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6.第1051章 人为财死

第1051章 人为财死

近十年的记者生涯,早已经将海伦磨炼成了一个放得开豁得出的女人,只是,当她遇到了真爱的时候,才会生出瞻前顾后的忸怩表现。而董彪这番话则彻底打消了她的顾虑,既然汤姆是动了心的,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只管向前冲锋就是了,大不了被他多拒绝几次而已。

打定了主意后,海伦彻底轻松了下来,跟董彪约道:“你不怕他生气,那我就更不应该怕他生气,杰克,我想好了,就按照你说的办法来,你看,我什么时候去采访他比较合适呢?今晚上可不可以?”

董彪立即竖起了大拇指来,赞道:“大嫂就是大嫂,有魄力!那就说定了,今晚七点钟,我准时到堂口大门处接应你。”

海伦随即又考虑了一下,道:“不行,雪这么大,等采访完了,我是找不到车回来的,还是等到明天白天吧。”

随时可以跟除了曹滨和总堂主之外任何一人不正经的董彪此时爆发了他的不正经本质:“还回去吗?直接拿下,就睡在他那里了不行吗?”但见海伦脸色一变,董彪急忙改口道:“我是说你的房间还给你保留着呢!”

威廉亲自带领了七八名水手驾驶着船只将罗猎等五人送往了文森特岛。

“你们有三天的时间去营救议员先生的女儿,三天后的下午三点钟,我会驾驶船只等在这个码头。”正前方已经显露出了文森特岛的轮廓,估摸着最多半个小时,船只便可以靠岸,威廉向罗猎和赵大明做了最后的交代:“你们千万不要指望岛上的英国佬,在文森特岛的问题上,英国佬已经是不再相信美利坚,如果你们的真实身份暴露了,不管你们做出怎样的解释,那帮英国佬都会要了你们的命,而且还会上升到外交矛盾,这对议员和将军来说,都是非常难堪的结果。”

罗猎笑道:“可骗走议员先生女儿的,不也是英国佬吗?”

威廉抱歉道:“是我的表达不准确,我说的英国佬指的是岛上的统治者,而不是劫走议员女儿的那帮投机分子。”

这世上最为诱人的便是金钱,而比金钱更为诱人的,恐怕便只有权力了。文森特岛属于大英帝国的领地,身为英国人,在文森特岛上自然是属于特权阶级。

但是,只享有特殊权利却不能满足了那些个具有投机心理的冒险商人,他们筹划着想把文森特岛独立出来,摆脱大英帝国的统治,如果能达到目的的话,那么,他们这些人就将成为当地民众心中的英雄,并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独立出来的文森特国家的第一任管理者,从而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帮人起初联系到了美利坚合众国的某些势力,并且达成了一致意见,可是,当参议院在面对这项议题的时候,遭到了参议院领袖级议员亚当布雷森的反对。亚当布雷森原本是驴党推举的议长人选,只可惜在议会大选中驴党败给了象党,亚当布雷森没能如愿坐上参议院议长的宝座。

那帮投机分子的计划遭受了挫折之后,便琢磨着怎么样才能翻盘回来,直接跟亚当布雷森玩硬的显然是不合适的,因而,他们只能跟亚当布雷森玩起了计谋。

亚当布雷森和哈里斯将军同岁,都是过了花甲之年的老者,但亚当布雷斯却在四十五岁那年上演了一场绽放第二春的故事,于第一任妻子病故六年后,娶了第二任妻子,并诞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中年得女的亚当布雷斯自然把小女儿视作了掌上明珠,而已然成长为了亭亭玉立的花季少女的女儿却成了那伙投机分子对付亚当布雷森的突破口,他们派出了一个英俊少年,骗去了亚当布雷斯小女儿的欢喜,并将她骗到了文森特岛上。随后,那伙投机分子便向亚当布雷森发出了要挟,如果亚当布雷森不改变他的政治观点的话,那么,这辈子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亚当布雷森不甘心只是一名议员,距离参议院的下一次选举尚有三年之久,而驴党又有更合适的人选去担当总统的职位,因而,亚当布雷瑟便把他的目标定位在了他的出生州,加利福尼亚的州长竞选上。

眼见着竞选即将开始,亚当布雷瑟当然不能轻易改变政见。女儿被人家给骗走的事情更不能曝光出来,不然的话,就会被竞选对手抓住了机会而大做文章,到时候只会落下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诟病而被选民们所误解。

因而,亚当布雷森只能求助于欧志明。

欧志明和亚当布雷森是多年的好友,也是亚当布雷森聘请的私人法律顾问,因而,对亚当布雷森的相求,欧志明不管是从道义上讲还是从情感上讲,都无法说出一个不字来。

得知欧志明答应出手相助,哈里斯将军颇为感动,做为亚当布雷森的战友、兄弟及亲家,在亚当布雷森遇到如此困境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的人理应是他。可是,他却无法挺身而出。

哈里斯掌握的是军方资源,要说战斗力,他随便派出几名海军陆战队的小伙,就要比欧志明的那些个手下强出不少。可是,万一这些个海军陆战队的小伙在文森特岛上行动失败或是被英国佬抓住了某些证据的话,那么这漏子捅的可就大了去了,这必将上升为两国之间的矛盾,而哈里斯和亚当布雷森的前途也必是戛然而止。

威廉肩扛上校军衔,是基地情报处的主官,同时也是哈里斯将军的嫡系亲信。当遇到哈里斯将军不便出面的事情的时候,总是由威廉来亲自负责处理,因而,在军事基地中,哈里斯将军只是跟罗猎赵大明二人做了简短的交流,其余时间及其余事项,全是由威廉亲自陪同并亲自办理。

“如果我们提前完成了任务,怎么做才能和你取得联系呢?”赵大明提出了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

如果到了约定的时间没能将亚当布雷森的女儿带出来,那么只能承认是任务失败,这就没啥好说的了,直接撤离回去再重新想办法就是。但不能排除时机提前出现,而又被他们及时把握住了,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好几个小时甚至是一天的时间便将亚当布雷森的女儿从那伙投机分子的手上夺了回来,若是没有船只及时接应,最终导致人再被对方夺回去的糟糕结果,那就相当遗憾了。

威廉轻叹一声,道:“那你们只能是游回圣地亚哥了!”

赵大明耸了耸肩,苦笑了两声。

文森特岛是英国佬的岛,船只能不能进港靠岸,什么时候能进港靠岸,能在港口停留多久,那都是英国佬说了算的事情。美利坚合众国圣地亚哥军事基地的军用运输船需要停靠文森特岛的港口码头,英国佬不会拒绝,但也不能够随时来随时走,必须要提前申请,得到了批复之后方可执行实施。在出发之前,威廉已经和文森特岛上的英国佬确定了停靠计划,自然不能是说改就改。

“问题不大!”罗猎狡黠笑道:“威廉,你就按照原计划执行就是了,我们一定会准时安全地登上你的船只。”

威廉神情严峻,点头应道:“我对你们充满了信心!”

罗猎再一笑,道:“威廉,我能不能提一个额外要求呢?”

威廉应道:“你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得到,就一定会答应你。”

罗猎点了点头,道:“等我们把议员先生的女儿解救回来,你能不能带着我们登上军舰参观一下呢?”

威廉不假思索应道:“当然可以,我不单可以带着你们登上舰艇,我还可以带着你们在大海上航行驰骋。”

罗猎乐道:“那我能不能挑选一艘最喜欢的军舰呢?”

威廉应道:“除了将军的旗舰,其他的舰船,认你挑选。”

船只终于到港,停泊稳当后,罗猎率先上了岸。

文森特岛的面积并不大,从海事地图上看,南北长不过六十里,东西宽不过四十里。岛上的居民也不多,总数超过不了三万人,其中约有一半是加勒比土著民族,另一半则是大英帝国从非洲领地移民过来的奴隶族群。至于岛上的英国佬,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千人,其中九成以上为大英帝国的军人。

大英帝国同美利坚合众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众多国际事务中,他们两个总是能保持了沆瀣一气共同进退的态度出来。然而,就算是亲密到了父子或是夫妻的关系,两个主体之间也不可能不产生矛盾。而文森特岛的问题便是那两国之间的一个矛盾点。

美利坚合众国视加勒比海地区为自己的后花园,十年前收拾了日渐没落的西班牙帝国之后,美利坚合众国的信心陡然间爆棚起来,有那么一些国会议员认为美利坚合众国应该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整个加勒比海区域的控制权,从而成为整个北美大陆的真正霸主。

这种思想显然是触碰了大英帝国的根本利益,此时,美利坚合众国的经济规模已经追上了全球霸主大英帝国,但在军事力量上还远不如大英帝国那般强大,因而,在大英帝国的外交施压面前,美利坚合众国随即便认了怂,只能是保持美西战争之后的势态,同大英帝国共同享有加勒比海区域的利益。

去年的秋天,文森特岛上突然闹起了独立运动,怂了七八年的美利坚合众国立马嗅到了机会,一些个国会议员跃跃欲试,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大英帝国的态度,个别激进者甚至已经跟文森特岛上的势力取得了联系,偷偷资助了他们不少的金钱以及武器。

彼时,大英帝国正为欧洲大陆的德意志帝国的崛起而焦头烂额,日渐式微的大英帝国无暇顾及万里之外的文森特小岛,而且,大英帝国在许多大事上需要美利坚合众国的支持,因而,在文森特岛的问题上,大英帝国采取了保持沉默的做法。

这便使得那些个目光短浅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国会议员们产生了良机就在眼前的错觉。

但是,更多的国会议员们保持了冷静的头脑,他们看得更深更远。

美利坚合众国不应该只追求成为一个区域性霸主,它的目光应该更加深远,它的志向应该更加宏大,它应该追寻着当年的西班牙帝国和眼前的大英帝国的发展轨迹,去实现全球霸主的伟大理想。

一个文森特岛或许可以撬动大英帝国在加勒比海地区的统治地位,但对全球范围的利益来说,加勒比海域虽然重要,但比重实在太小。志在全球的这些个国会议员清醒的认识到,此刻的美利坚合众国更应该跟大英帝国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样才能够在全球事务中获得更大的利益。亚当布雷森便是这些有远见的国会议员的代表性人物。

远见自然会战胜短浅,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那些吵吵嚷嚷要支持文森特独立运动的家伙们便消停了下来,而文森特岛上的那些个投机分子失去了外部势力的支持,也只能在明面上按捺住,在背地里继续积蓄力量。

对于文森特岛上的统治者们来说,这个过程却是令他们大为不爽。美国人的行为让他们感到愤怒,而自己国家的沉默态度更令他们感受到了被抛弃的那种绝望,因而,在势态看上去已然平息之后,岛上的统治者们对任何一方的人都持有深刻的怀疑态度。

不过,对于罗猎罗布特这一行怀揣着大把美元的商人,他们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热情。

文森特岛上几乎没有工业,一多半的土地种植了甘蔗,另一少半的土地种植了香蕉,岛上唯一的工厂便是一家蔗糖加工厂。无论是甘蔗园还是香蕉园,又或是那家蔗糖加工厂,都掌握在英国人的手中,这种结构原本是非常美好的,英国农场主在英国佬的统治下享有特权,他们可以勾结在一起对岛上的加勒比原著民以及迁移过来的非洲奴隶实施极限剥削,从而获得最大的利益。

但统治者们决然想不到,那些个在他们的庇佑下赚的是盆满钵溢的英国农场主们居然会鼓动当地原著民和那些个非洲奴隶闹起了独立运动。而这帮子投机分子相当鸡贼,在幕后隐藏得实在是太深,令这些个统治者只有如此的感觉,却抓不到一丝一毫的证据。势态在明面上平息下来之后,那些农场主们居然不约而同地宣称外围市场发生了巨变,蔗糖和香蕉的价格遭遇了断崖式的坠落,以目前的价格向外卖货的话,恐怕卖得的钱连运费都不够,既然卖的越多亏得越多,那还不如让甘蔗和香蕉烂在地里算了。

统治者们明知道这是谎言,但就是没办法应对,因为他们在过去的时间内,只会贪图享乐,从未接触过蔗糖和香蕉的商业渠道。农场主们不卖货,那么他们就赚不到外快,更令人担忧的是,原著民和非洲奴隶们若是因此挨了饿,一定会再次爆发动乱。

威廉在发给文森特岛的船只停靠申请中已经写明了随船同行了五名来自于美利坚合众国的商人,他们登岛的目的是想考察岛上的蔗糖产业和香蕉产业,如果可行,这些商人会跟文森特岛签署一份长期采购的合同。

对此,岛上的统治者们是将信将疑。

他们肯定不愿意相信美国人,尤其是美国军人。但他们又不愿意失去这次机会,因为,如果能够打开岛上的蔗糖及香蕉的销路,那么,那些个暗中作对的农场主们便再也没有了招数,只能是乖乖缴械投降。

因而,在他们向罗猎等五人展示了应有的热情之时,同时还保持了极高的警惕。

文森特岛上的最高统治者便是那一千人不到的军队最高长官,虽然只是一个团一级的军事单位,虽然这个团的编制还差了一个营,但这并不影响他被任命为文森特岛的总督。

总督名为约瑟夫亨利,其家族有着部分皇家血统,祖上亦是世袭公爵,只不过约瑟夫亨利并非是亨利家族的正统血脉,因而,混到了四十多岁,才混了个大校军衔和一个不知名小岛的总督名号。

约瑟夫亨利在自己的总督府亲自接见了罗猎一行,刚打上照面,那伙计的脸色便倏地一下闪出了怀疑之色。不可回避的一个原因便是肤色问题,尊贵的具有皇家血统的大英帝国的总督大人怎么能够亲自接见一帮低劣的黑头发黑眼珠黄皮肤的中华人呢?另一个怀疑的原因则是年龄问题,看那为首的小子,其年龄最多也就是二十岁,乳臭未干,何以担当大任呢?

约瑟夫亨利一闪而过的怀疑之色没能逃得过罗猎的眼睛,他在心中冷哼了一声,随即做出了伸手要雪茄的手势来,同时叫了一声:“罗布特……”

罗布特急忙上前,为罗猎递上了雪茄,并拿出了一只镶金的打火机来,为罗猎点上了雪茄。

喷出一口烟来,罗猎似笑非笑道:“总督大人,你要不要来上一只呢?罗布特是纽约最大的雪茄商,他的雪茄,可是古巴雪茄中的顶级货哦!”

能搭乘美利坚合众国圣地亚哥军事基地的军用运输船只的人物定然不简单,约瑟夫亨利虽然从心里看不起黄皮肤的中华人,但碍着圣地亚哥军事基地的面子,约瑟夫亨利必须是捏着鼻子热情相待。而罗猎的似笑非笑不卑不亢且略带调侃意味的问话,使得约瑟夫亨利不得已而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年轻人。

约瑟夫亨利是个识货的人,认得出罗布特拿出的雪茄每一根至少价值一美元,有些人为了装腔作势完全可以用这种雪茄来充当门面,并显示出一美元一根的雪茄对他来说却是稀松平常的模样来。不过,但凡伪装,必有痕迹,而约瑟夫亨利身为贵族,自然能看得出那人是否伪装。罗布特是货真价实的纽约最大雪茄商,这种顶级雪茄在市面上的价值确实要超过了一美元,但对他来说,其进价也不过就是二十五美分,再加上他有求于罗猎的思想念头,因而,掏出雪茄时的神态中没有丝毫的舍不得或是珍贵的感觉。同时,扮演着罗猎跟班的赵大明掌管着纽约安良堂的几百万美元的资产,其身上透露出来的气质亦是非同凡响。

如此二人对罗猎均显露出了毕恭毕敬的神态,更是将罗猎衬托出了非凡的气场。

“恭敬不如从命!”约瑟夫亨利也算是经验老到,不动声色间便转变了对罗猎的态度。接过罗布特递过来的雪茄,再就着罗布特递过来的火点燃了雪茄,点烟的同时约瑟夫亨利已经抽了一口,他随即闭上了双眼,让烟在口中打了两个转,缓缓吐出后,又冲着那飘散在空中的青烟深吸了一口,同时赞道:“果然是顶级的雪茄!”

罗猎呵呵笑道:“看得出来,你是个抽雪茄的行家,既然你喜欢,那就多留几根吧。”

罗布特心领神会,立刻从背包中拿出了五大盒精美包装的雪茄,摆到了约瑟夫亨利的面前。

一大盒中又分了十个小盒,每只小盒中只有一根雪茄,五大盒便是五十根,市面价值绝对超过了五十美元。

身为总督,约瑟夫亨利的薪水也就是一个月五十英镑,换算成美元也就是九十多不到一百,而罗猎一出手便是价值五十美元的礼品,其阔绰程度,使得约瑟夫亨利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谢谢罗老板的馈赠!”再说起话来的时候,约瑟夫亨利的口吻中多了许多的尊重:“我得知你们前来文森特岛的目的是采购蔗糖和香蕉,冒昧的问一句,你们计划的采购量会是什么等级的呢?”

谈起了正事来,罗猎的牛叉劲更是要飞上了天,他呲哼了一声,反问道:“请问亨利先生,贵岛上一年的产量有多少呢?”

约瑟夫亨利居然支吾了起来,很显然,他在这方面的数据并不掌握。

罗猎笑道:“来这儿之前,我打听了一下,文森特岛大概有五千英亩的耕地,其中六成左右是甘蔗园,剩下的四成则种植了香蕉。一英亩地可产十万磅的甘蔗或是六万磅的香蕉,如此算下来,贵岛一年可产三亿磅的甘蔗和一亿磅的香蕉,我算你们掌握了最先进的熬制蔗糖的技术,二十磅甘蔗能够熬制出一磅蔗糖,也就是说贵岛一年可以向我们提供一千五百万磅的蔗糖以及一亿磅的新鲜香蕉。这点产量对我们来说最多也就能满足了三成左右的需求,当然,我们最终决定采购多少量,还要看你们的价格有多大的竞争力。”

这番话说出来,不单是约瑟夫亨利愣住了,那罗布特的神情也是十分惊诧,而赵大明秦刚及顾霆三人表面上虽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内心中却是惊愕无比。

这罗大少爷信口拈来的数据是真是假呢?要是随口胡吹出来的,岂不是要坏事么?

约瑟夫亨利将罗猎一行安顿在了总督府客房中休息,自己找了个暂时离开一下的借口,勿需多想,他肯定是找相关部下核实罗猎说出来的那些数据去了。

赵大明颇为紧张问道:“罗猎,你小子怎么能知道那么多事情的呢?”

罗猎极为严肃回道:“我是你的老板,有跟班这样称呼老板的吗?”

赵大明愣了下,苦笑着改过口来:“请问老板,你刚才说出来的那些数据,是你随口编出来的吗?”

罗猎耸了下肩,严厉道:“赵先生,你有权力对你的老板提出质疑,但你必须要尊重你的老板,不然的话,我会考虑解雇你的。”

赵大明噗嗤一笑,就像戳穿,却被秦刚拦住了:“大明哥,老板说得对,咱们这些做跟班的,就必须要尊重老板。”

赵大明陡然醒悟过来,站起身正色道歉道:“我错了,少东家!”

虽说他们以中文交流,这些个从未去过中华也极少见过中华人的英国佬肯定是听不懂,自然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但是,深入虎穴之中,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满盘皆输,若是不能够完全进入所扮演的角色的话,只怕是迟早都会露出马脚出来。

见到赵大明意识到了问题说在,罗猎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道:“咱们大老板提供的文森特岛的概况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包括这岛上的人口数量,人口组成,土地面积等等。”

这倒是实在话,总堂主在交给赵大明的资料中对文森特岛的基本情况确实做了详尽的描述,只是,那赵大明对这些数据并没有上心。“那亩产量呢?我记得大老板并没有在资料中提及甘蔗和香蕉的亩产量啊!”

罗猎撇嘴道:“不知道不能打听啊?咱们从哈瓦那来到圣地亚哥,用了两天多的时间,中间吃了六顿饭,还为小霆儿买了几身衣裳,遇见了这么多的当地人,打听一下甘蔗和香蕉的亩产量很难么?古巴离文森特不远,气候条件也差不多,可能文森特更适合种植甘蔗和香蕉,那我就把亩产量往上多估一些就是了。”

赵大明不由叹道:“你还真是有心,看来,带你来文森特应该是我最英明的决定了。”

罗猎忽地本起了脸来,沉声道:“怎么说话的?”

赵大明连忙改口,道:“我错了,是大老板英明。”

约瑟夫亨利招来了一帮幕僚,研究了好久,最终确定,那罗猎说出来的数据基本属实,只是在蔗糖产量上有着不小的误差。岛上唯一的蔗糖加工厂根本吃不下那么多的甘蔗,岛上生产出来的甘蔗,有一多半要卖到古巴去加工成蔗糖。

数据完全吻合,这就代表了罗猎这一行人确实是有备而来,也只有带着诚意而来的商人,才会在前来之时做足了功课。约瑟夫亨利不由得又减轻了几分内心中的怀疑。

船只进港靠岸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登了岸出了港,被接到总督府的时候已经接近三点了,再跟约瑟夫亨利聊了半个小时,约瑟夫亨利再去召集幕僚,查找资料,核对数据,忙活了一大圈,待得出结论时已到了傍晚快六点钟。

“把他们带去餐厅,就说我要和他们共进晚餐。”此刻的约瑟夫亨利对罗猎等人虽然仍存疑虑,但信任的成分已是远大于怀疑。“另外,把总督府的警备卫队都撤了吧,他们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商人,不可能是美国人派来的特工。”

岛上的耕地全都种植了甘蔗和香蕉,所需的粮食蔬菜全都从南美大陆运送而来,粮食倒还好,存储了一段时间后并不影响食用,但蔬菜就不行了,尤其是肉类,不能保证新鲜,就绝对做不出美味佳肴。而大英帝国的人们虽然好吃,却懒于专研厨艺,一年到头,反过来倒过去也就那么几道菜。食材不新鲜,厨艺又不行,那晚餐的口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约瑟夫亨利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热情,为罗猎等人安排了最高等级的晚餐,头盘开胃菜是鱼籽酱海鲜拼盘和一道法式油浸鹅肝,主菜是英国人最爱的熏鳕鱼块和必不可少的黑椒牛排,主食稍微有些简单,不过是一份浓汤配几只黑麦面包,最后则是一道甜点。佐餐酒则是从英国本土运来的干红葡萄酒。

菜做的挺花俏,但吃在嘴里的味道却很是一般,赵大明出于礼貌,每道菜都算是基本吃完了,秦刚对吃不是那么讲究,自然也能吃光了每一道菜。罗布特更不用多说,美国人在吃的方面上绝对是继承了英国佬的所有缺点,有的家庭一道菜都能连着吃上一个礼拜。因而,面对这顿大餐之时,那罗布特自然是吃的满心欢喜。

可罗猎却是根本吃不下,而顾霆则效仿罗猎,每道菜也都剩下了许多。

“罗先生,是身体不舒服吗?”约瑟夫亨利注意到罗猎吃的有些艰难,却根本没往口味上想,因为,以他具有皇家血统的贵族口味认为这顿晚餐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罗猎喝了口红酒,说实在的,这顿晚餐也就是这红酒还算不错了,“恕我直言,亨利,你聘请的厨师实在是很一般,我知道,在这海岛上肯定得不到新鲜的食材,包括这些海鲜。”罗猎直言不讳,道:“一个好的厨师,一定会根据食材的优良与否,新鲜与否,来确定他的烹饪方法,比如说刚才的那道熏鳕鱼块,鳕鱼肯定不是新鲜的,在冰块中应该也存放了很长的时间,因而,它的肉质已经有些松散了,肉汁也干涸了许多,这时候仍旧按照传统的办法进行烹制的话,便会放大食材的缺点,假若厨师能够事先腌制的久一些,或许会将食材的缺点掩盖住,另外,对这种不怎么新鲜了的鳕鱼,就不能再用大火熏制,因为很难做出外酥内嫩的口感,而应该换做小火耐心熏烤,要把鱼块熏烤透彻,虽然口味口感都会发生变化,但至少能掩盖住食材的不新鲜。”

约瑟夫亨利认真地听完了罗猎的讲解,不由赞叹道:“真是没想到,罗老板对烹饪居然也能有着深刻的研究,说真心话,我真的是佩服之至。”

赵大明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起初对罗猎的言行颇为不解,英国佬是讲究绅士风度的,而做为一个绅士,最重要的就是要讲究理解。别人设宴款待,即便那菜肴安排的不怎么样,出于礼节也应该做到将餐盘中的菜吃光吃尽。那罗猎却不单每道菜都剩下了大半拉,还毫不客气地诋毁人家的厨师水平不够,这绝对是大为失礼的举止。而罗猎,并不是一个不懂礼节的人呀!

但再一细琢磨,赵大明随即便理解了罗猎的深刻用意。

他扮演的可是一个少年得志的大老板,以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是不可能白手起家创下一份可以一口气吃下一千五百万磅的蔗糖以及一亿磅的新鲜香蕉的商业产业,那么,这个大老板的身份只能是来自于家族。而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对吃的喝的自然会挑剔一些。

另外,如此失礼也一定是罗猎这小子的故意之举。

蔗糖的市面价划成十美分一磅,而香蕉,在市面上花八美分便可以买到十磅,一千五百万磅蔗糖的市面价值是一百五十万美元,而一亿磅的香蕉则价值八十万美元,就算进货价打个对折,那么文森特岛的这些货物的总价值也要超过了一百一十万美元。而罗猎还吹牛说这只能满足他三成的需求。

这么大的老板,在美利坚合众国一定是顶级的富豪。

如果那约瑟夫亨利叫起真来,追问他们幕后老板究竟是谁的时候,恐怕破绽就会出现了。

而罗猎的行为却能很好的将此破绽圆过去。

只需一句话:这些货不过是先运到美利坚合众国,打上一个美国货的洋标签,然后再运往大清朝谋求暴利。

而来自于大清朝的公子哥,懂得那么多的西方礼节吗?

既然面前的这位英国佬都已经显露出了对黄色皮肤的中华人的鄙视了,那又何必再对他讲究礼节呢?

果然,在晚餐进行到了尾声的时候,约瑟夫亨利委婉且隐晦地向罗猎询问起这些蔗糖和香蕉的销路问题。

罗猎呵呵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亨利,看不出来吗?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大清朝,那里的人们对美国货可是追捧之至啊!我们以前都是从美利坚合众国的朋友那里进货,可是,美国佬很不够朋友,他们给我们的报价实在是太高了,所以,我们的美利坚合众国的股东才建议我们到这儿直接采购。”

听到了罗猎的这句话,赵大明长出了口气,在暗中为罗猎喝彩的同时,也把自己在心中夸了一顿。

至此,约瑟夫亨利心中的疑问已经基本上算是被消除干净了。“很好,罗先生,我想,晚餐后我们可以一边享受着轻柔的海风,一边商谈好我们的交易价格。”

“哦,亲爱的亨利,这不符合规矩,你不能这样着急。”罗猎夸张嚷道:“我必须先验货!我知道,你们的甘蔗和香蕉都是最棒的,但我并不相信你们的蔗糖加工能力。另外,我可以向你直接下订单,但我必须要认识那些将甘蔗和香蕉卖给我的农场主。”

罗猎的要求并不过分,也合乎商业交易规矩。

按照大英帝国的法律,像文森特岛这样的地方,各个农场主只需要交纳每英亩两英镑的土地使用税。这个税额,对农场主来说并不算高,因为不管是种植甘蔗亦或是种植香蕉,每英亩的产值都会在五十英镑左右,这算下来,税率也不过就是四个百分点。

但是,这些土地使用税收缴上来后必须全部上缴国库,而地方上所需要的费用,除了军饷之外,其他一概是自行筹备。做为管理者,只需要将自己的管理政策上报至帝国海外事务管理局即可。

约瑟夫亨利上报的管理政策是每英亩耕地另行征收两英镑的地方发展费。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么,农场主们也是相当愉快的,一英亩耕地的总费用仅有四英镑,即便是收成不好的年份,每英亩的产值下降到了四十英镑,那么税费的比率也不过就是百分之十左右。而且,岛上的劳动力又是如此的廉价,相比在其他地区还是大有利润可赚。

可是,那不过只是约瑟夫亨利耍出来的一个手段。

事实上,按照约瑟夫亨利上报的管理政策,六千英亩的耕地可以收上来一万两千英镑的地方费用,这么多的地方费用在维护港口码头设施,岛上道路建设等方面已经够用的了。

可是,这种够用却是刚刚够用,基本上不会有剩余。

没有剩余,那对统治者们来说,又如何能够发财?

不能发财,谁又愿意抛家舍业地来到这个海岛上受苦受罪呢?

因而,约瑟夫亨利又陆续推出了一系列其他的税费。比如,雇佣劳工需要交纳治安费,再比如,使用港口码头需要交纳港口建设费,又比如,每一批货物出港的时候,需要交纳公平交易保护费……最终折算下来,农场主们每经营一英亩的耕地,需要交纳的各项税费的总和达到了十英镑。而农场主们在每英亩五十英镑的产值中则要支付出至少一半的成本,所得的毛利润也不过是一英亩二十五英镑左右。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本章完)

1057.第1052章 海伦

第1052章 海伦

农场主辛苦一年,赚到的钱却有一半要交到约瑟夫亨利的腰包中,心理要是不失衡的话那才叫一个怪。因而,他们才会产生了鼓动当地原著民以及非洲农奴联合起来闹独立的念头及行动。

约瑟夫亨利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有心将各项费用降下来一些,又担心跟那些个农场主们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如果降低的幅度不够大的话,对矛盾调和基本无效,且降费就等于认怂示弱,而认怂示弱,只会令他们更加疯狂。

而若是能控制住货物的销售渠道,那局面可就不一样了。他完全能做到将岛上生产出的所有商品全部集中在一起销售给罗猎他们,各项费用可以大幅消减,损失的金钱完全可以凭借差价弥补回来。而掌握了销售渠道,那么,对那些个农场主们,他就能绝对强硬起来,爱干不干,不干就给老子滚蛋,老子手上只要有足够的劳动力,六千英亩的耕地老子一个人拿下也不是不可能。

本着这种思想,那约瑟夫亨利对罗猎的期望值陡然间便上升了好几个台阶,没错,罗猎已然成了他解决岛上矛盾的一把利剑,因而,必须大加尊重。

“考察验货都是必须的,包括跟各个农场主见面交流。”约瑟夫亨利面带诚挚的微笑,耐心地做起了罗猎的工作来:“但今天已经很晚了,这些工作,只能是放到明天再做。但我想,这似乎并不影响我们共同关注一下交易价格的问题,我们不一定强求在今晚上就将这个问题谈妥,但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就此问题相互了解一下对方的想法,你说呢?罗先生。”

罗猎笑道:“首先我想向你提个要求,我已经不再叫你为总督大人了,而改口叫了你亨利,为什么会改口呢,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和你成为生意伙伴,所以,我建议你直接叫我诺力,而我,也再次改口,叫你约瑟夫。”

约瑟夫亨利笑着回应道:“很好,诺力,我非常愿意接受你的建议。”

罗猎点了点头,道:“关于交易价格的问题,我想这并不是一个很难达成一致意见的问题。实话实说,约瑟夫,在美利坚合众国,优质蔗糖的市面价在十美分一磅左右,而上等的香蕉价格则是每十磅八美分,我们以前的供货商是以市面价的六折为我们供货,我们很不满意,我们希望能将供货价压低到市面价的四折。”

英镑和美元不等值,大英帝国的计量单位跟美利坚合众国的计量单位也有习惯上的差别,但在吃饭之前,约瑟夫亨利已经带着一帮幕僚进行过一场推算,对岛上产品既往的销售价格也是基本清楚。

盘算了片刻,约瑟夫亨利得出了结果,即便按照罗猎开出的市面价四折的交易价格,那他也是大有赚头,因为这之前的收购商开出的价码,基本都在两折半到三折之间。也就是说,他将获得市面价一成到一成半的利润空间。

有了这一成到一成半的利润,那么,即便他将每英亩六英镑的附加税费全部取消,那么他也不会亏本。事实上他并不需要那么做,只要将附加费用减消一半,相信那些农场主们就已经是欢呼雀跃了。

“看得出来,诺力,你很有诚意。”约瑟夫亨利盘算清楚了,向罗猎举起了酒杯,道:“我想,我完全可以满足你的需求。”

“痛快,约瑟夫,那我们一言为定。”罗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现在,我想我们可以结束晚餐,去享受一下加勒比海温暖而轻柔的晚风了。”

既然是演戏,那就要演得逼真,此时,赵大明向罗猎这边靠了靠,低声用中文说道:“少东家,你不应该急于做出决定的,我感觉这交易价格还能够往下压一压。”

罗猎沉下了脸来,用英文呵斥道:“决策权是掌握在你手中还是掌握在我手中?”

赵大明随即也换做了英文,回道:“当然是掌握在您手中。”

罗猎依旧阴着脸,道:“那么,以市面价四折的价格收购是不是大老板定下来的?”

赵大明唯唯诺诺道:“是,不过,大老板说的原话是最高四折。”

罗猎的双眼冒出了怒火,喝道:“你在跟我咬字眼是吗?最高四折,包不包括四折呢?”

赵大明道:“包括!”

罗猎冷哼了一声,道:“那不就得了?做生意嘛,不能光想着自己赚钱而让别人吃亏,要想着有钱大家一起赚,这样才能把生意做得大做得久,这个道理,大老板不是多次交代过我们吗?”

赵大明似乎被吓到了,抹了把额头上被热出来的汗珠,怯怯回应道:“您批评的对,是我的思想太狭隘了。”

罗猎转过头来,冲着约瑟夫亨利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约瑟夫亨利冲着罗猎竖起了大拇指,赞道:“诺力,你说的太棒了,我非常认同你的观点,有钱大家一起赚,这生意才会做大做久,我相信,我们之间的生意,一定会合作的非常愉快。”

罗猎手指面前还剩了一多半食物的餐盘,笑道:“没错,约瑟夫,虽然我批评了你的晚餐,但我必须承认,我还是被这顿晚餐所感动到了。食材不新鲜,厨师的厨艺欠佳,那都不是你的过错,是受条件限制,而在这种局限的条件下,你却拿出了最好的菜谱来招待我,所以,我非常乐意交你这个朋友,如果有机会在纽约见到你的话,我一定会回请你吃上一顿最正宗的最顶级的法兰西大餐。”

约瑟夫亨利道:“会的,诺力,一定会有这样的机会的,我已经享用到了你馈赠给我的顶级雪茄,但我仍旧期盼能够享用到你宴请我的顶级大餐。”

晚宴在一片祥和愉悦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约瑟夫亨利心情大爽,亲自驾车要带着罗猎游览岛上风光。

罗猎欣然接受。

当然,赵大明秦刚以及顾霆这三个跟班是没有资格陪同的,勉强能跟上车的,便只有送了约瑟夫亨利五大盒顶级雪茄的罗布特。

赵大明很是担心罗猎的安全,用眼神示意罗猎最好改变决定,但罗猎却视而不见,拉着罗布特上了约瑟夫亨利的车。

温暖且轻柔的海风迎面吹来,耳边则是阵阵海浪拍打着海滩浪涛声,道路两旁是秘密的甘蔗或是一株株的香蕉树,空气中弥漫着蔗糖的甜和香蕉的香,罗猎不由的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着那香甜的滋味。

停歇了一上午的雪在过了午时之后,又开始飘飘扬扬下了起来。

曹滨倚在书房的窗前,凝视着窗外的雪景。

距离他销毁那一千八百吨鸦片的日子已经过去整整一个礼拜了,而埃斯顿、斯坦德及库柏那些人并没有展开实质性的报复行为。

这只能说明对方是一帮有脑子的家伙。

在销毁鸦片的那天早上,董彪遇到的那个身穿黑色皮夹克的干练男子很显然就是对方安排的杀手,在得知这一信息的时候,曹滨判定他只要将鸦片销毁了,那帮人必然会暴跳如雷而失去理智。只要他们做出过分的行为,那么自己就有机会抓住他们犯罪的证据。

但接下来的这一个礼拜的时间,却让曹滨感觉到了无比的失望。

这种失望情绪的产生,不只是来源于那帮人的不作为,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他自己。

董彪没有说错,海伦鲍威尔确实是他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动了心的女人。曹滨很奇怪,这女人在年初的时候就曾接触过,可那时,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厌烦。这才过了九个月的时间,人还是那个人,而且比年初的时候还要老了将近一岁,自己怎么就对这个女人动了心了呢?

一大早,海伦在堂口的大院子中留下了两行脚印,曹滨是眼睁睁看着这两行脚印是如何被海伦一步步走出来的。海伦的步履很沉重,而注视着她的曹滨的心情则更加沉重,整个过程中,曹滨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该不该追出去,将海伦拦下来,告诉她不要走,告诉她自己是喜欢她的。

回答这个问题是如此的简单,要么是该,要么便是不该。

可是,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直到海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堂口的大门之外,他仍旧没能回答出来。

这让曹滨对自己不免产生了失望的情绪。

接下来,跟董彪的那番对话,曹滨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找出那么多的理由来反驳董彪。尤其是到了最后,那董彪起身要替他将海伦追回来的时候,他却极为坚定的喝止住了董彪,现在想想,却是悔不该当时。

董彪这兄弟的个性虽然粗鲁了一些,随性了一些,甚至可以说是莽撞了一些,但他在一早时说的那句话却是无比的正确,以海伦那种要强的性格,如果此时不追出去的话,那么他很有可能会失去她。现在想来,或许不再是很有可能,而是一定。

这使得曹滨加重了对自己的失望情绪。

董彪从书房中离去后,曹滨便在反复地想着另外一个问题,自己该不该偷偷溜出堂口,去金山邮报的报社找到海伦,向她道歉,乞求她的原谅。

这个问题也是如此的简单,要么是该,要么便是不该。

可是,一直想到了现在,那曹滨也没能得出答案来。

早晨就没吃东西的曹滨到了中午仍旧没什么胃口,但他还是吩咐后厨为他准备了四菜一汤。曹滨一个人显然吃不了那么多的菜,他原本打算是将董彪叫来,陪他喝点酒,聊聊心里话。可是,堂口弟兄却回答说,彪哥早就开车出去了。

大雪的天,这个阿彪开车出去的目的何在呢?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兄弟情使得曹滨立时就想到了答案,这条犟驴,定然是背着自己去替自己给海伦道歉去了。

那一刻,曹滨原本已有些灰暗的心里陡然间闪出了一丝光亮来。

阿彪能成功吗?

一个新的问题在曹滨的脑海中形成。

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样简单,能,或者不能。

但和前两个问题不一样的是,曹滨迅速做出了答案,一定能!

因为阿彪在过去的二十多年时间里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曹滨坚信,这一次,阿彪一定也不会让自己失望。

等待是一种煎熬,但同时又是一份希望。

曹滨怎么也弄不明白,在生死面前都可以做得到淡定自若的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居然有了一种惴惴不安心神不定的感觉,他再也无法安坐,控制不住地要往窗前走来,他告诉自己来到窗前只是想看看雪景,但视线却不自觉地总是定格在大门的方向上。

隐隐地听到了一声汽车喇叭的声音,接着看到堂口的铁栅栏门被堂口弟兄打开,再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地驶进堂口,曹滨终于松了口气。

是阿彪没错。

曹滨随即推开了窗户,深吸了口气,极力保持着沉稳,叫了声:“阿彪!”

董彪将车停在了已经被大雪完全覆盖住了的水池旁,抬起头来,向着曹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按了下喇叭,当做自己的回应。

曹滨招了招手,然后关上了窗户。

不过是两三分钟,董彪便敲响了曹滨书房的房门。

曹滨轻咳了一声,应道:“门没锁,进来吧!”

董彪推门而入,率先看到了茶几上摆放的四菜一汤还有一瓶白兰地。“窝考,你早说嘛,滨哥,不然我就不出去吃饭去了,在这儿陪你喝两杯那多过瘾啊。”

曹滨不露声色道:“中午跟谁去吃饭了?”

董彪随口应道:“一个朋友。”坐到沙发上,董彪随手拿起了酒瓶,却见到那瓶酒居然还没有开封,于是乐道:“中午吃的西餐,那玩意根本吃不饱,滨哥,要不咱们再喝两杯?”

曹滨起身来到了书桌后,拉了下贴在墙壁上的一根绳索,不一会,周嫂便出现在了门口。曹滨吩咐道:“周嫂,辛苦你一趟,把这几盘菜帮我热一下。”

周嫂还没把菜端出去,董彪已然打开了酒瓶,先给曹滨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二话不说,先灌了一气。

曹滨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中午跟谁去吃饭了?”

董彪笑道:“不是跟您说了嘛,一个朋友。”

曹滨道:“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叫什么姓什么?”

董彪摸出香烟,点上了一根,喷着烟回答道:“你不认识,是我以前在宾尼的俱乐部认识的一个朋友,叫托尼,托尼汉密尔顿。”

曹滨冷笑道:“阿彪,你知不知道你在撒谎的时候会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董彪惊疑道:“我摸鼻子了吗?没有啊!”

曹滨接着冷哼了一声,道:“你上午从我书房中离去后便开着车离开了堂口。”

董彪点了点头,道:“是啊!很多弟兄都看到了啊。”

曹滨盯了董彪一眼,道:“你去了金山邮报的报社!”

董彪抽了口烟,委屈道:“哪有啊?”

曹滨忽地笑开了,道:“阿彪,还不承认你在撒谎么?去老宾尼的俱乐部,必须经过邮报的报社,你若不是纯心撒谎,怎么会忽略了这个细节呢?”

董彪瞪圆了双眼,道:“大哥,我是说我跟之前在宾尼俱乐部中认识的一个朋友吃饭,我什么时候说了我去到了宾尼的俱乐部了?”

曹滨一把夺下了董彪刚拎起来的酒瓶,斥道:“话不投机半句多!这酒,不喝了!”

董彪服软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是去了金山邮报的报社,而且,我找到了海伦,中午便是陪她吃的饭,怎么了?要打就打,要骂就骂,但你得等我喝过瘾了再来说这事。”

曹滨为董彪倒上了酒,自个也端起了酒杯,饮啜了一口,迟疑了片刻后,问道:“那结果如何?”

董彪装傻道:“什么结果?”

曹滨叹了口气,道:“这就有些过分了哈,阿彪,这酒我都给你倒上了,那菜我也吩咐周嫂为你去热了,怎么从你嘴里得到一句实话就那么难呢?”

董彪跟着叹了一声,道:“我这不是怕你伤心嘛!”

曹滨猛地一怔,失口问道:“她不肯原谅我?”

董彪默默地抽了两口香烟,然后将烟屁股摁灭在了烟灰缸中,端起酒杯来,咕咚咚两口喝了个干净,然后抹了把嘴,道:“我是在她的宿舍中找到她的,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躲在宿舍中痛哭,而我在门外,却根本没听到哭声,直到她开了门,我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痕,才知道她刚刚哭过。”

曹滨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董彪接道:“她宿舍的陈设非常简陋,看得出来,她将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到了工作当中,所以,我敢断定,滨哥你是她做了记者后唯一爱过的人。可是,你却躲了她整整一个礼拜,她的心彻底凉了。而我一个局外人,怎么可能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把她的心给暖热了呢?”

曹滨道:“我能理解,谢谢你,我的好兄弟。”

董彪苦笑道:“就这么句话便算了结了?滨哥,你不觉得你应该亲自去找她,去把她的心重新焐热吗?”

曹滨长叹一声,道:“我何尝不想啊!可是……可是她还会原谅我吗?”

董彪摇头叹道:“我哪里知道啊!你不亲自去试一试,哪里能得知会不会呢?”

曹滨拎起酒瓶,将自己的杯子倒满了,然后一饮而尽,像是下定了决心,却忽然间又泄了气,叹道:“今天的雪下的实在是太大了,路上不方便,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雪下得确实很大,而且,越下越大。

海伦原本就有中午小憩一会的习惯,午餐时又喝了点红酒,因而,当她回到宿舍的时候有了困意。往常的午间小憩也就是二三十分钟的样子,但这一天,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也或许是别的原因,她睡了好长的时间才醒来。

醒来时,屋里的光线已经非常昏暗,海伦陡然一惊,从床上弹起,奔向书桌,抓起那只闹钟看了一眼。闹钟的秒针依旧迈着沉稳且坚定的步伐,最短的时针停靠在右下方的五的数字旁,而最长的分针则来直直地指向了正上方。

“哦,才五点钟,应该还来得及。”放下了闹钟,海伦的脸上洋溢出了幸福的笑容。还有两个小时,不过才六英里不到的路程,就算是步行,她也来得及在七点钟的时候准时赶到安良堂的堂口。

带着幸福的笑容,海伦开始梳妆打扮。

梳个怎样的发型好呢?对着镜子,海伦犹豫了片刻,除了把头发放开或是扎拢,她似乎并不会梳理出第三种发型。

要不要涂点口红呢?海伦翻出了她仅有的两支口红,可是,一支断掉了,而另一支干瘪的好像已经涂抹不到嘴唇上了。海伦愣了下,这才想起这两支口红居然是自己三年前去纽约出差时在心血来潮的状态下才购买下来的。

换一件什么样的衣服呢?海伦打开了自己的衣柜,可是,除了一件棉衣之外,在这种大雪纷飞的天气下,没有什么别的衣服可穿。

这一刻,海伦对自己很是失望。

她活得太不像是一个女人了,也难怪人家汤姆一个礼拜都不搭理自己。

海伦暗自下定了决心,等这场大雪过去之后,她一定要拿出一整天的时间,去逛逛街,把一个女人应该拥有的各种化妆品全都买回来,还要再给自己买几件最为时尚的衣服,如果时间来得及,还要去一趟理发店,好好地把自己的头发打理一下。

梳妆打扮过后,也换好了衣服,海伦准备出门的时候再看了一眼闹钟,心中顿时慌乱起来。没怎么注意,那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匆匆忙忙出了门,来到了街上,海伦的心情更加慌乱,纷扬大雪中,街上连一辆汽车的影子都看不到,就更不用说能不能搭上计程车了。

再大的困难也不能退缩!

九年的记者生涯成就了海伦倔强的性格,她围紧了围巾,冒着风雪,向着唐人街的方向迈开了艰难的,但同时也是坚定的步伐。

安良堂二楼的书房中,董彪往壁炉中添加了木炭,木炭稍微有些潮湿,遇到了火焰,发出了痛并快乐的哔剥声。一瓶酒已经见了瓶底,七百五十毫升的白兰地被董彪喝去了三分之二,而仅仅喝掉了三分之一的曹滨却显得酒意要比董彪还要强烈,仰躺在沙发上,双眼迷离地似乎已经睁不开了。

“阿彪,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怂啊?”酒意十足的曹滨说起话来还算是清晰。

董彪添完了木炭,回到了沙发上坐定,点了支烟,笑道:“你不是有点怂,滨哥,你是非常怂!这要换了我阿彪遇上了动心的女人,我才不会管她喜不喜欢我,我直接就把她弄上了床再说。”

曹滨叹道:“你是流氓,谁敢跟你比啊!”

董彪起身去了书柜,找到了曹滨的雪茄盒,拿出了一根雪茄,走回来,点了上火,递给了曹滨,道:“你是流氓的大哥,只有你不想做的事,哪有你不敢做的事?”

曹滨接过点了火的雪茄,抽了两口,依旧仰躺着,呆望着天花板,道:“你错了,阿彪,我不敢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董彪笑道:“比如说,你现在就不敢爬起来再跟我喝上一瓶。”

曹滨突然坐起身来,迷离的眼神倏地一下凛冽起来,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董彪乐道:“哟呵,好久没见到你能被激将到了。”

曹滨却忽地叹了口气,重新瘫了下去,道:“算喽,菜都冷了,再喝下去一点意思都没有。”

董彪叹道:“菜冷了可以再去热,吃完了可以再去做,可要是心冷了,就很难再热起来,要是人没了,更别想追回来,滨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呢?”

曹滨茫然点头,道:“对,当然对,你董大彪说的话,能不对吗?”

董彪苦笑道:“可你却放任那颗心冷了下去?看着那个人消失在你的视线中?”

曹滨尽显颓态道:“那你说,我能怎样?厚着脸皮去找她?像个十几二十岁的毛孩子一样去跟她解释请求原谅?还要我像只苍蝇一般围着她嗡嗡转?”

董彪肃容回道:“你用错词了,滨哥,海伦是一朵花,是金山乃至整个美利坚唯一一朵能被你所欣赏的花,不是一坨牛粪,苍蝇只会围着牛粪转,是嗅不到花香的。”

曹滨再次坐起身来,怒瞪着董彪,长了几下嘴,却没能说出话来,终究是一声无奈的笑。

董彪看了眼墙上的壁钟,道:“五点半了,滨哥,既然你不愿再喝了,那你就休息一会吧,我出去转转看看,等到七点钟的时候,再回来陪你说话。”

曹滨仰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待董彪刚把房门拉开的时候,曹滨忽地坐起身来,喝道:“你等会!”

董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你还有什么吩咐?”

曹滨锁着眉头,凝视着董彪,沉吟道:“你有事瞒着我!”

董彪耸了下肩,哼笑道:“我可全都招供了哦,哪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呢?”

曹滨微微摇头,道:“平时没事的时候,你从来不会关心时间,而一旦当你关注时间的时候,就表明你肯定有事。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二十好几年的兄弟,而且始终处在并肩战斗的状态,彼此之间已经到了了如指掌的地步,可以说,这兄弟二人对对方的了解甚至要超过了对自己的了解。

董彪自知出了破绽,是怎么也瞒不下去了,只好坦白交代道:“七点钟,我跟海伦约好了七点钟,我要去堂口的大门处等着她,然后将她带进你的书房。”

曹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先是愣了会,然后冲到了窗前,揭开了窗帘,不由得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凌空虚点了董彪几下,气道:“你啊,糊涂啊!”

董彪困惑道:“我怎么就糊涂了呢?滨哥,我觉得在感情的问题上,你还不如人家海伦勇敢呢!你……”

曹滨打断了董彪的嚷嚷,手指窗外,道:“这么大的雪,海伦能叫得到车吗?就算叫到了,那车能开得动吗?”

董彪愣住了,嗫啜道:“我中午跟她约定的时候,雪已经停住了……”

曹滨摇了摇头,道:“海伦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她既然承诺了要过来,那么就算天气再怎么恶劣,她也一定会来,可这雪下得那么大,她怎么来啊!”

董彪道:“我去接她。”

曹滨喝道:“你站住!要去,也该是我去!”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片片冰冷的雪花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了一片朦胧之中,路上的积雪至少有一英尺厚,一脚踩下去,脚脖子都不见了影子。海伦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冰冷的雪花总是往她的脖子里钻,似乎也想寻找到一个温暖的落脚点。幸亏这是在城市中,若是换到了田野上,非得迷失了方向不成。

路上没见到一辆车,起初还能偶见到一两个行人,但走了一段路程后,便再也见不到一个行人了。道路两侧的商铺全都打了烊,又因尚不到法定的点亮路灯的时间,因而,整条马路上,视线所至,见不到星点灯光。

六英里的路程,海伦才走完了六分之一,却已是精疲力尽。

后悔吗?

海伦昂起头来,拂去了额头发梢上的冰凌,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还能坚持下去吗?

海伦甩了甩头发,解开了围巾,擦了下脸颊及脖子处的混杂在一起的汗渍和雪渍,继续向前迈开了大步。

终于将市区抛在了身后之时,海伦来到了一个三叉路口。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的时间,她也算不清出已经走完了多少的路程,她甚至记不起来了在这个三叉路口前该是左拐还是右转,她的体力已经完全耗尽,她的大脑已经出现了缺氧的迹象,她很想坐下来休息片刻,她甚至想不顾一切地躺在雪地中睡上一会。

但她还有着坚强的意志,她知道,此刻决不能停下来,不管是坐下来还是躺下去,她便会被无情的暴雪覆盖住,她将再也没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她必须撑下去。

海伦使出了最后一点力气,弯下腰捧起了一抔雪,在脸颊上揉搓了几下,凭借着短暂的清醒,她辨认出方向,应该是向右转。

然而,当她踏上了右转的那条道路的时候,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垫了一下,腿上同时一软,控制不住地扑到在了雪堆中。

有获得必有付出。

九年的记者生涯,海伦获得了事业上的成功,成为了金山邮报乃至整个金山新闻界中最有号召力的记者之一,但她同时也付出了健康的代价。

做为记者,吃不好喝不好饥一顿饱一顿乃是常态,为了赶稿,彻夜于灯下奋力疾书亦是常态,遇到了重大事件需要千里迢迢奔赴现场之时,昼夜颠倒,甚或连续几天不眠不休,那也是常态。

二十几岁的时候,仗着年轻,这些个伤害在身体上尚无体现,但女人一旦过了三十,那身子骨便再也比不上从前,积累下来的对健康的种种伤害便要逐一显现。海伦三十有二,虽然自己也感觉到体力上跟不上从前了,但她并没有意思到自己的健康问题已经到了一个很严峻的状态中,她还以为自己是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如此的暴风雪中,可以轻松地走完这六英里的路程。

她显然是高估了自己。

扑倒在雪堆中的海伦意识到了危险,她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力艰难地爬起身来,可没走了几步,却又再次扑倒。

那一刻,她想到了放弃。

但在闭上双眼的时候,曹滨的音容相貌不自觉地浮现在了眼前。海伦备受鼓舞,告诫自己一定不能放弃,一定要坚持走完这段路程,一定要完成自己对自己的承诺,一定要向曹滨发起潮水般的进攻,并将他彻底拿下!

可是,她再也积攒不出足够的气力来支撑她再次爬起。

每一年,金山都要来上一场或是几场暴风雪。当暴风雪袭来之时,气温会骤然降至摄氏零下二十度甚至更低,风雪之大,常人根本无法在室外久留,更不用说行走在毫无遮挡的道路上。人们唯一能做的便是躲在家里,有钱人可以烤着壁炉,穷人也要点燃一盆炭火。

今年的暴风雪来的比往常要早了一些,但来得越早,这暴风雪可能就更加凶猛。

董彪在回来的路上,那雪便已经重新飘落,寒风也要凛冽了许多,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正是暴风雪来临的征兆。

曹滨却意识到了。

因而,当董彪终于说出了实话的时候,曹滨的第一反应便是对海伦的担忧。他不由得冲到了窗前,再看了一眼那漫天的灰蒙蒙透露着隐隐墨色的乌云,确定了这必然是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前奏,这才真正斥责了董彪一句:“你真糊涂!”

如果海伦执拗前来的话,她必然会遭遇到这场即将袭来的暴风雪中,饶是他曹滨,也不敢尝试在暴风雪中徒步行走六英里的路程,更何况海伦不过是一名弱女子,哪怕是距离堂口仅剩下了最后一英里的路程,只要是被暴风雪给追上了,她也绝无可能安然走完这最后的一英里。

生死面前,曹滨反而镇定了下来。

“要去,也该是我去!”曹滨坚毅的神情告诉了董彪,他的决定不容迟疑:“你立刻组织人手,带上雪橇、食物、火种,还有燃料、毛毯,随后跟上。人不要多,挑最健壮的三五个人就够了,多了只会更加危险。”

曹滨的严峻的口吻使得董彪明白过来,当前遇到的不是一场普通的大雪,而是一场足以要人命的暴风雪。如果海伦已经上了路,如果那暴风雪赶在了海伦抵达堂口之前扑袭到了金山,那么,海伦将很难逃过此劫。

曹滨下完了命令,随即出了书房,去了卧室,他以最快地速度换上了冲锋衣和雪地靴,并戴上了挡风镜,然后稳步下楼,走进了风雪之中。

这种沉稳,似乎是装出来的。

出了堂口的大门,曹滨加快了脚步,他甚至想飞奔起来,想趁着暴风雪尚未抵达之时多赶一些路程,但经验告诉他,决不能这样做,必须要保留住充分的体力,不然的话,当暴风雪来临之时,自己也难以扛撑的下来。

仅仅走出了两里路,刚刚离开了唐人街的范围,耳边便听到了隐隐的狂风发出来的呜咽声,也就是稍一愣神的功夫,风势便骤然猛烈起来。

狂风卷起了地上的积雪,混杂于天上坠落下来的雪团,将天地之间连成了一个白色的朦胧世界。虽然光线在雪地的映射下尚不觉有多昏暗,但可见度却是急速下降,前方十米之外,几乎无法视清任何物品。侧顶着狂风,曹滨的步伐虽然坚定,但身形却难免踉跄。

“海伦!”曹滨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不由大声呼喊。可是,那喊声刚出了口,便被狂风吹散,以至于连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自己的喊声。

凭着经验,曹滨判断前方不远处便是通往市区的三叉路口,而此时,他依旧未能迎来海伦的身影,他忽然产生了疑虑,那海伦会不会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而走错了道路。是该继续前行,还是转个弯过去追寻,又或是停下来等待后援的董彪赶到之后再做定夺,犹豫中,曹滨突然看到了远处前方闪现出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只是闪现了一下,便消失了,消失之后,再无闪现。

是错觉吗?还是幻觉?仅有十来米的能见度,自己又是如何看到远处五十米开外的那个黑点的呢?

曹滨来不及多想,只能是奋力前行。

黑点再也没有出现,但曹滨终于发现了五米外路边的异样。

道路旁,隆起了一个不高的长条型的雪堆。

“雪堆中埋着的一定是个落难的人!”曹滨踉跄着扑了过去。他不希望那雪堆中埋着的便是海伦,他希望海伦还在道路上艰难跋涉,或是躲在了某个地方。但他又隐隐地感觉到,那雪堆下面埋着的很有可能就是海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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