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番外陌上花开篇(二)

“薛老先生请。”

“哈哈哈,南大人请,请!”

薛家宅院之中,南翰文和薛道勇对于彼此都颇为客气,都已经是颇经世事,自乱世中走出来的人精,又都知道彼此在那位开国秦皇陛下那里的地位和立场,本就没有什么冲突。

更何况今次前来,乃是为大婚。

良辰好景,家国大事。

只谈风月好事,不去触碰那些尖锐的话题,自都是笑意盈盈,只是往往在这样的情况下,才有特别的情况出现,就在薛道勇把着南翰文手臂,前往薛家内院的时候,却又有骚乱出现了。

许多薛家的嫡系都出来了,他们簇拥在一处。

在这簇拥着的人群中间,是一名看上去颇为英朗的男子,捧着一个匣子,快步走出。

这男子却也算是薛家的嫡系,挡在南翰文队伍之前。

长施一礼,朗声道:“薛家薛宇恒,见过老家主,见过南翰文大人。”

南翰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眉,看了看旁边薛道勇:

“薛老,这是……”

薛道勇却面不改色,道:“宇恒,你自西北归来,操持商路,颇有功效,如今不在府中好生休息,忽而来此,却又有何事情?”

薛宇恒恭恭敬敬道:“是我知道侄女和陛下大婚,故而得西北之宝,特意前来恭贺一番。”

南翰文温和道:“薛宇恒先生,倒是多礼。”

薛宇恒恭恭敬敬道:“陛下横扫天下,再造乾坤,开辟天下商路,令四方之物可以流通八方,造福天下,立万世之根基,我辈中人,无不心中向往,今有此事,自该前来恭贺。”

这几句话一出来,南翰文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已经知道此人心底里面真正的打算是什么,于是微笑道:“薛宇恒先生有心了,在下当是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

复又看向薛道勇,道:“薛老先生,请。”

却未曾想,这薛宇恒却忽而大礼,道:“南大人太过于客气,我侄女薛霜涛,和陛下若成大婚夫妻,便是帝后,我薛家为帝后家族,便和陛下也是一家人了。”

“如今开国,天下的疆域之大,远超过去,四海一统,天下一国,又恰是战乱之后,百废待兴,我薛家儿郎,颇多才俊,正可以为陛下所用。”

“在下虽执掌薛家西北商路,多有苦劳苦功,却只白丁,愿陛下仿前朝赤帝,也赐我薛家儿郎一官半职,我薛家也算得陛下亲戚,开国君王的亲戚,都只一身白丁,传出去,且不让旁人暗中笑话。”

“如此,陛下面上,也不好看啊。”

南翰文的眉心皱起。

这是光明正大的要好处了。

是想要效仿历朝历代的开国之事,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是所谓的论功行赏,这实是约定俗成的事情,赤帝一系,陈国,应国,皆有此理。

只是,我大秦……

南翰文的目光微冷,老者感觉到了周围一种安静之感,他抬眸看去,看到周围的薛家儿郎虽然没有去赞同薛宇恒,去支援他,但是却也并没有开口喝止。

纵是有人觉得如此直接讨要好处,面色有些尴尬,往前两步,低声催促道:“宇恒,今日何等大事,你怎么能如此作态,岂不丢人,快快起来,陛下何等人物,需要你这般事情提醒?”

他去拉薛宇恒。

没有拉动。

是那薛宇恒站得稳当,却也似是没有用力去拉,只以余光,期期艾艾看着南翰文,周围的薛家人也是如此模样,不是反对,眼底带着的是渴望,是一种缄默着的等待。

尤其是,薛道勇并没有立刻去开口喝止这等事情。

就犹如火势渐起一般,野心的火焰,侥幸的渴求,对于地位那种天然的追求,伴随着呼吸和目光,迅速地蔓延开来了。

南翰文叹了口气。

财帛功名动人心弦,薛家已颇有财帛,如今自是渴望得到权柄和位置了,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他终于只能转头看向了薛道勇。

这位乱世猛虎手抚长须,并不开口,似在默许。

若说是寻常人的话,这自是代表着薛道勇也希望让薛家走到权贵的位置上,但是南翰文乃追随乱世毒士澹台宪明的学子,又在乱世起伏数十年,老谋深算。

他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

却在整个薛家人心底这般火焰越来越混乱的时候,脚步声忽而响起来了。

“放肆!”

平静的声音落下,犹如一柄利剑,斩落下来了,也将这薛家人无形无相之间出现的,渴求,期望,侥幸,都给斩断了,众人的思绪微顿。

南翰文微怔,抬眸看去,却见到薛家通往内院的路上,一名身穿青衫的女子大步走出,墨发以木簪系好,腰间挂着青竹笛,手持一柄剑器,顾盼之时,泠然有威。

薛家众人的声音不由低了几度:

“大小姐……”

薛宇恒笑呵呵道:“侄女来了啊,无妨,无妨,没什么事情,只是咱们给你送礼来了。”

“送礼?”

女子的眉锋扬起,手中的剑器顺势出鞘。

铮然剑鸣之中,薛宇恒取出的匣子就被从中间斩断了,自西北之地搜罗来了的诸多奇珍异宝,纷纷然散开来了,那香气落下。

铮。!!

剑器如同秋水,直指薛宇恒的眉心。

长风楼主淡淡道:“送礼是假,求利是真吧。”

“你是将我,当做了你往上爬的台阶了。”

周围刹那之间死寂,薛家人面色微变,南翰文愣住了,然后道:“楼主,楼主不可,今日大喜的事情,岂能如此,妄动刀兵呢?”

薛宇恒伸出手指抵着那剑,似乎有怒气:

“还没有过门,没有成为这大秦帝后呢,霜涛。”

“就是已经如此,偏袒帝君了吗,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撇开薛家,想要成你在青史上的贤后之名吗?!”

“就这样忘恩负义吗?!”

“已经忘记你是如何受到我薛家的照顾了吗?!”

薛宇恒毕竟是负责一道商路的主事者,在这般时候,嘴巴仍旧锐利,直接抓到最痛点嘲讽,纵是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却也会被带动节奏,让周围的薛家人目光有异色。

却未曾想到那女子已非当年稚嫩,只是抬眸环顾周围,见得了众生眼中相,道:

“若你这样想的话,那就这样吧!”

“若你们,这样想。”

“那就这样!”

众人的气氛有些死寂,却还有些不服气。

薛霜涛忽然道:“若是诸位觉得不服气,不痛快,也罢。”

她拿出一枚玉佩,嗓音清冷,道:

“薛霜涛今日起便退出薛家。”

“只和爷爷,长青有关。”

于是先前还有些不忿的薛家子弟,眼底都带着一种惶恐。

“大小姐,大小姐怎可如此!”

“不可,不可啊……大小姐!”

他们齐齐慌乱起来了。

薛霜涛却忽而失望地摇头,道:“你们知道,你们之所以还在,薛家之所以还保持原样,只是因为陛下顾念旧情,顾念爷爷的帮忙,你们不满足,还要更多?!”

“薛霜涛今日稍稍言重,诸位见谅。”

她抬眸,踏前半步,冷声道:

“你们,配吗?!”

这话可极不客气,这个时候没有人敢说话。

长风楼主道:“吾弟尚要掩藏身份,在战场之上,枕戈待旦,生死之间,方才有军功晋升,汝等对于国家,无有寸土之功劳,对于天下,无有兵戈之助,而绫罗绸缎,衣食无忧,已是天幸,安敢借薛家门楣,妄图直接达官显贵。”

“简直,做梦!”

薛霜涛的剑器收回。

长风楼主的冷然目光扫过周围的薛家嫡系,她其实知道,历朝历代,开国帝君的妻族都会被大加封赏,但是她也知道,这样的话,这十几年的流浪和征讨,就又回到了过去的轨迹。

修长手指叩着剑器。

长剑冷如雪。

薛霜涛道:“大秦晋升,自有文武两路,赏罚严明,却绝对没有一个方法,是借助薛家的名头,我薛家的子弟,无论嫡亲旁支,都不会因为我,而得到大秦的任何封赏赐下。”

“若当真要让你们因此而得到这些的话。”

薛霜涛的神色微顿,过往十余年的一切在眼前晃过了。

她道:“那么,这十几年多少人的牺牲,就都白费了。”

“南翰文大人。”

南翰文正在因为此女风度而于心中慨叹,闻言往前半步,拱手而言道:“臣在。”

薛霜涛手腕一抖。

终于四重天的女子剑法倒是得了陈清焰其中三味。

直接从薛宇恒的鬓角斩过。

薛宇恒的鬓发落下,一股迫人的含义,让薛宇恒的瞳孔都剧烈收缩,下一刻,薛霜涛的长剑收于剑鞘之中,只于剑鞘之中低鸣。

薛霜涛转向了南翰文,将手中的剑递过去,道:

“此剑乃我执掌长风楼所用,如今天下四海已定,然此剑器仍有特权,可上禀陛下,若有薛家子弟,欺君罔上,违法乱纪者,可以此剑斩之!”

“定斩不饶!”

这句话一出,自有一股泠然的气息。

将薛家嫡系子弟心中的那些,渴望趁着大秦新立,四海一统而顺势得到封赏的心思刹那间浇灭了。

这种心思,本来就只是在心底里面存在,还没有特别强烈,如此一下,彻底断绝,再不敢有丝毫的苗头冒出来。

薛霜涛看向薛道勇,深深一礼:“爷爷。”

她不说其他的话了。

薛道勇叹息一声,似乎疲惫,似乎赞许,道:“好。”

他留下南翰文先生,然后对其余人道:“汝等,还不迅速的离去,还等着什么?难道说,真要让此剑斩你们吗?!”

“速速退下!”

此事之后,薛霜涛自心中惝恍,自去踱步了,薛道勇则是带着南翰文去前去听风阁当中,让随着自己从江湖一直到现在的影卫送来了两盏茶。

南翰文视线看着外面,从此往外而看,则见水波涟漪,长风流转,又看着桌上茶盏,微微笑道:“静听风起,长风永伴,好个听风阁。”

“当年陛下年少,龙潜于渊海之中的时候,就是在此地,得到了薛老先生的帮助,才走上了这征伐天下之路吧。”

薛道勇回答道:“以陛下之气魄和意志,老夫只是恰逢其会罢了,他就算是踏入江湖之中,亦或者随着越千峰而去,都能有一番奇遇,造就功业。”

“薛家,不过只是送了那一份炭罢了。”

“南大人,请饮茶!”

南翰文只是端茶慢饮,还在想刚刚事情的影响,心中喟叹,忽而道:“薛老先生,在陛下年少的时候,多有照顾关心,又屡次相助于危难之中,对于国家有大功,可为何今日,要演这样一出戏呢?”

“薛宇恒,是薛老的安排吧?”

“就算是没有这一出戏码,薛家的荣华富贵,也不会少的。”

薛道勇盘膝坐在这听风阁中,缓缓饮茶,微笑道:“虽是老夫演戏,但是这薛家子嗣心中的那一丝丝侥幸,却是真的啊,南大人,可知所谓的【医者】。”

南翰文熟读经典,回答道:

“【医者】的境界有三重,第一,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二者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唯三者,镵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闲而名出闻于诸侯。”

“老先生的意思是……”

薛道勇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将事态在未曾彻底扩大化之前就处理,以免造成过大的后果,防微杜渐,方才是正确的道路啊,借一人,将这薛家子嗣心底潜藏的渴望钓出来,然后,让霜涛斩断,不留余地。”

“如此,我薛家,才能活啊。”

“如此,霜涛,也才能真正成为陛下身边的帝后。”

“观一,也才不用最终在十余二十年后,面对薛家的问题。”

南翰文道:“老先生好手段。”

薛道勇温和道:“霜涛和观一都是念旧情的好孩子,我这样的老家伙,论及武功,已是连观一一招都接不下来了,但是总是希望帮着他们一点。”

“我在的时候,确实如同先生所说,可十几年后,老头子死后呢?”

“我也不想要我走之后,他们两个和薛家子嗣们对峙上,落得个千年笑话的模样,为后人所笑,不想要让他们两个好孩子彼此之间有了隔阂。”

“他们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因为一些腌臜之辈,帝后离心,岂不是太过于可惜了吗?”

南翰文道:“可是此举,多少对老先生你声名有影响。”

薛道勇大笑,端着茶盏,指了指南翰文,狡黠道:

“这不是有南翰文大人在吗。”

南翰文忽然明白,这老者为何要安排今日此事,道:

“老先生的意思是,要在下为先生作保?”

薛道勇从容不迫道:“不,是希望,南翰文大人在去世之前,再将今日的事情写入书中,公之于众,好让众人,知我薛家之心,知我薛道勇之心。”

南翰文品咂出来了薛道勇此事的举动。

要保全儿孙,又要为李观一,薛霜涛解决麻烦,还要留下薛霜涛的贤后之名,更要通过南翰文这个观者,留下自己的名望。

精打细算,从容如此。

南翰文禁不住举杯,慨然叹息:

“乱世豪杰,当真如此。”

这就是乱世中猛虎的气焰吗?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乱世猛虎,在上一个乱世之中的后期,也难以展现自己的獠牙,不是他不再强大,而是那个时期的天下英雄,当真是风起云涌。

但是啊,太平公,神武王,陈鼎业,鲁有先,军神太师,剑狂风流,末代赤帝,应帝万象,这上一个时代,这在乱世之中,掀起波涛汹涌的豪杰枭雄们,一个个落幕了。

眼前这白发苍苍的乱世猛虎,是那个时代最后的豪杰了吧。

陛下和这些豪杰们的故事。

从薛道勇开始,也从薛道勇结束吗?

薛道勇却只是放声大笑,道:“乱世豪杰?当不起啊,不过只是一个赌徒罢了,若是要说天下,老头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南翰文大人,可知道这赌徒,最关键的是什么?”

南翰文恭恭敬敬:“愿闻其详。”

薛道勇道:“世人皆觉得,百赌百胜,便是赌徒的上乘了,要我说,那还是太浅,太薄了,真正的赌徒不在于胜,要在于退。”

“胜不过只是寻常。”

“要在于这赌得天下无双之后,从容离去。”

“急流勇退,才见得功夫。”

南翰文道:“今日,便是先生之退了吗?”

薛道勇大笑:“他日有人说我要赌一个万世太平,很好,我下了重注,之后十余年,见得了天下太平,小儿女情投意合,百姓安居乐业,薛道勇,一介商贾,乱世赌徒。”

“能赌至此,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已是太痛快!”

“足以宽慰平生了。”

外面风起来,吹动了这听风阁上的帘子,吹动水面,老者端着茶盏,踱步起身,背后虚空泛起涟漪,白虎缓缓踱步,薛道勇胸膛张开,气魄壮怀。

见得江南烟雨,听得大漠驼铃。

见得天下,只觉得心中痛快,朗声道:

“乾坤浩荡,见英雄何处,俱为赌徒。”

“一掷千金豪气在,笑看输赢生灭。”

“剑气如虹,恩仇快意,酒肉穿肠热。”

“江湖路远,几番风雨更迭。”

“归去来兮山林,云深雾绕,闲步观风来。”

“昔日天下风云散,今把诗书翻阅。”

“壮志已酬,雄心犹在,何惧流年别。”

他转身,背后狂风起,白虎咆哮,震颤着听风阁中,四方回荡,老者大笑:

“待千秋青史,名扬四海称绝!”

薛道勇,落子,收官。

得全身而退。

盛名而终。

(本章完)

第566章 番外陌上花开篇(三)

“桂花糖——蜜丝儿绕舌的桂花糖——”

“三蒸三晒的茯苓糕,透纱笼子罩着的茯苓糕——”

关翼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仍是繁华热闹的很。

薛霜涛走出薛府之后,许久方才止步,只是觉得心里面有些微的气闷,分明见得眼前春日风光甚好,人群来往,红尘之中的氛围极好,她却有一种怅然之感。

她只是更加地明白了李观一所说的话。

很多东西是不分善恶的,是固有存在的。

薛家众人心里面转动着的那些小心思,即便是薛霜涛之前就有猜测,但是当这一日真的出现的时候,她还是遭遇到一种很大的冲击。

有些东西,当处于预料当中的时候,和真实发生的时候,带给人的感受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层次。

而虽然做出了决断,却也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真是让人心中闷闷啊……”

她抬眸,看到周围的百姓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各有各自的生活。

今日的关翼城,春光依旧在,甚至于因为秦皇纳彩之礼数,而变得更为热闹起来,人们脸上都带着欢笑,讨论的事情也是开国帝皇的婚事。

可薛霜涛却觉得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就好像人们讨论的事情和她无关。

经历了今天的事情,她看得更清楚。

是了,百姓们所渴望和期许的,是大秦的开国帝皇,以及关翼城里好几百年的薛家大小姐之间的婚姻,是一个大事,而在这之外,则是寄以希望——

这般大的事情,可以做为一种【象征】。

象征着过去的混乱时代结束。

象征着新的太平盛世的开启。

如同年节的时候放炮竹一般,蕴意相仿。

新的时代开幕。

当以帝后之婚,为天下兴喜。

这样的婚姻,已经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也不是所谓的两个家族,而是整个天下的事情,是一种职责。

“职责么?”

薛霜涛手掌背负在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后背。

天下太平,帝后定婚。

是长风楼主和大秦帝王的职责。

传递给天下一种【安定】的感觉,在这个时代里面,这般方式以维系的舆情,实际上是一种极为重要的政务。

长风楼主的理性上,完全理解这等大事,但是心中却还是有一种怅然若失,期许许久的事情,却反倒是要成一般政务职责,可虽是如此,难道就不期望这事情的发生吗?

加上今天薛家闹出来的事情。

种种事情,堆积在心中,实是心中烦闷。

索性闲散踱步,避开此刻热闹的百姓,随意去走,不知不觉,周围人的声音越来越少,薛霜涛享受着这样的独处时光,忽听得笑声,才脚步微顿。

抬眸去看,却看到了一棵大树,树干笔直挺拔,树叶哗哗作响。

有些个孩子正围绕着这一棵树玩耍,还有一个小姑娘颇为淘气,竟然爬上这一棵不算是小树的树上,朝着下面的玩伴大声炫耀什么。

下面的几个玩伴,脸上则或者害怕或者佩服。

让那孩子下来。

薛霜涛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却忽而有些怀念。

年少的时候,李观一和她跑出来,最后她也想要做做往日薛家大小姐不能够也不应该去做的事情,跑去爬树,却因为那一日下了薄薄的雨,一脚踩空,虽是落了地,却还是崴了脚。

最后被那家伙背回了薛家。

那时候的爷爷和弟弟脸上的表情,薛霜涛此刻还记得清楚,此刻回忆起来,都不禁露出一丝丝微笑。

“啊,小心!!。”

那边忽而听得短促的喊声。

却是先前爬上去那小姑娘,一脚踩空,引得了下面朋友的慌乱,那孩子也是小脸煞白,往下坠下,她刚刚爬的时候,是靠着一股孩子们的勇气,不管不顾其他,可是往下爬的时候就不同了。

看着那么高的地面,视线摇晃,就有一种害怕。

一脚踩空,手脚一下酥软,没了力气。

就朝着下面摔下去。

周围的玩伴们都下意识往前,但是哪里来得及,就当那孩子觉得自己要摔个惨的时候,却忽而感觉到一股流风吹拂而来。

然后有温柔的手掌就抓住她。

下坠的势头一下被止住。

睁开眼睛,看到一名非常美丽的大姐姐搀着自己,如一枚竹叶也似,在空中翩然落下,稳稳落地,那孩子却还没反应过来,薛霜涛松开手,笑着道:“可还无事?”

那小姑娘才回过神来,道:“没,没事!”

然后就双眼亮莹莹地,道:

“大姐姐,你是仙人吗?!”

薛霜涛道:“只是稍稍练武罢了,不过,往后可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今日是有我在,如若不然的话,你狠狠摔下来这一下,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她语气严肃起来。

那小姑娘脸上出现极不好意思的神色。

其余那些玩伴们也都乖乖认错,薛霜涛神色方才转而温和,道:“好啦,记住下次不要做这般事情就好,回去吧,家里大人该要担心了。”

“嗯嗯,谢谢女侠大姐姐!”

孩子们一哄而散,只那孩子王的小姑娘,虽是有那一股子勇气和倔强爬到了上面,可是经这一吓,还是有点手脚酥软无力,走不远。

“真的拿你没办法。”

一个看着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少年挠了挠头,似乎有些绷着脸,然后蹲下来,让那小姑娘趴在他背上,然后奋起力气摇摇晃晃站起来。

小姑娘狐疑道:“你不会背不动吧?”

那少年涨红了脸,道:“什?什么!!!”

“不要说背你了!”

“我,我甚至于能用跑的!”

他运起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内力,咬着牙齿,少年人的脸红可以证明一切,那小姑娘转过身来,朝着青衫女子挥手:“我们走啦!”

长风楼主恍惚了一下。

似乎看到是年少的薛家大小姐被那小药师背着,朝着自己挥手告别。

几是下意识往前走出半步,然后才止住。

微微笑着,也抬手微摇了下。

“下次勿要如此了。”

………………

薛霜涛看着那孩子们走远,看着这一棵树,神色逐渐安定下来,似乎想清楚了什么,呼出一口气,自语道:“帝和后么……”

她转身,脚步沉静,快步远去。

大秦宫中。

所谓的皇宫,其实要多谢姜远。

姜远那五年时间里面,大肆兴修宫殿,后应国灭亡,但是那些宫殿却还闲在那里,按照秦皇陛下的意思,墨家潘万修夫子外加巨子等人,将姜远修筑的宫殿,等比拆解之后,借助姜远修筑的水路,运输到江南,然后重新组合修建。

以一种极小的成本,完成了新皇宫的修建。

有文臣上书觉得如此太过于寒酸,新帝登基,开国建元,怎么可以把亡国之君的宫殿搬过来直接用的,不说其他,用亡国之君的宫殿,本身就不是一个好兆头。

愿陛下三思啊!

秦皇陛下大笔一挥,只有两个字回答。

【省钱】。

那文臣的一口老血就哽在喉咙里。

然后就由目前还神清气爽的左相大人亲自来和这位文官来好好计算计算所谓的成本问题。

秦皇大婚,规模极大。

秦皇似乎有意让此事顺便承载天下百官述职的职责,是以百官皆看重,就连此刻在草原上的布政使阿史那,此刻镇守西域的契苾力,还有西南段擎宇都打算赶过来。

不去做那些铺张浪费的事情,但是人员如此之多的动员起来,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恢弘气魄。

就算是再省钱。

这等【大婚】,本身甚至于可以说是一件承担政治任务的事情,就连晏代清天团都集体抗议陛下省钱的任何提案,表示此事不可疏忽。

大婚前一日。

整个江南就已是极热烈起来。

左相大人成功利用这件事情,再度拉动了整个江南的经济和消费。

根据野史,此次事情带动饮食,消费的成效之好,让左相大人的嘴角几乎勾到了耳根子,并且叹息表示,真希望陛下每年都成婚一次,如此则大秦经济大有可为。

陛下,真值钱!

又有野史,某日左相大人左脚先出门,被某个白毛钓鱼的揍了一顿,鼻青脸肿三日才好。

而这一日,整个江南灯火通明,有征讨西域时就有的老兵,也有回来述职的校尉,有附近村落里面得到了前来机会的百姓……

还有天下太平之后,就各自分散的老战友。

如今相遇重逢,几是喜不自胜。

就算是素来严肃的樊庆将军,此番都不禁酒。

所以樊庆将军被不知道多少个老兵灌酒,陛下大婚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到了桌子底下。

越千峰只是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樊庆老弟,你不行啊!来,凌平洋,过来!”

“把樊庆给架着!”

于是凌平洋,越千峰一左一右,把个樊庆架在中间,去和同袍们喝酒,越千峰放声大笑,声音就和老龙的咆哮一样,这家伙在战场十余年间,不知道吐了多少次的血。

但是现在龙精虎猛,酒量,体魄都是众人之魁。

岳鹏武的神色肃穆,但是脸上也带着一丝微笑,在这城外的露天酒席之中,他的视线微微抬起,掠过了长风,看着城中繁华红尘,然后和旁边的萧无量饮酒。

萧无量道:“陛下大婚,就在明日。”

“规程如何,也已定下了吗?”

岳鹏武道:“南翰文先生负责,明日,当由陛下婶娘亲自前去迎接夫人,有金书,玉册,诸多礼器,等和合酒,祭祖庙,告社稷,乃为礼成。”

“不过,毕竟陛下开国之君,礼仪这些事情,不必太过繁杂便是。”

萧无量颔首。

岳鹏武道:“文冕还不打算成家吗?”

萧无量只是道:“以少主之经历,恐怕难以有女子走入他心。”

复又道:“如今天下四海平静,少主打算辞官,作一游侠儿,行走四方。”

岳鹏武颔首,他和萧无量两人举杯饮酒,酒盏声清脆,犹如故人同在,整个江南灯火通明,这十余年间的老兵们,豪杰,英雄,战将,名士们都在了。

大家借助这一个机会叙旧,闲聊,在这一日去告诉故人他们现在的生活,告诉他们太平的时代。

告祭故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更好更努力的生活着。

以美酒代替烟火,以高歌代替长哭。

你我之辈,当如是。

红尘热烈,今日实在是近十余年里,天下最为热闹的一日,李观一却还被‘抓在’宫中,和文臣们处理卷宗,好不容易解决了一拨儿。

晏代清,文清羽等人退下去。

李观一独自坐在椅子上,一卷卷宗摊开,摆在膝盖上,看上面的文字,记录的是之前时代的一些余孽被扫除干净的事情,其中大部分是人牙子,还有一部分是类似高利贷的事情。

以及在这个时代里面,打算钻空子,为自己撺掇利益的,新的不安定的存在。

秦皇提笔勾勒文字。

以他武道传说的境界,可以轻易听得到整个城池的欢闹,比起过年都来得热烈和热闹了,但是,他的大婚之前,他还得要处理公务。

这些东西,比起姜素那老儿更难收拾!

这是个什么事情。

秦皇叹了口气。

忽而,他听到了一声脆响。

李观一微微抬头,看到夜色下的皇宫台阶上,一枚金色的豆子往前慢悠悠转动着,反射发出了淡淡的荧光,怔住。

秦皇陛下起身走过去,抬手拿起那一枚金豆子。

然后踱步走出的时候,看到门口一侧,身穿青衫,木簪束发的女子噙着微笑,还打算继续抛金豆子。

李观一抓住了薛霜涛的手腕,面不改色把女子的手掌塞到自己的口袋里:“要扔金豆子的话啊,还是直接给扔到口袋里吧。”

薛霜涛笑出声:“你好懒啊。”

李观一笑:“还是省点麻烦嘛。”

“大小姐,今日你怎么来这里了?按着礼数,你现在可是得要在薛家的。”

薛霜涛眸子微动,道:“等在那里,实是乏味。”

李观一扬了扬眉,道:“大小姐,你在想什么?”

薛霜涛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这般明显么?”

李观一道:“你以为我们两个认识多久了?”

薛霜涛噗呲一声,轻笑出来,道:“也是。”

她依靠着皇宫的宫阁,手掌被秦皇拉着,也没有拿出来,只是轻轻反握,抬眸看着远空,道:“十几年了,明日大婚,还有些不适应的感觉,只是总感觉,明日身份变化……”

之前的感觉,薛家的变化,在心中闪过。

薛霜涛的声音顿住,忽而狡黠微笑了下:

“所以,我的客卿先生,可愿和我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李观一微怔:“什么?”

薛霜涛拉着秦皇,忽而用力一拽,秦皇没有用力反抗,只是往前,看着女子鬓发微微扬起落下,杏仁般的眸子清澈明亮。

那边文清羽先生正来找李观一,要秦皇陛下继续下一场和文官们的小会,却见长风楼主拉着秦皇往外走,微微愣住。

李观一道:“文清羽先生。”

长风楼主呼出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道:

“文清羽先生。”

“你们的陛下,就请借给我半日。”

文清羽先生思考了不到三分之一个呼吸,就判定局势,毫无犹豫背叛了晏代清天团,自信道:

“娘娘且去。”

“其余人等,臣来应付。”

李观一被拉着往前,看向薛霜涛,疑惑道:

“大小姐?”

长风楼主背对着他,道:“明日大婚的时候,我们自是帝后,但是今日,只是薛霜涛和李观一,如何。”

她回首,经历了这乱世的磨砺,那主持天下情报卷宗的长风楼主,垂眸低头,又是少女时的淡淡温柔和坚定。

她用力拉了拉,然后拉着秦皇往前,武功通天盖世的秦皇却似乎不能抵抗女子的拉动,就像是十几年前的时候,那个拉着大小姐从世家之间的文会里走出来的事情重现了。

之前是他拉着她离开了世家小姐们的文会。

这一次是她拉着他走出了宫廷,走出了这帝皇的身份。

文清羽看着那女子拉着秦皇陛下离开宫廷。

是天下同乐的事情,四方的英豪们都重新汇聚在这里,就如同当年征讨天下时的事情一样,江南灯火彻天。退役的老卒抱着酒坛唱《破阵曲》,百姓谈笑热烈。

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明日大婚。

秦皇陛下被长风楼主拉着‘逃了宫’。

背离俗世的地位,暂离了青史的功业,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礼仪,而在这青史之上盛大的典仪的间隙,在千秋青史文字所不知的地方,曾经的小姑娘拉着那小药师。

在最后的一日,来一场盛大浪漫的‘逃亡’。

在作为天下的帝后之前。

该是薛霜涛和李观一的大婚。

文清羽先生摸着下巴,不自觉露出微笑:

“私奔?另一种私奔。”

“真是曼妙啊。”

就在这个时候,清正的声音传来。

晏代清抱着卷宗走来:

“陛下何在?”

文清羽先生的微笑凝固。

要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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