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2.第967章 持符握宪,不负此生

第967章 持符握宪,不负此生

夜已极深,临淄王李隆基合衣而卧,却仍是了无睡意。他一手搭在腹上,另一手则探入锦被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柄佩剑的剑柄,昏暗的帷幄中,睁开的眼睛微光流转。

晚间兄长一通抱怨,只是怨恨中书侍郎姚元崇家奴桀骜,斥骂发泄完毕后便归邸休息,全然不知他这一番控诉给李隆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负担。

李隆基有些羡慕兄长没心没肺、全无城府,但他却深知自己不能那样,否则他们兄弟必然会更加的处境堪忧。

近日凡所谋划与人际交往的事宜在脑海中仔细梳理一遍,渐渐的心内危机感变得更加强烈。

日前得知青海大捷的消息后,李隆基壮着胆子略作试探,想要借着进献军乐参礼的机会将交际人面更作扩展,结果却遭到了太皇太后的反对与训斥。

这老妪对他们兄弟几人素来态度不好、全无亲情,如今大权已失、托庇圣人,更是以打压他们兄弟为乐,并以此讨好圣人。

她弄权半生,所思所计都阴邪入骨,更担心自己兄弟一旦得势、或就会因为父母的仇恨而对其大加报复,对他们兄弟自是防备至深。表面的态度已是如此,背地里更不知会在圣人面前进行怎样险恶的诋毁。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李隆基才又忙不迭进献奏表,提议封禅,希望能在圣人那里挽回几分好印象。但其实他内心里,并不希望圣人采纳封禅的建议。圣人这尊位是从他父亲手中夺走,圣威越崇高,无疑会映衬得他父亲越黯淡。

但如今的他实在没有更好的谋计选择,圣人志向宏阔、好大喜功,甚至御驾亲征,无非是为了渲染并坐实其中兴之名,以消弭其名位获取不正的隐患。

封禅乃是帝王盛典,身在尊位者没有几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荣光诱惑。而想要举行封禅,试问有什么人比上代皇帝之子进言更有说服力?

比如旧年世道讥讽女皇绝情寡恩、不恤子孙,圣人便各种巧媚、投其所好,果然因此收获颇丰,甚至谋取到一个问鼎大位的机会并最终使之成为现实。

如今自己兄弟与圣人当年处境不乏类似,那么采用类似的谋身计略也是最为稳妥。

事态的发展也的确如自己所料,他奏表进献未久便获得了圣人的关注,并凭此官升数阶、得任光禄少卿,显然自己的表态是能投圣人所好,以此进行答谢。

可是兄长今日遭遇却让李隆基心中警兆陡生,似乎真实的情况跟自己的遭遇有些差异,这差异或许还不小。

姚元崇身为中书侍郎、政事堂中的首相,乃是圣人的肱骨重臣,其人言行举止一定程度上就能代表圣意如何。他如此凶恶的派遣家奴将儿子从自家宴会上召回,连这么一点面子都不愿给,是否也意味着圣人对他们兄弟也怀有着类似的恶意?

身世如此,李隆基也并不奢望圣人会对他们兄弟全无防备,只是因为大局上的体面,许多事情不能做的过于苛刻与外露。

而他除了血脉上的不利之外,还有另一点会让圣人对他更加警惕,那就是他也曾过继给伯父李弘,做过义宗嗣子。圣人不久前并尊二宗,就有淡化承嗣于义宗的意思。

通过姚元崇家奴的表现可以看得出,圣人对他的态度也是不无纠结,或许有几分赏识,但更多的还是恶意潜藏。

“终究还是太操切了啊!”

圣人钟意封禅是肯定的,但应该不愿意由他开启这个话题的议论,不想让他在这当中享有太多的关注。所以这一次将他升迁为光禄少卿,也不可过分乐观视之,当中或许还有什么祸心包藏。

可惜李隆基对朝中人事了解仍然不够深入全面,并不清楚在朝的另一位光禄少卿徐俊臣就是早年诬蔑皇嗣谋反、搞得他们一家惶惶不可终日的酷吏来俊臣,也因为与少弟嗣相王李隆业日渐疏远,不知嗣相王长史狄光远就事刑司,所以对当下处境的感知与判断还不够清晰。

但他虽然出身高贵,但却幼来忧苦,养成了心思缜密且敏感的性格,能够通过自身感知到的部分资讯便将现实推断大概。

一夜忧思失眠,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听到室外仆员的低声呼喊,他便从榻上坐了起来。

一团灯火从屏后转入,年轻娇俏的细人手扶灯盏走进了内室,见到大王已经坐起,连忙上前道:“大王原来已经醒了,妾这便服侍大王更衣。”

说话间,细人便将灯盏放在窗案,弯腰入前整理被窝,手指摸到埋在锦被中的佩剑,身体僵了一僵。李隆基拍了拍细人香肩,低语说道:“转告阿忠,近日不要正门来见,等我消息。”

细人闻言后连忙点头,看着那乖巧秀丽的脸庞,李隆基腹下略感燥热,环抱细腰将这小娘子揽在怀里:“阿菱既入贵邸,哪需粗使用力,我贪的是同娘子襟怀依偎的温存,闲事且让旁人忙碌。”

小娘子被揽抱在怀,气息略有散乱,明眸凝望大王脸庞片刻,转又羞涩得低下头去,捻着衣角低声道:“妾本是闾里民女,幸得三郎眷顾,蒲草竟能纠缠于兰芷,怕已耗尽毕生的运气……只想让三郎起居更舒适,不敢闲散下来折损了福气。”

听到这小娘子吐露肺腑的情话,李隆基心中怜意更生,望着那素面简朴的装扮,不无心酸的叹息道:“人间第一等的情缘便是甘苦与共,娘子伴我于危难之际,来年万种的富贵,必我两人分享,余子谁也不配!”

一对少男少女情热依偎,并不需要更加火热的缠绵,这居室中便已经温馨无限。

稍后还要入朝,李隆基也没再继续与室中娘子腻歪下去,洗漱更衣之后便匆匆出门。

黎明时分,长安城中仍是灰蒙蒙的光线有限,分居在诸坊中的朝臣们也都陆陆续续离家往大内而去。临淄王一行转入丹凤门前长街的时候,街道上已经看到许多的朝士,也不乏消息灵通的朝士入前道贺,李隆基俱微笑颔首的回应着。

丹凤门外下马的时候,群臣沿御桥鱼贯入宫,眼下还不需要班列分明。想到夜中那苦恼的一团思绪,李隆基有意的越过几人,向队伍前方的姚元崇靠近。

姚元崇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临淄王,只是凑近了门下侍中杨再思,两名宰相并肩而行,不知在议论着什么,其他官员们见状后便也放缓了脚步,拉开几分距离。

稍作试探后,李隆基也并没有再继续试探,转而走到岐王李守礼那一群人之间,低声闲话着向前走去。

今日早朝并没有什么大议题,主要还是有关诸州籍户整编的问题,由宰相格辅元负责汇报。想要搜扩天下民众进行编户,无疑是一桩大工程,诸道诸州依次进行,从开元初年便已经在进行,到如今才进行大半、将要完成。

编户的成果非常喜人,除了尚未完成的陇右道、山南道以及岭南道一些州府,如今朝廷所掌握的籍民数量也已经达到了六百八十万户之多,较之永徽年间的三百八十万户翻了足足将近一倍!

陇右道诸州主要是青海的收复与顺州的设立让籍户发生了新的变化,山南道与岭南道则都存在路途遥远与辖域广阔的缘故,所以统计的进程比较迟缓。按照格辅元的预估,若整个编户过程完成,那么大唐的籍户总数应该能够达到七百三十万户。

如此惊人的一个增量自然是喜人的,籍民数量的多少是国力涨消最直接的一个体现,毕竟只有在籍之民才是有效的纳税单位。

同时也直接反应出朝廷对天下政治的掌控力,有的时候由于秩序混乱、吏治昏聩,存在着大量的隐户、亡户。这一部分人口不受官府的控制,既拖累了国力的增长,同时也是一个地方上的隐患。

因此今天的朝会氛围也是颇为喜人,无论圣人还是立朝的大臣们,脸上都洋溢着满满的笑容。

李隆基听到这些民户资料的变化,心里同样也颇为高兴。身为大唐宗王,眼见社稷兴盛,自豪感油然而生。

只是在看到殿中群臣、包括诸宰相们对圣人那毕恭毕敬的态度时,他心里便不免生出一股颇为复杂的情愫。

原本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应该是他父亲,享受着群臣的进拜恭贺。如今除了心酸之外,更有一份说不清的烦躁。

旧年在神都时,他年龄还很小,极少参与朝会,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阿耶在退朝回宫后,常常一脸的忧虑与烦躁,或是叹息政治不兴、内外弊病重重,或是忿言大臣不恭、热衷弄权,搞得朝廷上下乌烟瘴气。

那时的李隆基,还没有太多家国天下的概念,对世事认识也不够深,不知道该要怎么劝慰帮助阿耶。但那时候遗留的印象给他带来的认识就是国运艰难、社稷动荡,整个大唐都是一种风雨飘摇、水深火热的状态。

之后庐陵王潜逃归都、引发一系列的动荡惊变,更加重了李隆基的这一印象,幼小的心灵里甚至已经开始恐惧若大唐真的亡国,那他们这些李唐宗室们将会是如何凄惨的下场?

可是服丧结束归京之后,所见种种却大悖于他的固有印象,看到长安民生井然有序、市井氛围繁荣有加,与他所了解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如今,有机会立身于朝堂,所看到的也绝不是政治混乱、臣下桀骜、皇权不兴的情景。

现在的李隆基对世道了解渐深,也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虽然感情上有些不能接受,但事实却告诉他,他早年所了解的与如今世道的差别,可能原因真的在于当今圣人做的要比他亡父出色,而且还是远远的出色!

感情上李隆基比较排斥这种认识与判断,同样的在感情上,他对当今圣人也并没有太多的嫉恨与厌恶,甚至还有着一份充斥于怀的崇拜。

早年因为家教的缘故,加上对圣人的认识浅薄,他对圣人是有着一份厌恶与轻蔑的,只觉得圣人巧诡善媚、乏甚筋骨,完全配不上时流所加给的各种盛赞。

可如今当自己也沦落到圣人当年类似的处境时,他才能够逐渐的感同身受,认识到当年圣人诸种情非得已的委曲求全,今日所享有的一切,也完全匹配得上往年种种刻苦钻研的付出。

有时候李隆基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觉得圣人的人生才是他该经历的一切,一样的忍辱负重、一样的披荆斩棘,救宗庙于将堕、救万民于水火,受命于危难,立志于中兴!

如此壮阔,才是男儿一生!大丈夫自当就鼎而食,持符握宪,寰宇称尊!

圣人所奋斗的一切,所享有的一切,可以说是完全满足了李隆基的所有幻想,甚至有的地方比他幻想中的还要更加的美满。

但是很可惜,这一切都不属于他……

礼官高昂的唱礼声,宣告着早朝的结束,也打断了李隆基的遐思畅想。

他连忙收拾心情,与群臣一同作拜退朝,视线余光中圣人的身影在众禁卫内侍们拱卫下消失在殿角,冥冥中似乎觉得有一股无形的气被从身体里抽离,心情也变得怅然若失。

退朝之后,围聚过来道贺的臣员们更多,李隆基也连忙打起精神,一一给以回应,然后在一名吏部官员的导引下,前往政事堂拜受制书。

相对于退朝时的朝士祝贺,政事堂官员们反应就冷淡的多,只将此当作一桩平平无奇的公务,颁下制书后便各自散开去忙碌其他的事务。

至于李隆基比较关注期待的几名宰相,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进入政事堂后便不见了踪迹。

这不免让他略感失落,以至于谢恩蹈舞时,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更打定主意前往就任后,一定要少说少做,看看当中究竟有什么凶险隐藏。

(本章完)

973.第968章 皇朝养士,恩出光禄

第968章 皇朝养士,恩出光禄

政事堂里整日人员出出入入,李隆基在侧厢受制后也没有久留,很快便退了出来,一名青袍小吏站在大门一侧,见到临淄王行出后便快步上前,拱手说道:“卑职供职光禄寺掌固周果,奉命引领大王归廨,请问大王此刻归否?”

“有劳周掌固了。”

李隆基闻言后便微微颔首,但在这掌固转过身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如今已经不是官场的萌新,人情世故颇有了然,他升任光禄少卿,哪怕是员外设的加员,但也算是光禄寺的长官,首日入司导引者起码也要是在品的令丞。

可现在光禄寺居然只派了一名流外的掌固下吏,这实在是有些失礼,同时也说明了光禄寺中一定有人对他入事心存不满,而且那人身份官职一定不低于他。

心中闪过这一念头后,李隆基一边走着,一边开始思索他刚刚在朝士道贺中打听到的光禄寺人员构架。这当中官位与他相等和高过他的共有三人,分别是光禄卿独孤元节、光禄少卿李备与徐俊臣。

独孤元节是岐王李守礼的丈人,虽然担任光禄卿,但眼下并不在京,而是出京担任山南道后路总管,在同王李光顺麾下讨伐南诏诸蛮,自然不会赶在第一时间给他上眼药。

光禄少卿李备封爵曹国公,属于宗室成员,故曹王李明的儿子。李明在高宗年间罪与章宗李贤同谋而遭流放,因为这一份情谊,曹王子孙归京后也颇享优待。

另一名光禄少卿徐俊臣,李隆基了解不多,朝臣们介绍的时候也语焉不详,似乎并没有太过显赫的身世背景。

莫非是曹国公李备窥望上意,赶在自己入司的第一天便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李隆基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跟曹国公交际不多,仅仅只在宗家宴会上见过几面。但身为宗室的缘故,曹国公也是亲眼见过太皇太后对他们兄弟态度冷淡,或者干脆就是直接得了圣人的授意,所以才针对自己。

想到这里,李隆基不免眸中冷芒吞吐,他们兄弟虽然处境不佳,但也绝不是这些趋炎附势的宗家闲杂人等立威取宠的对象!

既然李备对他流露恶意,他也不介意对抗起来,拿李备向时流显露自己的手段与筋骨。正如当年圣人入朝任官时,凭着一股少勇气势压得武氏诸王都灰头土脸、下不来台。

当年的武氏诸王朋党立朝、还享有着太皇太后的包庇尚且如此,李备不过一个宗家远支,即便是得到了圣人的暗示,只要圣人不会明目张胆的站出来拉偏架,李隆基也不惧使用手段,将曹国公作为自己的踏脚石!

“今日暂不入廨,我要归家备礼、敬谢圣恩,周掌固且自行。”

虽然心中不爽下吏前来导引,但李隆基也犯不上与这样的小人物计较,反而还态度和蔼。越是这样的小人物,在一些特殊的情境中反而能够发挥出大能量,而且要收复亲近也容易。

那掌固周果闻言后连忙恭声应是:“那卑职明日府前等候,再引大王归署。”

“掌固有心了,官事任新,难免生疏。若掌固午后无事,不妨过府列席,让我有机会访问署中人事。”

李隆基又折节发出了邀请,希望借由这官署老吏探听一下光禄寺的情势,而他心里也有了一个思路。

光禄寺人员结构必然不会一团和气,随着增设了他这个员外少卿,职权必然要重新划分一番。既然曹国公李备对自己有比较明显的恶意流露,那另一个少卿徐俊臣便会是一个比较好的拉拢对象,提前与之交流一番表达善意,可以结盟架空乃至于赶走曹国公。

那小吏得知能够前往王府做客,自然是连连点头道谢,表示午后一定前往,然后便喜孜孜的离开了。

离开皇城后,李隆基汇合随员归府,然后便开始准备礼物入宫谢恩。当看到佐员们拟定的礼货清单,他又不免有些心疼头疼。

虽然贵为郡王,享有封邑禄料,但李隆基同样面对一个比较头疼的问题,那就是各项收入太死,能够灵活调动的活钱不多。

理论上来说,宗王食邑禄料等收入是足够维持大笔的开销与气派的生活,但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开销之外,李隆基还有一些比较隐性的花销是不能摊在明面上,自然也就不好动用那些明面上的收入。

正因如此,李隆基才想趁着陇右商道即将畅通、京中胡商想要赶快清仓的时机操作一番,经营一些额外的收入渠道。

胡商远道而来,货品多以稀奇为贵,可是随着青海局面平稳,陇右商道开放必然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届时入京的胡商会更多,他们那些所谓的珍货自然也就会泛滥开来,眼下因为路程遥远的缘故还未见端倪,可是到了年尾,西域各类商品价格必然会有一个大幅度的跳水。

所以李隆基才让二兄李成义出面,接纳胡商为府中佐员,同时举办一个赛宝会,配合着杀一把京中那些纨绔子弟们的钱囊。

他记得当年神都城中圣人出京时似乎也进行过类似的行动,具体收益多少自然无从探知,但见圣人之后势力快速壮大,可想必然所获丰厚。

技法不怕老旧,只要有用就好。他用钱的地方不少,除了维系与一部分时流的人情往来之外,还有一个比较大的出项就是资助那些离宫的老人。

开元以来,宫中精简构架,相当一部分宫内老人都被放免奴籍、回归坊曲。这当中便不乏他父亲当年在位时的故人,这些故人们感念旧恩,李隆基也乐得将他们重新收拢回来,逐渐取代禁中赐给的奴仆。

如今他们兄弟处境较之归京伊始是好多了,特别圣人在禁中斥责京兆韦氏的相关言语流传出来之后,也让时流意识到宗家子弟终究不可小觑。

借着这份情势的转变,李隆基与兄弟们开始与京中那些权贵子弟交往起来,各种铺垫之后,才让二兄举办宴会、赛宝带货。

结果却没想到被姚元崇家人们将这准备多日的宴会给搅乱,而他二兄也的确是能力欠缺,将事情做得虎头蛇尾,全无收效。

“看来,还是要借着升官之喜大宴宾客,自己上场主持才最稳妥啊!”

李隆基暗暗做出了决定,他虽然已经感觉到这一次升官并不纯粹是喜,但大多数时流还不清楚,姚元崇等重臣即便有所感知,顶多约束一下自家儿郎,并不会大肆向外宣扬,仍然不失一个壮大声势的好机会。

礼货准备完毕后,李隆基又唤来其他两兄弟,准备与他一同入宫谢恩。虽然他心里也有些厌烦那所谓家宴的氛围,但兄弟们频频出入宫禁,本身就是圣眷浓厚的标志。同时也借此谈谈圣人口风,如果圣人态度尚可,可以试试给兄弟们求取一个略有实权的官职。

兄弟三人联袂出发,抵达皇城外叩门通传后,不经皇城自西内苑被引入宫中,径直抵达了万寿宫。

此时万寿宫中家宴正在进行,却并不是为了贺喜临淄王升官,而是为了欢迎太平公主归京。

“方才遣员往光禄寺传告却走空,不想北海王等还是赶巧,没被落下。”

圣人坐在殿中,眼见兄弟三人登殿便笑语说道,并指了指侧席的太平公主说道:“可见咱们姑母人气旺盛,不远亲情啊!”

兄弟三人登殿后陪着笑容,先向太皇太后与圣人见礼,然后才又转身欢迎姑母归京,稍作闲言慰劳,然后便走入布置好的宴席中乖乖坐定。

其实太平公主早数日前便已经归京了,只是不敢入宫拜谒,担心母亲余怒未消,一直住在儿子邸中,总算等到禁中传见,这才忙不迭的入宫相见。

此时的太平公主不再是往常浓艳华丽的装扮,穿着颇显老气的素裙,素面不施粉黛,显得有些憔悴柔弱。

她怀里抱着自家那个小孙子,点头将三王问好应付过去,又连忙转头望着自家阿母,一脸感慨的说道:“往年仗着阿母的宠爱,明明出降多年,却仍不改顽劣习性。恍惚间自己都做了祖母,儿孙已经成荫,才越发感受到身为亲长的辛苦。

这怀中的小物或还不知我是何人,但我却牵挂的肝肠不安,以泪洗面。宗庙里同昭同穆可称兄弟,隔代的亲缘才是最挠人心啊!有了这样的感受我才敢放言来说,圣人不妨问一问出征这数月,京中诸亲谁最牵挂?见你祖母思念得寝食不安、将要脱形,我真是又心疼又羡慕啊!”

听到太平公主如此直白的吹捧阿谀,李隆基坐在席中不屑的瞥了瞥嘴角,抬手掩嘴稍作掩饰,视线一转又有一道倩影闯入眼帘,正是那个让他羞恼怨恨无从发泄的堂妹,视线顿时如触电一般的转开。

但过了片刻后见无人关注自己,他却又忍不住逐分逐寸的转回头去,借着一次又一次的视线飞掠,状似漫不经心的频作惊鸿一瞥,又因为没有遇上彼此视线恰好碰撞直视的瞬间而颇感失望。

随着状似无意的打量次数多了,李隆基发现那堂妹右手扶住食案一角,支起两根葱白的手指正作抠挖之状,先是微微错愕,旋即便有会意,这娘子并非对他的窥望全无所觉,作此手势分明是在暗示他再敢瞎看就要将他眼睛抠出来!

察觉到这一点后李隆基不免羞恼,视线忙不迭移开,但片刻后却又赌气似的转移回去,直望向那张令人又爱又恨、总是难忘的精致俏脸,才发现这堂妹只是仰着脸迟迟望向殿上。

他顺着那视线所指的方向望去,首先是看到坐在圣人左手边的太皇太后,继而便是慵懒斜偎在榻西一侧的圣人。

圣人身着燕居的秋袍时服,未着幞头,几缕散发垂落额间,饱满的前额、英挺的剑眉下,两眼并不凝神注视哪一处、但仍是湛湛有神,刀削一般挺拔的山根,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下巴尚未蓄须、仍是棱角有型,正是一张工笔细摹都难拓出三分风采的英俊脸庞。

李隆基有些迷茫的收回视线,心中没来由泛起一阵酸涩,但片刻后流于嘴角的却是一抹颇为不耻的冷笑。

殿内的李潼倒不知他那小堂弟丰富细腻的心理戏,只是望着喋喋不休的太平公主有些想笑。

抛开别的不说,他这个姑姑的确是一个好亲戚,为人热情又懂得察颜观色,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便绝对不会冷场,的确擅长讨人欢心。

像是坐在他身边的太皇太后,明明在这女儿入宫前还颇多抱怨,可是现在已经被太平公主小意奉迎得笑逐颜开,些许余怒已是荡然无存。

只不过被太平公主抱在怀里当作道具的小孙子有些可怜,几个月大的小娃娃多数时间都要酣睡,却被自家奶奶吵得小嫩爪都探出了衾被包裹挥舞着,更引得自家小妹李幼娘挑眉乜斜着婆婆,一脸的恼怒怨念。

李潼不想看她们婆媳当场翻脸,抬手指了指太平公主怀抱,示意乳母上前抱走婴儿,然后将视线转向李隆基,笑语道:“光禄事在礼宾飨给,皇朝养士,恩出此中,来日入司就事,务要周全缜密,不可遗漏失礼。事虽繁杂,但也尤其磨练待人接物的气度眼识,不要因为不是清望张扬所在便厌烦退避。”

李隆基连忙起身拱手道:“臣一定谨记圣人教诲,不负此番天恩垂给。”

两人一番对话,终于将话题从太平公主身上挪开,而太平公主这会儿也才有暇正视这个侄子,得知临淄王高升光禄少卿后,便啧啧有声道:“原来临淄王竟然已经高任通贵,那真是可喜!宗家儿郎,英才辈出,一定要精诚用心,不要让时流见笑是只凭公器私授。”

李隆基又连忙恭声应是,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面子上始终礼数周全。

接下来的家宴中,氛围仍是轻松有加。太平公主也不再抢着发言,除了回答圣人与太皇太后的问话之外,多数时候都是若有所思,且视线几次望向端坐席中、不苟言笑的李隆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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