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5章 思念

“徐小受有几日没跟你联系了吧?”

南冥近海处,一黑一白两道曼妙身影涉水而行,柳扶玉忽而开口,眉宇间有着一抹愁色。

愁不知从何而起,惹人心烦意乱。

许是因为此前自身佩剑也有了异常,险些被征引往中域去?

不清楚。

柳扶玉低下头,腰间是纯白无瑕的三尺长剑,此为剑楼十二剑之一,护。

她远眺着遥遥处北方夜色,微微攥紧了护,心头才稍作安定。

“嗯。”

鱼知温臻首轻点。

她微提着黑色纱裙裙摆,正低着头,以足趾感受着海水的清凉,任由绵密细腻的沙子从脚心滑过。

夜风清幽,南冥近海处格外静谧。

远处隐隐传来海兽啸声,每当此时,便有浪花拍来,皎洁月色洒在波光上,粼粼幻灭。

“五日前,他同李富贵出门,去寻华剑仙在鬼佛界留下的痕迹。”

“一开始没发现踪迹时,还通过金杏偶尔联系,有了发现后,便没有信息传来了。”

鱼知温说着抬起头来,三千青丝如瀑及腰,随海风微扬,她脸偏向身侧,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柳扶玉同样瞥眸望着她。

身边这个不过桃李年华的小姑娘,本该如同龄人般富含青春活力。

没有。

她太安静了。

她双眼缠着黑缎,皎洁月光下衬得肌若欺霜,泛有莹莹光泽。

可就是这样一张吹弹可破,让人直呼造化不公的脸蛋,没多少生气了,只余清冷。

“哗!”

海浪高高拍来。

柳扶玉牵起鱼知温,让了几步。

人生长恨水长东,许是苦吃得多了、久了,习以为常。

哪怕才闻鱼老噩耗不久,时值此刻,从鱼知温脸上已瞧不出多少情绪波澜,她像是放下了此事。

再不谙世事,半年来柳扶玉也长进了许多,不至于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拉起鱼知温,用她的手,指向北方:

“我们去中域,去鬼佛界吧。”

“八尊谙似乎便在灵榆山,那家伙也来了。”

“徐小受定然不会放过他,肯定也在漩涡附近,我们过去,远远看着便好。”

鱼知温当然意动。

可她知晓,迄今和徐小受之间的差距,已被拉开了不可逾越之鸿沟。

别说是她了。

同龄人中,论修为,便是葬剑冢的顾青一,圣奴的泪双行,皆不可再与徐小受同日而语。

“被盯上,会出事的……”

她轻声说着,知晓即便柳扶玉在旁,也不可能在圣帝、祖神之下护得彼此周全。

同普通观战者大有不同,她二人身份非同寻常,属于是落在祖神眼中,也是“惹眼”的存在。

“不单单只因为你。”

柳扶玉有自己的思考,望着月色,捏了捏眉心道:“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什么?”

柳扶玉没说,摇头道:“得见到徐小受,或许才能解得开,他能助我。”

鱼知温冰雪聪明,思绪一转,便料到了该和剑楼脱不了干系。

“那去吧!”

她极为果断,一番思量过后,便有了决策:

“从杏界中转,先去拜见四大祖树,我也同九祭桂大人,给你求道护身符。”

“徐小受在我身上留了印记,香姨的召唤术我也掌握了,自保没问题,但得见到他真人,我们才可露面。”

鱼知温偏头思忆着,轻声道:“他说过,印记和召唤术是有唯二失效可能的,一是道穹苍,二是他人不在五域,在古今忘忧楼。”

柳扶玉点头,红唇一张,尚未开口……

“没必要这么麻烦!”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之声。

这令得二人同时警觉,惊而转身。

来人面如冠玉,天庭饱满,黑发随意一簪,身形极为挺拔。

无需见人,只听声音,鱼知温也辨出了他是谁。

“道殿……道穹苍!”

鱼知温再难掩心绪波澜。

清冷面孔上终于多了几分生气,而后气得双颊涨红,纤手攥紧成拳,娇躯都微微发抖。

可无法发作!

别说单枪匹马的道穹苍,十个她和十个柳扶玉加起来都打不过了。

徐小受更曾说过,当世之大敌,十尊座、十祖其余人排排往后靠,首屈一指的还得属骚包老道。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敢找上自己?

“铿——”

柳扶玉二话不说,拔剑横于鱼知温身前,同时背手在腰后打了个手势。

撤!

迅速撤进杏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鱼知温没有撤,相反一步踏前,及时将柳扶玉护在了身后,护得柳扶玉和护都一愣一愣的。

“区区王座道境……”

鱼知温却是知晓神鬼莫测道穹苍有多可怕,那是毕生的阴影!

一见其人,退路已断。

且于其而言,柳扶玉微不足道。

若真动手,他覆掌可灭,但他道穹苍能对天下人动手,他好意思对自己出手吗?

“哗啦!”

急浪拍上浅滩,海水溅了二女一身。

道穹苍闲庭信步,端着天机司南徐徐走来,随行途中,手指一根一根缓缓弹出:

“一,徐小受就在古今忘忧楼,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们,你们太松懈了,记住女孩子不要外出夜行。”

“二,空间没有封锁、没有放逐,杏界随时是你们的后路,但一旦你们想退,你们便不想退了。”

“三,我此行前来,并无恶意,二位不必横剑怒目……呃,以对,我只想给你们引荐一个人,且有几句话想同柳剑仙说。”

鱼知温面上并无半分惧色,伸手拦住了柳扶玉往前,静静立在浅滩之上,仍有耳畔海浪呼啸。

“道穹苍,你就没有话对我说吗?”她显得十分平静。

“有!”

道穹苍重声一喝,身形止停在三丈开外,弯腰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对不起。”

鱼知温脸色一白。

当是时,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竟是一句都无法出口,她气得混身发紧。

可恨徐小受不在!

柳扶玉看得气极,心道若是徐小受在,哪有你道穹苍噎人的份儿?

她已知晓鱼知温从小到大,原来一直活在封闭的“实验室”中,就连道部各种长辈、亲人,竟也全由道穹苍扮演!

说好听点……

根本没有好听点的话,能形容此等恶劣行径。

这也不是在培养后生晚辈,凡行此欺瞒之举者,简直该杀,该下十八重地狱,行千刀万剐之刑!

“道穹苍,你来做什么?”

柳扶玉一步踏出,移形换位。

小鱼已给她护到了身后,其身剑意喷薄,赫然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之势。

道穹苍直起腰来,面色一变,旋即眯眯眼,深深盯了受了他一躬的柳扶玉一眼。

没来由的,柳扶玉遍体生寒。

“嗡!”

护一斩出……

柳扶玉感觉思忆一花。

原来护还在手中,还没斩出,对面道穹苍却呵呵笑着开口了:

“我来做什么,我已经说过一遍了。”

“同样的话,我向来不喜欢说第二遍……”

言罢,他没多计较方才柳扶玉十分不礼貌的代人受鞠之举,毕竟他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啪!

响指一打。

道穹苍身侧星光散落,踏着海水,缓步踱来一位窈窕女子。

柳扶玉余光轻瞥,当即面露惊容。

鱼知温即便眼缠黑缎,自遮容颜,尚未出落有成,俨有沉鱼落雁之姿。

这女子一眼看去,更称得上是风华绝代。

她身着青白色的云纹罗裳,云鬓高挽,珠钗烨华,延颈秀项,肤若凝脂,面上略施粉黛,气质典雅大方,浑然天成有如云宫仙子,美目顾盼之间,芳泽无双。

一个她,一个鱼知温……

夹在二者之间,柳扶玉从来都不是媚俗之人,此时居然也多了种自惭形愧之感。

那云宫女子款步而来,步摇微晃,泽光恍人心神,与其气质极为不符的是,她居然是拖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金色阔剑,从道穹苍身后走出来。

“一看就是心地善良的两个好女孩……”

女子盈盈浅笑,也为身前二女容颜而动。

她双眼弯似月牙,善意满满,忽而又柳眉一展,侧头盯向道穹苍,目中有寒光闪烁:

“对不起什么?”

“还‘同样的话,不喜欢说第二遍’……”

她眉尾高高一挑,拖着金色阔剑,大眼睛里闪烁起惊叹,“道穹苍你现在翅膀很硬呀,在寒宫帝境乱来就算了,在圣神大陆也当上螃蟹——横着走了?”

“呃,唔,我……”道穹苍擦着额上虚汗,缩着脖子,弯腰后撤,余光时不时扫向那金色阔剑。

“说话!”

“哎,在。”

“对不起什么?”

“呃。”

“你又属回大鹅了?呃呃呃,叫给谁听呢?”

“不是,我……”

“回头干什么?阿离可不在这里,他就早改过自新了,就你还没好。”

“……”

这女子,居然能压得住道穹苍?

月色下,望着神鬼莫测道殿主在沙滩上变得畏畏缩缩,鱼知温、柳扶玉各皆看惊了。

她是谁?

十祖之中,似乎并无女性?

十尊座中,唯一的女性香姨,似乎也不长这样,更压不住道穹苍啊!

这看着,像是道穹苍的姐姐……

可道穹苍分明又只有一个妹妹道璇玑,不及他半点皮毛……

不管她是谁,此女释放出的善意,柳扶玉轻易能接收得到,更看出了当下她有替自己出手教训道穹苍的心思。

教训……

这词用在道穹苍身上,真合适吗?

柳扶玉思绪还在转,话已经脱口而出了:“道殿主用一整个道部来培养他的师侄,也就是我身边的妹妹,但整个道部,原来全都是他的天机傀……”

“闭嘴!”

她话还没完,道穹苍目中凶光射出,手上天机司南咔咔转动,直欲出手。

他突然感到脸侧一凉,急忙止停。

转身望去,旁侧森寒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手中金色大剑,那叫一个寒光凛冽!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啊哈哈,那个……”

“你还在研究天机傀儡,不仅没停,还研究到感情、亲情上了?”

“呃,那倒也不……”

“道穹苍,站好!”

“哎!”

柳扶玉只是一试,不曾想那云宫女子居然真怒了,训斥语气,咄咄逼人,不似做戏——她甚至敢叫道穹苍站好。

道穹苍居然也真站好了,像是应激反应,双手就贴在了裤腿上。

但只一下,他就弓起了身,脸皮有些抽搐:“小辈面前,好歹我把你拉回了圣神大陆,给个……”

嚯!

金色阔剑高高扬起。

道穹苍瞳孔陡然放大。

柳扶玉、鱼知温各皆面露异色,直至此仍觉得这事不大可能会是这种发展,直至……

“轰!”

阔剑拦腰一斩。

道穹苍身上炸开轰鸣,崩碎不数珠宝腰玉,整个人险些被拦腰斩断。

这一剑,不止在为二女出头,似也在为她自己出气。

道穹苍已经后悔当时寒狱中那般对待这恶女了,当他感觉到腰间力量一浅,该是可以承受了下来时。

“哼!”二女只闻那提剑的仙子一声冷哼,目中有寒霜溅出,手上阔剑竟迸射出了银色剑念,伴有祖源之力。

“你疯了?!”

道穹苍面色转成惊恐,忙一掐诀。

嗤啦一声,金色阔剑毫无迟滞,力透骨背,将神鬼莫测道穹苍斩成上下两半,将两半道穹苍,通通抛进南冥,沉海喂鱼。

“呼。”

至此,她放下重剑,伸手捋过额前秀发,像是心里头什么大石松下了。

回过头来,女子将剑插在沙滩上,笑吟吟道:

“剑仙,柳扶玉?”

柳扶玉微怔,茫然点头。

她余光依旧停在远处被一剑腰斩的道穹苍沉尸位置上,旋即视线落到那金色阔剑上……

没认错。

正是画上的佛剑怒仙!

但这女子,绝对不是古剑修!

可是,方才祖源之力就算了,她甚至悟出了剑念——八尊谙、徐小受的剑念?

“那这位妹妹,便是鱼知温了,真可爱!”

女子款步走到了前头来,笑着瞥向侧后方那眼缠黑缎的小姑娘,还伸出了手想捏脸。

柳扶玉终于醒神。

她断不敢放此人近前。

护卫徐小受没她的事,毕竟不需要,那护卫鱼知温,便已经是她被迫成为天上第一楼成员后的唯一职责了。

柳扶玉伸出手拦在二人中间,迟疑问道:“你是……”

对面女子尚未开口,鱼知温像是已经想定了什么,轻唤道:

“月姐姐!”

女子浅笑,对着柳扶玉轻一点头:“月宫奴。”

鱼知温也展颜一笑:“徐小受跟我提过你,他还说过,神之遗迹中,八尊谙助他时,曾提过你,他……很想你。”

嗡!

怒仙佛剑一震。

月宫奴身子也跟一震,忽然感到耳鸣。

眼前二女突然模糊了,整个世界却似都明媚了三分。

南冥的海浪从侧后方拍来,哗啦啦的水声、风声急促,她全都听不见,就连鱼知温那温婉声音中说道而出的其它,亦全然不闻。

什么都没有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么几个字。

月宫奴有如魂魄离体,完全失神,在南冥的沙滩上站着搁浅:

“小八……想我了……”(本章完)

第1866章 明牌

“嘴巴真甜。”

月宫奴还是捏到了鱼知温软糯的脸蛋,同时迅速平复住心绪。

三十年都等了,本来也不抱有再见之心,如今多了一次机会,常人或许望眼欲穿,她并不急于一时。

“你们俩太不小心了。”

“倘若道穹苍再下作一点,彼时之我……”

唠叨了半句,望着面前陌生的两张面孔,月宫奴才想起来这并不是冒失的阿离,也不是以前的小道。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这已经新一代人了。

她并没有身份与资格多作絮叨,徒惹人烦罢了,是时失笑一声,不再多言如果,回到了正事上:

“我与你们一道去灵榆山,但都得乔装打扮一番,只需避开祖神关注,余下的自保足以。”

她指着面前二女,示意这两张脸太过招摇,顿了下后,才继续道:

“而有我在你们身边,至少道穹苍不至于在后方乱来,他图谋甚大。”

“道璇玑目前我尚看不见,但以她的性子,不会停歇,此局中必有其身影在,不在前方,便是后头。”

“我猜她或许进了十字街角,这次盯上的,有可能是香儿……香杳杳,也即你们口中的香……姨。”

道出这个“姨”字来,饶是月宫奴,面上都多了好笑神采。

很快她双目睿光复来,稍稍瞥向南冥近海处沉进海浪里的两半道穹苍,柳眉微锁:

“道氏兄妹,都很折腾……”

似是为了让二女放心,回过头后,她又含笑望向鱼知温:

“我只想去见一个人。”

“此番顺道同行,如能遂愿,再好不过。”

“当然你们若是有所顾虑,亦或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做,可以拒绝我。”

柳扶玉望着面前这张惊心动魄的脸,她一笑如百花灿烂,夜色尚能复明,心想这个世界上不论男女,恐怕都很难开口拒绝她。

柳扶玉却无作声,而是也瞥眸看向鱼知温,知晓现在是两位当家主母的时间。

“月姐姐这是何话?”鱼知温含笑以对,“当然是一并同行了,我们相信你。”

她自然也怀疑过,是否连面前月宫奴,都是道穹苍天机傀儡所化。

就连方才一剑断身的戏码,也是道穹苍自导自演,为了博取怜悯,以更好靠近自己二人。

但鱼知温不蠢,转念一想,一切便都了然。

道穹苍再狠、再绝,他不是道璇玑,有两个人绝对不敢乱动:香杳杳、月宫奴。

便如上回道穹苍在玉京城拿下香姨,但腾来转去,直至最后徐小受杀进死海,香姨过了那么长时间,都毫发无损,最后完璧归亦。

神亦不死,道穹苍固然形势所迫要拿下香姨,以此计捉徐小受,实际上护香姨都来不及,怎可能因此与神亦结恶?

同理,八尊谙一日不死,道穹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让他的天机傀儡化成月宫奴,还遣来欺骗自己。

除非他笃定,此局中八尊谙、徐小受、月宫奴、自己,最终必然十死无生,否则计定不敢用得如此之绝。

而神鬼莫测道穹苍,向来尊重变数。

真发力时,最多也是使力四成,余下六成,三等变数,三等更好时机,见机行事。

十成十的事情,道穹苍可做不出来……鱼知温太知晓这位“师伯”的性格。

“月姐姐怎么出来的?”她多问了这么一句。

她当然也希望同月宫奴一道去灵榆山。

毕竟这位,是早前的圣帝传人,眼界、格局、谋略,皆可入当世一流水准。

不论自己,还是柳扶玉,看待事物的角度,都不可能有她独到。

鱼知温却也知晓,按理说这个时候,月宫奴应该在寒宫帝境的寒狱之中。

她却不仅出来了,还同道穹苍走到了一块……

“道穹苍三家押宝,还防着道璇玑,不会让此前之事再生,他以你师尊身份,将我从寒狱中劫走,之后隐于南冥,迄今才出。”

月宫奴说得十分简略,个中之意,细细一思,却是让人动容。

所有人皆着眼于灵榆山,皆在等华八之战,亦或者华徐之战。

没几个能提前想到后方身处寒狱的月宫奴,隐于不见的道璇玑,皆有能力再次影响战局。

哪怕变数微乎其微,若在关键时刻爆发,足以扭转乾坤!

而劫走人的方式,还是变成道璇玑,其中精妙,也让人发凛。

即便寒宫帝境那边最后察觉了什么,现在是月宫离主事,他与道璇玑不合,是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去揭穿一切,得罪道穹苍呢?

做了这么多,依旧隐于水面之下。

“这,就是道穹苍……”

道部之事姑且不论,在道殿主麾下做事时,鱼知温的感受只有两个词能形容:

天衣无缝!

不必操心!

直至现在立场有别,当这位师伯站到了对立面去,他的所有手段、细节,不得不靠自己去推敲时。

看不见还好,至少不会忧心忡忡。

看见了,感受到了,却只剩下事后的无能为力,这更令人惶恐不安。

难怪徐小受谁都不怕,就怕道穹苍使诈……鱼知温快速敛回心绪,心更靠向月宫奴这边了。

这位或许依旧敌不住道穹苍,却是当世为数不多,能令其稍稍掣肘的存在了。

而余下的,只有等徐小受归来!

道穹苍如洪水猛兽,见缝插针,哪里有漏洞就往哪里钻,也只有心细如发徐小受,能见招拆招,一一防住了!

“三家押宝,是哪三家?”

一侧,柳扶玉也忍不住好奇开口。

同样一局,她也置身其中,半年来感受到的,甚至没有当下月宫奴口中道出来的多。

固然古剑修用脑的不多,但这么一衬,总感觉九成九的人,包括自己,都被衬成了傻子?

月宫奴臻首一偏:“各祖不合,皆有图谋。首屈魔、药二祖,次为祟阴,最后则是八尊谙、徐小受,道穹苍三不得罪,或说三方皆有合作。”

这倒让人感到疑惑了,柳扶玉听完不解。

道穹苍勾结祟阴,从半年前苍生大帝陨落那次,可以见得。

道穹苍勾……与徐小受合作,二人彼此利用,狼……,沆……,互相扶持,柳扶玉也知晓。

“他同魔、药二祖,也有勾结?”柳扶玉皱着眉头,左右思不破此节。

身在此局,满山迷雾。

鱼知温同样瞧不出半点道、魔勾结的痕迹,只等月姐姐下文。

月宫奴轻叹,望着柳扶玉:“道魔勾结,着眼于你。”

我?

柳扶玉美目微圆。

鱼知温同样有些不敢置信。

半年来,她大半时间与柳扶玉在一道修剑,根本没有发现什么“勾结”的痕迹!

月宫奴不待质疑,视线一落,落到了柳扶玉腰间那纯白无瑕的三尺长剑上:

“这是剑楼十二剑之一,护吧?”

跟此剑有关?

鱼知温灵念同样聚焦此剑。

可护上并无半分天机术之痕迹,也无半分魔祖之力痕迹,如何有染?

“对……”

柳扶玉迟疑点头,心中微凛。

虽依旧不明月宫奴所言何意,她隐隐觉察得来,此前心生的不妙预感,源于何处了。

不止剑楼!

还和道穹苍相关!

“剑楼之护啊……”

听到肯定回复,月宫奴心已经沉下去了。

即便三十年寒狱不出,五大圣帝秘境、大陆五域小事,各皆不曾过问。

但大事或有阿离迂回相告,或闻听雨阁侍女议论聊过,她知之不少。

加之本为圣帝传人,相关祖神秘辛,她更是早有得知,当下语声既出,一针见血,洞破迷雾:

“剑楼,我记得锁的是魔祖之灵,没错吧?”

柳扶玉闻声,猛地抬起头来,脑海里若降下晴天霹雳,已可破开记忆混沌,窥得神秘一角。

月宫奴本也都只是推测,见状却知大致无误,再叹道:

“剑楼十二剑作为封印,剑楼作为锁灵之载体,永世流放于时间长河之中。”

“此乃剑神孤楼影堕入轮回前的最后挣扎,这护,怎会轻易被你带离剑楼?”

柳扶玉当即脸色一白,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身影,无声自喃道:“我师尊……”

还有一个师尊?

那看来,柳扶玉也是无意识间中了招,关键问题,出在她那师尊身上。

“令师……”

“师尊寿终正寝,故去十三载了。”

柳扶玉已知面前女子高屋建瓴,有真知灼见,或能堪破局势,不敢多作遮掩:“剑楼并无多大异常,师尊一生也无异常,故去之前,照循旧例,剑开玄妙,留下预言:时机一到,我须携护出楼,寻破局之人……”

一顿,她才转头看向鱼知温:“也就是徐小受。”

鱼知温红唇翕动,轻声喃道:“若无异常,何须破局之人?”

柳扶玉娇躯一震。

这一点,她竟从未思考过!

她出剑楼后,锁定到了徐小受,一路寻随进入了玉京城,迄今半年有余,徐小受尚未跟她去剑楼——他好像很忙?

不对!

柳扶玉若有警觉:“徐小受,被指引了?”

月宫奴美目微含,盯着柳扶玉,似在辨识什么,末了臻首轻摇道:

“纵我多年不出,也知能在祟阴当前,还于神之遗迹全身而退者——徐小受,断不至于被魔祖指引。”

“而若你非有意为之,答案只剩下一个,受了迂回指引和记忆混淆的,是你。”

我?

我是罪魁祸首?

柳扶玉一急,感觉受到了污蔑,慌乱眼神在鱼知温和月宫奴身上来回转动,想要解释,却不知说什么好。

话语却哽在喉间,她急火攻心,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柳姐姐不会如此!”

鱼知温一语笃定,她相信柳扶玉不是坏人。

但月宫奴话语中的“迂回指引”、“记忆混淆”,又是个什么意思?

月宫奴不语,牵起柳扶玉的手。

柳扶玉下意识有了抵触,最后却没有抽离,任由对面女子圣力流入自己身体之中,肆意探查。

月宫奴放下她的手:“你去过玉京城。”

那是自然!

当时徐小受便在玉京城。

要寻他,要带他去剑楼,除了进城,还能有什么方法?隔空摄人?

柳扶玉尚且不明所以,一侧鱼知温只闻“玉京城”三字,心头一凛,大概已猜出了什么。

“喂喂喂!”

便这时,南冥近海处,随着海浪卷送而来两段身躯,道穹苍一边拼接着自己,一边用手大力拍打着沙滩,扬声喊话,有些急眼:

“月宫奴!说好的‘寒狱抚琴三十载,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你跟我在南冥的时候,表现得那叫一个胸无点墨,六神无主,一心只想见你的八……哦,小~八~”

“这人都还没见上呢,你开始给她们出谋划策,还要反过来将我一军了?”

“别忘了!是谁煞费苦心,拯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只为让你俩破镜重圆——是我!是我道穹苍!”道穹苍十分愤怒,面上表情,是被人背刺了的十二分痛恨。

月宫奴充耳不闻,盯着柳扶玉道:

“玉京城地处圣山脚下,京都大阵更由道穹苍一手缔造,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寻人,便是再行遮掩,他会不知?”

柳扶玉不可置信望向海滩上那已拼接回身体,勉力撑起自己,想要站起来的道穹苍。

真是他?!

而且她寻人时,甚至没有遮掩,那叫一个坦坦荡荡,根本没考虑过什么“迂回指引”、“记忆混淆”的事。

当时谁考虑这个?

那只是师尊遗命,徐小受人带去就好了,考虑这些,莫不是杞人忧天?

月宫奴一眼鉴出无知。

俗世红尘,哪有剑楼隐世之所那般干净?

她沉声说道:“别人或许不知道你寻徐小受为什么,也不会多作关注,道穹苍诡计多端,不可能视而不见,乃至避而不察。”

“什么诡计多端?我那叫有所警觉!”后方道穹苍大叫。

鱼知温约莫已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了,接过话道:

“所以察觉到护已出楼,柳姐姐也来自剑楼后,道穹苍本就无需指引徐小受,他也做不到。”

“他只需要通过京都大阵留下天机印记,迂回指引柳姐姐——将之存在、将剑楼存在淡化,徐小受纵然会去剑楼,事有轻重缓急,他以修名为先,并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徐小受同她讲过指引、迂回之引等事。

“一拖再拖,眨眼便是半年,直至鬼佛天降,三祖垂临,更是去无可去,于是这事便搁置了?”

月宫奴微微点头:“冰雪聪明。”

这一声,却无多少赞色,连语气都颇为沉重,显然事情发展至此,已无斡旋余地。

“诡计多端……”

柳扶玉气得发抖,恨不得拔剑,再将远处那爬起来的家伙,砍成两半,沉进南冥中喂鱼。

神鬼莫测道穹苍,她素有耳闻,所以不敢招惹,更没那般想法去靠近十尊座,挑衅十尊座。

她只想完成师尊遗命,回剑楼坐守一生。

不曾想无心犯人,人却犯我——道穹苍什么时候在自己身上动的手脚,她甚至完全不知!

难怪徐小受修古剑术,乃至修名剑术,剑楼这般大好修剑之地,去观一眼都有成长,他居然从头到尾都不心动。

原来不是不心动,问题出在自己和剑楼,于徐小受而言,皆“被迫”失去了吸引力。

“迂回指引……”

抬眼望天,夜色如洗。

死寂无声的夜空,不凝望时它存在,凝望时它亦存在。

只是较于前者,夜色间有如多了无数双诡异之眼,一直注视着自己前行;无数双隐形推手,导引着自己行进方向。

柳扶玉突然感到浑身乏力。

她置身棋局,化为棋子而不知,被肆意摆布,行将头破血流时觉察,身后却已无退路。

夜色如此寂寥,夜空如此恐怖。

而当垂眸望回现实之时,那缔造恐怖的始作俑者,正如诈尸般拼接完了自己,扭曲起身,蹒跚行来。

“所以是你想要放出剑楼魔祖之灵,令其降临五域?”柳扶玉瞳孔发颤,不知此举于道穹苍而言,有何利好。

道穹苍一步一踉跄,身上伤势似还没修愈完全。

他面上带着笑,带着渗人的似笑非笑,微妙而惊悚,像是个仿真的假人,根本也懒得搭理蠢人发言,只自顾自道:

“三位,无知是福,停止思考,可得心安。”

“继续讨论下去的话,或有大难加身,恐怖降临,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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