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帝之俦

洛阳,尚书台。

自汉代以来,尚书台就是帝国行政的中枢。尚书台的负责人唤作尚书令,乃是一等一的重臣。

荀彧帮曹操协理天下的时候,坐的就是尚书令的位子。

而此时,尚书令陈矫却坐在厅内下首。坐居上位的,是两位辅政大臣司马懿和陈群。

陈矫用手指不耐烦的敲着几案:“仲达公,明日朝会我等自会见到陛下,何须今日问他刘晔呢?”

司马懿笑着说:“尚书令且耐心些,我已派人去请了,片刻就到。”

陈群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尚书仆射王思、吏部尚书卫臻互相对视一眼,也未回应。

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向外看去,来人正是侍中刘晔。

司马懿先站了起来,向门口迎去。其余数人或前或后也纷纷起身。

司马懿笑着说道:“子扬公,我等已经在尚书台等候你半日了。”

刘晔苦笑着拱手:“仲达公,唤在下名字即可,刘晔哪里当得起一个‘公’字。各位在尚书台等候刘晔所为何事啊?”

司马懿道:“子扬,听闻你被陛下单独召见,我等可是羡慕的很啊。”

相比于司马懿在说客套话,为人一向沉稳的陈群,反倒直接提起了问题。

“子扬,敢问陛下何人啊?”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今日曹睿召刘晔入宫,一方面因为刘晔是侍中,赞导众事、顾问应对本就是刘晔的工作。

另一方面,刘晔久随曹操、曹丕左右,对曹睿的祖父和父亲,了解的事情也更多些。

而尚书台的各位大臣,司马懿也好、陈群也好,每日都有数不清的政务要做。

职位虽然更高,论起和曹丕接触的密度,倒比侍中这类随侍皇帝左右的官员要低起很多。

连刘晔都不熟悉曹睿,司马懿、陈群就更不熟悉了。

刘晔心里一阵警觉。朝堂之上总是暗流涌动,更何况此时正值新帝登基。

若刘晔把自己和皇帝交谈的内容泄露出去,定会徒惹祸端。

若一个字不说,显然会得罪尚书台的几位大员。若说,就定要好好思量一番。

司马懿见刘晔还在沉默,转身对着身后的吏部尚书卫臻说道。

“公振,陛下在东宫之时,你曾多次与陛下讨论经典,算是外臣里与陛下最相熟的。”

“之前我们问你陛下的情况,你总是不肯吐露半个字,今日子扬也与陛下面谈过了,你要不要也说一说?”

卫臻面无表情的看向司马懿,本就严谨的脸上愈加面瘫了。尚书台有六曹、由六位尚书分管,而卫臻此时就是吏部曹尚书。

“仲达公,先帝曾问过在下同样的问题。”

“当时在下对先帝说,平原侯明理有德,并无更多言语。今日仲达公再问卫臻,卫臻依旧是这四个字,陛下明理有德。”

陈群捋了捋颌下的长须:“陛下自然明理有德。”随即眼神直直的看向刘晔。

刘晔何等聪明,此刻的情势已经很明显了。

此地共有五人:辅政大臣司马懿和陈群、尚书令陈矫、尚书仆射王思和吏部尚书卫臻。

陈矫和王思算是凑数的,讨论陛下时多两个大臣在,又在尚书台的大堂里,因此算是公事,并不算是私下议论皇帝。

卫臻曾在数年前,在东宫教导曹睿学习经典,几乎是曹睿的半个老师。有卫臻在此,算是对皇帝坦诚无隐。

关键人物就是司马懿和陈群。

众人聚集在尚书台,等了刘晔两个时辰,显然就是两位辅政大臣司马懿和陈群二人,想要在明天朝会之前,多一些对曹睿的了解。

想到这里,刘晔已经知道如何应对。思索片刻,刘晔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陛下汉孝文之俦,才具微不及耳。”

刘晔随即向几人连连拱手。

“言至于此,刘晔先行告退。”刘晔说罢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堂。

刘晔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得到了想要的回复,众人也因此并未阻拦。

刘晔的话可以分为两半来看。

“汉孝文之俦,是说曹睿和前汉的汉文帝类似。”

“才具微不及耳,是说曹睿的才学略逊于汉文帝。”

汉文帝从一介藩王,诸吕之乱后被武将迎入长安即位,又开创了文景之治,是两汉四百年公认的圣君。说曹睿略逊于汉文帝,这话还真没有半分贬义。

但……刘晔说曹睿和汉文帝类似,到底是哪个方面类似呢?

几人互相对视了片刻,见彼此都没想说话的意思,司马懿率先打破了冷场。

“刘子扬之语各位也都听到了。时候不早了,请各自归家去吧。”

而此时刚刚走出尚书台大门的刘晔,开始冷笑了起来。

曹睿召见刘晔,聊了一下午的方士、鬼神之事,还仔细问了房中术的细节。

这和汉文帝召见名臣贾谊,却问了半夜的鬼神之事,又有什么两样?甚至更烂一些!

刘晔说曹睿像汉文帝,又比汉文帝略差一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司马懿和陈群又会如何细想。

想到这里,刘晔在路上冷哼了一声。

让他们猜去吧!

……

另一边,大魏的皇帝陛下曹睿,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享用了丰盛的午膳之后,和侍中刘晔闲聊了一下午的天,又用过了同样丰盛的晚膳,心满意足准备前去寝殿。

夜幕笼罩了整个洛阳城,没有光污染的星空能看见整条银河。

曹睿坐着四名内侍抬着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向前行去。

内侍官毕进在轿子边弯腰小声说道:“陛下,寝殿到了,虞妃在里面候着呢。”

“虞妃?”

忙了几天的曹睿,此刻猛然意识到,自己是有后宫的,这就有点难办了。

四年前,也就是曹睿十九岁的时候,曹睿迎娶了出身河内大族的虞氏为妃。

如今曹睿二十三岁,虞氏也刚满二十,正是如花般的年纪。

虞氏自在梳妆台坐着,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容貌。听到了殿外的声音,抬手示意宫女将门打开。

曹睿走进寝殿,一边走着一边张开了两臂。两名宫女识趣的从曹睿身后接过外袍,轻声走出并关上了殿门。

此时寝殿之内,只有曹睿和虞妃二人。

曹睿走到虞妃身后,看到了铜镜里映照的虞妃,也看到了自己。

这也是曹睿第一次认真端详自己的容貌。

曹睿的祖父曹操,身材不高但神明英发,换句话说就是人不帅,但是气质出众。

曹操娶了歌女出身的卞氏,卞氏的容貌自是一等一的,儿子曹丕自然相貌堂堂,英武超过常人。

更不用说曹睿的生母甄氏,甄氏的容貌可与洛神相比,称得上风华绝代。

卞氏和甄氏的美貌基因,将曹睿的容貌塑造的格外俊美。

此时虞氏从坐具上缓缓站起,柔身向曹睿行了一礼。

“臣妾拜见陛下。”

还未起身,虞氏便抬起头来,一双杏眼弯弯的看向曹睿。

曹睿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曹睿愣神之际,虞氏还以为曹睿在盯着自己的容貌看,随即面带得意盯着曹睿的眼睛,轻声说道。

“陛下,何时立我为皇后?”

(本章完)

第3章 长命短命

四年前曹睿大婚,迎娶了出身河内大族的虞氏。正是先帝曹丕做主的安排。

虞氏作为曹睿的正妃,在曹睿继位之后,想要皇后位子也能理解。

可问题是,现在的曹睿和虞氏根本就不熟悉!

再者说,魏国延续汉制,汉朝可没有正妃就一定会被封皇后的说法。

曹睿刚进寝殿,你虞氏抛个媚眼,上来就要皇后位子?立皇后可是极严肃的政治议题!

更何况,曹睿是打定主意做个享乐天子的。早早立了皇后,给自己找麻烦干嘛?

曹睿轻咳了一声,向后微微退了半步。

“这个……立皇后之事还不急,待朕禀报太后之后再议。”

虞氏姣好的面容上显出些许怒色,轻哼了一声后自顾自的站了起来,又坐回了梳妆台前。

明显是在等曹睿过来哄她。

但从曹睿的视角来看,就好比后世两人相亲,对面的女孩也很漂亮,但刚坐下点了杯咖啡,女孩就要你在房产证上加她的名。

曹睿顿时觉得有些无趣,转身向床榻旁走去,没有回头的对虞妃说道。

“虞妃你出去,自己找个地方睡吧!朕累了,先就寝了。”

虞氏愈发生气,站起身来怒视着曹睿。

“曹睿,你当了皇帝就把我忘了是吗?”

“你们曹家的人都这样薄情吗?”

“住口!”曹睿此时也动了怒气。

曹操也好、曹丕也好,在这方面都有些黑历史。曹操的原配丁夫人,和曹操和离不复相见。曹丕更是处死了曹睿的生母甄氏。

虞氏指桑骂槐,曹睿身为一个皇帝,这是不能容忍的。

“来人,侍卫何在!”

寝宫外当值的两名侍卫推开门跑了进来,铠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把虞妃……把虞妃请出去,送到她自己的宫里去!”

“喏!”

两名侍卫对视了一眼,走到了虞妃的身侧。

虞妃左右看了一下,杏眼圆睁瞪着曹睿:“好啊皇帝陛下,臣妾自己会走,不劳你派人押送我!”

“明天我就去找太后评理!”

片刻后,砰的一声,寝殿的门被重重的摔上。

寝殿内安静了下来。

“哎。”曹睿独自卧在榻上,略显忧愁的长叹了一声。

虞妃要皇后位子,这是家事,曹睿自己就能处理。

早在黄初三年,先帝曹丕就颁布诏书称“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在当下的曹魏,后宫与外戚没有半点权力,无需顾忌。

可外朝臣子众多,仅先帝曹丕就留下了四个辅政大臣。

曹真曹休两个宗室常年统兵,司马懿陈群又执掌朝政多年。

更别说跟着曹操创业的那么多功勋老臣。

哪个没有私心?

虞氏想当皇后,为此和曹睿大声喊叫。

其他人就没有私心了吗?曹真、曹休就不想掌握更多的兵权了?

还有司马懿,司马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篡权的?

想着想着,曹睿久久未能入睡。没有空调的年代里,夜晚的暑热惹得人心烦意乱。

……

与此同时,司马懿的府邸内。

书房的蜡烛还在燃着,长子司马师挑了挑烛芯,看向了正在伏案写作的父亲。

司马师笑着说:“父亲进宫数日才回家,儿子还没来得及恭喜父亲进位辅政大臣之一。”

司马懿冷哼一声:“有什么可恭喜的。”

“先帝在时,我和陈群共掌尚书台,这和辅政有何两样。”

“先帝驾崩前虽封我为抚军大将军,可职责权属却半分未变。”

司马懿手中毛笔蘸了蘸墨,继续在竹简上写着。

司马师点了点头:“父亲所言甚是,看来这先帝死与不死,对我们司马家没什么两样。”

司马懿的笔尖一顿,竹简上留下了一个浓重的墨点。

“子元住口,不敬之话虽暗室亦不可说。先帝那是龙驭宾天。”

“是是是,龙驭宾天,儿子知错。”

司马师嘴上认了句错,但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父亲,辅政大臣多为年幼的君主设立。可皇帝都已经二十三岁了,还设有四位辅政大臣,这种朝局可从没有过。”

司马懿放下毛笔,看向自己十九岁的长子,锐利的双眼在烛光下分外有神。

“子元,你来分析一下这朝局。”

司马师沉默了片刻:“前汉武帝驾崩之前,命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为辅政大臣。金日磾早亡,霍光政变诛杀上官桀和桑弘羊,国政从此皆出于霍光之手。”

“辅政大臣之间也要夺权,父亲久在尚书台并无兵权,这是危机所在。”

“但当今陛下年已二十三,足以亲政。曹真曹休又是忠心于先帝的,想必不会多生事端。”

司马懿点了点头:“子元所言不错。”

“西蜀东吴边患皆在,大魏内部不会有大的变动。曹真去雍凉、曹休去徐州,这两人的用处本就在战场之上。”

“我和陈群共录尚书事也已数年之久。短期之内,朝局恐怕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司马懿继续说道。

“子元,为父总让你读史书。”

“汉文帝即位之初是如何掌权的,你还记得吗?”

司马师遗传了司马家的学霸基因,自幼博闻强记,这点问题还难不倒他。

脑海中简单整理了下,司马师清了清嗓子:“汉文帝即位前,在代国做藩王。周勃等武将诛杀诸吕之后,迎汉文帝入长安。”

“汉文帝即位当夜,拜心腹宋昌为卫将军,以张武为郎中令,掌握宫禁内外兵权。”

“对周勃这等武将,先是论功封赏,再遣其各自回到封国,从此文帝掌握大权。”

“父亲为何问及汉文帝?”司马师看向父亲,不断跳动的烛光映得司马懿脸上忽明忽暗。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刘晔午后得陛下召见,与之谈了半日,我和陈群在尚书台拦住了刘晔。”

“按刘晔的说法,当今陛下极似汉文帝。”

司马师面露惊讶:“刘晔这是在说陛下要亲政夺权?”

司马懿轻哼了一声:“刘子扬什么也没说,滑的像泥鳅似的。明日朝会且看陛下如何行政吧。”

司马师笑了一声:“像汉文帝,总比像桓、灵要好,父亲又不做霍光。”

说到这里,司马师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儿子这两日听说,洛中流传方士朱建平给先帝算命之事。”

司马懿挑眉看向儿子。

“这几日我在宫中,外朝之事并未理会,你细细说来。”

司马师接着说道。

“洛中传言,先帝还是五官中郎将时,宴席上请相师朱建平为众人相面。”

“先帝问己寿数,朱建平说先帝当寿八十,在四十岁的时候会有小厄。”

“传言还说,是先帝以魏代汉惹了天怒,这才小厄转为大厄。更有甚者,说是甄氏来索命了……”

司马懿眉头紧皱:“好了!这种大逆不道之言,以后不许再和任何人提起。”

司马师被父亲教训了一下有些委屈:“父亲,这话又不是我说的,还不是先帝自己短命!”

司马懿怒起,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子元,平日让你修的德行呢,真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吗?”

“这个月都不许出家门一步,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司马师见父亲动了真火,连忙站起行礼告辞:“儿子知错了,父亲早些休息,勿要熬夜太晚。”

司马懿挥了挥手,司马师轻声走出屋外,关好了房门。

只剩司马懿自己,在书案前的烛火下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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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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