

重玄胜……这个聪明得过了头的小子,比他爹有分寸。但该说不说,确然是明图的种。在关键时刻的选择,赫然没有半点不相同。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换做三十年前,重玄家就该摘爵了。重玄胜的一身肥肉,不炼出几斤肥油,是断断脱不了身。

可是今天,他竟然想……“人或有其私。”

他想起青石宫里寂寞的苔藓。

他想起那个秋天裸身衔玉的少年。

想起太多太多。

想起东华阁初见,那个“袒其衣,示其伤”,一身疤痕的国之壮士,乡野少年郎。

大齐帝国的黄河首魁呵!

……

把祁笑打晕,离开战场的那一天,你在路上想什么。

离齐的前夜,你在大齐皇宫外站了一整夜,那一晚没有星星,月亮倒是非常皎洁。那个更深露重的夜,站在太乙天白玉铺就的广场,任月光涤荡的你,究竟想了一些什么呢?

你从来没有对人提起。

……

齐天子独自坐在得鹿宫,独自修行,独自感受。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把一切都担在肩上,举国于掌,推成日月。

今天和过往的无数天,没有什么不同。

但得鹿宫里,似乎还有那一天的回声——

“臣的路……不在这里!”

那就看看,你的路在哪里吧。

是否值得你一身泥污。是否也要熬到你满头的雪……才知行不得。

……

天下之台,六合之柱。

紫色的龙袍似乎被风扰动。

那深沉威严、雄括万事的声音坠下来:“你们太虚阁的事情,看朕做什么?”

重玄遵洒然一笑,摘月成刀,倒挂其锋,白衣一展,便登台去:“钟先生所言大谬!!”

“什么萤火焚日,日月在我掌中。”

“什么蚍蜉撼山,我们才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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