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第181章 谁贪

第181章 谁贪

二月十八,惊蛰时节,天上的云很重,将雨未雨。

颜宅后院的二楼闺阁中,颜嫣坐在窗边,支着耳朵,远远听到阿娘的动静了,连忙便往书房跑去。

惹得她的婢女永儿在后面慌张跟着。

“三娘,等等我呀。”

颜嫣才不等,赶到书房,果然见颜真卿从外面回来了。

她乖巧地行了个万福,道:“见过阿爷,女儿请阿爷春安。”

韦芸皱眉道:“女儿家娴静些,当心嫁不出去。”

颜真卿道:“又是着急过来,又是行礼,这是要与为父提要求了。”

“哪有?女儿是关心阿爷,既卸了县尉之职,不知阿爷今日去了何处?”

颜真卿不答,挥手让妻女下去,自走进书房。

但颜嫣却不肯放弃,偏要追问,道:“阿爷可是见了阿兄,他又被捉起来了?”

“没被捉。不过是礼部需核查一些事由,他不肯配合,遂一直赖在礼部。”

“这还不是被捉?”

“谁要捉他?他若肯出来,第一日便可出来。”

颜嫣不依不饶,道:“阿兄一定是为了保自己的状头,阿爷今日见到他了?”

“嗯。”颜真卿想着方才的会面,目光沉郁了些。

“阿爷也不肯帮他说话吗?我懂了,阿爷就是想带他一起去陇右。”

“非我不愿出手,是他这状元拿得不合规矩啊。”

颜嫣不停追问道:“哪里不合规矩?阿兄名动长安,才气不说第一,名气也是第一,主考官故意让他犯讳,这才不合规矩。”

此事背后的详情,颜真卿不知如何告诉女儿,叹道:“他年纪小,才华也配不上状元,毕竟连高三十五都落榜了。”

“咦,大唐科场,怎到了我阿兄这里就需要才华了?”颜嫣好生不解,道:“科场规矩,才名俱佳,以行卷打动考官,考场上卷子工整。他不正是仔仔细细全依着规矩办的吗?怎的,我阿兄中了状头,却连规矩都改了。”

“哪里学得牙尖嘴利?”颜真卿温柔地叱骂了一句,但他其实知道女儿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女儿只是不忿,阿爷好不容易才教出一个状元。”

“他欺君了。”颜真卿叹息着,道:“他不该将真实身世瞒着圣人,成也圣眷、败也圣眷……”

话到这个地步,颜嫣竟依旧还是坚决支持薛白的,道:“虽是欺君,可阿兄能说实话吗?那可是要丢小命的。他自然会找机会向圣人澄情,这与考官们何干?偏要多管闲事,给他使绊子。”

“住口。”

“女儿偏说,分明是他们暗中使了绊子,在考场上欺负人,却大义凛然说阿兄欺君。说白了,还不是看阿兄家里没势力……”

这道理不一定对,颜真卿却是神色一动,抚须思忖,末了,忽然推门而去。

~~

“清臣今日难得过来,可是为科场一事?”

“趋庭兄也听说了?”

“薛白也是我的学生。”郑虔叹息道:“听闻了今科诗题,我便知他考场犯讳了,竟还得了状元。近日颇为担心,使人去薛宅问,却无消息,不知结果如何了?”

颜真卿想看看世人眼里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并不提前全盘托出,反而先问道:“趋庭兄如何看待?”

“觉得奇怪。”郑虔道:“几乎是圣人钦点的状元,崔公却为何故意刁难?”

“许是看不上薛白?”颜真卿道:“如李太白,虽才华惊世,终究是商人之子,不得科举仕途,蹉跎半生。薛白出身亦差,故而钻营于权贵门下,与面首、商人、优伶无异,诸公自是不愿点他。趋庭兄认为这推测合理吗?”

郑虔叹息,起身,抱着一捆纸张,摊开铺在桌上,指着问道:“想必与此亦有关?”

“不错。”

“果然,此事是诸公对薛白的打压了。”郑虔道,“我愿向圣人禀明。”

“不可,此事还有隐情。”颜真卿正色道:“薛白之所以有如此遭遇,根由在欺君……”

又是一番长谈。

郑虔对薛白的身世并不讶异,他早都猜到薛白不是薛灵之子。若一个赌徒欠债躲起来,哪有听说儿子声名鹊起了还不回来的道理?

无非因为这是圣人点的佳话,所有人都故作相信罢了。

“崔公是因薛白欺君了,才出手惩治他?”

“若是如此,那状元头衔必定是保不住了,连想法也不该有。不知分寸实为取死之道。”颜真卿道:“故而我说去陇右一年,避一避。”

他话锋一转,却是道:“但今日我去见这竖子,他却说若是连圣人许诺的状元都能丢了,岂非人人可欺他。”

郑虔道:“清臣有话不妨直说,但凡能帮他,我绝不推脱。”

“我就是在想,崔公以这等手段针对他,真是因他欺君了?还是因为我这徒弟不成器,不仅是面首、商人、优伶,还是贱奴,偏得到的东西又太多。”

这话有些隐晦,但郑虔听懂了。

同样的手段,目的不同,事情的本质就完全不同。

他倾身过去,问道:“如何做?”

颜真卿道:“得先看看他的卷子,若卷子不好,一切便不必谈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郑虔道:“我有一从弟在礼部任主簿,正是春闱阅卷官之一,我请他拿出薛白之卷子……当给诸公一览。”

“辛苦趋庭兄了。”

“不辛苦。”郑虔起身,笑道:“薛白曾不惜犯险救过我一命,能为他做些小事,幸哉。”

……

这日,先往礼部赶了一趟。

出来时,颜真卿神色便有些不同。

“不愧是清臣教出的弟子啊。”郑虔道:“文采不算上佳,工整到无可挑剔。”

“他也是趋庭兄的弟子。”颜真卿道:“字迹还是稍差了些,笔力功底不足。”

“严苛了,严苛了。”

回到家中,颜真卿已不再犹豫,磨了墨水,摊开一卷长长的竹纸,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感天宝七载春闱取士与礼部崔公书。”

“二月十八,宣义郎、监察御史颜真卿,谨奉书尚书阁下。”

“侧闻士之显扬当世者,必得先贤宿望为之荐也;士之垂范后世者,必晚学后进为之承也,此诚千百载乃一相遇哉。阁下望重四海,方正务实,不随俗流,薛白微贱而抱不世之才,得获礼于门下,乃阁下志存于杜稷,抡才而报君王,开古之先河也。仆深感于此,试论国家取士之道……”

~~

“白幼时失怙,少时失忆,身若浮萍,蒙崔公不弃,擢为状魁,感激涕零……”

毛笔在纸上挥洒着,薛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转头看去,见进来的是达奚珣,眼神里遂泛起警惕之意来。

“薛郎有礼了。”达奚珣却是笑脸相向,“这是在写什么?”

“崔公点我为状元,我得感激他。”

“不必,不必。”达奚珣抬手,道:“礼部这班房真是太简陋了,薛郎这就请吧。”

“去何处?”

“唉,崔翘老而糊涂,出错了题,又误点了你为状元,已经上表请求罢黜你的状元了。”

“是吗?崔公与我说好再核查几日,如何变卦了?”

达奚珣上前,小声道:“薛郎糊涂,还想成状元不成?我都听说了,你竟让崔翘、张垍容伱慢慢考虑?当自己是谁?取死之道啊。再晚一步,圣人见你如此不识好歹,一道旨意下来,谁都保不了你。还是相府十七娘苦苦哀求右相,右相这才肯出面。这就走吧,事情都过去了。”

这话说得好听,却极为强势。

崔翘、张垍还能商量,李林甫身为右相,却自有一股霸道,不需要征询薛白的心意,直接让礼部上书罢掉了他的状元。

都是权贵,行事只看利益,眼见薛白失了圣眷自然要开始人瓜分,旁人争夺的是薛白的科举名次、杨党势力、产业利益,分到最后,李林甫轻蔑一笑,笑这些人不知什么才是最值钱的,抬手一指,划走了薛白这个人。

就像分一块肉,当然不需要理会这块肉答不答应。

如此一来,薛白再留在礼部也没有意义了。

达奚珣领着他一路往外走,安排好马匹,道:“薛郎随我去右相府一趟便是。”

“不必了。”

薛白翻身上马之后,居高临下扫视了达奚珣一眼,却是径直驱马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达奚珣摇了摇头,讥笑道:“不识天高地厚。”

~~

“薛白离开礼部了?”

张垍得到消息时有些诧异。

他答应过薛白,等其考虑两日,但没想到,右相府行事干脆利落,直接将事情处理了。

当然,这也是最妥善的处置办法,不给圣人添任何麻烦。

“驸马,郑三绝来访。”

“不见了,便说我病了。”张垍摆手道。

这个婢女才走,又有一个婢女匆匆赶来,道:“驸马,右相府有请。”

“推说我病了。”

“喏。”

张垍苦笑着,看向身旁面若寒霜的宁亲公主,漫不经心道:“好了,事情了结了。你没有因我的这些破事牵连,圣人也没有因此怪罪我们,满意了吧?”

“薛白明明是薛锈的儿子,你与那贱人却推说是义子,避重就轻。不弄死唐昌,你还问我满意与否?”

一说起来,宁亲公主马上就控制不住情绪,吼道:“你那破别院里养的每一个贱奴都要死!我要你全部杀了证明给我看,为何还有一个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我满意?我能满意吗?!”

“与我何干?”张垍淡淡道:“我未曾与他们联络过,他们是何说辞我如何得知?我只求圣人不猜忌我们……”

“你真该死!”宁亲公主大怒,拿起酒杯丢在张垍身上,骂道:“你到底揣着什么心思沾那贱人这些破事,以为我不知吗?多管闲事,犯贱!要不是你答应贺知章那老东西,能有这些事吗?!”

“我为何答应?”张垍反问道:“还不是你们兄弟姐妹留下的烂摊子?”

“为了谁?我为了谁的前程才与胞兄亲近?你去死吧!”

又一个酒杯砸在身上。

张垍皱了皱眉,起身往外走去,嘴里还平静地道:“总之事情过去了,公主好好平复一下吧。”

“你敢出门?张垍,我会派人盯着你,你敢碰别的女人一下,我阉了你!”

……

青门的康家酒楼的大堂,张垍独自坐下,自斟了一杯酒饮着。

于他而言,整桩麻烦都结束了。

但偶尔,酒楼中的一些闲谈也会落入他的耳中,他虽懒得理会,但其中有几个书生的言论难免还是让他在意到了。

“那薛打牌分明是犯了讳,不该为状元,去年的春闱五子成了今年把持科场的恶徒……”

一直到了入夜,书生们都在骂薛白。

到后来,张垍喝醉了,丢了一串钱币给店家,趴在桌案上就睡。这么做后果很严重,但他就是不愿回公主府。

是夜作梦,梦到了李白,他感到很羡慕李白。

一觉睡到周围又有了嘈杂之声,张垍醒来,揉了揉眼,竟是又要来了酒食,继续饮酒。

“真是要罢了薛郎的状元,改为杨誉?”

“听说是,昨日好几个酒楼都在传。”

“杨誉是谁?我从未听过。”

“国子监抄录张榜了薛白与杨誉的卷子,我去看了,天壤之别。你们可去看看,薛白能作那些传世诗词,名望才气倒是不缺的。但你们可知为何大宗伯故意出题逼他犯讳?点了他的状元,再罢了他的状元。多此一举嘛。”

“为何?”

“薛白本就不是那赌徒薛灵的儿子,乃一犯官收养的孤儿,落了贱籍。大宗伯如何能允这种人中进士?故意陷害罢了,另外也是为了不让杨国舅卖平价竹纸、集注,断了我们这些寒门举子的出路。这些隐秘,官场上早已人尽皆知,唯独瞒着圣人……”

张垍转头看去,只见那在人群中侃侃而谈的书生说完话径直便走了,招呼旁人到国子监看卷子。

可见,薛白在市井之中还是有些实力的,已开始安排人改变士人口碑风向,可惜,这些动作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招来祸事。

酒一杯一杯地饮,张垍又醉了过去,直到耳畔传来了那个他颇为不喜欢的称呼。

“驸马,驸马,快醒醒吧……”

“莫再唤了。”

张垍嘟囔着,睁开眼,只见面前竟是一个宦官,方才清醒了些。

“圣人召见,驸马还不拾掇停当,入宫觐见?!”

一瞬间,张垍再次想到了“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李白。

可惜,他不是李白,他为了家族已经付出了太多,稍敢造次,近二十年的青春浪费得就毫无意义。

他用冷水洗了脸,又将自己拾掇成那个风仪潇洒的驸马,入宫觐见。

~~

梨树下,有妙曼的舞姿,清歌传来,原来是圣人排的《西厢记》。

张垍脚步从容,先在心中想好了评语,赶到李隆基跟前时竟是连见礼都忘了,开口便是情不自禁道:“敢问圣人,这是何新曲?行腔妙韵,旷古未有。轻盈柔媚,细腻传神,韵味醇厚,臣听了,仿有芳香入鼻,沁入心肺。”

“好了好了,知你会夸。”

李隆基听得开怀大笑,让张垍随他在湖边漫步,问道:“朕前些日子叱责了你,可有怨言?”

“臣做错了,绝不敢有怨言。”

“贺监致仕时,年逾八旬了啊。”李隆基显然已消了气,叹道:“他拜托于你,你又岂能不答应。朕置气,还能与他置气不成?”

张垍应道:“圣人宽仁大度,古来君王未有。”

“朕还不致于容不下几个被收养的孤儿,倒是那薛白,小觑了朕的心胸,妄图瞒天过海,该杀。念在是贵妃义弟的份上,饶他一命。”

“是,右相也是这般办的。”张垍知道自己猜中了圣人的心意,舒了一口气。

此事本该到此为止,不想,李隆基却继续往下说起来。

“高将军,把郑三绝递上来的那两份文章给他看看。”

张垍不由惊讶。

他知道郑虔一直很得圣人喜欢,被御口称为“三绝”,但自从郑虔私撰国史之后,似乎已经久未伴驾了。

不一会儿,两封纸笺便递到了张垍手上。

“请驸马过目,此为颜真卿、薛白师徒写给崔翘的信,已在长安传开。”

张垍看过,目露沉思。

高力士笑问道:“驸马可看出这文章是何意啊?”

“颜真卿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先是在于保薛白状元之衔,他公然称薛白是犯官之子,出身微末,不谈薛白欺君之事,只谈论提携贫寒子弟对社稷之影响,述世家子弟把持科场之影响,再列举李白、高适为例,提出居于下位者就不能为国出力吗这个问题,意在改变科场风气。”

“哈。”李隆基听得好笑,问道:“朕看不懂,故召你来为朕解释?”

“臣不敢妄言,故据实而述。”

“那你看,颜真卿是意在维护学生?还是意在改变科场风气?”

“该是……都有。”

“薛白的信,你又如何看待?”李隆基有些不悦,道:“竖子不来求朕、不求贵妃,巴结崔翘以保他的功名,可笑至极。”

张垍犹是置身事外的态度,应道:“想必他是知晓圣人还在生他的气。”

高力士追问道:“圣人问你,颜真卿、薛白为何都只写信给崔翘?”

“崔翘毕竟是今科春闱的主考官……”

“那他的所做所为,是顺着圣意?还是意在把持科场?若是前者,颜、薛师徒二人应该向圣人求情才对,难道在他们看来,春闱科场,崔翘的权力比圣人还大吗?”

张垍听得心惊,推测该是郑虔在圣人面前说了什么,才能让圣人有这等感受,也许说的类似于“圣人御口钦定的状元马上要被换成世家大族商定好的人了”。

他好不容易脱身,不愿再搅进这趟浑水里,遂应道:“是薛白醉心功名,病急乱投医了。”

“还敢醉心功名?圣人让驸马敲打他,驸马没能让他吃够教训是吗?若此子不思悔改,何不杀了?!”

“薛白确实认错了!”张垍连忙应道,“否则我必不敢主张留他性命。”

“既认错,如何还在捣乱?”

高力士连番追问,麻烦终于还是落回了张垍头上。

张垍猜测着圣人心意,忽然想到一事。

他犹豫了一会,终于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态度,道:“当时薛白问臣几句话,他问,有人掌控了竹纸的工艺与定价,是否臣出的主意;又问崔翘想把状元给谁。”

李隆基听了,问道:“有人掌控了竹纸的工艺与定价?”

张垍应道:“是。”

“有人还想要今科的状元?”

“是。”

“何时开始的?”

“臣……真不知……”

“崔翘是何时知晓薛白欺君?”李隆基不问则已,一问必然是有备而来,道:“李昙是何时开始觊觎竹纸之利?杨誉是何时欲取这个状元?”

张垍当即惶恐,道:“陛下明鉴,此事臣实不知情。”

“你不知情,那他们知情否?薛白欺君,向朕瞒着他的身世,那崔翘、李昙、杨誉这些人欺君了没有?”

“臣……”

“圣人只想知道一件事。”高力士上前一步,扶住张垍,提醒道:“到底是薛白欺君落罪以后,他们拿走了圣人赐给薛白的东西?还是他们想拿这些东西才利用此事。”

“由臣来查?”

高力士笑道:“菜还没上齐呢,如何就有人把盘子都端走了?圣人将国事尽付右相,能直达圣听的事就这么几桩,总不能轻易让人欺瞒了。”

张垍深深行了一礼,领了圣谕。

他一直说薛白贪婪,此时才忽然发现,薛白不算最贪的那个。多次向圣人献宝,至今未有一官半职,只求一个状元。

因薛白太过卑贱,圣人只要给一个区区进士出身、授官资格,对于他都是天大的恩典。

圣人与这么一个小官奴有何好计较?难道因为一个官奴瞒着身世不说,还能让圣人感到莫大的伤心?

相比而言,世家大族、权贵高官们的胃口就太大了。

连圣人亲笔题过字的“千古风流”纸也要觊觎,连圣人亲口许诺过的状元也要夺。

崔翘一开始没有做错,确实是顺着圣意逗着薛白玩。可惜,紧接着就错在太贪婪了,宁可弃掉圣人给的官职不做,也要为亲朋故旧们揽好处。

其实不要瓜分那些名次、利益、势力就好了。

谁贪?

这章有6143字,第二章遥遥无期了,大家明早看吧~~

(本章完)

183.第182章 大闹仙台

第182章 大闹仙台

宣阳坊,薛宅。

曲乐悠悠,院中正在排演《西厢记》,倒与梨园的情形有些相似。

张垍前来拜会时,本以为会看到薛白颓废的样子,没想到一个少年也能做到荣辱不惊。

郑虔也在,看到张垍来,笑了一笑,态度却莫名有些疏远,不像对薛白那么亲切。

说来,张垍这人与谁都交好,但似乎与谁都隔着一层。

“趋庭兄要全力支持薛郎为状元?”

“这也是支持崔尚书。”郑虔抚须笑道:“薛白的卷子我已看了,崔公破格点他为状元,此事没做错,我等自是要鼎力支持的。”

张垍道:“原来如此。”

他明知郑虔这是在捧杀崔翘,正如崔翘捧杀薛白一样。但没必要说透了,敷衍了两句,便邀薛白单独谈谈。

两人在园子里的小池边坐下。

“觉得自己保得住状元吗?”

“得了状元才是圣人真正的宽恕。”

张垍问道:“那你想如何求得圣人真正的宽恕?说说计划吧。”

“坦诚,回归我真正的身世。”薛白道:“驸马知道这是真的,毕竟,你不信我,也该信唐昌公主。”

张垍难得笑了一笑。

他未必真的还有多喜爱唐昌公主。但想到她,就能想到成为驸马前的那段年少时光,这成了他如今这该死的生活里唯一的安慰了。

笑过之后,他摇了摇头,道:“我很后悔……后悔答应贺监,如今只想尽快了结这三庶人案的余波。”

“简单。”薛白道:“驸马可以带一个人到御前交差,元载。”

张垍问道:“我为何帮你而不帮崔翘?”

“圣人想看谁老实,我比他老实。”

“好……”

谈话之后,薛白看着张垍的身影走远,心里想到自己说的“老实”二字,摇了摇头。

张垍看似温和,实则没当他是朋友,那他自然不必对张垍推心置腹,计划大可不必告诉张垍。

……

见客之后,薛白没有再去那排戏的院子,而是一路走进另一个侧院。

堂中有许多人正在商议事情。

“天宝六载的春闱、秋闱我都跟着五郎闹过,为何?科场太不公平了,他们怕内定的人在考场上考不过我们,以行卷之法,在考场外看才情,我们依着做了,他们又以犯讳之法把有才名之士赶出考场。年年‘心口疼’,如今我真是心口疼了。”

“此次若忍气吞声了,往后他们更要骑在我们头上,我支持到礼部去闹……”

“哎,伱们说什么闹不闹的。”杜五郎道:“我们是去礼部慷慨陈词,是去支持崔尚书点薛白为状元的。”

薛白在堂外停下脚步,招了招手,让岑参出来与他单独谈话。

“岑兄已有官身,真要与我们一道去吗?”

“哈哈,何惧之有?”岑参颇有大唐男儿的狂放气概,道:“既为薛郎出头,又是为高三十五郎出头,更是为天下怀才不遇之士出头,我当然该去。”

薛白反问道:“岑兄已决定好去安西,投到高仙芝将军幕下了?”

“不错,将军已接替安西四镇节度使,愿为我举荐,升朝衔、加俸禄,到边塞建功!”岑参道,“若不搏命,只在这朝中碌碌无为,何日才能得功业?”

“此番事若不成,我也该亡命天涯。到时隐姓埋名,与岑兄一道去安西如何?”

“好,事若不成,我带你去安西;但若事成,状元郎以后可得提携我。”

与这种爽快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薛白与岑参再转回堂上,不少人正在喊着“包围礼部”。

“诸君。”

岑参快步上前,站上桌案,道:“且听我一言,礼部位于皇城之中,地处尚书省……欲包围礼部,必先包围尚书省。”

“好!岑二十七郎说得好。”

“皇城守卫众多,若敢胡闹,金吾卫必来驱赶。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务必要先堵住礼部尚书崔翘,围着崔翘,逼他表态,方可使金吾卫投鼠忌器。”

“我来。”高适迈步而出,道:“我来制伏崔翘。”

“高三十五,你莫不是想要出一口恶气?可别弄伤了他,哈哈……”

~~

两日后,礼部。

“迁我为东都留守的旨意不知何时才能下来啊?”

崔翘看着窗外,心中叹息了一声,心想这朝中真是没甚好待的了,李林甫把持朝政,权贵之家只顾牟私利,不如归去。

奏书搁在中书省,却一直没有批复,包括罢黜薛白之事也耽误了。

想必是颜真卿那篇文章起了作用。

可笑,说是写给他这位礼部尚书的,他一个字都还没看过,却已传遍长安了。近日越传越离谱。

“崔公有鉴于‘野无遗贤’一事,欲多举荐贫寒举子金榜题名,故意点了官奴出身的薛白为状元。”

再这样下去,等到他迁为东都留守,只怕要有人说他是为寒门出头得罪权贵了。

心情忧虑地走出了礼部,穿过有着“仙台”之称的尚书省,前方是皇城大街。

“崔公!”

忽有人喊了一句,崔翘回过头,认出了高适,当即摇头。

“见过崔公,学生冒昧,敢问学生的科举诗赋有何不妥?”

崔翘无意与他深谈,道:“你的诗赋悲壮有雄气,很好。可惜不擅应试诗,何必醉心科举?”

“可否请崔公赐教?”

“……”

远处,有举子跑过皇城大街,涌向仙台。

崔翘意识到不对,转身便走,竟被高适一把拉住。

“崔公莫走,请崔公再指点一二。”

“你们……”

高适身强体壮,崔翘竟是半点也挣扎不开。有几个随从上前要拦,高适便拉着崔翘跑,挤进了赶来的举子之中。

“是崔公?恳请再看看我的行卷!”有举子惊喜道,“崔公为国取士,看才华而不看出身,真丈夫也!”

“放开老夫,你们放开!”

但已有越来越多的举子围了上来……其实也未必是举子,谁知是否被有心人收买了。

潮水一般的赞誉也向崔翘涌来。

“崔公能点官奴为状元,古往今来第一人也!”

“住口!”崔翘根本不认,道:“薛白并非官奴,他乃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之曾孙,此事乃御前佳话。”

他恨不能接着再叱上一句“你们这些平民子弟还在奢望什么?滚吧!”

但他的随从已不知被挤到了何处,只留他苍老的身躯在人群中风雨飘摇,十分无助。

“听到了吗?薛白并非官奴……”

“薛白就是官奴!他不是我儿啊!”

忽然,前方有人大哭了起来,众人转头看去,有人喊道:“是薛灵,薛灵来了!”

“就是那‘湘灵鼓瑟’的薛灵吗?”

也难为薛灵这一个赌徒,在一夜之间让众举子知其名了,他被一个大汉拉着,挤过人群,站到了崔翘的面前。

“诸君听我说,我就是薛灵!”

“……”

薛白知道,李隆基不会主动承认在上元夜搞错了一个佳话。那他又到了必须摆脱薛灵之子身份之时,那就只能违背圣意,执意揭破,并在世人面前坐实了。

这很冒险,但他可以试着把坏影响降到最低。首先要尽快,趁李隆基还没表态,晚了就是抗旨了;其次不能再闹到御前,那会让李隆基没面子;最后要让薛灵主动揽下弄错的原因,快刀斩乱麻,淡化李隆基之前弄错了的事。

“薛白不是我儿子,是我搞错了!”

薛灵脸色沉痛,一副心疼得要死的表情,高喊道:“我这么久没有在长安,因为我到洛阳,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儿子了。”

“阿爷!”

又是一个少年窜了出来。

崔翘目光看去,只见这少年还真是十七岁左右年纪,相貌英俊,真与薛白有几分相像。

“你们看,这才是我失散的六郎,我之前弄错了啊!”薛灵道:“此事真是太巧了,太巧了!”

最能让圣人不至于在此事中显得不英明的解释,也恰是“太巧了”三个字。

“今日,当着崔尚书的面,我们父子相认。也请崔尚书明证,薛白并非我的儿子。”

“我不认的!”崔翘大喊道,“薛白,你为了功名,连生父都不要?!你不怕被万世唾骂吗?!”

下一刻,他背上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抵住了。

虽然不知是什么,崔翘却当即吓得噤若寒蝉。

周围的上百举子像是没听到崔翘的话一般,还在欢呼,直到崔翘老实下来,薛白开口。

“薛公虽然不是我阿爷,但他认下我,是为了给我一个出身。如今他找到了亲生儿子,我也该阐明身世,做回自己。我自幼失怙,被一犯官所收养,被发落成了官奴……”

他就是要当众宣扬此事,再逼崔翘承认。

崔翘承认有何用?这位礼部尚书宁可迁为东都留守,宁可被指为犯讳、犯糊涂,也要帮别人牟取一些利益。这个牺牲,恰可以被薛白利用。

——看,礼部尚书以官职为我背书,我就是一个孤儿、官奴。

“崔公怕我成了进士,低贱官奴的身份被揭穿,因此出题‘湘灵鼓瑟’,但我宁可死,也不想碌碌无为。崔公大义,见我决定恢复贱奴之身份,不做阻拦。他亲审了我的文章诗赋,认为状元不该只取自名门,哪怕贱奴,只要有才气,也可点为状元!”

“你胡言乱语!”

崔翘吓坏了,他甚至忘了背上还抵着利器,高声否认。

比起被这些举子围得密不透风,他更害怕担这种名声。

故意点一个逆罪贱籍官奴为状元,此事可不仅会让他丢官,还会让他众叛亲离……

“崔公大义!”

“别喊了,你们快别喊了!”

“崔公大义!只要有才,虽贱奴亦可点为状元!”

“别喊啊……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士人,莫再喊了!”

举子们的喊声却已完全把崔翘的呐喊湮没下去。

他出身高贵,平时完全掌握着这些寒门子弟的命运,此时却是喊到嗓子越来越哑,也没办法阻止他们。

而此处是尚书省,是仙台,此时已有越来越多的官员围过来。他们听不到崔翘的解释,只能喝问着举子们发生了什么。

举子们也热情地回答。

“崔尚书为薛白找到了真实的身世,还要点贱奴为状元,为天下首倡!”

待到更多的金吾卫围过来,得到的同样是这么个回答。

“崔尚书为天下首倡!”

“……”

此事很快就能传遍长安,那些没有消息渠道的平民、寒门子弟会信。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会信,圣人也不会信。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薛白安排的戏,擅自宣扬自己的身世。

薛白知道这很冒险,所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到时他远走安西,崔翘麻烦缠身,不算很亏。

当然,他还是努力将此事做得不那么惹圣人生厌,尽力做得粗糙些、荒唐些,显出被崔翘欺负了,怒而报复的无赖嘴脸来。

今日只针对崔翘,不是闹事。

不是对朝廷,更不是对圣人不满,而是对世家大族阻止寒门子弟登科不满。

~~

“崔公志存于杜稷,抡才而报君王,开古之先河也。”

“国家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一整日,这些举子就围着崔翘大喊,且有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

渐渐地,他们已不再是为薛白出头,而是喊着自己的心声,而颜真卿的一封《取士书》在此刻统一了他们的想法。

“请崔公上表请增寒门子弟进士名额!”

“我们也想要一个报效圣人的机会!”

“抡才报君王!”

“……”

一直快到傍晚,这些举子已经闹得够久了,终于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那是南衙派巡卫来驱赶他们了。

“跑啊!”

杜五郎远远就瞧见了,大喊一声,所有人当即作鸟兽散。

只留下被折腾得无力的崔翘腿脚一软,摔坐在地上。

“崔尚书!”

“反了。”崔翘用沙哑的嗓音喃喃道:“这些举子反了……快拿下他们……”

“崔公,谁反了?不是崔公召集了他们吗?”

“不是,不是。”

“崔公,你背上……粘了一张纸,写了东西。”

“写的什么?快拿下来!”

~~

“哈哈哈哈。”

四个身影一直跑出皇城,跑进了务本坊,躲进了郑虔的宅院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岑参直接在地上躺倒,仰天大笑。

“诸君,畅快否?”

薛白咧嘴笑了一下,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他知道自己前世是谁,而今生也终于回归了这个本来的身份,虽是逆罪贱籍,但至少踏实。

此前做薛灵的儿子是为了保命,往后若冒充李倩是为了野心,唯有如今是真实。当然,他是权场上的人,虚以委蛇贯了,真真假假的不在乎。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扯谎,还是轻松了许多。

接下来只看李隆基讨不讨厌他带着寒门子弟反击世家的行为。

另外,薛白已得到消息,张垍已经带着元载面圣了……

“嘿嘿。”

杜五郎终于缓过气来,道:“我们四个,是新的春闱四子啊。”

“不必了。”岑参道:“我天宝三载就中进士了。”

“哈哈。”

高适也大笑起来,道:“我也不必,我不打算再科举入仕。”

“此番若顺利,高兄再试一年如何?”薛白道,“今年闹一闹,明年也许能成。”

“不了。”高适道:“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个布衣。我也知自己擅长写怎样的诗,你们在考场上写的诗我看了,崔翘说的对,我写不来。”

~~

一张竹纸粘着华贵的紫袍上,被缓缓揭了下来。

这纸的质地很好,柔韧厚实,颜色光洁,虽然小吏动作仓皇,还是没有把它揭破。

崔翘双手颤抖,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是一首诗。

一首讽谏诗。

那字迹刚劲雄健,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抱怨良多,竟还妄想中进士。

“国风冲融迈三五,朝廷欢乐弥寰宇。”

“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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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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