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第161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第161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朱翊钧看完后,神色一黯。

“皇爷爷,孙儿不想说。”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摆在腹部上,身子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无妨,朕心里清楚,也不在意了。生老病死,朕现在也看透了。你看,皇爷爷我连玄修都不修了。

姥姥的,修了半辈子,花了那么多银子,结果修来一场空。也还好,朕敬天虔诚,老天爷好歹给了朕三分薄面,给朕赐下钧儿。

说吧,只管说,在皇爷爷我这里,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朱翊钧缓缓地说道:“户部就是个大坑,天坑,徐阁老把王国光这位能臣干吏挪走,就是想把这个天坑留给高拱,好坑死他。”

嘉靖帝轻轻一拍躺椅扶手,“对了哦!这些文臣,跟朕斗了一辈子,心眼也都斗出来,都成老狐狸。

不过钧儿能一眼看出来,朕感到很欣慰,以后你,不会像伱亲老子那样,被文臣们哄着骗着。”

夸奖了两句,嘉靖帝继续说道:“这两日,钧儿跟朕说你对兵法战事的感悟,其实没错,战场上也好,朝堂上也罢,都是找别人的错处,抓住了,一击而中。

下策,是自己犯错被别人抓住;中策,是自己尽量不犯错,等对手犯错;上策,就是想方设法,让对手犯错。

钧儿,徐阁老这一举措,你赞同吗?”

朱翊钧沉默一会答道:“孙儿赞同。就算他不这么做,孙儿过段时间,也会把王国光挪走。朝堂上,目前最大的坑就是户部,孙儿肯定要留给高大胡子。

只是孙儿这心里,过不去.”

“傻孩子!”嘉靖帝慈祥地看着朱翊钧,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你不是说朕会羽化飞升,去天庭做神仙吗?做神仙,是好事啊!钧儿有什么过不去的。”

朱翊钧强笑道:“皇爷爷,神仙和凡人,两界不相见。你羽化飞升后,孙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嘉靖帝轻轻地长叹一口气,微笑着说道:“胡说,朕当了神仙,还可以托梦,在梦里与你相见。”

朱翊钧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远处的湖面,双目跟湖水荡漾的波澜一样闪烁。

嘉靖帝侧脸看了朱翊钧一会,心里即满足又略带些遗憾,转正身子,看向远处的湖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知道,一旦朕撒手去了,这满朝上下,说是哀嚎一片,可实况如何,朕能猜到。

你的亲老子,会掉几滴眼泪。朕对不住他,可父子连心,总还有几丝情义。只是过了三五天后,可就保不住了。

满朝文臣,恐怕会在暗地里弹冠相庆,这个老道士,可算是把他熬死了。

天下百姓,更多的是惶然。皇帝离他们太远,只有有皇帝就行,谁是皇帝,他们管不着,也不想管。

满天下,恐怕只有钧儿最伤心。嗯,还有岭南那头倔驴。朕读过他的《治安疏》,非赤忱之心,写不出这样的文字来.”

“皇爷爷,你说这些干什么,惹得人家又要哭了。”朱翊钧撒起了无赖,“你自己说的,钧儿,你以后是大明天子,要坚毅,天下群情汹涌也不可夺你志。

现在却被你把眼泪水给勾出来了。”

嘉靖帝哈哈大笑,眼角里泛着泪光,“朕心满意足了。清苦了半辈子,有钧儿陪我这几年;朕前半生,说是毁誉参半,实际骂的人多。

幸好钧儿力挽狂澜,保住了胡宗宪,继续东南剿倭,还嘉靖捣巢,炮击萨摩,好。香河大捷,柳河大捷,翻云覆雨间与俺答汗和谈,然后逼反了辛爱,趁势扫荡了喀喇沁部,斩杀辛爱,筑滦河兴化、丰宁、承德三城,有重开开平卫之势。

宣宗皇帝没做到的事,朕做到了。上了天庭,朕倒也不怯去见二祖,也不怕去见堂兄武宗皇帝。

朕自己没本事,可孙儿有本事,帮朕挣回了脸面!哈哈,你们能奈我何!”

嘉靖帝沧桑又略带点嘶哑的声音,轻轻地飞出清心阁,在周围的树荫上跳动,像风儿一样,掠过黄瓦、绿树、碧水,然后消散不见。

户部侍郎衔太仆寺卿王国光在统筹局观摩核销清账,已经四天了。

这四天里,他是大开眼界。

闻讯赶来,一起观摩的张居正,也是大开眼界。

相对王国光默默地消化这些令人惊讶的经验,张居正就像一位勤奋好学的好学生,问个不停。

“为什么督办处要先提出预算?”

“提出预算最大的目的就是知道这场仗的钱粮从哪里来,做到心中有数。”赵贞吉捋着胡须,如同一位好先生,耐心地解答,“喀喇沁部之战,预算两百二十九万两银子。

来路也都算好了,蓟辽镇日常军费四十九万两,督办处特拨费用七十五万两,统筹局捐助六十五万两,内库拨二十万两,还有二十万两银子的缺口,督办处就通过统筹局,向恒源泰等北方商号,发放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债券。”

“债券?”

“对,这是太孙殿下给出的主意。就是统筹局担保,除了本钱还有一定比额的利息,用打胜仗后的战利品来偿还。”

还能这么搞?

张居正毫不避讳地问了一句:“要是打败了?”

“做生意有风险!打败了肯定就没得还了。下次督办处再想发行债券来筹钱,利息就得加高,人家才愿意买债券,借钱给你打仗。这也逼得督办处,以后要多打胜仗。”

“那这债券还上了吗?”

“肯定还上了。大军缴获的牛羊马匹那么多,随便一卖,都不止这个数。督办处按照市价,从战利品里调拨牛羊出来,本息足额还给恒源泰等购买债券的商号,他们一转手,赚了不少。

这次尝到了甜头,下回再发行债券,就会更踊跃。这次修筑兴化、丰宁、承德三城,这些商号也投入不少。”

张居正想起青岛港那位张恺所言,“先投入再赚钱。这些商号此时投入,资助修城,就是想圈下一块地,修建商号货栈,把持附近的商贸?”

“对的。”赵贞吉赞许地点点头,“这天底下的事,要如流水一般活起来,汇入的活水越多,载物越多。而商,就是最好的活水。

太孙殿下的这番话,说得真好。”

张居正默然无语,心里如上次乘坐海船那样,心绪激荡起伏。

自己此前设想的新政,真的需要大改一番啊。

南宫冶走了进来,喜悦地大声道:“喀喇沁之战的封赏下来了!”

“好,快,快念!”众人围过来,欣喜地催促道。

“首功戚继光,授前军右都督,加上柱国,封丰宁伯!荫一子云骑尉”

嘶!

众人无不惊叹!

封爵啊!

世袭可传的爵位啊!

“次功马芳,授前军左都督,加上柱国,封兰溪伯!荫一子云骑尉”

“马老将军戎马一生,立功无数,而今被封爵,可喜可贺啊!”

“三功李成梁,授前军都督佥事,加护军”

“督办处参事徐渭,赞画戎机,参谋军略,有大功,迁兵部侍郎,授中大夫。其父追赠资政大夫,其母追赠二品诰命”

众人无不惊讶地看向徐渭。

一个连秀才都没中的书生,凭借军功,升迁为兵部侍郎,还追赠父母,光宗耀祖,何等荣耀啊!

徐渭全身僵硬,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定住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话又说不出来,噗通跪倒在地,对着西苑方向磕了三个头,嘶哑着声音,低吼道:“臣谢皇上,谢太孙殿下天恩!”

(本章完)

162.第162章 暗潮汹涌

第162章 暗潮汹涌

入冬后,嘉靖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朱翊钧日夜守在身边,时常召李时珍、万密斋、潘世良、夏平觉、刘纯粹等名医入西苑。

太子朱载坖也隔三差五进西苑问安。

北京城里,谣言四起。

右佥都御史王遴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与两位密友商议着事情。

一位是太常寺少卿李宥,字持正,一位是翰林院学士赵中义,字非异。

“西苑那边传出的消息,是一天紧过一天,皇上很快就要龙驭宾天,太子就要即位了。”

王遴兴奋地说道。

李宥抚掌赞叹,“好事啊,太子即位,老高就要回来了。这些日子,我们被那边压得,太憋屈了。”

赵中义捋着胡须,语气有些森然:“而今正道不张,徐少湖位极人臣,完全忘记了天理大义,只顾着保住自己的官禄荣华,坐视奸党坐大。

去了一个严党,又来一群胡党,擅权乱政,大明江山,就是被这些奸党佞臣给搞坏的。”

王遴冷笑一声:“徐少湖!呵呵,他的得意门生张叔大,现在可是奸党领袖。左靠师门,右依奸佞,居然施然地入阁。狼狈为奸,蛇鼠一窝,不经朝议公推,就悍然以国家重器为私物!

怎么不叫天下正义之士,愤然至极啊!”

“正是,我等日夜期盼高新郑回朝,率领我等正义之士,跟这些奸党斗到底!”李宥接过王遴的话,瞥了一眼赵中义,慷慨激昂地说道。

赵中义被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冲出门去,随便找个邪恶势力,跟他同归于尽。

三人又说了一会,相约好要在朝中拱卫正义,与奸党佞臣斗争到底。

李宥先起身告辞,赵中义有些不舍,看到天色已晚,同伴要走,他也只好跟着起身告辞。

王遴把两人送到侧门口,在门房稍等了半刻钟,李宥又从夜色中又钻了出来。

“走,继津,进去,我还有要事与你商议。”李宥急匆匆地说道。

“我早就知道持正的心思,所以在这里等着你。”王遴有点小得意地说道。

两人回到书房,又议论起来。

“继津,你早早写信,叫高胡子做好准备。诏书一下,赶紧回来。”

“我知道,只是没那么快的。朝中还有徐少湖师生,有胡党一伙,他们可不希望看到高肃卿回来。”

“所以关键还在太子身上。太子一即位,他就是皇上了,他下诏召高胡子进京,谁挡得住?谁敢挡?”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持正,伱怎么这么热心高肃卿之事?你出自南直隶,跟徐少湖、胡汝贞应该更亲近才是。”

“继津,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天理大义,分什么东南西北。你是知道我的,历来跟严党不合,自然跟胡汝贞这等小人说不到一块。

以前跟徐少湖还能论论乡谊,只是徐少湖他继任元辅后,完全变了一个人,绥靖妥协,毫无立场。面对奸邪之事,一让再让,为的什么?无非是想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前辈,李某看不上,这样的江浙党,李某也不屑!”

王遴目光闪烁,随即欣然道:“持正果真是秉承天理公义的道德君子!你我皆是志同道合之士。

你放心,我会修书给高肃卿,叫他早做准备。”

李宥上身凑过来,轻声道:“素闻高新郑与宫里尚膳监太监孟冲关系匪浅。听说这个孟冲不知为何惹怒了太孙,被叫人丢掷湖中,差点淹死。”

李宥伸出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据说这位孟冲,现在很得太子殿下的信任啊。继津,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啊!”

王遴端起一杯茶水,茶杯遮住了他的半边脸:“什么文章可做?”

李宥略带不满,“继津,你在装傻啊!无妨,你面前,我历来是有话直说。孟冲想进司礼监,自然会竭力巴结太子。

进了司礼监,想揽权就得外朝有阁老配合。这些没卵子的玩意,揽权干什么?无非就是那些黄白之物!里面大有文章可做,统筹局,那就是个聚宝盆啊!”

王遴翕然一笑:“持正好算计。只是这事,得高肃卿回京了,才好说。”

“继津,你糊涂啊!你都说了,高新郑回京了,一切都好说,要是有人拦着,不让他回,怎么办?得想法子啊!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王遴缓缓地点了点头。

西苑司礼监附近,是东厂衙门,提督东厂太监冯保慢慢地从干爹黄锦手里,接过部分事权。

他看完一份禀贴,冷笑几声:“皇上还没怎么地,你们这些跳梁小丑,全都蹦出来了。”

冯保提笔在禀贴封皮上做个记号。

“做记号的禀贴,待会呈给太孙殿下。”

“是!”

“高大胡子那边,叫暗桩们用心些,盯紧些,这些日子,风雨飘摇,有人急不可耐啊。”

“是。”

高拱在家里前堂里会见张四维。

“新郑公,一段时间不见,你精神了许多。”

“凤磐客气了!这些日子,高某走遍河南各州县,还有山东西边,陕西也去了一些州县,多走动,气色自然就好些。

倒是凤磐,一直在家里读书,少有出来走动?”

张四维长叹一口气,“唉,一言难尽啊!而今山西那边的情况,新郑公可能有所不知。”

“哦,”高拱一愣,“山西老夫路过几处州县外,还真没去走走,那边站在什么情况?”

张四维一脸哀怨愁苦,“统筹局扶植起一批新晋商,利用开边互市的机会,把持对北商贸,大赚特赚。而后又开矿采煤,冶铁炼钢,搞什么实业!

狗屁实业!还不是压榨百姓,敛财搜刮的那一套。跟统筹局沾亲带故的那些晋商,全发了,耀武扬威,骄横跋扈。然后使劲欺负那些旧晋商,巧取豪夺,唉,一言难尽!

可恨这些旧晋商,也是诗书传家,钟鼎之家,通晓圣贤道理,平日里铺路搭桥,造福乡梓,结果被一群小人逼迫。

纷纷到我府上哭诉,我能怎么办?只好避开他们,到处走走,今天就拜访到新郑公府上。”

高拱眼睛一转,捋着大胡子,不经意地问道:“凤磐,你可以叫他们找找王鉴川(王崇古)啊,他现在是兵部尚书,宁甘总督,说话十分有分量!”

张四维看了一眼高拱,转过头去唉声叹气,“高新郑,你不厚道,当面打人脸!”

高拱故作惊讶地问道:“凤磐,何出此言!”

“我那舅舅,早就嫌弃我这落魄的外甥,跟我恩断义绝了。上次直接找了个理由,断了我家跟他家老二的亲事。

丢脸啊!你高新郑难道不知道吗?还故意提起,可恼!走了,告辞!”

高拱一把拉住张四维,赔礼道歉,“凤磐,老夫一直在外奔波,你与鉴川的事,真的没听说,抱歉,抱歉!”

这时,管事在门口说道:“老爷,京里送来急信。”

“谁的?”

“王府王遴老爷。”

高拱走到门口,伸手接过那封信,“来,凤磐,我们一起来看继津的信,京里应该有事发生。”

张四维眼睛一转,“好,我与继津也有几分交情,看看他说的京里,发生什么大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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