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乱世草莽

事情是从小梁县开始的。

这里的一支真理教徒,负责东南一带十几个村镇,适时已经在这里远远的兜了一圈,收粮过程,虽然有些波折,却也不算困难,成功的押了满满几十车粮食回来。

本可以直接回明州府城去交差,却冷不防拐过一个山坳,恰好看到这里也有十几家农户座落在此,便兜马过来收粮。

这里是村户人家,人少,但敢在此开荒种田,却是悍勇的,不租地主家的田,也不认识那个官字,见有人来抢粮,便即抓起了枪棒锄头来打。

以这村里的悍勇,便是山匪闯到了这里,都要吃亏的,只可惜,活该这里的庄户倒楣,恰好这领队的,乃是真理教的一位副坛主。

见着那些村户打了过来,便一声冷笑,忽地哇一声张口,竟从肚子里,吐出了一个黑色小孩来,浑身黏瓜瓜的,吱哇乱叫,身上的凶戾之气,让人不大白天,便已不由得毛骨悚然。

这副坛主人在马上,便喝一声:“我的儿,若早有这粮,你也不至饿死……”

这一喊,那黑色的小孩顿时怨气四溢,直向了那村户里的壮丁冲来,挥舞着小手小腿,向了对方身上乱抓,由着这庄户里人家悍勇,却也被这小鬼吓破了胆。

“我真理教按规矩行事,有税官随行,若有不奉令行事者,便来试试刀子。”

那副坛主满意的看着小鬼将这些敢拿家伙过来打的青壮,高高坐在马上,厉声大喝:“若乖乖交粮,仓里有十担,也只收四担,若不交粮,敢动刀兵者,就地正法,全部收走。”

随着他这一声喝,身后的教众,以及从各州县搜刮而来,跟着运粮办差的地痞兵丁,便一轰而上,向了这庄子里杀去,敲坛破瓦,翻褥叠被,但凡一点值钱的东西也不留下。

村子里的人已经吓破了胆,但看着粮食被抢,却也知道这样下去自家也得饿死,只唬得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见着这爷哭娘喊,便连那被真理教裹着下来的小税官,都于心不忍,别过了头不看,可这真理教徒哪管这些,反而有不少提起了刀来,死死盯着他们,只看他们什么时候忍不住再来动手。

一路行来,这种事他们见得可多了,不想交粮的有的是,但这种普通人家,又哪里比得上身怀异术的真理教副坛主这身本事?

头一次遇着人反抗,心里还有些迟疑,但一次一次,杀得人多了,眼睛都变成了红的,非但不怕这些人跳起来反抗,反而盼着他们能跳出来,多点热闹。

只是,这一次好像是副坛主直接使了绝活,倒使得这些泥腿子心底害怕,只顾着磕头,不敢动手了,也让他们心里,多少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但恰也在这一刻,忽地一声大喝传来:“究竟是哪里来的妖人,胆敢冒充税官,抢俺们乡亲糊口的粮食?”

随着喝声,山坳另一边,只听得哗啦啦脚步声响,夹杂着马蹄,声音落下之际,便有一個骑在了马上的人,迅如闪电般的冲了过来。

那马极快,马上之人,身手也是异常的凶恶,麻利,手持一柄雪亮的快刀,借了马势,一身凶悍,挥刀斩落,却在这位副坛主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已经与其身形交错而过。

“嗤!”

一颗脑袋,便被这马上的人削了下来,伸手接住,身边无头尸喷出来的血,染了他一身。

余下的真理教教徒,以及跟着下乡来的小税官,见着这一幕,已是惶目结舌。

待他们反应过来,想要动手,便听得山坳那边,一整支人马冲了过来,赫然便有马数十匹,又有三五百人,各持家伙,紧随其后。

其中甚至有一半的人披了甲,手里拿着的也是成了制式的刀或长矛,杀气凛凛,直接便将这些下乡来收粮的人,团团围在了中间,手里的土弩,硬弓,枪矛,刀叉,纷纷指在了对方脸上。

“大……大王饶命啊……”

小税官见得山里,居然出现了这么一支人马,已是吓胆了。

“居然直接杀了我们的副坛主?”

而那坛主手底下的教众,一见着自家人被杀,却也神思惊动,他们也没敢在这等劣势之下动手,反而只是一个个的咬紧了牙关,死死向那马上的人看了过去:

“好,很好,我都不知道这明州府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好汉,但你今天动了手,须得知道这动手的后果!”

“……”

“爷们就是瞧不上这等事。”

坐在了马上的杨弓,微微眯起了眼睛,伸出了刀来,架在他脖子上,道:“这山里的粮,你们收不起来,便是收了起来,也带不出去。”

“坛主来了,坛主死,便是你们那什么将军来了……”

“……也得留下他的脑袋!”

“……”

这说话的人面无表情,道:“这话我会带到的。”

“好胆的,你也扔个名号下来吧,也让咱回去了,好给将军捎信。”

“……”

“尽管去!”

杨弓一声冷哼:“大爷我姓杨名弓,绰号保粮将军,就在这山里等着他,只怕他不来!”

那人点着头,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已经收了起来的十几车粮食,都扔在那里不管,转身便走了,而这庄户里的百姓,也都呆了许久,才忽然一下子欢呼了起来。

而杨弓提了那坛主的脑袋,便也命手下的人,将那十几车的粮食,散了三车,剩下的就押着,回自家村子里去,到了村里,便直接来拜见他那老岳丈,道:“事情已经办了。”

“杀了那手上沾人命最多的坛主,撂下了我的名声,粮食也抢回来了。”

“是堆进仓里,还是……”

“……”

“收进仓里做甚?”

杨弓的老岳丈道:“咱们村子近几年攒下来的粮食,够吃着呢,先不贪这点子,你抢回来的这些粮食,都分出去,给那些被抢空了的村子。”

“让他们先吃顿饱的,但也不必给他们留太多余粮,只告诉他们,外面的人,还要进来抢的,是爷们,都过来帮手。”

“……”

杨弓心里明白,笑了一声,便答应着往外走,这几天时间里,类似的事他本就已经做了很多回了,却不想,他这老岳丈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忙道:“且等等。”

“我早先让你好好寻思寻思的事,怎么样了?”

“……”

“是想我这几年,冒了多少次险,又有几回差点丢了小命的事?”

杨弓听着,倒是苦笑了一声,道:“老泰山,我又不曾瞒你,我是红香弟子出身,向来拿命搏富贵,险些丢了小命的事,那简直就太多了。”

“不过,若真论起命悬一线,眼看着便要死的,倒是有两回,一回是在牛家湾,抢青衣帮的血食,一回是在青石镇子打土匪。”

“这两次都是眼睛都闭上了,但硬是命大,有好兄弟帮我,非但没死,反而得了好处呢,牛家湾的事完了,回去就得了娘娘看重,打了土匪,这不就成了您老人家的好女婿了?”

“……”

“也不算什么好女婿,不然教伱读书识字,学兵法,你怎么不听?”

那老岳丈冷哼了一声,摇摇头,但杨弓的话,却也真个让他起了一些心思。

大事将近,他找算命先生帮自己这女婿算过。

但结果,居然非常的吓人,只说这女婿,命轻命贱,野草一般,全不像是成事的样子。

可也在自己一度以来自己选错了人时,算命的先生却又说了:“偏生就是因为他这命轻命贱到了这种程度,居然还能活了过来,甚至活到了这等富贵,事情就变得邪乎了呀……”

“您老人家也该问问,这孩子,身边是不是跟着贵人呢?”

“……”

老岳丈慢慢想着,有些话想说,却最终觉得,不必说出口的好,只是问:“若我记得没错,这两次帮了你的,都是同一个人?”

“这次找人给咱们递信,说是做好准备,有人会过来抢粮的,也是你这个兄弟吧?”

“……”

“可不就是他?”

杨弓笑道:“老泰山,你还有什么藏着的闺女没有?”

“有好事不能我一个人占了,想分他一个。”

“……”

“滚出去!”

老岳丈淡定的一指外面,道:“另外,以后你再做什么事,都大胆些!”

杨弓开心的出去了,这老岳丈却叹惜着:“可惜了,年龄大了,生不了了,不然……”

“啧……”

“……”

“……”

杨弓出去,依着老岳丈之言做了,顿时又引起了周围好几个村子的青壮激动万分,抄起了家伙,要跟着保粮将军,过来对付那些抢粮的真理教徒。

类似的事正在传开,本来被这真理教徒收粮的事,搞得乌烟瘴气的明州府百姓,倒像是忽然提了气,胆气都一下子壮了不少了,甚至一时成了风气,纷纷来投。

而同样也在这时,真理教副坛主被人杀死在了山里之事,也快速的传遍了整个明州府,又听到这里居然有人公开反抗,抢夺真理教的督粮队,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感觉。

最终由得明州府内,那位天命将军一声令下,于是本散落在了明州各地督粮收税的人马,便也纷纷,向了这处山里集中过来。

人聚的多了,杀气便起,滚滚荡荡,冲撞起来。

(本章完)

第533章 杨弓之勇

“要说这山里,也真是卧虎藏龙啊……”

当杨弓的名声已经打了出来,赫赫荡荡,召集了两三千人,引起了一番声势时,胡麻也已经出了山,虽然没有亲身前去与杨弓相见,但却将这山里发生的一切,尽数了解。

毕竟,自己有山君帮手,老阴山里什么风吹草动,一举一动,哪能逃过他的法眼?

而这细细的一听,却也看得出来,杨弓做法,虽然瞧着鲁莽,却分明有高人指点的痕迹。

无论是他出手的时机,还是抢来了粮食之后的做法,都非常的稳妥。

自己毕竟是外来者,纸上谈兵的本事多,但也没有亲历过,因此只是尽可能的了解,倒像个新人一般旁观,且学习着。

眼见得这明州,声势已经起来,隐约间气运浩荡,便要使着这两支人马斗在了一起,他心里也极为在意。

抢了真理教的粮,杀了他们的副坛主,也明显引得真理教上下,一片大怒,教主令下,各方真理教坛主,皆已带了手下人向这里汇聚过来。

论起反应,真理教倒是真的快,短时间便已有数千人向了杨弓所在的山角逼了过来,其中最快的,也只不过才一天时间,便已有一位坛主,带了五百人赶到了山前。

对方在等人马聚集,便不急进山,只是按下人马,距离杨弓,也不过二十里之遥。

“杨弓大哥,事情有点不对劲啊……”

在老岳丈的指点下,杨弓也知道厉害,聚集在身边的人多了,便挑出了村子里的几匹好马,分给了自己贴身的,学了负灵本事的兄弟,让他们出去打探各路的真理教人马动向。

而这些人一回来,却是给吓得不轻,连声道:“咱们之前在红灯会里,便是拼命,也一次只是三五人,人多的时候也有,但往往就打不起来了,要说事。”

“但这一次,怎么动静这么大,咱们凑起了两千多人,就乌乌怏怏,管不住了,但那真理教,各地方来的,怕是好几万啦……”

“这要真打了起来,咱们能顶得住?”

“……”

眼见得自己身边这几个从红灯会出来的兄弟都有些胆怯,杨弓却狠心道:“上一次打那些流匪,一开始不也觉得对方人多,打不过?”

“咱们红香弟子出身的,哪次不是靠了搏命赚前程?论起人多,论起手里的家伙更好,论起口袋里能用的银子,咱就没赢过,每次都是少的。”

“但这份胆量,却不能少了。”

“他们既然敢杀了过来,那咱们就过去冲他们一阵,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

于是一番痛骂,便干脆的点起了人马,以自己当初一起打过流匪,后来又在村子里一起练了半兵的庄户人为主力,趁了夜色出门,直向了那二十里外的真理教坛主驻扎之地摸了进来。

其实在胡麻看来,这几百人已是杨弓如今最金贵的人手了,说命根子也不为过,他如此冒险,若真出了事,可谓赔个底朝天。

但杨弓不管这些,只是仗了胆量,摸了过来。

偏偏,这位真理教的坛主,也没想到杨弓居然敢来,对他来说,山里这里,只能算是乌合之众,一触即溃,万没想到居然有个胆子如此大的,主动摸了过来。

他带了五百人过来,刚刚才在山窝里歇下,埋灶做饭,却冷不丁见到前方一群乌怏乌怏的人,为首的几骑,皆持着大刀,一身煞气,冲在了最前方。

后面骑了马的,也有几十骑,更有几百個,是靠两条腿跑着的。

这方人一时不察,便被杀了不少,已是乱糟糟一团,想要拿兵器家伙,都来不及。

“这山里的泥腿子,居然也有这等胆量?”

而那位真理教的坛主见有人打了过来,也是又气又好笑:“居然还学人偷营?”

仗着自己一身本事,便要先立上这一功,却不料,刚刚吩咐人去下令,便见自己这边的人,也早已乌怏怏的跑开了。

他们真理教的大军,并没有跟着过来,手底下带的人,都是从周围村落里临时招了起来,愿意入了真理教效力的村夫,甚至不曾真正的见过厮杀血气。

如今一见对方这般悍勇,先自胆弱,自己就把自己吓住了。

“明州人好日子过久了,胆气如此不堪!”

这位坛主也气得咬牙,但仍是不慌,直命人将自己的百鬼幡拿出,香案也搬了出来。

披发仗剑,烧香洒血,剑身向了那身前的幡上一指,顿时阴风荡荡吹了起来。

四下里只听得一片鬼哭,旁边的地面,都像是一样子变得黏乎乎的一片,隐约可见,这土下,竟是有阴森凶戾的鬼物,发出了呜呜的嚎叫,眼看着,便要从地下钻出来害人。

却也就在这一刻,冲在最前头的杨弓,已经挥着宝刀,冲到了跟前。

他身边,跟着的是从红灯会里一起出来的四个要好的好兄弟。

再后面,则是跟着他打过流匪,又一起练了半年的庄户里的青壮,虽然也不算上过真正的战场,却是齐心,知道跟紧杨弓,再乱不离左右。

更关键的是,他们身后,还有着一千多人。

哪怕这一千多人,已经有些被甩开了,但身后有人,心里就不慌,反倒是有了种越冲越猛的气势。

这位坛主脸色冷厉,然后迅速变得有些惊愕,然后很快变得恐惧了起来。

若在平时,他这宝贝,想杀掉那马上的几个人,简直不要太简单,但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气势如此之足,满身悍勇血气杀了上来,地下的恶鬼还没钻出来,便已经被这气势压住。

明明是身怀异法的门道高人,竟是任由对方冲到了身前,杨弓一刀劈了过来,他反应倒是快,急忙一矮身躲过,想要挥剑反击。

但剑太短了,划不着人,同时身后背心已是一凉,却是被杨弓一个兄弟从后面捅了对穿,这人大叫一声,便死命撑着,想要跳起逃走,杨弓却又一刀剁来。

一颗脑袋,便这般滚滚落地,眼中兀自是惶然与不解。

“都说这真理教的坛主多么多么厉害,怎么我瞧着倒像个傻子一样?”

杨弓都没想到,杀得这般容易,歪歪脑袋,提了他的脑袋,打量着道:“我都带人冲过来了,他不说拿起兵器跟我斗,居然还在这里烧香请鬼……”

“不是,就算你真请成了能咋?”

“……俺们也是跟过红灯娘娘的,还能怕你?”

“……”

对方坛主轻易被杀,余者也杀了一遍,剩下的驱散,跑得昏天暗地,甚至还有趁机躲进了杨弓这边的人马里,充作是他们身边的人的,跟着喊要打抢粮食的妖人。

再一清点这边的东西,兵器粮食,居然也有不少,这一下子,直将这伙子从山里刚刚出来的人喜的不行,欢呼震天,也勇气大增。

‘杨弓这身本事,真是学也学不来的啊,若是换了我……’

胡麻就在旁边的山上,牵了小红棠的手,安静看着下面这一仗,心里竟有着无法形容的怪异感。

他现在出了山,只是为了看看杨弓的气势,了解一下明州的形势,却没想到,这家伙如此的凶猛,便是换了自己,也不会用这等冒险的法子,不过,自己怕也没法这么提振士气了。

心里只能感慨着,杨弓之所以会被这山里人选中,本身就是有原因的……

可是感慨之余,看到杨弓身边一众人都欢呼不已,阵型混乱,甚至有哄抢真理教徒留下来的兵器与粮食的,心里倒是隐隐的有些担忧之意。

有心想要提醒他一声,但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如何提醒,实在杨弓领的这帮子山里人,从头到脚,各处全是毛病。

自己想要提醒,又从哪里说起?

迟疑一番,便是低叹了一声,知道大势不可逆,杨弓想要成事,欠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其中有很多,是需要靠人命来填的。

自己确实需要跟他见一面,只不过,是等他来见自己,而不是自己跑过去见他。

于是,深呼了口气,径直带了小红棠,往青石庄子而来,不再多想。

而当天夜里,杨弓等人赢了这一阵,也安排了酒肉,与手下人分吃,同时见得这边的人多了,自然也得分派一下,各人都充作小头目,各领着一帮人马,不然管不过来。

另外,既然知道真理教的人已经陆续来到,当然也要分开人马,看好各处路径,以免不知不觉,被人摸到了身边。

轮到吩咐一位身边跟了他很久的兄弟沈棒子时,杨弓虽然喝了些酒,头脑倒还没有糊涂,道:“棒子,你带三百人,去后山坳里守着,别让人摸进了咱们村子……”

“但你得小心啊,酒也不要吃得这么多了,虽然咱们这一阵赢了,也没看出对方有什么大本事,但是我这眼皮子,怎么一直不停的跳呢?”

“……”

那沈棒子喝了一大碗酒,笑道:“到了这会子,你又怕什么呢?”

“从红灯会一路跟你到了现在,咱们遇着了多少次拼命的事,不都闯过来了?”

“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能吃个三四坛的,今天才吃了一坛不到,你就管我,是不是笑话我呢?”

“……”

说着连干三大碗,真是腿不颤,身不晃,起身便带了自己分到的人马,径直往山坳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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