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万才之死

仁皇阁总阁外围,一座普普通通的会客殿中,季默正在角落中来回踱步。

吴妄偷偷瞧了他一眼,见这位平日里意气风发、英俊神武的人域著名风流浪子,此刻面色发白、坐立不安、六神无主、唉声叹气……

这是咋了?

吴妄躲在暗处没有现身,与身后几位仁皇阁仙人一同观察着季默。

一位听闻过季默大名、文士打扮的仁皇阁执事,对几人笑着传声:

“季公子许是身体出毛病了?”

“大家都是修士,耗损点本源也不至于身体出问题,季家不会给他买大补的灵药吗?”

“不好说,这个真不好说,天仙不也有腰杆松软的时候吗?”

“殿主,属下先去探探口风?也好知季公子所求何事,您更好应对。”

“不用,”吴妄掂量着手中的传信玉符,自是季默祖母派人送来的信件。

他道:“劳烦各位按我此前的叮嘱行事,多谢了。”

“殿主您客气。”

“我等这就做准备。”

当下,几名执事各自拿出一枚枚玉符、一卷卷案宗,或是双手托着,或是抱在怀中,跟在吴妄身后。

吴妄打了个哈欠,露出满是疲倦的面容,低头走入会客殿周遭的阵法结界。

季默眼前一亮,嘴角笑容即将绽放,立刻就要迎上来。

“无妄……兄……”

数道身影自吴妄身后冲入大殿,将吴妄团团围住。

“殿主,这些案子还等您审呐!”

“殿主,殿主,这些卷宗要您今天看完,再给出批示。”

“您总不能把阁主大人安排的大事放在一旁不管啊殿主,您最少也要看一眼!”

吴妄面露不耐之色,震声道:“我要见个朋友!

你们不能这么压榨我吧?我是个人,不是法宝!

我需要在繁杂的公务之中,有一点点休憩!”

“殿主!”

那中年文士双目含泪,大喊:“您成为刑罚殿殿主的那一刻开始,性命就已是属于全人域了,这个案子您必须好好审理啊殿主!”

“快,将殿主请回刑罚殿!神子之事不能再耽误了!”

几人一哄而上,将吴妄直接架起,朝来路疾奔。

吴妄抬手伸向季默,口中呼喊:

“季兄!救我!”

“你们这是做什么!放下无妄兄!”

季默大喊几声,立刻就要赶上去,却被几名把守在殿门前的仙兵出手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妄被抬走。

“这……”

季默不由得颓然一叹,在那垂头丧气、茫然无措。

这一刻,季默像极了海难过后在海上漂流的幸存者发现了一块浮木,游过去后兴奋地想爬上去,却发现那只是一块木色的桌布。

“唉。”

季默低头叹了口气,站在那许久不能回神。

殿外,被阵法隔开的角落中,吴妄注视着这一幕,目中也有些不忍。

但没办法,吴妄实在不好掺和此事。

他打了个手势,众人抱拳告退。

吴妄躲在暗处看了一阵,负手沉吟,最后还是狠了狠心,溜去了刑罚殿。

‘季兄,路是你自己选的,要走下去啊。’

此事的来龙去脉、季默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季老太已经在传信玉符中解释清楚了。

半个月前,季默与一女子相亲。

季默吟诗一首、魅力全开,那女子对季默一见倾心,相亲时已是点头愿意嫁入季家,季默也对该女子颇为满意,相亲时十分殷勤。

当晚,那女子父亲就去拜见了季家老太君,双方递了婚书,只等两个年轻人再相处一段时日,感情够了便举行大婚。

但两天前,季默与那女子出游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内几个时辰,随后提出要外出走走,被季家足智多谋的女眷们拦住。

为此,季默与自家姨母、姑母吵了一架,说自己反悔了,还不想这么快成家,随后就跑了出来,来仁皇阁寻吴妄相助。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看上去是季公子贼心不死辜负佳人,但凭吴妄对季默的了解,季默肯定是有难言的苦衷。

季家对那女子颇为满意,那女子对季默也是一见倾心,季家主母料定了季默要来仁皇阁总阁,送来的书信言辞恳切,请吴妄劝说季默几句。

同样,吴妄也不想给季家老太君这个面子。

这是季默的私事。

自己与季默关系再好,也不能在季默讨老婆的事情上指手画脚,未来的事谁能说的准?谁能说对方错过的不是良缘?

未来的兄弟媳妇是谁,跟吴妄没有半块灵石的关系。

只要她以后能答应,让好兄弟偶尔出来喝酒聊天就行。

到得刑罚殿,高坐正堂中。

吴妄命人搬来一方长案,长案上摆着三件宝贝:惊堂木、斩字牌、瓷茶壶。

又命人换了背后的屏风,换成了一幅没有太多压迫感的‘小鸡啄米’、呸,‘雄鹰展翅图’。

想了想,吴妄还是克制住了心底的恶搞冲动,没有在背后挂上‘明镜高悬’的牌匾。

仅仅只是在额头显露出了半圆的紫色月印,给自己增添一点判案的自信。

端着案宗认真看了一阵,将一个个案宗盖上了殿主的小印。

刑罚殿只是负责仁皇阁内部犯错仙人的惩处,工作性质与‘刑侦’并不沾边。

不多时,吴妄将这些案宗处置妥当,就道:

“将那五个神子带上来。”

左右立刻有两名刑罚殿执事拱手应答:“是!”

两队仙兵匆匆而去,那五名已被审讯多时的神子被提上殿来。

此前一系列的审讯过后,他们已经没了任何秘密可以吐露;而他们身上的凶神神力,也早已被吴妄预定。

镣铐声剐蹭地面的声音响起,那三男两女被仙力禁锢,放到了大殿正中,各自如木偶般,目中没了半点神采。

吴妄靠在椅背上,心底轻轻一叹,言道:“诸位可好啊?”

五人抬头看来,目中顿时有了神光,两个男人激动地站起身来。

一人对着吴妄开口骂道:

“是你!你这个骗子!”

一人却颤声喊道:

“杰俊,救救我们,我们什么坏事都还没做!”

左右立刻冲来七八名仙兵,将这两人摁在地上,五人表情尽皆有些苍白,注视着吴妄。

吴妄把玩着惊堂木,笑道:“而今可知人世险恶?”

一女子叹道:“我等原本以为,十神殿能发展壮大如此迅速,人域之中大多愚夫蠢妇,不曾想,终究是我们见识短浅。”

另一女子冷笑道:“杰俊道友可是因抓到了我们而步步高升?”

“可笑!”

有刑罚殿执事开口骂道:“尔等未免太过高看自己!

我家殿主是因破了凶神穷奇的算计,让穷奇铩羽而归、扬我人域之威,这才成就殿主之位!”

五名神子不由一愣。

吴妄摆摆手,示意那执事退下,缓声道:

“当初抓你们的是我,而今要决定你们生死的也是我。

我可以先告诉你们我的处置方式,就算你们还没来得及对人域出手,但你们来人域的本意就是破坏人域安定,便不可能轻饶了你们。

但在此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有神子苦笑道:“我们能说的都已说了,不能说的话当时也被你套走了,还有什么问题?”

吴妄道:“你们恨凶神吗?”

五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吴妄又道:“你们出来做神子,家人们知道吗?”

五人各自默不作声。

吴妄身体微微前倾,继续道:“你们怎么看待自己如今这种比较尴尬的身份?”

五人齐齐失声。

“回答不上来吗?”

吴妄将惊堂木扔到桌子上,眼底写满了失望,道:

“去将万才道人带来此处。”

有执事匆忙而去,不多时就将万才道人带来刑罚殿。

这道人面容沧桑了许多,原本是中年面貌,而今已是老人身形,加上元神被封禁大半,此刻给人一种风年残烛之感。

他的灰白长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的长袍也算得体,目中蕴含神光,见到吴妄之后就迫不及待想要前冲,长叹一声:

“无妄子,贫道等你等的好苦!”

吴妄也不含糊,在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扔到了万才道人手中。

“我抄录的一些诗作。”

“多谢道友!多谢道友!”

万才道人竟是眼眶含泪,将那玉符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手指拂过其上每一段纹路,只是瞧了第一首诗词,竟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吴妄道:“旁边哭。”

“哎,”万才道人拱手行了个礼,捧着玉符去了角落。

但他刚过去没多久,就瞪着眼冲了回来,差点被一众仙兵摁在地上。

他咬牙喊道:

“怎么每首诗都少了最后一句!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后面是什么?怎么就没后文了?”

吴妄眯眼笑着,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符,笑道:

“应该是拿错了,我这里还有个完整版。”

万才道人眼睛都绿了,在那抓耳挠腮、咬牙跺脚,叹道:“道友当真狠心,就不能让贫道痛痛快快地一死?”

吴妄看了眼那五名神子,纳闷道:

“道友为何执意一死?

你已在各地揭露十凶殿之罪恶,数清了十凶神的罪孽,这算是戴罪立功了。

道友其实并非没有活路。”

“活路又有何用?”

万才道人背负双手,长长一叹,低声道:

“贫道是人族出身,却又是凶神血池中走出的凶人。

贫道家人兄弟姐妹大半为凶神所害,他们都死在了血池之中,贫道却没有在凶神面前反抗半分、哪怕一死的勇气。

后来,贫道被派来人域作恶行凶,独自在人域行走,又没有对人域下手的狠心。”

听到此处,那五名神子抬头看着万才道人,目光无比复杂。

万才道人笑了声,继续道:

“贫道身为人族,却要做伤害同族之事。

贫道身为凶神造就的凶人,却未能履行父亲们给的命令。

像贫道这种人,若是做了恶事也就罢了,自是会被痛恨贫道之人杀死;

但贫道软弱到面对人族无法出手,才会落得如今这般局面。

虽然人世间不是非黑即白,但这天地间并没有贫道的立足之地。

万才道人早已死在了那片血池。

人族,凶人,贫道总该占一样,可惜前者已回不去了,索性就当个凶人,再看几篇诗文过过瘾,求个一死了之,仅此罢了。

道友,还请你成全,将完全的诗词给贫道吧。”

“血脉不过是修行方式的一种。”

吴妄沉声道:“你的立场并非是由你血脉而定,应该是由你的信念而定!”

万才道人平静地道:“贫道迟疑过这漫长的岁月,就是因找不到自己的信念。”

“为人族而战,如何不算信念?”

“若贫道说自己为人族而战,十凶殿为恶时,贫道躲避躲藏、明哲保身,未及时对人域说明此事,这如何说得过去?

贫道此刻也做不到去面对父亲们,只是嘴上喊着以此为信念,单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

道友,这是何等的下作!”

“你这人怎么犟脾气?”

吴妄身体前倾,看着万才道人,也是被气乐了。

“我苦口婆心劝道友,只是觉得道友其罪不必死,道友确实没有伤害人域,此前还立下了功劳,让人看清楚十凶殿的面目,让修士减少了对十凶殿的惧怕。

道友今后醉心诗词歌赋,还能为人域诗词繁荣做点贡献。

这有何不可?”

“这不可。”

万才道人叹道:“既无风骨,如何纵歌?堆砌辞藻也不过无病呻吟罢了。”

他目中带着几分渴求,凝视着吴妄,低声道:

“道友,就给贫道吧。”

吴妄沉吟几声,坐在那略微思索,手中的玉符轻轻转动。

有刑罚殿执事向前,对吴妄传声道:

“殿主,阁主此前也说,不如就成全了这万才道人,莫让他这般煎熬了。”

“罢。”

吴妄轻轻叹息,目中满是惋惜,起身转到桌前,将手中那玉符递给了万才道人。

“这是我在古籍上看来的一些诗词,能记起都写在了里面,道友看罢焚毁就可。”

万才道人握着那玉符,迫不及待地将一缕残存仙识漫入其中,细细品读,仔细琢磨,那双有些浑浊的双眼露出少许欣慰,又带着几分恍惚、几分释然。

“呼……”

他轻轻舒了口气,想展颜欢笑,但嘴角略有些僵硬。

万才道人低声道:“真不是道友所做?”

吴妄含笑摇头,言道:“我哪有这般文采,只是在古籍上看到的。”

“当真,恨不能与他们生于一代,恨不能与之曲水流觞,竹前坐饮。”

言罢,万才道人对吴妄躬身做了个道揖。

“多谢。”

“道友可要再喝杯水酒。”

“不了,已等得太久了,酒水入喉也无味。”

万才道人将那玉符攥在手中,放到胸前,扭头看向了一旁那五名神子,自是感受到了他们身上的气息。

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对五人拱拱手,而后转身走向了刑罚殿殿门。

有仙兵想要向前阻拦,却被吴妄手势阻止。

这道人就如此向前走着,灰白长发渐渐染黑,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影也慢慢挺立。

他口中吟诵,念着吴妄给他的诗词。

有那‘为人性孤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有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有那‘黑云压城城欲摧’,有那‘不破楼兰终不还’。

少许火光自万才道人胸口掠出,渐渐弥漫他全身。

他就在这火光中向前走着,口中吟诵不停,最后却是微微一叹,站在殿门前、站在火光中,抬头看向了晴空万里,蓝天白云。

此身蹉跎未成事,杂文二三老少知。

来世愿为山涧客,牧笛青牛闲题字。

刑罚殿内安静了一阵,那万才道人的神魂已在殿门处飞散,只有少许灰烬堆成了一小堆。

吴妄已坐回了主位,并未对万才道人出手,也没拾取万才道人的神力。

他只是道一声:“厚葬。”

侧旁有执事领命称是。

吴妄此时再看那五个神子,他们或跪、或瘫,有两人面露思索。

“你们,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什么要说的,就回去等着,待我寻到办法就会出手剥离你们的神力;若你们能在剥离神力后活下来,做好被囚禁一生的准备。

带下去吧。”

(本章完)

第136章 总之就是非常凶残

是夜,吴妄坐在小楼窗边,面前小圆桌上摆了两杯酒、几碟小菜,自饮自酌。

时而风过竹梢,又闻远巷细语。

自刑罚殿回来,吴妄就有着淡淡的忧愁,此时这般忧愁涌上喉间,化作的也只是些许哀叹。

可能是觉得万才道人有些可惜,又或是怀念起了北野无忧无虑的日子,再在其中穿插着更遥远的乡愁。

“唉。”

吴妄微微叹了口气,夹了口素轻做的小菜,又觉得味道偏清淡了些。

想开荤,正经的那种。

“宗主今日不去挨揍……咳,体修吗?”

门外传来大长老的问候,吴妄含笑请大长老入内,道:“刘阁主去北境处理事务了,长老来喝几杯?”

“看宗主今日难得有雅兴却无人相陪,老夫就斗胆过来了。”

大长老推门而入,今日倒是换上了一身蓝色长袍,并非一贯的血袍。

其实这是给季兄准备……

灵识扫了眼会客殿中依然不肯离去的季默,吴妄淡定地把心里话划去。

再看看吧,这家伙明天还不走,那就是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了,做朋友的怎么也要帮他一下。

大长老温声道:“宗主,宗门那边按部就班,您不必多挂念。”

“一步步来就好,让大家不要操之过急,”吴妄笑道,“我倒是想把杨无敌和张暮山两个人调过来,在刑罚殿任个执事。

如此,我也能有两个信得过的手下。”

“宗主您直接调他们就是,”大长老笑道,“老夫稍后就发一枚传信玉符,让他们立刻赶来仁皇阁报道。”

“看现在这般情形,一时半会我是回不了宗门了。”

吴妄端起酒杯,与大长老轻轻碰了下。

“法宝铺之事还有一点,就是给各位炼器大师的待遇尽可能的好些,”吴妄道,“今日送走了一位万才道人,却是让我想到了此事。”

“宗主放心,我们定会辅以重利。”

大长老缓声道:“万才道人之事,老夫也听闻了,确实让人感慨良多。”

“是啊。”

吴妄看向窗外夜色中斑驳的竹影,“若是论起来,我与他也算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同的,”大长老微微摇头,“宗主是将自身命途把握在手中,而万才道人被时势所驱策,本就有太多不同。”

“或许吧。”

吴妄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北野的酒掠过咽喉,让他轻轻哈了口气。

两人许久无言,大长老又说起了些许妙长老幼年趣事,找了话题闲聊了一阵。

素轻不多时来填酒换菜,顺势也就站在一旁伺候,为吴妄和大长老斟酒;此前她见吴妄心情低落,自是不敢多打扰。

渐渐的,吴妄的情绪高涨了起来,与大长老探讨起了体修之道。

话正密、语正欢,忽听阁楼外有匆匆而来的脚步声,两名仙兵在门外急忙禀告:

“启禀殿主!”

吴妄饮下杯中酒,缓声道:“讲。”

“有一魔宗女子带人欲强闯总阁,被守门的兄弟们抓住了,她喊着要见您!”

“强闯?”

吴妄纳闷道:“咱们没会客殿吗?为何要强闯?还是来见我的?”

那仙兵忙道:“殿主,那女子脾气很大,就是说让她且等个回报,她非说是我们要拖延时间,好让她要寻之人逃了。”

“哦?”

吴妄挑了挑了眉,问道:“这女子现在何处?”

“她和她随行之人被制住,困在了中门那,等您发落!”

“走,大长老随我去见一见。”

吴妄站起身来,嘴角的笑容越发浓郁。

“你们先行一步,莫让人伤到了她。

再派人去给会客殿中的季默季公子送个果盘,让他稍安勿躁,就说我今晚能处理完公务。”

“是!”

两位仙兵领命而去,各自化作流光飞回仁皇阁前殿。

大长老有些不明所以,但见宗主大人来了兴致,也就在旁跟随护卫;大长老只道是那季默惹了风流债,宗主去帮好兄弟平事。

吴妄已是用灵识远远看去,见到了那名如花貌美的女子,隐隐觉得自己在哪见过此人,却是依稀没了印象。

赶去中门的路上,吴妄仔细回忆,将这女子的形貌与记忆中的女子不断对比,一直到了近前,灵台方才蹦出了一副画面。

“是她?”

仁皇阁人皇宴时,有个少女踩在两名壮汉肩上,身着孔雀羽裙,在后续‘唯我独尊’斗法中的表现也是颇为凶悍,能与当时的林祈一争长短。

某魔宗宗主千金——乐瑶。

都说女大十八变,这乐瑶也是变了太多模样。

人皇宴时她不过十五六岁,已是修为惊人、神通术法十分精湛,一张小脸清秀可人,又带有少许妩媚天成之意;

今日她长开了身段,神华内敛、气质出众,修为直冲仙人之境,自身更是有一股难言的气场,将身后身前几名天仙高手都压了下去。

她就傲然站在仁皇阁大门前,脚下被仙光束缚,犹自不肯低头,目光在人群中不断寻找。

吴妄见状,当即拉了大长老一把,嘀咕道:“此女子怕是不好糊弄啊。”

大长老笑道:“哪般女子能难得住宗主?”

“您老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吴妄撇了撇嘴,自家的苦楚也只有自己知晓。

他道:“大长老您先暗中放些威压,莫要伤到她,给此地增些压迫感。”

“善。”

大长老依言扫了扫衣袖,方圆数里之地的夜幕霎时变得阴森幽冷,周遭夜色中仿佛有一只只眼睛盯着中门区域。

那魔女乐瑶镇定自若,周遭不少修为不高的仙兵反倒开始哆嗦了起来。

大长老道:“此人身旁,应经常有超凡高手作伴,对这般威压反应不大。”

“大长老收了神通吧,”吴妄背起双手,又自嘲的一笑,“我自己的终生大事还没着落,就要去帮别人处置这般事。”

罢了,就当给自己和精卫的故事积攒点善缘。

吴妄跳下云头,落在众仙兵身后,背着手朝外漫步而行。

有机灵点的仙兵立刻扯着嗓子喊:

“无妄殿主到!”

仁皇阁众修齐齐转身行礼,暗中守在中门的几名仁皇阁高手也是现身对吴妄致意。

吴妄含笑点头,沿着仙兵让开的通路,径直走到了那乐瑶面前。

这魔宗少女也在注视着吴妄,俏脸上的冷寒稍缓,目中露出少许敬意,显然是听闻过了吴妄的‘光辉战绩’。

这可是算倒了穷奇的高人。

吴妄保持着目光清澈,注视着乐瑶的面容,温声道:“是道友要见我?”

那乐瑶开口言说,嗓音如幼鹿初鸣、清泉叮咚。

她道:“大人,季家公子可是在大人您这?”

“在我这,”吴妄笑着道了句,“不过我因公务繁忙,还未来得及与季兄相见,道友是?”

“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乐瑶昂首挺胸,天鹅颈微微扬了起来,目中带着几分苦闷,嗓音却犹自不弱。

“若他在这,烦请大人让我见他一面,问明他为何要退婚悔婚;

只要他给我个理由,哪怕是我面容与他所喜不同这般荒唐话,我也算是认了!

可他不声不响就不辞而别,又算哪般说法?

若是觉得此情难成,痛痛快快说出来就是!何必如此躲着我?”

周遭众修士听闻此言,看乐瑶的目光满是钦佩。

这般敢爱敢恨的女子,当真让人难生厌恶。

吴妄:……

就知道这事难处理。

他能怎么办?总不能直接帮季默做主。

于是,吴妄温声道:

“道友……妹子,你先不要生气,此事可能有些误会!

季兄并非是那般没有担当之人,他来仁皇阁是……是因,啊,是因我此前要审理一桩秘密案件,让他前来协助。

道友可能不知,季兄人称玉面判官,断案有说法的。”

乐瑶微微一怔,轻轻眨了下眼:“当真?”

“本殿主岂会骗人?”

“哼,”乐瑶嘴角露出少许笑意,言道,“虽然知道大人你是骗我的,但总归也能开心些,多谢大人好意。”

“妹子还请去我住处等候,若你身后之人不放心,可寻两人随行。”

吴妄温声道:“我且处置一二事务,待忙完了手头要事,自会给妹子一个说法。”

乐瑶微微抿嘴,凝视着吴妄。

“我信大人。”

言罢,她脚下仙光束缚自行消退,一名老妪、一名老者向前半步,都是天仙境高手,应该是乐瑶的贴身护卫。

这般资质非凡的年轻人,有一二高阶修士做护道者,也是人域常态。

目送乐瑶一行三人被仁皇阁高手护送去了自己的阁楼,吴妄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季兄也是,若是不喜欢,那就把话说明白不就好了,跑个什么?

“来几个长相凶悍点的,跟我去会客殿。”

角落立刻有几名体修壮汉跳了出来,一个个呲牙咧嘴,模样说不出的憨厚。

……

片刻后,会客殿中。

吴妄背着手飞入阵法,季默立刻就从角落跳了起来,立刻扑了上来。

“无妄兄!你可算忙完了!江湖救急,快给我出出主意吧!”

几名大汉从后方赶来,组成人墙将季默拦住,对季默一阵瞪眼吹鼻子。

季默急得原地乱蹦,在那不断喊着:“无妄兄!你就别生气了,十万火急,我真不是故意要逃出来!实在是没辙了!”

“是吗?”

吴妄淡定地坐在木椅上,侧旁有大汉端来茶水,悠闲地抿了一口。

“让季公子过来吧,给季公子搬个凳子。”

“是!”

几名壮汉左右散开,又有个壮汉搬来了半尺高的板凳,摆在了吴妄面前。

季默也不挑拣,撩起长袍下摆,就蹲坐了上去,可怜巴巴地看着吴妄。

“说吧,怎么回事?”

吴妄将茶杯放去侧旁,自有壮汉抬手接着。

有一说一,这些仁皇阁仙兵,普遍比灭宗同境界的修士要机灵许多。

季默刚要开口,吴妄又道:

“你来的时候,你祖母已发来信件,解释了此事前因后果,所以我才躲着不想见你。

与你相亲之人是魔宗天才少女乐瑶,你们彼此情投意合,谈了十多天,你突然要反悔。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事情其实就是这般,”季默轻声叹息,“我也知,不给对方一个明确的说法,突然跑出来是我不对。

但无妄兄……我!我、我……”

“你咋了?”吴妄纳闷道,“突然不行了?”

“怎会!”

季默挺胸抬头,高声道:“跃马疾驰三万里,我辈腰杆锻枪金!”

吴妄眼一瞪:“那你跑个什么?”

“唉!”

季默瞬间萎了,叹道:“此事说来有些难于启齿,对瑶瑶名声也不好,但无妄兄,我确实是……有些怕了。”

“怕成婚?”

吴妄面露恍然,笑道:“是不是想到了成婚后的日子,就觉得特别苦闷,就觉得要被束缚?”

“不会啊。”

季默双手一摊,反问道:

“成婚以后不是可以光明正大终日腻在房中吗?

大家都是修士,又能走双修之道,我也不会有什么厌烦之忧呀。”

吴妄:……

试试北野敲昏大法?

“那你怕什么?”

“怕、怕她,”季默传声嘀咕,禁不住抬手捂眼,坐在那一阵长吁短叹。

“你要说这个,我可真不困了。”

吴妄身体前倾,传声道:“怎么回事?说详细点,哥们帮你分析分析。”

“哎,那是几日前,我们两个相约去数百里外的桃花园游玩。”

季默缓声轻叹,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无妄兄你也知晓,我朋友多,那些有过口头不对付的对头也多。

很多人瞧不上我这般浪荡将门子弟,或是花楼中与我争过花魁头牌,总有几个像是原本的林兄、薛开龙那样,没事就来撩拨我几句的。

我自是不怕他们,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事。

那日,我们去桃花林没有带侍卫随从。

那是人美花娇、妩媚风情,我们两人手拉手在桃花中穿梭,她喊我一声‘季默哥哥’,我唤她一句‘瑶儿妹妹’,彼此正是情深意浓……”

“这些可以略过,”吴妄道,“你挑着十八岁以下少年能听的讲。”

“哎,”季默双手一摆,“几个挑事的凑过来,我本想着带着瑶儿不便动武,就要带她离开,但那几个浪荡子非要找事,言语不逊,还对我扔了块石头。”

“也没让你这么简略……然后呢?”

“然后!”

季默禁不住捂住眼,整个人都哆嗦了几下,喃喃道:

“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几个家伙差点被打死!

太可怕了!瑶儿真的是我认识的瑶儿吗?

一边踹人的嘴,一边让人再开口说话,说不出来就继续踹……把人元婴抓出来,在别人嘴里涮来涮去……笑声比魔头还要魔头!

她动完手还扭头看向我,对我露出了那般温柔的微笑。

背着手,就很可爱的跳了过来,俏脸上带着血痕,笑着对我说,季默哥哥,咱们回去吧。

她真的是那种、那种,让人生不起厌恶感。

但转念一想,遍体生凉啊!”

季默喉结上下颤动,眼巴巴地看着吴妄:

“我真不愿这样想,可转念一想,她以后要是对我也这般动手……也没听说,成婚还要有性命之危的啊。”

吴妄皱眉点头,道:“那你直接将此事说出来不就好了。”

“不会被打死吗?”

“当然不会!”

“这个。”

季默揉揉眉心,叹道:

“我其实挺中意她的,她出手也是为了维护我。

可,她若是普通的强势,那以后也能管得住我的花花心思,但这是不是有点强势过头了?

我现在闭上眼,就是她抓着别人元婴往另一个人嘴里塞的画面,实在是……”

“听你这么一说……”

吴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刑罚殿倒是正缺这般人才。”

季默叹道:“无妄兄!你先帮我分析分析,万一以后我跟她吵架了,她会不会对我动手?

这谁受得住啊这!”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些往事。”

吴妄站起身来,抱着胳膊在季默身前来回踱步。

他与那位乐瑶妹子的交集,就是那次人皇宴,此时想起来的,却是自己冒充老前辈器灵时,所见那乐瑶动手的情形。

印象较深刻的,就是她掐腰哈哈大笑,不断踹一名修士的脸,然后被旁边之人偷袭淘汰……

“季兄你若是实在害怕,不如就拒了这门亲事。”

“可!”

“你们行过大礼了?”

“怎么会,”季默正色道,“这又非花楼韵事,我们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今也不过是拉了拉手。”

吴妄:……

可恶,总觉得这个话题对自己是持续性伤害。

“我也挺中意她的,”季默目中满是温暖。

“既然这般,我有办法了。”

吴妄顿住脚步,笑道:“其实问题简化一下,就是你想确定,她是对所有人都那般暴躁,还是只对敌人那般暴躁。”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殿主!”

正此时,会客殿外有仙兵匆匆来报,“天衍玄女宗圣女已到前门。”

“请她过来吧,”吴妄笑道,“刚好一同为季兄把把关。”

季默纳闷道:“无妄兄,莫非你想让我去惹怒乐瑶妹妹?”

“坏你们感情的事,咱不能干。”

吴妄温声道:“仁皇阁内多的是阵法高手,一道幻阵就能解决的事,不必太过复杂。”

季默明显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看样子是真的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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