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齐平:小道范筑,请菩萨赐教!(六

延禧宫,一片平静。

在过去几个月里,新皇登基,后宫易主,不知多少人起落,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唯有延禧宫一处,置身事外。

任风波如何,胡贵妃都好似没有半点影响,景帝来了许多次,都被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婉拒。

宫内侍女战战兢兢,担心娘娘忤逆新君,所有人跟着倒霉,可结果却是,景帝毫不动怒,更从无愠怒。

这令宫女们惊讶之余,难得的获得了一丝优越感。

“今日讲经大会,娘娘怎么没去?大白天的,沐浴这般久,都不出来。”走廊内,两名捧着花瓣香料的宫女行走,低声议论。

“嘘,莫要说闲话,我们伺候着就是。”另一名宫女说。

二人抵达一间屋舍外,唤了一声娘娘,得到回应后,方推开屋门。

水汽弥漫,整个浴室是个人造的浴池。

此刻,艳红宫裙挂在一旁,胡贵妃洁白滑腻的身子慵懒地泡在池水中。

“放下便是。”胡贵妃说。

“是。”

两名宫女放下物件,扭头走了,贵妃今日沐浴,不要任何人服侍。

等人走了,胡贵妃抬手一招,盘中花瓣飞舞,纷纷扬扬洒落。

她带着几分狐媚气息的脸庞,微微低垂,重新专注地望向池水。

只见,水波荡漾间,赫然浮现出净觉寺外,讲经大会上的景象,这池水,仿佛画布。

此刻,画面中,典藏长老与水月菩萨的辩论,已经到了尾声。

……

……

净觉寺外。

阳光一点点挪移,所有人都倾听着台上二人的辩论。

典藏长老准备不算少,这几日来,道门长老们合力,研读道经佛典,准备了一堆问题,本想给予对方痛击。

然而,水月的出现,加上道门在传教经义上的先天弱势,却令这场辩论举步维艰。

初时,典藏长老短暂地占据优势,一次次发问,逼迫水月菩萨应答,然而,每一个问题、质疑,却都被水月轻松化解。

等到了中盘,水月开始反击,形势便愈发恶劣起来。

其实,若是比拼修为,甚至对修行的理解,道门毫无畏惧,可今日涉足的领域,却是针对凡人教义的布道。

清高了三百年的道门,如何与禅宗较量,很快便在言语上败下阵来,而这一切落在围观民众眼里,耳中,便愈发佐证了禅宗的厉害。

岂不闻,道门高人都这“哑口无言”?

那些抱着看禅宗落败想法来的民众,一阵失望,恼怒不已,却偏生无力反驳。

更多人,则被说动,愈发对禅宗心生向往。

人群开始嘈杂。

“如此说来,因果轮回是真的?当真有佛国?”有人惊叹。

“南方和尚的话,哪有半个真的?定是包藏祸心。”也有人反驳。

前者质问:“可那女菩萨说的多有道理?没看到那老仙师都没话了?”

哑口无言。

类似的一幕,在人群中扩散,普通民众们不知修行具体,很容易被带节奏。

至于那些修行者,对因果、轮回不大信,只是为道门捏了把汗,暗叹禅宗有备而来。

今日辩论,恐怕是要输,这对道门的声望,无疑也是个巨大打击。

……

“糟了,长老好像说不过她啊。”小胖墩陈菊紧张地攥着拳头,咬牙切齿。

身旁其余弟子,也都同仇敌忾,心急如焚。

吕执事额头上浮现汗珠,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他苦涩说道:

“禅宗为这一日,准备了太久,这帮和尚牙尖嘴利,长老仓促应战……”

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明白意思。

眼神黯然,虽说对眼前这一幕,有所预料,可心中仍旧不愿接受落败的事实。

“可恨,我道门修士从不擅嘴皮子功夫,如何能敌?”一名内门弟子面露怒色。

心中不甘。

另外一人突然说道:“如果齐师兄还在就好了。”

齐平……听到这个名字,道门弟子们都露出怀念的神情来,想起了去年道战,齐平论禅,痛击空寂、禅子的一幕。

“是了,若是齐师兄在这里,岂容这群秃驴嚣张?”

他们并不怀疑齐平做不到这点,毕竟过往的战绩实在彪炳。

当然也有人摇头,心想齐平即便懂禅机,会做佛偈,可与当下又大为不同,即便在这里,也未必能出力。

当然,这些想法也不会说出来就是,事实上,不只是他们这样想,当台上,典藏长老再一次被问的沉默下来。

人群中,许多京都人,都开始怀念齐平。

“还要再辩么?”

台上,玄色僧衣,眉眼细长的水月菩萨将下方熙熙攘攘,吵闹嘈杂的人群看在眼中,嘴角微扬,心知今日争辩,已成定局。

净觉寺方向,大群僧人则神情振奋,弹冠相庆,仿佛已看到,今日之后,禅宗压下道院,佛法广为传播的一幕。

典藏长老沉默。

这位神隐强者,终究不擅长这些。

水月菩萨讥讽道:“你若再没话说,便下去吧,或者,道门再换个人来?”

她目光扫过道院众长老,带着挑衅意味。

“师尊……”鱼璇机这时候已稳定住了情绪,她眼神无比复杂,仿佛想要上台,质问什么。

却被执法长老拦住,轻轻摇头:“鱼长老,冷静!”

银发根根,梳的一丝不苟,穿杏黄色道袍的符箓长老叹息一声。

终于,还是要输了。

一股沉闷的气氛弥漫开来,如果说典藏长老都败了,他们这些人,上去也没有意义。

在这场“教义”的较量中,道门终于还是不敌吗?

少女王沐清垂下头去,扭头不忍再看。

陈菊和夏澜等年轻弟子,也是情绪低落。

作为新晋内门弟子,正是对道院归属感最强的时候,可他们却亲眼见证了失败。

“走吧,就让这群和尚蹦哒一阵,我们道门又不靠欺骗百姓过活,何必在意。”一名弟子气愤地说。

讲经大会,仿佛已经到了尾声。

然而这时候,一名眼尖的女弟子愣了下,突然说:“你们看,长老他朝我们看过来了。”

什么?

众人疑惑望去,都是一愣。

果然,面对水月菩萨的嘲讽,手持银色拂尘,老学究模样的典藏长老竟转身,一双历经沧桑的眸子,朝这边望了过来,仿佛在看。

或者……等待一个人。

“那道门老修士在看谁?”

移花宫,黑纱女子讶异地说:“莫非,道院还有人要上?”

结合水月菩萨的挑衅,以及典藏长老的举动,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推测。

移花宫主蹙眉,有些困惑。

且不说道院是否还有人,对教义典籍,比典藏长老更了解,即便有,也该看向余下的长老们,可似乎并不是这样。

一时间,原本骚乱的人群稍稍安静,无数道目光,都追随着望了过去。

“长老在看什么?”

小胖墩陈菊感受着台上期翼的目光,手误无措,四下望去,可这里,的确只是一群内门弟子。

“范筑,你说长老他……范筑?”陈菊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在迷惑不解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半点茫然,除了水月菩萨出现的时候,从始至终,都平静异常。

这时候,当典藏长老看过来,齐平终于动了。

他迈开步子,坚定而平静地走出人群。

“范筑?伱要做什么?”

文静少年夏澜一呆,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心说你疯了吧,知道你喜欢标新立异,出风头,可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这是咱们能参与的事情吗?这时候出去,去贻笑大方么?

他下意识伸手去拉,想要拦住“范筑”,然而,一股无形的力量,却挡住了他的手。

乃至于,将齐平行径路上,一切阻拦的人,朝两侧推开。

“范筑!你疯了?这是你出风头的地方吗?!”

吕执事亡魂大冒,冷汗都下来了,又不敢喊,快步上前,右手覆盖真元,试图拦住对方。

然而齐平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洗髓修为的吕执事全身修为,便被“封印”,整个人如同石雕,目光惊骇地望着齐平风轻云淡,从他身旁走过。

在所有人眼中,这一刻,仿佛所有弟子,在为他开道。

“长老……长老……”

吕执事望向前方,诸位长老,却见所有人,竟都没有阻拦,而是扬起眉毛,竟也侧开身体,让开一条路。

道院长老们为“范筑”让路……吕执事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脸上浮现出震惊的情绪。

所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也是错的。

对的是,这个少年的确不凡,并不只是普通的外门弟子,身后有着大人物。

错的是,他身后不是某个资历老的执事,而是一整个道院。

他……到底是谁?

过往的一幕幕画面,从记忆深处涌来:

“范筑”第一堂课上,表现出的鹤立鸡群,被典藏长老唤走,却没有得到惩罚……对所有术法的信手拈来,比自己更高超的眼光……

一切,都仿佛有了解释。

“范筑他……”陈菊一张圆胖的脸上,眼睛瞪大如铜铃,所以,这个不大合群的同窗,到底是什么人?

不远处,清瘦的,唤作王沐清的少女目光诧异,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涂长老那句叮嘱的含义。

“他……到底是谁?”

旁边,那名白衣师兄,疯狂在脑海中回忆,却也想不起,道院中有这样一号人物。

……

在成千上万人眼中,道门队伍中,一名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年走出,一步步登上高台,走到了典藏长老身旁。

“有把握吗?”典藏长老问道。

齐平眼神无奈,神识传音:“您都把我架在火上烤了,还问这个?”

神识传音……这是他晋级三重后,无师自通的技能。

典藏长老笑了笑,这几日,他与齐平讨论过许多次,最后拿出的方案,便是他先上。

由他将禅宗的理论“试探”出来,给齐平争取思考的时间,若是败了,就由齐平辩第二轮。

方才,典藏长老提出的问题,都是在诱导水月,而齐平在台下将禅宗的理论一一记下,与白嫖自转轮金刚的知识对比,又从上辈子的记忆中寻找对策。

为的,就是此刻。

典藏长老拂尘一甩,看了惊疑不定的水月菩萨一眼,迈步下台。

旋即,齐平一脸平静地望向尼姑,做了个道门稽首,不卑不亢:

“小道‘范筑’,斗胆辩论,望不吝赐教。”

哗。

这一刻,人群愈发骚乱起来,没人想到,道门派出的,竟是个少年。

“他是谁?”

“莫非又是哪位仙师?道院中有这般年轻的仙师吗?”

京都百姓疑惑。

非但他们,就连见识广博的武林门派修士,也一头雾水,搞不懂。

范筑?

根本没听过的名字。

然而,也有少数人,于此刻,恍惚了下。

“姝儿……姝儿……”脸蛋素白,穿荷叶边罗裙的云青儿呼唤。

此前,云家祖孙抵达后,便朝道院方向靠拢,凭借“刷脸”,成功与齐姝和向小园汇合。

几人难得重逢,方才的辩论,都没怎么听。

按照吃货青儿的说法:又听不懂……

根本就是来探望朋友的。

直到这时候,当“范筑”上台,齐姝仰着小脸,有些愣神,眼中闪过疑惑,听到呼唤,才收回视线,摇头说:

“没事,那个人……我见过。”

青儿“奥”了一声,好奇道:“他在道院里很出名吗?”

齐姝噎了下,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了,还是向小园叽里咕噜,讲了一通,听得林妙妙与云老先生直皱眉头。

前不久,才从外门考入内门的弟子?可这表现,又是怎么一回事?

披坚执锐的禁军护卫下。

当望见那个背影,两名皇女同时恍惚了下,生出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可分明,那人无论名字,还是身材样貌,都很陌生。

“范筑……”永宁秋水般的眸子掠过疑惑,“没听过,道院中有这个名字。”

一袭粉红宫裙,戴华美头饰,五官精致如刻的安平眼中掠过茫然。

许是,这万人齐聚的场面中走上台前的一幕,太过“熟悉”……她不由想起了一个人……

可又觉荒诞,摇摇头,从脑中将不切实际的念头抛下。

……

……

当齐平上台,稽首自报家门,净觉寺外,那上千名僧人,也都惊疑不定。

不解其意。

典藏都输了,怎么竟派了一个年轻弟子上台?

“范筑?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

敞开衣襟,弥勒佛般的止戈僧人揉了揉光头,奇怪地问。

旁边,形容枯槁,脸庞红润的悬壶老僧摇头,望向空寂。

空寂花白眉毛抖动,他同样陌生,可不知为何,当望见那台上少年道人,他汗毛根根竖起,心头不安。

仿佛有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敲钟:要出事,要出事……

“道门的杀手锏吗?”群僧暗想,不敢大意。

台上,水月菩萨同样没有半点轻视,反而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没人觉得,道门会在这种场合下,派个弟子来插科打诨。

就如同她的存在,打了道院一个措手赶不及。

眼下,道院打出的这张牌,也令禅宗捉摸不透起来。

然而,终究还是要落在辩论上,水月菩萨自忖禅宗理论领先道门太多,没道理翻起浪花。

稳定心神,微讽道:“道门竟怎的,派出个弟子来辩论。”

齐平诧异不已,仿佛一脸天真迷惑:“菩萨此言差矣,岂不闻学无长幼,达者为师?”

水月菩萨冷哼一声,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淡淡道:

“方才我禅宗教义,已说的明白,不知范筑小友,何处不解?”

言语间,将自己摆成了师长角色,齐平成了求教的角色。

齐平笑了笑,没搭理这些言辞小把戏,语气无奈:

“事实上,在小道看来,禅宗所谓因果轮回,都只是立不住跟脚的胡说八道,故而,你问何处不解?我只好说处处不解。”

胡说八道!

听到这毫不掩饰的话语,在场众人都愣了,无它,方才典藏与水月辩论,言辞间,还是较为温和的。

许是为体现大宗门气度,或者,道门高人本身的矜持,便是质疑,也多文雅。

这也是很多百姓听得迷迷糊糊的原因,两人太绕了。

可齐平上台,可不管这些,当即撕破了温文尔雅,一句“胡说八道”砸出来,引得群僧怒目。

倒是人群百姓,许多嗷嗷叫起来,一个个耳朵支棱起来,至于那些已经对禅宗教义深信不疑的民众,则面露怒容。

水月一愣,“呵”了一声:“范小友此话,却是武断了。”

齐平说道:“菩萨觉得不对?”

水月轻笑,竟是率先发问:

“自然不对。我且问你,范小友不信因果报应说,那这人世间,为何会有富贵贫贱之分?”

下方,骚乱的人群一下安静了许多,富贵贫贱,这是民众最切身体会的境遇之一。

尤其,此前六祖讲经,众人梦游前世,感触尤其深。

不同的人,生来贫贱各异,这也是禅宗“因果学说”的基本论据。

“爷爷……”云青儿听到这问题,扭头看向太傅,想要寻求解答。

她也对此颇为不解,心中是不信和尚那一套的,但除了因果之说,似乎的确没有答案。

“嘘。”云老先生抬手:“听他说。”

下一刻,在无数人注视下,就听齐平轻笑一声,忽而转身,抬手朝净觉寺内,探出的大梨树一指,侃侃而谈:

“人生便如树上的花同时开放,随风飘落,有的花瓣由于风拂帘帷而飘落在厅屋内,留在茵席上;

有的花瓣则因篱笆的遮挡而掉进粪坑中。

富家子弟就犹如留在茵席上之花瓣,贫苦百姓就如落于粪坑中之花瓣。贵贱虽有不同,但又哪有什么因果报应呢?”

此话一出,人群随着他的手,同时望向那寺中大树,此时,上方绽放梨花,有风起,花瓣纷落,通俗易懂。

“这……”

听到齐平的这个比喻,不少人都愣了下,陷入思考,旋即有人抚掌赞叹:

“妙哉。”

齐平的这个比喻,太好懂了,就算是完全没读过书,明过道理的人,也能听懂。

最妙的是,是将禅宗构造的因果联系,用一个实际的例子驳斥。

当然,禅宗也可以反驳,说风吹花瓣,各有不同,这也是因果,但这就陷入一个不可证的圈子了。

无法令人信服。

只是一次交锋,齐平的回答,就体现出水平了。

一个是虚无缥缈的讲述,一个是眼睛能看到,贩夫走卒也能理解的生动例子……无疑后者更明白,登时,禅宗众僧哑口无言。

……

台上。

水月目光一凝,莫名察觉到了压力,这“范筑”的辩论风格,与典藏截然不同。

更锋芒毕露,也更照顾“观众”,如果说,典藏长老更重说理,想要辩个明白,那“范筑”的目的,就从来不是争辩,而是力求让民众理解。

这个思路,就明显更高了一层。

念及此,水月并未继续就因果纠缠,而是再次反问:“哦?那依你之见,因果不存,那轮回也不存了?”

齐平坦然:

“当然。不过,小道今日在此,不想与菩萨辩论因果、轮回,盖因这二者,太过虚妄,你禅宗说得,我道门也说得,无法证实,亦难证伪,实在无趣。”

水月略诧异:“不谈因果轮回,那谈什么?”

“灵魂!”齐平说道:

“禅宗所谓因果、轮回,都有一个前提,便是凡人灵魂独存,才有转世轮回,可对?”

水月颔首:“自然,你有异议?”

齐平点头,朗声道:

“神魂轮回,是禅宗说法,而在我道门看来,却不然,大凡众人,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神存,形谢神灭,才是正理!”

神即形,形即神!

形存神存,形谢神灭!

话语抛出,振聋发聩。

“爷爷,啥意思?”不学无术云青儿一脸懵逼。

云老先生无语,解释道:

“这是道门理论,即,凡人的灵魂和躯体是彼此依存的,少了哪一个,都要死,你之前都听什么了。”

云青儿委屈,之前台上那个老头子磨磨唧唧,她不喜欢听嘛,哪有这个“范筑”来的有意思。

……

寺外,也有朝廷的官员在观礼,景帝为了与禅宗,特意组建了个衙门,这些官员,立场上也是亲近禅宗的。

谁都知道,若能抱紧这大宗派,日后在朝堂中话语权必大增。

这时候,眼看“范筑”上台,扭转局势,竟避开因果轮回不谈,一名中年文官心下不安,略一思忖,突然走出,驳斥道:

“一派胡言!”

(本章完)

第439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求订阅)

没人想到,这一刻,竟有朝堂官员跳出,就连台上的水月,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齐平扭头,好奇看他:“哦?这位大人觉得不对?”

一时间,许多道目光都投射过去。

所有人都知道,新朝廷与禅宗关系紧密,但在佛道之辩中,有官员擅自下场,仍旧令许多人惊讶。

有同行的官员脸色一变,想要阻拦,可却已来不及了。

那名跳出来的官员冷笑一声,说道:

“你口口声声,否认死后灵魂的存在,那也就是说,你也不信你祖先魂灵尚存了?”

众人一愣,没想到竟是这个角度,这话粗听起来,有些没道理,更像胡搅蛮缠,但其实不然。

是个大坑。

话语间,是刻意将齐平朝“不敬先祖”的话语体系引导。

须知,在这个孝道治国的世界,只要证实一个人“不孝”,那么对方再说什么,都站不住脚。

放在后世的舆论场上,如何攻击一个人?

只要找到对方黑点,令其道德有亏,那就不战自败了。

老节奏大师了……文官一个比一个心脏……

果然,听到这问话,不少人同时看向台上,期待“范筑”如何辩解,有人捏了把冷汗,担心这少年道人不谙官场深坑,掉入语言陷阱。

然而,齐平却是神情古怪。

盖因,类似的质问,在上辈子的历史上,众多有关于佛道之争的辩论中,就曾发生过。

以至于,他甚至不需要自己想答案。

感谢前辈的馈赠……齐平语气微嘲:

“既然这位大人笃信祖先灵魂尚存,为何不自刎,追随先祖而去呢?”

此话一出,登时引发哄笑,那官员愣了下,面红耳赤,想要再辩,却想不出如何反驳。

水月菩萨叹息,有些嗔怒,没再理会这插曲,她已察觉“范筑”的思路。

轮回,因果,说到底都立足于灵魂单独存在这一点,所以,只要驳斥了这点,禅宗的教义便站不住脚。

念及此,水月愈发凝重。

便听齐平侃侃而谈:

“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犹刃之于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他将躯体与灵魂的关系,用刀刃和锋利做比喻,方便普罗大众理解。

水月菩萨略一思忖,却是摇头,淡笑道:

“此言差矣,木之质,无知也;人之质,有知也。人既有如木之质,而有异木之知,岂非木有其一,人有其二?”

齐平嗤笑:“今人之质,质有知也。木之质,质无知也。人之质非木质也,木之质非人质也。安在有如木之质而复有异木之知?”

水月沉默了下,转而再问:死者之形骸,岂非无知之质邪?”

齐平再答:“是无知之质也。”

水月:“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质,而有异木之知矣。”

齐平摇头:“死者有如木之质,而无异木之知;生者有异木之知,而无如木之质……”

直至此刻,辩论才进入正题。

二人站在台上,伱来我往,水月不断从各个角度,驳斥齐平的论点。

而齐平却好似不用思考一般,几乎在水月质问的下一秒,就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答。

你一句,我一句,分明只是坐而论道,可那一声声辩论,一句句言语,却如同锋利刀剑,彼此碰撞,招招致命。

言语亦可杀人。

此刻,二人争辩,恍惚间,竟给人一种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感觉。

“爷爷……”

云青儿起初还勉强跟着,但渐渐的,身为学渣本渣的她有点听不懂了。

想问,却给云老先生抬手打断,只见太傅捋着胡须,双目炯炯有神,不断咀嚼台上言语,轻声赞叹:

“厉害。”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于绝大多数民众而言,只是听双方谁更有道理。

或者,谁被说的哑口无言,在这一点上,齐平占据了巨大优势。

毕竟,他脑子里有另外一个世界,数千年,佛道无数次嘴炮争辩的历史记录。

这就是个巨大的资料库。

若论“修行”,比拼术法,的确没啥用处,可当双方比拼嘴炮和理论知识,拥有数千年,无数僧道智慧结晶的齐平,便已屹立于不败之地。

毕竟,近似的理论,能找出的角度,是有限的。

就如同那名文官,质问齐平的句子,在另外一个世界也出现过一样……这不是巧合,而是提问,反驳的思路就那些。

水月的每个提问,齐平都有现成的理论反驳,她以为,自己是欺负道门对传教经验匮乏。

却不知,站在自己对面的,并不是一个少年道士,而是无数将这点东西,研究了一辈子的精英。

而在云老这等文人眼中,那每一句辩论,都充斥着语言的美感,思维的精妙。

打嘴炮,素来是文人引以为傲,展现智商的游戏。

而此刻,台上的二人,几乎将语言,辩论的技巧,使用的炉火纯青。

云老不禁疑惑,禅宗有心算无心,有这等表现不意外,可道门,是如何做到的?

他扭头四望,却见人群中,支持道门的民众兴奋异常。

那些本已心向佛陀的百姓,动摇起来,本来低迷的局势,开始逆转。

……

内城门外。

穿着粗布衣裳,挎着布包的阿七挤在人群中,排队进城。

他同样想看讲经大会,但上午时候,要忙着卖报纸,等他完成工作,准备进城时,已经晚了。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他想着,伸手按了下布包,里面是“先生”留给他的字典。

这些日子,他修行不辍,也积攒了许多问题,想着,若先生是个大人物,没准也会去看讲经大会。

“入城凭据。”轮到他时,守城官差拦住他。

外城人进内城,要开具身份凭证,阿七一狠心,用了大毅力,才舍得花钱办了一张。

“进去吧。”官差扫了眼,挥手不耐烦道,旋即与身旁人说:“怕不是混进内城乞讨的。”

另一人说:“你管他作甚,有禁军管呢。”

“也是,哈哈哈。”

阿七听着身后官差议论,抿了抿嘴唇,用力勒紧布包的背带,发足狂奔,朝净觉寺方向去。

……

净觉寺外。

巨大的广场上,气氛热烈,此刻太阳高悬,人群中不少人汗流浃背,却无人抱怨,更无离场。

台上的辩论已经到了尾声,而在“范筑”上台后,佛道双方的气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逆转。

若说,上半场是道门被压制。

那么,这下半场,便是反杀。

起初,水月菩萨还与齐平打的有来有回,不分伯仲。

渐渐的,水月提问的间隔越来越长,每每要过许久,才问出一句。

而齐平的发挥却无比稳定,仿佛不用思考,便能完美驳斥。

如果说,这是一场棋局,那么一方是斟酌良久,才能落在一子,另一方,便是闲庭信步,未经思考,便大杀四方。

“范仙师威武。”有人振奋,扬眉吐气,在下方叫起好来。

起初还不多,但越到后来,局势越呈现碾压态势,被压制了大半场的民众们,仿佛才终于直起腰杆来。

他们不认识范筑,但不耽误为其喝彩。

“前有齐公子,后有范仙师,就该让这帮南方和尚知道,什么叫底蕴!”一名大汉兴奋道。

旁边读书人亦觉酣畅淋漓:“妙极,妙极!当真扬眉吐气。”

议论纷纷,此前被压制时,许多人心中憋火,念着齐平在就好了,如今,齐平虽不在了,却有了范仙师。

“咦,你们看,那尼姑答不上来了!是不是要结束了?”

……

台上。

清风拂过,齐平道袍衣角扬起,整个人盘膝坐在实木的高台上,阳光照耀下,他的神情很平淡,就如同登台时候那样。

类似的场面,他经历过许多次,如今的他,已经没了当初棋战的惶恐与忐忑,没了妖族大比的激愤与紧张。

即便,面对的是一位神隐修士,他也没半点怯场。

驾轻就熟,大概就是这样。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嘈杂议论,甚至并没有很关心观众的反应,就像是一个老手艺人,胸有成竹,胜利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水月,披玄色僧衣的女尼脸色苍白,细长的眼眸中再没有此前的张扬与挑衅。

有的,只有沉默与难以置信。

沉默于无话可说,虽然这场辩论不会有明确的对错,但从广场上民众的反应看,这一轮,无疑是禅宗输了。

于是,便愈发的难以置信。

不该这样的。

“你对佛法很了解,”沉默良久,水月突然说道:

“不,不只是了解,而是如数家珍,寻常禅宗弟子,都做不到,也许,相比于道门,你更适合来禅宗。”

并不是拉拢,水月的言外之意,是在质疑。

质疑对方与禅宗有着很深的渊源,就像,她与道门渊源极深一样。

正因为她背叛了道门,故而以己度人,甚至怀疑,眼前的少年道人,真身可能是某个背叛了禅宗的僧人。

她当然不知道,齐平之所以对佛陀理论如数家珍,全靠转轮金刚大公无私的分享。

齐平笑了笑,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禅宗一法,吾尝得之矣。是修静定之功,为积阴之魄,以死为乐。《涅磐经》所谓“生灭灭矣,寂灭为乐”是也。”

“吾道门之学,是炼纯阳之真精,形神俱妙,超天地以独存,以生为乐也。”

顿了顿,齐平忽而慷慨激昂,做出这场论战的最后总结:

“夷凉之道,有所不同!”

齐平起身,掸了掸衣角,朝净觉寺内,并未露面,却望着这里的六祖轻轻稽首。

他想起当初转轮金刚,在北境抓捕他时说过的话。

六祖想要收他入禅宗,诵经礼佛。

如今,齐平给出了自己的回应,只听他一字一顿,字字却都打在众人心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全场安静。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齐平转身,朝台下走去,仿佛宣告着这场佛道之辩的结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辩论结束的时候,盘膝坐地,低垂着头的水月菩萨突然抬头,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就要走?”

齐平驻足,转头,扬起眉毛:“菩萨还有问题?”

水月菩萨笑了起来,她的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恼怒,消失十几年,她在这个场合出现,满心想着给予首座痛击,却不想,败在了这少年身上。

一切准备,付诸东流。

她弃道从佛的决定,仿佛沦为小丑。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愈是愤怒,水月便愈平静,她问道:“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

齐平说道:“道院弟子,菩萨没听过而已。”

“是吗?”水月绽放笑容,目光冷冽:

“我看未必,莫不如,你先解释下,为何伪装容貌登台?还是说,你不敢以真容示人?”

齐平心头一凛,道院众长老微微变色。

却见水月菩萨已然起身,轻轻迈步,倏然间,已抵达“范筑”近前,竖起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莫不如,贫尼帮你现出真身,如何?”

“不要!”鱼璇机大惊失色。

可却已经晚了。

只见,随着水月菩萨手指落下,齐平身周,水波浮动,百变魔君失效,他的身形与样貌变幻,还原为了本貌。

那是一张,所有人都不陌生的脸。

寂静。

旋即,全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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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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