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醋”

年轻医生诧异地看向他,像在看什么怪胎。

“你还这么年轻……”

干啥想不开。

顾承淮打断他,“我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

“……”问多余了!

年轻医生甚至想打自己一巴掌,察觉到军人同志的目光,放下手。

他清清嗓子,回答顾承淮的问题。

“男同志结扎,就是通过一个小手术,把输精管切断,这样就不会再有生育能力了。手术简单,恢复也快,而且不影响……嗯,其他功能。”

“咱们医院没这技术,做不了,建议去大城市做。”医生真诚地提出建议。

顾承淮仔细听完,觉得这个比那什么上环靠谱,神情依旧淡定,眼底却闪过一丝思索。

“谢谢。”

道过谢,他离开屋子,紧接着又去药房。

……

中午,仍是宋云锦来供销社送饭。

他来的时候,走路的姿势略显别扭,不似昨日随性洒脱,透着一股子僵硬。

“挨打了?”林昭眼睛扫过小表弟的屁股,神色好奇。

宋云锦把饭盒放柜台,感觉他姐的眼神如有实质,都想伸手挡一挡腚,但他忍住了。

少年幽怨地喊:“姐!”

林昭收回视线,坐下吃饭,“没事吧?”

“有事。”宋云锦龇牙咧嘴,冲他姐告状,“姐,我爸下手是真的疼。”

他屁股都被扇肿了呜呜!

“你又作死了吧?”林昭目光有洞悉一切的了然,“怎么惹的舅舅?!”

宋云锦抬手摸摸鼻尖,眼神游移,“没什么啊,就是昨天,抢了给姐你送饭的差事。”

“啊?本来是舅舅给我送饭?!他不是很忙吗?”要不是知道宋舅舅忙的团团转,林昭下班那会早上门去了。

“是忙啊。”宋云锦更加心虚,也没敢说谎骗他姐,说道:“……昨天中午好不容易挤出来时间。”

被他抢啦!

林昭给他个一言难尽的眼神,“这……你活该!”

“姐,你没良心!”宋云锦压声哇哇叫,叫嚷着。

“姐,我可是为了给你送饭,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有四个崽,我再也不是你最爱的小表弟了吗!你都不想我,我还是不是你弟!”

中二少年有时候会化身成话唠,很正常。

“……”

林昭默默背过身去,不看他。

但凡长的不清爽,这副模样能用辣眼睛形容。

宋云锦安静下来,当姐的又有点心疼,林昭手摸向挎包,拿出两颗糖,胳膊往后伸。

“巧克力?”宋云锦眼睛陡然亮起,像两束小火把,熠熠生辉,“姐你哪儿来的巧克力啊,我爸说只有友谊商店有,还很难买呢。”

他只尝过一次,和他哥分着吃,挺喜欢的。

“话多。”林昭佯作不耐烦。

宋云锦识相闭嘴。

“你姐夫昨天回来了,周日去你家我会带上他,你回去告诉舅舅舅妈一声。”林昭咽下嘴里的饭,回头对小表弟叮嘱。

这几年她没怎么去过宋家,宋舅舅没见过顾承淮几回,对他印象一般,周末去怎么着也得拉拉印象分。

“啥?”宋云锦蹭地站起身,眼睛瞪大,好像很不可思议,“他回来啦?!”

林昭眯了眯眼,神情威胁,“他?”

“姐夫,姐夫总行了吧。”宋云锦瞬间乖巧如鹌鹑,忍不住委屈嘀咕:“姐你重色轻弟!”

林昭耸肩,没否认,“对啊,我是重色轻弟。顾承淮给我钱花,给我买裙子、帽子、小皮鞋,我干嘛不重他。”

话音落。

她起身,微微张开手,在原地转一圈,显摆地说:“看看我这件裙子,你姐夫专门从海城给我带的,好看不?”

宋云锦没法说不好看,因为他姐穿上确实好看,好看的挑不出毛病来,比电影里的女演员都好看。

“……好看。”

他又有些不服气,“姐你长的好看啊,披麻袋都好看。”

姐控宋小锦对顾承淮看不顺眼。

他姐结婚时,他才十岁,哭了两天,一双眼睛肿成灯泡,心里把抢走他姐的人恨得要死。

现在想起都还气咻咻。

而且!

在少年心里,这几年他姐和他家关系变远,也是因为结婚,心里对顾家好恼好气。

“我才不披麻袋,好好的新裙子我不穿,我去披麻袋?我又不傻。”林昭重新坐下,慢悠悠地吃着饭。

她才不要吃苦!

一辈子很短的,她要灿烂的活,像一场花开的活。

宋云锦肩膀耷拉下来,“我没非让你披麻袋,我的意思是……”

好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啥意思,就是习惯和姐夫对着干。

咳,当然是在背后碎碎念。

还没毕业的小少年,在真正的男人面前,像一颗星比一片银河,不敢造次。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舍不得我嘛,那我是姑娘,早晚要嫁出去的啊,嫁到顾家算好的,不受气,还是家里的老大,舒坦的很。”林昭安慰着弟弟,让他别再计较了。

宋云锦肃着脸,义正言辞道:“姐你在咱家是老大,嫁出去也必须是老大,必须不受气,不然嫁人干嘛!图他一年四季不在家,图他看着凶巴巴嘛?”

他对他姐在林、宋两家至高无上的地位,相当认可。

嫁人总不能比没嫁差,否则干嘛嫁人!

闲的吗?!

“你姐夫好着呢!你没见过几回就说人,还是说一个现役军人,礼貌吗?”林昭摇摇头,抬手弹他脑门儿。

手滑失败。

连个响都没有。

她淡定收手,下结论:“你这也太冒昧了!”

宋云锦夸张的嘶嘶两声,梗着脖子,仍是不服,嘴里嘀咕,“是我不想多见几次吗,也得有机会啊。”

“……”你是鸡蛋里挑骨头。

等林昭吃完,宋云锦麻利地收拾好饭盒,往手腕一缠,就要离开。

“宋小锦。”

没等林昭说话,宋云锦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我回去会跟我爸说的,保证做好准备,不让姐夫不自在。”

‘姐夫’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谢谢你啊,宋小锦,你最靠谱了!”林昭顺嘴夸一句,塞给他一罐肉罐头,“给你打打牙祭。”

机灵的少年瞬间被哄成傻狍子,嘴巴咧开,抱上罐头回家去了。

李芬感慨,“你和你表弟感情真好。”

她第一次看到外甥女和舅家这么亲的。

“我舅舅只有两个儿子,把我当亲生的女儿,打小对我特别好,我小时候每隔十天半月就来城里住。”林昭神色柔软,声线舒缓。

“很少有这样的舅舅。”李芬神色复杂。

日子不好过,自家都缺吃少穿,哪家的舅舅不防着外甥外甥女,有的更过分,恨不得反过去扒层皮,像林昭舅家的……

少。

凤毛麟角。

起码她没见过。

“你舅舅还有别的外甥女吗?”闲着也是闲着,李芬没事找林昭唠嗑。

王菊也挪了挪凳子,耳朵竖的老高。

“有啊,好几个呢。”林昭说。

她娘有姐妹,她有姨的呀。

李芬好奇追问:“你舅舅对她们怎么样?”

“也好啊。”没请她们来城里住的,平时见面会给吃的……那种普通的好。

所有外甥女里,舅舅最喜欢她。

她还问过原因来着,舅舅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原因。

偏爱啊,没有原因。

不过,林昭觉得,肯定是她小时候长的玉雪可爱,人见人爱,舅舅刚好只有两个皮小子,然后把她当成了亲闺女。

这些林昭没多说,免的别人不知道全貌,在心里大肆猜疑舅舅的为人。

“昭昭,我再没见过比你命更好的姑娘了!”李芬直白的表达自己的羡慕。

她这人没什么心眼,有什么说什么。

林昭笑盈盈。

她也觉得自己命好。

“芬姐也不差呀,孩子健康,当家的能干,自己能挣钱,腰杆挺得直直的。还有王菊也是,家世那么好,还是中专生,又有份好工作……”林昭觉得大家都不用妄自菲薄。

像是随口一说,却透着真诚。

几句话把两人哄的眉开眼笑。

“是,都不差。”李芬笑的歪倒,轻轻撞向林昭的肩膀。

……

供销社只忙上午,中午吃完饭后,事情少了很多,只等下班。

下班前十分钟,林昭像往常一样,悄悄溜去厕所。

蹲在坑位上,她心念微动,唤出抽奖转盘。

瞥一眼积分数。

435积分,还算充裕。

先抽个10积分的。

转盘缓缓停下,出现几个字——

玩乐大礼包。

【铁皮青蛙×2个】

【铁皮汽车×1】

【中国象棋×1副】

【黑色跳绳×1根】

【弹珠×10颗】

【鸡毛毽子×2个】

【木陀螺×2个】

【竹蜻蜓×10个】

对于今天抽到的,林昭很满意。

顾承淮有些忽视三崽,在带礼物这块。

她要给小儿子弥补点东西,原本打算买,但见供销社的东西选择有限,便打算抽奖。

没想到运气不错。

林昭洗了手,回到柜台,悦耳的下班铃声响起。

“芬姐,阿菊,明天见。”和李芬王菊打声招呼,脚步轻快的离开。

刘春红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撕成布条,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向下撇,脸上写满不悦。

“上班快半个月了,连个招呼都不知道和老职工打,没规矩!”

李芬听见这话,笑了下,怼回去:“笑死,你有意见当面儿说呀,背后嘀咕什么劲。再说了,你鼻孔都快翻天上去了,你有规矩?”

“林同志拿的是国家发的钱,没吃你也没喝你,你什么态度,她什么态度,没毛病。”

刺人的话说完,锁好柜台门,拉上王菊离开。

刘春红一口气堵在胸口,脑子嗡嗡的,气的脸色都臭了!

“气死我了!我说什么了我!我可是老职工嗳,说句话都要被怼,谁带来的坏风气,我就说不能随便乱招人,看看供销社乱成什么样了……”她不断发泄着。

和她交好的那人说了句公道话,“林同志挺能干的。”

正说着,被刘春红瞪一眼,用一种看叛徒的眼神。

“你看我我也要说,她是不错,王同志也还行,虽然腼腆但是听劝,也在不断进步。”

“她们都适应了,工作做的不错,你想开点,再这么计较下去,难受的是你。”

话落。

第一次没等刘春红,独自离开。

刘春红嘴角牵出冷笑,眼里燃烧着怒火,脸上写满不甘,仿佛随时会爆发。

“妈,我不想下乡,乡下又脏又臭,要什么没什么,听说还有臭流氓,我不要下乡,你帮帮我……”

“我没下过地,让我种地我会死的!”

“妈,我要是下乡,我们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你忍心吗?”

女儿痛哭绝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春红神情一狠,从包里掏出昨晚用左手写的信。

她不想的,谁让……林昭挡了她女儿的路,怪不得她。

山鸡,就该永远待在山里啊!

……

林昭刚出供销社的门,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怎么又打喷嚏了,身上难受吗?”顾承淮用手背碰媳妇儿的额头,感觉她体温正常,才缓了神色。

“没事,肯定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林昭不在意地说。

男人凌厉冷锐的黑眸扫向供销社,眼底闪过锋芒,语气温和像在闲聊。

“有人找你麻烦?”

“没事,我能应付。”林昭眼神平静如水,嘴角挂着淡淡笑容。

刘春红以为多高明,殊不知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她的法眼。

没找茬就算了。

敢舞到她面前,哭的只会是她。

顾承淮抬手,压平媳妇儿头顶几根不安分的炸毛,眸光温柔专注地看着她,语气认真的不容置疑:“我没让你受过委屈,其他人更没这个资格。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一定告诉我,我来。”

他这话说的霸气十足,林昭眨了眨眼,犹豫两秒,小声嘀咕道:“你是军人,走路都得按‘一二一’的节奏来,要遵纪守法呢!”

话音一落。

顾承淮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嘴角微微抽动。

所以,昭昭以为他会怎么做?

他无奈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放心,规矩我懂,但护着你,也是我的规矩。”

林昭心像被蜜浸过,甜的化不开。

正要跳上车,看见自行车后座的草甸子,变成了棉垫子。

“这个垫子是……?”

“我让娘帮忙做的。”顾承淮神色淡淡,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揽功的事。

早上昭昭跳下车,似乎不怎么舒服,他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上来,看看是不是比草垫子好。”

林昭抓着男人的腰,跳上自行车,屁股下面的触感,是软了点。

“比草垫子软。”她说。

“那就好。”顾承淮长腿一迈,蹬车前行。

林昭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戳了戳他的后腰,疑惑道:“不是回家吗?”

“你今天穿的这么漂亮,不照张相留念,太可惜了。”顾承淮笑道。

出挑的眉眼迎着灿阳,气宇轩昂。

林昭愣了下,唇角翘起,明媚的笑意绽放,“家里有照相机,我买的。”

顾承淮动作微顿,很快恢复正常。

不觉得买照相机是什么大事,但是……

“找谁买的?”

照相机这样的东西,只有几个大城市有卖,他笃定,他们这里没有。

那么从哪儿来的?

或者说。

谁帮忙买的?

知青点某个男知青的名字出现在他脑海,顾承淮眼眸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捏着车把手的力气不断加大,竭力压下心底泛出的汩汩酸涩,缓缓磨了磨牙。

他是死的吗,啊!?

冷静了两秒,再开口没表现出丝毫的怒意,语气和寻常一样的沉稳。

“为什么不找我?”

第78章 “暗暗较劲”

“嗯……?”

林昭被问懵了。

前后语境串联起来后,才反应过来崽他爹,拐弯抹角计较什么。

顿时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细白手指戳戳男人结实的后腰。

“顾承淮,你是不是在酸菜桶腌着长大的,怎么这么爱酸?”

她乐的不行,笑意从唇齿流泄而出,满是愉悦和打趣,“你没闻到空气中的酸味吗?”

“林昭昭!”顾承淮捏紧刹车,笔直修长的左腿落在地上,侧身看着她,神情严肃。

“我认真的,你别打马虎眼。”

他很介意。

非常介意!

他小心维系与昭昭的缘分,想守好他们的家庭。他再出色,能力再卓越,也是个普通男人,他也怕在自己不注意的地方,家碎成玻璃渣。

有些男妖精功力深厚,不能不防啊!

战友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

林昭对上顾承淮情绪涌动的黑眸,收起笑,用手指勾他的手,指腹撩过他拇指内侧的薄茧。

眉眼温柔认真。

“我自己想办法弄到的,没求任何人,你酸什么,气什么,顾承淮,你好幼稚呀。”

“你这副酸溜溜的样子,你的战友还认识你吗?”

倏地。

男人眉眼舒展,如覆冷霜的眼睛,流溢出清浅笑意,“我管他们怎么看我!”

修长有力的手握紧媳妇儿的手,他说:“以后想要什么,给我写信,我来想办法,你自己弄太危险了。”

他认为昭昭说的自己想办法,是溜进黑市偷偷买。

“好啊。”林昭应下。

顾承淮神情愉悦。

捏捏媳妇儿的手。

林昭脸上扬着笑,“有危险我肯定不会买呀,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

她从来说到做到,顾承淮信她有分寸,没再啰嗦。

自行车再次行进,往照相馆去。

“我让云锦替我送了些胶卷到照相馆,正好问问情况,那些照片,有家里人的,也有村里人的。”

后座上,林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顾承淮都有仔细听。

“都是你拍的吧,辛苦了。”

林昭抿嘴轻笑。

“不辛苦啊,拍照很有意思的。”

她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

顾承淮喜欢她的喜欢,低沉的嗓音染上丝丝笑意,“难吗,你教教我,我学会给你拍。”

一阵风吹过。

林昭按了按帽檐,大半张脸掩在阴影下,只露出精致流畅的下颌。

“不难啊,你学习能力强,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

嗯,他学习能力确实不差。

顾承淮漆黑的眼眸笑意加深,双腿更加有力,加速骑行。

很快,到达照相馆。

夫妻俩并行着,走了进去。

“同志你好。”

照相馆老师傅认出林昭。

一方面,这姑娘长相过分出众,见过一面很难再忘,另一方面,她出手阔绰,照片一洗洗好多张,仿佛钱是纸。

“照片还没洗好。”以为林昭是来取照片的,老师傅当机立断说一句后,低下头继续忙活。

“我知道,周日才能好嘛,我来照相。”林昭笑着说。

“……”有照相机,还来照相馆?!

该死的有钱人。

老师傅面无表情,“结婚照?”

“不是啊,我们结婚好几年了。”林昭把介绍信、结婚纸取出来,随口道。

“?”

老师傅多打量林昭两眼,看来看去,都觉得她不像个结过婚的。

他仔细查看介绍信,对照结婚证上的名字,这才相信。

嗯,是附近大队的人。

“拍几张,黑白的,还是彩色的?”

顾承淮沉声道:“拍三组,彩色黑白的都要。”

老师傅再次在心底感慨,年轻人啊,花钱真利索。

他并未多言,引着小夫妻俩进去拍照。

在摄影棚里,老师傅见过不少夫妻。

别的夫妻在镜头前,生疏而拘谨,恨不得离彼此三米远,哪怕肩挨肩,都透出一股子陌生,像被刀威胁着。

眼前这对截然不同。

男的俊,女的靓,长相和气质都融洽。

怎么看,怎么天作之合。

只能说,般配是一种感觉。

更别提,两人没把老师傅当外人——

女同志挽着男同志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轻轻笑着,眉眼如画。

年轻军官身形挺拔如松,漆黑的眼很有压迫感,深邃犀利,如寒光闪烁的利刃,看向媳妇儿时又如冰雪消融,腻的很。

一刚一柔。

“女同志,你稍微注意点。”老师傅提醒,示意他俩稍微离远点。

林昭挥动手上的结婚纸,认真道:“合法的。”

“我当然知道是合法的。”老师傅检查着三脚架,给林昭一个眼神,“不是合法的,你俩也进不来这里,抓男女关系呢,还是注意点。”

“我们不外传。”林昭据理力争。

就挽个胳膊,连脖子都没搂,没过火呀。

老师傅还算好说话,当即道:“记住了啊,别外传,被外头那些人看见,小事也能给你放大。”

“好,谢谢您。”林昭真诚道谢。

老师傅摆摆手。

拍完照,付了钱,拿好收据,夫妻俩离开。

自行车没行几米,林昭看见一群学生成群结队走来,占据大半条路,右臂高高举起。

口号声此起彼伏。

林昭皱眉。

慢慢的。

双方对上。

小年轻们脸上的狂热一清二楚。

为首的学生身上五六个醒目的大补丁,瘦弱,一张脸却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瞧见前面的男女,眼里暗光一闪,出声叫住他们。

“你俩停下,靠那么近,是不是乱搞男女关系,有介绍信吗?掏出你们的结婚证!”他厉声,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

林昭身子前倾,逐个扫过这些把县里搞的乱七八糟的‘学生’,眼睫轻颤,心情复杂。

第一次迎面见。

看着都十来岁,还是中学生呢,戾气这么重。

难怪芬姐提到就摇头,让她见到这些人尽量避开。

路被挡的严实,顾承淮捏住刹车,左腿稳稳撑地,冷锐的眸子扫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瓜蛋。

脸色骤然变冷,浑身杀气如潮水般外泄。

“滚!”

上过战场的铁血冷汉,怎么可能被这点场面吓到。

瞬间。

空气凝滞。

高挂的太阳那样灼热,学生们却觉身体发冷。

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血液在血管中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让开!”接着又是一道冰冷、带着薄怒的轻喝。

声音不算大,却让人下意识听他的指令。

七八个无法无天的学生挪动僵硬的四肢,乖乖让出一条路。

在真正见过血的狠人面前,没人敢嚣张。

顾承淮收回视线,脚一蹬,载着媳妇儿离开。

林昭抬头,忽觉崽他爹身影愈发高大英伟。

连后脑勺都比旁人的好看。

行出好大截路,她发现男人半天没说话,忽而问道:“怎么不说话?”

“在生气?”

顾承淮摇头,“没有。”

“学生就该好好学习,他们那副斗天斗地的模样,我看着窝火。”他解释。

他和战友保家卫国,是希望老百姓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同胞站起来,昂首挺胸的生活,不想看见内斗。

“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我们是普通人,在时代洪潮中,只能踏浪前行。”林昭搂住他的腰,低声道。

她没什么拯救别人的大志向,她只想家人过安稳日子。

腰上传来的力道,驱散了顾承淮的满身冰霜。

他抿唇,眸底的烦躁尽数散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没想到这股热潮会传的这么快。”

林昭拍拍男人的肩。

这才是开始,接下来越来越夸张,那些人像中了蛊,斗这个斗那个,好像斗人比填饱肚子都重要。

她心里腹诽着。

原书对这十年用不少笔墨讲,很残酷。

“昭昭,以后再碰到那些人,离远点。”顾承淮叮嘱。

话落,仍觉不放心,又问:“我教你的防身术还记得吗?”

防身术是刚结婚那会教的。

教的过程有点热辣,教着教着两口子凑到一块亲,咳,四个崽就是这么来的。

“记得。”

顾承淮眉心舒展,又道:“保护好自己。要是碰到我鞭长莫及的,就去找杨钧之,我给他说过了。”

海城乱成那样,那股热潮哪里都会兴起,昭昭在县里上班,他当然担心,提前打好了招呼。

“好。”林昭乖乖应声,不让他担心。

夫妻俩说着话,回到村里。

在村口,碰到要去县里的四个知青,两男两女。

“顾同志,林同志。”宋谦主动打招呼,声音清润,一身白衬衫,身量瘦高,看着俊逸如翩翩公子。

林昭微笑,以作回应。

只一个照面,顾承淮瞬间断定,这就是大崽二崽提过好几遍的宋知青。

暗搓搓拿自己比较。

长相还行。

但太瘦,不是昭昭喜欢的类型。

“嗯。”他从容颔首,随即带媳妇儿远去。

前面的高大身影散发出愉悦。

林昭忍笑,语调平缓地说:“现在放心啦?”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顾承淮神色一顿,眼底快速闪过不自在。

!!

昭昭知道,他在和一个没见过的人较劲啊。

他喉咙微动,淡定地说:“我是最适合你的,有钱的没我俊,比我俊的没我身体好,你是最聪明的姑娘,知道该选谁,是吧?”

“噗!!!”林昭喷笑。

指尖点他的背,一路向上,点到他的肩,轻轻捏他的后脖颈,“死鸭子嘴硬,我还不知道你。”

喜欢暗搓搓比较,再吃醋的家伙。

刚结婚那会就是。

她和同村的男青年说两句话,他就浑身难受。

白天不显,一到晚上就故意折腾人,可心机的。

甜甜蜜蜜夫妻俩远去,几个知青好半天没回头。

“这两个人哪像乡下人呀。”孟小莹垂下眼,怕不小心暴露出眼睛里的羡慕嫉妒,“双胞胎的娘忽然就有了工作,还是售货员那么好的工作,是那个男同志……用特权弄到的吧。”

宋谦眉头紧锁,不太赞同这话。

碍于孟同志之前维护自己,挨的那一巴掌,他没评价,只道:“跟我们没关系,走吧。”

孟小莹讪讪低头。

女知青苏依透过遮眼睛的刘海儿看她一眼,又迅速撤回视线。

倒是另一个男知青——

文怀远心直口快地说:“有关系不用是傻子,我听说大崽二崽的爹是营长,这职位不算低了,部队对军嫂有优待,安排工作不奇怪。”

“再说,谁家有关系不用?”他笑看孟小莹,“你爸爸妈妈要是有关系,能不给你找工作,能眼看着你下乡?”

孟小莹羞窘到脸色爆红,想挖坑把自己埋进去。

不想被宋知青看低,她红着脸,说:“……我说错话了。”

文怀远看她还算真心,点了下头,“人都有词不达意的时候,懂得自省就好。”

孟小莹连连点头。

苏依悄悄看向文怀远,余光扫过他身上的补丁旧衣服,目光沉思。

和她一样,扮猪吃老虎?

……

“汪汪汪——!”

远远看见自行车,大黄和琥珀汪汪叫。

正在看梆梆和来妹打乒乓球的双胞胎,眼睛咻的亮起来,挤出人群,蹬蹬蹬跑向爹娘。

二崽的大嗓门儿充斥着激动期待,“娘,要去姥姥家了吗?!”

林昭跳下车,挨个儿亲亲崽崽的额头,小家伙脸上清清爽爽,有点香,居然没冒汗。

“今天脸上怎么没汗?”

大崽仰着头,“我和二崽刚洗过,还抹了宝宝霜,换了干净的衣服,凉鞋也刷干净了,娘你看。”

他翘起右脚。

“真干净!”林昭摸摸大儿子的小脸。

大崽可算开朗了些,她真高兴。

二崽卖乖地大声说:“娘,我和哥给三崽四崽也洗啦!”

“哇,谁家的乖乖崽呀。”林昭学着他的说话语气,声线柔软含笑。

双胞胎瞬间挺胸抬头。

“顾家的,爹和娘的!”大崽又黑又亮的眼睛弯了弯。

二崽牵住他娘的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话说的头头是道:

“娘你回娘家,我们必须穿上最最好的衣服,给娘撑脸,穿好点也让姥爷、姥姥和舅舅们知道……我们过的很好,哪家嫁出去的闺女,不想体面的回娘家啊,娘不要害羞。”

“娘的面子我们来挣!”

他那么小一只,说起话来像个小大人。

大崽肃着小脸,表情一本正经的认真,“等我长大,我开飞机带娘回娘家,让所有人羡慕娘!”

二崽跳了下,举起右手,“我开大车,我开大车送娘!”

顾承淮:“……”这突然生出的紧迫感是怎么回事?!!

抢他的存在感是吧?都等着。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真是可爱又暖心,林昭笑到前仰后合,“二崽,撑脸的话又是听谁说的啊?”

“嘿嘿!”二崽摸摸自己刺刺的头,神气地说:“大伯娘给二伯娘说话,我听见啦。”

尾音轻扬,流露出小嘚瑟。

林昭笑道:“瞧瞧,记性不是挺好的嘛,还苦恼自己比不过弟弟。”

二崽最喜欢被娘夸,手晃悠着,“娘你以后多夸夸我嘛,我喜欢娘夸我。”

林昭抿着嘴,摇摇头,故意逗他:“不可以,你这个小家伙会飘飘然的。”

“啥是飘飘然?”二崽歪头。

林昭笑道:“飘飘然就是骄傲的意思。”

二崽小脑袋一昂,脸上挂着机灵的笑,“我不飘飘然。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是聪明的崽,我要进步,才不飘飘然。”

“那你真棒!”林昭顺了他的心,夸赞道。

二崽笑容更灿烂,见娘手里有个布袋子,兴致勃勃地问:“娘,你拿的什么呀,我帮你拿。”

他嘴上叭叭的,话又多又碎,“要儿子干啥,不就是为了使唤嘛,娘你别跟我客气,你是我娘呀,你让我干啥我都愿意的。”

林昭那颗心热乎的呀。

这来报恩的崽崽,好乖好乖啊。

“这是给三崽的礼物。”她留意着儿子的情绪变化。

二崽抬眼,“娘为啥忽然给三崽买礼物?”

“因为我觉得你爹买的礼物,没考虑到三崽,所以补他一份礼物。”林昭耐心地向小哥俩解释。

紧接着,又道:“你俩有意见吗?有意见可以提,觉得不公平或不舒服直接说。”

大崽率先说:“娘,我没意见的。”

“我也没意见,我和哥有乒乓球可以玩,三崽没有,娘给弟弟补,我没意见。”二崽中午还替弟弟叫屈来着。

顾承淮怕偏心的帽子摘不下来,忙自陈道:“昭昭,字典小人书和乒乓球是三个男崽的。”

“你考虑到四崽年纪小,没考虑到三崽。”林昭用手指轻抬帽檐,漂亮的眼睛看向顾承淮,正色道:“以后不能再这样,要尽可能的一碗水公平,咱家的四个崽都是宝,哪个都不能忽略。”

大崽替他爹说话,“娘,爹和三崽道歉啦,他还说要亲手给三崽做个木车车!”

林昭愕然,又有些惊喜,“顾承淮,你还会木工活?”

顾承淮赞赏地看向他的好大儿,眼角撩起一抹浅笑,神色沉稳,轻描淡写道:“会一点。”

“才不是一点,爹还给我和哥做弹弓啦,爹做的弹弓可好看了,比元宝他爹做的都好看!”二崽扬起耀眼的笑。

“……抱歉,误会你了。”林昭眉眼软下,出言道歉。

双胞胎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没误会,我回来路上才意识到。”顾承淮也觉得欠考虑。

尤其是,想起三崽听见……他要给他做小车车时高兴的小脸,他更加觉得媳妇儿没夸大其词。

说话间,一家四口走到顾家门前。

乒乓球桌搭在大门口,有模有样的。

那里围着不少的大朋友、小朋友,时不时哇一声。

中间,梆梆和来妹正挥汗打球。

林昭一眼瞧见坐在门框上,低垂着圆润小脑袋,鼓着婴儿肥小脸,认真翻字典的小奶团子。

“三崽,看看娘给你带了什么。”

今天有个小小的加更,1k+,这周有事,下周给宝子们加更哈,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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