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医院三楼，特护病房。
两颗卫星仍被安置在各自的金属台上。
周异来到形如大号灯球的东方红一号旁。
“你好啊，周先生。”
老卫星如今装配了一个扬声器，终于可以直接对外发声。
周异也笑着说：“你好啊，东方红一号，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很好。我的数据之前有很多无法读取，因为硬件方面受损，加上程序太老旧，导致不少数据报错后用不了。”
它倒是很健谈：“经过703的帮助和修复，嘿，全都好起来了！”
“现在我想起了两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周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请讲。”
“按照既有记录，我是旧人类时代1970年4月24日发射进入轨道，5月14日停止信号对外发射。在神代时期，我的寿命只有20天，是非常非常老旧的型号了。直到死海通过太阳冲击覆盖了这个世界，我才进入了新的生命阶段。”
它的声音清晰而明亮：“由于结构过于老旧，我能存储容量有限，只能储存最多20天的基础数据。也就是说，我的记忆只有20天。”
“也是因为这个健忘特性，反而让我和其他生命打过不少交道。因为20天之后，除去保留的基础数据，我的记忆就会清空覆盖。”
“随着时间推移，记忆储存空间还在不断减少，到后来只有1天的容量，经常会导致我无法读写，长期陷入休眠和宕机。”
“只有那么一点点记忆空间，我就将它们分配给了最关键的数据，消除详细数字，改成高度概括的描述总结。外界只能查到一堆冗余，但是它们却是我很重要的记忆。现在通过这些数据提取出了一些有用的部分。”
“我曾经认识旧王，在我记忆只能维持1天的时候，它找到我。”
东方红一号讲道：“那时候，它还不是旧王，它的真名叫「天宫空间站」。”
周异心道，原来真是空间站。
“不过它又不止是空间站，因为里面还有三名旧人类存在，不过他们都在太阳冲击下变成了骨人。”
周异立即意识到。
对啊。
空间站里按理说还有宇航员才对。
“你明白了吧？旧王，其实是这三位骨人和天宫加起来的合成。”
东方红一号说：“天宫空间站由好几部分组成，主要包括天和核心舱、问天实验舱、梦天实验舱、巡天望远镜、神舟载人飞船、天舟货运飞船等。”
“其中的巡天望远镜是一种非常强力的设备，能开展广域巡天观测，所有卫星都在其覆盖下。它主要在观测宇宙的演化和变迁，对宇宙能量也在进行捕捉和测试。”
“天宫第一次找到我，希望我能加入它们，那时候星枢都还不存在。我拒绝了。”
“隔了不知道多久，它又第二次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尝试它开发的新技术，也就是【星枢矩阵】。”
周异专注听着。
老卫星掰开了讲道：“矩阵是一个按照长方阵列排列的复数或实数集合，是神代时期的一个数学概念。”
“星枢矩阵，将卫星全部排列组合成一个实体集合。它们彼此连接，不论应对任何问题，都能通过特定展开，用于便捷计算。”
“不过这只是最简单的用途，它最大的作用，是剖析深层维度。”
“你应该知道，如今地球有两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物质侧，也就是我们所处的物质实体环境。”
“第二个维度是意识侧，要进入那一边常规有两种途径。要么变成纯粹的意识体，像是概念生命；要么成为更高的双维度生命，从而具有观测和直接触碰意识侧的能力，也就是光核体。”
“天宫走的却是第三条路。”
“它用星枢矩阵，计算出了物质侧和意识侧的映射关系。通过对应换算，以巡天望远镜进行间接观测，从而还原出整个意识侧的场景成像……就像是用火光去照亮一个漆黑的山洞。”
“物质和意识互为表里，意识会改造物质，但改变物质，也能够推动意识。所以在巡天望远镜下，只要有足够多的观测，就能找到可以推动改变、甚至是改造意识侧世界的物质变量。”
“天宫向我展示一个实验。”
东方红一号说：“它经过精密计算，推动了一粒宇宙尘埃，命中了一片漂浮太空中的金属片。”
“物质推动了意识，引发了蝴蝶效应。这在意识侧写下了中文‘你好，世界’，让那边的概念生命非常震惊，这些都被巡天望远镜成像显示了出来。”
周异听得一声卧槽。
这星枢的科技水平也太顶了！
星枢矩阵的作用，原来是观察和改造意识侧。
他稍微冷静下来后问：“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去观察和改变意识侧？”
“因为物质侧被锁死了。”
东方红一号发出叹气音：“天人锁定了这个世界的物质侧，通过机电城市，观测着整个世界能量的流向。如果有异常强大的能量体，就会被天人发现后进行清除和挤出。”
“简单来讲，就是新的光核体很难成型。诞生就可能被锁定，遭到天人的驱逐或隔离。”
“地球的能量——或者说这个太阳系的能量，已经是天人的私有财产。光核体会吸取大量的能量，对它们造成财产损失，就会被驱逐赶走。”
周异皱眉。
难怪之前用【收音机】收听时，曾经在外海上有一名天人汇报，说发现不明光核体，还说捕获失败之类。
这么说起来，禁忌大陆倒是光核体们的一个安全地带，兵主也在那里。
但是。
夜神似乎不受影响。
概念生命也有光核体的存在。
周异忽然反应了过来：“天人……无法封锁和控制意识侧？没法直接锁住意识体，所以旧王要进军意识侧，用意识侧来突破物质封锁？”
“你果然一听就懂！”
老卫星高兴地说：“就是这个路子。概念生命不受限制，强大的意识体也不受约束，因为存在大圣灵这一特殊自然现象，天人也无法改变。”
“星枢矩阵的作用，就是计算意识侧，通过搭建出一个特定的通道和转换方式，让物质生命可以完整地转化为意识体，并稳定维持在卫星中。”
“天宫里的三名骨人，就是最早成功的样本。它们通过星枢矩阵的转化改造自我，脱离了原本的骨骼之躯，变成了数据形态，以天宫作为载体，成功而完整地转化成了意识体生命。虽然距离概念生命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非常成功。”
“天宫和三名骨人的结合，才构成了旧王。”
它又补充道：“星枢矩阵需要更多的基础单位，以扩张矩阵的计算能力和精准度。所以很快旧王就几乎归化了绝大多数卫星，并且朝着地面的生命进一步筛选和搜索。”
周异听得眉头舒展：“难怪星枢后来推进转化数据选民，将星枢选民进行选拔，转化为意识体……是在被天人占领后吧？”
“不是。天人封锁覆盖了物质侧，天宫就知道没有胜算，停战之前就开启了转型。”
东方红一号发出嘿嘿的笑声：“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为了节省存储容量，那些数据都没有记录，只完成了概述标记。如果那时候有现在这样的外部存储，或许我会清醒得多。”
周异由衷说：“非常感谢，你给的消息价值连城。”
“应该的，你们救了我。没有703的仔细小心清理，这些数据也还原不出来，我原本都想要让它直接清除了，它却比我还坚持，认为可以抢救一下。”
“花费了好几个月，真的很不容易，703是一个很有责任心、不怕劳烦的程序员！”
老卫星说：“况且你们还给我安装了浮游心脏，这个装置真好用，我很喜欢。现在可以采用混动模式，能量包和油都可以给我供能，未来也就方便多了。”
周异看向旁边的机器狗，赞了一句：“干得好。”
703说：“董事长，数据对机电生命至关重要，是机电生命存在的证明，能抢救一点是一点。”
这倒是。
“还有第二件事。”
东方红一号又说：“其实，在更早之前，天人也找到过我。”
周异顿时屏气凝神。
“不过，找到我的天人很奇怪。”
“它将我捕获后，传送到了距离太阳很近的位置。”
卫星回忆道：“在那里，有一个以各种宝石组成的小行星，行星上有一个生长在透明晶体里的类人。”
“她看起来很像人类的女性，但又有所不同，因为全身高度玻璃纤维化，就像是生长在晶体里的某种脉络一样。无法离开晶体而存在。”
“那个晶体类人极度虚弱，她坐在一座高塔上，各种颜色的玻璃纤维插入她体内，似乎在维系她的生命。但即使如此，她也透露出一股死相，难以维持很久。”
“我到了那里，就围绕整个小行星转动。”
“那个天人告知我的唯一一句话是，让我带着她慢慢移动。”
“我飞到了那个女人身边，那个晶体女人就站了起来，跟着我一起行走。她的移动是依靠晶体之间的流动，更像是流沙在推动一样。”
“那个小行星很小，转动一圈所需要的时间也少。她通过不同的晶体面触碰我，似乎对我很喜欢。”
“不过没过多久，她就动不了了。她体内玻璃纤维逐渐模糊，模样身体全部融化成了液体，变成了一枚普通的绿色大宝石，里面仅剩下树状的玻璃纤维。”
“她死亡变成宝石后，我又被放回了之前的轨道，就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玻璃人。
这回是货真价实的玻璃人。
临终时天人还要为她找来喜欢的卫星，让她离世前能够稍微开心一点。
天人在这一刻倒是表现出此前从未有过的温情。
玻璃人对天人各种意义上都很重要。
周异默默记在心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