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元春:你摸我的手,就是为了说这些

翌日

惊蛰一场春雨,浸润了整个关中大地,绿芽新发,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贾珩因为要去锦衣府,但想起昨天和元春约好,要去长公主府,遂去得荣国府接元春同行。

此刻,元春所在厢房中,元春一身红色刺绣交领袄子,下着桃红罗裙,坐在小几后,心不在焉地小口食用着早饭。

昨晚一场梦魇,不仅是前半场的抄家流放,还是后半场的颠鸾倒凤,都无不侵袭着心神,让元春难以自持。

“姑娘,都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启程?”抱琴缓缓走来,秀眉之下,目光古怪地看着自家姑娘一眼。

姑娘年岁也不小了,也是该许着人家了。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后来更是陪同进宫,抱琴与元春情谊甚笃,对元春的一些心事,也有几分猜测。

元春“嗯”了一声,柔声说道:“用罢早饭就走。”

抱琴也不催促,上一旁收拾着东西。

就在这时,屋外袭人的声音隐约响起,唤道:“珩大爷。”

元春手中的碗,顿时发出“铛”的脆响,分明是手中的汤匙落在粥碗中。

须臾之间,贾珩已举步进入厢房,看着坐在小几后坐着的元春,唤道:“大姐姐。”

“珩弟,你用过早饭了没?”见到身着蟒服,腰悬宝剑的少年,元春不由想起昨日之事,心头微羞,问道。

贾珩就近而坐,笑道:“用过了,大姐姐先吃着吧。”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少年,一时间,心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叙说,但却不知从何提起。

贾珩看着曲眉丰颊,雪颜玉肤的少女,道:“外间下雨了,大姐姐今个儿多穿两件儿衣裳,仔细别受风了才是。”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手中汤匙轻轻搅动着汤碗,主动开口道:“珩弟,我昨个儿做了一个梦。”

身后的抱琴,脸颊一红,暗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和珩大爷说,她又做了春梦?

贾珩正品着香茗,心头一惊,诧异问道:“什么梦?”

“梦里,家里珩弟不在,我好像被宫里封了妃,然后出宫省亲,后来也不知这么的,家里就被查抄,父亲还有大伯他们都被宫里降罪,而身陷囹圄。”元春柔声说着,声音低沉,珠圆玉润的脸蛋儿忧色浮起。

贾珩闻言,道面色不由凝重几分,问道:“那后来呢?”

这梦境场景隐隐有些熟悉……这是原著的命运轨迹?

可元春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后来……”迎着少年灼灼目光盯视,元春芳心一跳,螓首微垂,轻声说道:“后来……我就吓醒了。”

后来那些要如何去和珩弟说,实是难以启齿。

贾珩点了点头,已明了其中一些缘故,宽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定是大姐姐昨日见着大老爷和贾琏流放,心头为之惊悸不已,这才在晚上做着噩梦。”

“应是……这个缘故了?”元春颤声说着,妍姿艳质脸蛋儿,桃腮泛起红晕。

想来,她后半夜做的那个梦,也是因为瞧见珩弟和晋阳长公主……

贾珩又是叮嘱道:“大姐姐,最近别忧思过度,好好歇息。”

而就在二人叙话的空当,忽地外间传来的阵阵说话声音。

原来王夫人一大早儿就起床,先至荣庆堂贾母处请了安,然后就领着一众丫鬟、婆子,来寻元春,打算一同前往王子腾家。

“大丫头,咱们走了。”

王夫人进得厢房,就是开口说道。

只是,抬眸由见到那少年,面色不由一愣,强自笑了笑,问道:“珩哥儿,你怎么也在?”

元春盈盈起身,唤道:“妈。”

贾珩点了点头,道:“二太太,我来接大姐姐前往晋阳长公主府。”

王夫人闻言,皱了皱眉,忙道:“珩哥儿,今日只怕是不成了,大丫头要随我一同去她舅舅家。”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这时候,大姐姐去王家做什么?”

隐隐有种直觉,王夫人又要给他整点儿新花样。

王夫人面色变了变,有些不好回答。

元春神色有些不自然,说道:“妈昨个儿说表嫂给我说了一门亲事,让我去舅舅家看看。”

这话说完,一双秋波流转的美眸,不错眼珠地观瞧着那少年的脸色,见其眉头紧锁,面上似有思索,此外倒也看不出旁的喜怒之色流露,一时间,芳心涌出失望来。

贾珩沉吟片刻,将清冷目光投向王夫人,问道:“先前不是和太太说过,大姐姐的亲事落在我身上,太太这是信不过我?”

王夫人被那双锐利藏锋的目光盯视着,倒也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头发虚,道:“珩哥儿,你不是忙着衙门的公事,一直忙得抽不开身,大丫头的事儿也不能总是烦扰伱。”

当着元春的面,贾珩也不好疾言厉色,只是皱眉道:“二太太,大姐姐的婚事,我已在筹谋着了,怎么这般仓促?”

王夫人叹道:“珩哥儿,你瞧着大大丫头年纪也不小了,真得耽搁不下去了,你上次不是说藩王不是良配,这次她舅舅手下有个参将,听说也是年轻俊彦,家中还是大同将门,倒也算上门当户对。”

贾珩沉声道:“太太难道不知道,朝廷正在整顿边镇之兵,如今大同将门人心惶惶?”

王夫人:“???”

心头一震,暗道,怎么有这么一回事儿?

兄长好像没说过。

王夫人想了想,笑了笑道:“这家说来也是咱们家的老亲,平原侯的蒋家,这位哥儿的父亲是大同总兵的蒋子宁,也是平原侯府现袭爵人,只是他是二房,不过现在也因军功封了参将,想来前程不可限量。”

贾珩瞥了一眼王夫人,冷哼道:“我当是哪一家,原来是平原侯蒋家的二公子。”

他才吩咐着孙绍祖潜回大同,作为卧底,一来监视晋商,二来为侦查大同的将门子弟有无牵涉至与胡虏走私一案,不意王夫人竟好找不找,寻了大同的军头儿为亲家。

王夫人被少年冷厉目光乜了一眼,心头就有几分凛然,尤其那一声冷哼,似蕴藏着杀意。

不等一旁欲言又止的元春出言,贾珩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以我贾家之女为王家拉拢部将,太太是这个意思吧?”

此言一出,元春玉容倏变,抿了抿樱唇,藏在衣袖中的纤纤玉手不由攥了攥。

拉拢部将吗?

舅舅既想让她拉拢部将,那他呢?

他是不是也……

王夫人面色变幻,恼羞成怒道:“珩哥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也是为了大丫头的终身大事着想,她舅舅也是一片好心,怎么说是拉拢部将?我就纳了闷儿,往高了去,我是攀高枝儿,往低了去,就成了拉拢部将,我倒想问问你,究竟给大丫头找个什么人家,才合了你的意!”

说到最后,王夫人也爆发起来,她自家的女儿,她做不了主?天下哪有那样的道理。

“妈,别说了。”见自家母亲语气不善,元春心头大急,连忙拉过王夫人的胳膊,劝道。

贾珩道:“太太,大姐姐的婚事,我心头已有打算,断断不会委屈了她,大同将门不是良配。”

王夫人却没有为这含糊其辞给退步,问道:“不是良配?那我想问问,你看中的良配,又是哪一家?”

贾珩道:“正在找,太太不必着急。”

王夫人闻言,心头就响起阵阵冷笑,面上却不现分毫,只是淡淡问道:“那珩哥儿,准备什么时候找着?是不是还要找个三年五载?”

贾珩却不为所动,道:“二太太,以我看,大姐姐的品貌,总要寻个翰林进士的读书人才不算辱没了她,明年就是大比之年,那时我自有计较,最终还要和二老爷商量的。”

听着两人争执,元春目光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少年,听着某人煞有介事的翰林进士,容色就有些微苍白。

王夫人心头已是怒气翻涌,又是自有计较,自有计较!

当初说着要为二老爷谋划工部的事儿,也是自有计较,结果现在连影儿都没有。

说来说去,不过是拿好话糊弄人而已。

但这时,她想要据理力争,也有小胳膊扭不过大腿的无力之感,归根结底还是东府势大,哪怕是现在的老太太也要让着他三分。

“那等珩哥儿和老爷计议罢,只是此事不能拖的太久了。”王夫人心头恼火,语气已有一些硬邦邦,然后看了自家女儿一眼,随后领着婆子、丫鬟离了元春所在的厢房。

一时之间,厢房中气氛凝结如冰。

“珩弟。”元春轻唤了一声,一双晶莹明眸,盈盈如水地看向那少年,心思已是复杂难言。

贾珩轻声道:“大姐姐等会儿随我一同去长公主府上罢。”

元春粉唇翕动,想要问方才的翰林进士是怎么个说法,可看着那面如玄水、全无笑纹的少年,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珩这边儿撑着油纸伞,护送着元春上了马车,正要转身骑马,只听马车中传来元春似有几分颤抖的声音,道:“珩弟,外面下着雨,你也上来罢。”

贾珩踯躅了下,挑帘上了马车。

抱琴见状,忙道:“姑娘,你和大爷叙话,我下去走走。”

说着,挑帘子下了马车。

贾珩落座下来,抬眸打量着对面的少女。

王夫人的捣乱,一下子将有些东西变得迫在眉睫起来。

贾珩默然片刻,转换了话题,问道:“大姐姐说昨晚做着噩梦,府里被下旨查抄?”

元春叹道:“虽是做梦,可我总觉得像真的一般,在那个梦境里没有珩弟,大伯和父亲都下了狱,我思量了下,好像是有这么个可能……珩弟,这难道是大凶之兆?”

贾珩轻轻摇了摇头,温和目光对上那双迷惘的美眸,宽慰道:“大姐姐,既有我在,就不会有那一天的。”

“嗯。”元春螓首点了点,讷讷说着,忽而偷瞧了一眼那少年,终究没忍住问道:“珩弟方才说的那些翰林进士……”

说到最后,心头有些害羞,温宁眉眼低垂下来,声音渐渐细弱不可闻。

贾珩看着容止丰美的少女,笑了笑道:“大姐姐就这般急着出阁吗?”

“珩弟呢?是急着想让我出阁吗?”元春脸颊微红,贝齿咬着丹唇,美眸宛如一泓清泉,盯着少年,不答反问。

贾珩一时默然,却没有说话。

而有时候,沉默无疑也是一种答案,只是这答案却没有明确。

什么翰林进士,只是随口说说的,用来糊弄你妈的话,你也信?

见少年沉默不语,元春垂下螓首,雪腻玉颜上悄然浮起两朵红晕,芳心深处已为羞喜所充斥,只是片刻之后,心底深处再次涌起一股苦涩。

不可能的……

哪怕是她不嫁人,也不可能的。

贾珩看着眉眼再次浮起愁闷的少女,目光闪了闪,心思莫名。

“珩弟,我……”

元春压下心头的思绪,强笑了笑,想要说些什么缓解着车厢内奇怪的氛围,忽地心头一震,美眸瞪大,却觉自家的手就被捉住。

“大姐姐也别愁眉不展的了。”贾珩看着元春,一手握着那纤纤柔荑,另一手拍了拍手背,温声道:“亲事的事儿,我回去和二老爷说说。”

元春玉手被触碰着,原本心头正自震惊与娇羞交织在一起,忽地被拍了拍手背,耳畔又听了这“姐弟宽慰”话,顷刻之间,又有些彻底拿捏不住少年的心思,贝齿咬了咬樱唇,低声道:“那珩弟和父亲商议着也行。”

此刻,元春甚至不知对面少年是在掩耳盗铃,还是真的光风霁月。

可握着自己的温厚双手,偏偏又是那般真切。

嗯,就犹如正在禁忌边缘秀走位操作的剑客,时刻都能后撤一步,也能前进一步,进退自如,从容不迫。

贾珩点了点头,竟也没有立即松开元春的手,纤纤柔荑触感酥软,肌肤细腻。

感受到那手没有松开,元春明眸微垂,芳心羞喜同时,心绪又再次明媚起来。

贾珩却在这时松开了手,正色道:“大姐姐手倒不凉,看来不是体虚,那做噩梦应是思虑过度所致了。”

元春:“……”

大抵,你摸我的手,就是为了说这些?

正自黯然神伤之时,忽而听那少年又续道:“大姐姐昨晚做了噩梦,不妨先靠着我肩膀睡会儿罢,到公主府还有一段儿路程呢。”

元春凝起水露眸子,怔怔看了一眼少年,也不知是什么心绪,微微阖上美眸,将螓首依靠在一旁少年的肩头。

只是刚刚靠了过去,却觉得自家的玉手,又被捉在温厚手掌中。

元春心头一动,忐忑等待着什么。

好在那张让元春颇有些羞恼和幽怨的嘴巴,再也没有开口。

似再无波澜,唯有自家纤纤柔荑落在那温厚掌心,温度相抵,而被来回拉扯以致心神疲惫的元春,也被阵阵困倦袭来,当真眯了起来。

昨晚倒真的没睡好。

一路沉默不语,只有驶过青石板路的马车,时而发出辚辚转动声音。

贾珩侧眸看着元春,光洁如玉的额头,眉如黛蛾,睫毛弯弯,一张粉腻白皙略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儿,琼鼻挺直,那嫣红如桃蕊的唇瓣……

贾珩清冽的眸光,也渐渐有几分失神。

好比一层窗户纸,来来回回捅,已在快要捅破的边缘,而爆发的火山,更是冒起了一股股黑色硝烟。

其实,他方才其实也是有意试探。

虽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但当看到元春为他一句话,心情已经忽上忽下的时候……

真让人为难呢。

后世之人当然没有同姓不婚的心理压力,而是他要为元春考虑,这不是有没有名分的问题,而是要做一辈子地下情人,见不得光。

除非……

过了约莫有两刻钟,贾珩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将闭目小憩的元春唤醒,轻声道:“大姐姐,公主府到了。”

“珩弟,到了吗?”元春“嘤咛”一声,睁开明眸,神思恢复过来,语气失落说道。

当感受到自家的手还在那双温厚手掌握着,心头又涌起淡淡的欣喜。

贾珩笑了笑道:“到了,咱们下去罢。”

元春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贾珩伸手挑开车帘,撑起一把雨伞,扶着容止丰美少女的手,下得马车,温声说道:“大姐姐最近几天先在公主府好生待着罢,别胡思乱想,好好歇息的,等林妹妹过生儿,我再来接大姐姐回去,这几天……我也时常会过来的。”

说到最后,又是补充一句。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心头也不知是欣然还是怅然,凝眸看着撑伞独立的少年,将那清隽、峻刻的面容投映在心湖上。

她待在晋阳长公主府,想来母亲再有想法,也是无计可施了。

可拖延了一时,能拖延一世吗?

还有珩弟,方才种种,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刻的元春,仍是患得患失。

换句话说,在贾珩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态度中,一会儿觉得心里有自己,一会儿觉得可能……只是在宽慰自己。

贾珩转眸唤过一旁的抱琴,温声道:“抱琴,这几天,好好照顾你家姑娘。”

“哎,珩大爷。”抱琴应了一声。

待元春进了公主府,贾珩神情施施然地上了马,向着锦衣府而去。

……

……

神京城,安康坊

下午时分,一座梨园静静坐落在青墙屋檐的房舍间,周围间或坐落着酒肆、茶楼,人流匆匆,往来如织。

正因为下雨,百姓无事可坐,才纷纷过来听戏。

而一家挂着“东篱居”匾额的茶楼,正对着梨园。

贾珩换了一身锦袍常服,在刘积贤以及两个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进入梨园对面的东篱居。

进入二楼一个包厢,只见琪官儿与路总旗已然大等候在包厢中。

琪官儿以要往梨园为借口,就在这家茶楼相候。

“见过……”

琪官儿刚要行礼,猛然意识到什么,改口道:“贾公子。”

“在外间,不必多礼。”贾珩轻轻拍了拍琪官儿的肩头,落座下来,问道:“最近府上没有相疑吧?”

“没有异常,只是大人……先前说话可还算话?”琪官儿沉声问道。

贾珩道:“我说话自是说话的,只是那位还安然无恙,纵帮你逃走,天下之大,你能跑到哪里去呢?”

琪官儿低声说道:“大人只要帮忙,我愿为公子引荐其他人来作为公子的眼线。”

说着,就是将魏岚之事,简要叙说了一番。

贾珩放下手中茶盅,面色现出思索。

暗道,这魏氏竟能想出这般报复手段来。

贾珩道:“贸贸然的联络,只怕会打草惊蛇,谁知她心思若何,琪官儿,你不如先同她周旋着,最多再等半个月,你就解脱了。”

他也不可能等忠顺王太长时间,半个月就是极限,说不得时机合适,就在这几天。

(本章完)

第483章 晋阳:要不要本宫帮帮你?

第483章 晋阳:要不要……本宫帮帮你?

晋阳长公主府

就在贾珩约了忠顺王府的琪官儿密议之时,忠顺王也在王府长史官周顺的陪同下,乘上马车,在王府护卫相送之下,来到公主府拜访着晋阳长公主。

已是半晌午时分,天色灰蒙蒙的,花厅之中,忠顺王一身蟒龙团纹袍,端坐在厅中,手旁茶几上的茶盅未曾去碰,分明是等候着晋阳长公主过来。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约莫有一盏茶工夫,心头渐渐有些不耐,只是强行按捺着。

就在这时,阵阵环佩叮当之音,隔着帘子传来。

忠顺王心头一动,连忙凝眸望去,只见一个身姿窈窕、雍美的丽人,出现在眼帘,玉容明媚,般般入画。

忠顺王眼眸眯了眯,暗道,晋阳年岁渐长,倒是愈发风姿动人了。

晋阳长公主在怜雪等女官陪同下,从帘后款步走出,打量着忠顺王,巧笑嫣然说道:“王兄登门造访,真是蓬荜生辉,年前听王兄身上受了一些伤势,不知身子可大好了没有?”

忠顺王起得身来,原本正打量着晋阳长公主,听到问及身上伤势,神色就有几分不自然,回道:“已大好了许多,晋阳妹子,自从过了年,一直未有机会过来走访,今日正得了空暇,就过来看看晋阳妹子。”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王兄太客气了,该是我这个做妹妹的去探望王兄才是,正月时候,吴妃还是过来走动过的。”

双方寒暄而罢,分宾主落座。

“王兄来此可是有事?”晋阳长公主端起茶盅,笑了笑问道。

忠顺王抬眸打量着容色明媚的丽人,笑了笑道:“晋阳妹子,为兄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现在父皇的吉壤,恭陵已完工大半,可还有不少石木物料需得购买,以及匠人钱银缺口庞大,所以还需得晋阳妹子援手才是,可否向内务府拆借一些银两。”

所谓拆借银两,自是委婉说法,多半是有借无还。

晋阳长公主闻言,颦了颦秀眉,声音清冷说道:“王兄,去岁内务府的人过来,我手下那几家铺子,也帮着供了不少土木石料,王兄到现在还赊欠着货银,当然,如是王兄却是手头窘迫,一时还不上,倒也没什么,这些都是为父皇分忧,我这个做女儿的,也没什么话说,前不久,内务府又说要从贵州深山运送木材,需要船只,我还让手下人积极筹备船只,帮着运送……王兄,据我所知,户部拨银度支予吉壤,每岁逾百万两,内务府内帑也有拨付银两,如何还用得了旁处之银,而且从旁处拆借,也于制不合吧。”

这个忠顺王借着营造皇陵一事,屡次三番借用她手下人力物力,她自不好拒绝,但现在竟然得寸进尺,拆借起银子来。

无非是吃准了她面子薄,不好和皇兄道明此事。

忠顺王作苦笑之状道:“晋阳妹子,你是不知,这几年内务府账面上也不宽裕,各种皇庄、茶庄受诸省天灾影响,收成多不景气,这两年,朝廷的大事又是一件挨着一件,赈灾济贫、用银糜费,重华宫那边儿什么时候也不能短着银子,为兄这个主事之人,捉襟见肘的紧,现在手头一时间没有银两,晋阳妹子,你我同为皇室贵胄,为着父皇恪尽孝道,也是应该的吧?”

此刻,忠顺王已是拿着孝道这面旗帜,来压着晋阳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颦了颦秀眉,道:“王兄,如说是为父皇修吉壤出银子,我自不该拒绝,可朝廷自有规矩,既是户部度支拨银,如何用着旁处之银?当然王兄如是和皇兄叙说,只要皇兄点头,纵是我倾家荡产,也要为此事竭尽全力的。”

在这个家国天下、敬天法祖的封建王朝,营造皇陵一向是国家大政,单单以隆治帝的恭陵而言,其实从隆治年间就开始修造,但中间几度短暂停滞,无非是国家财用窘迫,但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接受私人捐输。

崇平帝再怎么说,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做兄长的,也不可能让晋阳公主府出银承担,向自家妹妹打秋风。

忠顺王面色变了变,听出了一些“威胁”之意,笑了笑,道:“晋阳妹子误会了,并非是让晋阳妹子出银,而是内务府这几年各项进项减少,手里不宽裕,既然公主府也没有多少银子拆借,那就算了,不过东城那几家关门的赌坊,如能转卖给内务府,内务府也能多一笔进项,缓解燃眉之急。”

说来说去,忠顺王还是奔着东城的那几处赚钱的赌坊而来。

自古以来,赌坊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般日进斗金的营生,忠顺王如何肯放过?

现在的问题是,贾珩自己不在京城开,还不让旁人开。

或者说,贾珩没有想好,究竟是不是以博彩这一变种,用以代替赌坊生意。

晋阳长公主柳叶细眉挑了挑,丹唇轻启,声音如碎玉清冷,道:“王兄难道不知五城兵马司已经张贴了告示,赌徒于神京地面,多游手好闲,滋扰生事,故而暂且不允东西两市营业赌坊,王兄若打着这些营生主意,可以去五城兵马司问问,倒犯不着和我说才是。”

忠顺王端起茶盅,正低头品茗,轻轻咳嗽了一声。

周长史顿时心领神会,陪着笑道:“殿下,前日内务府的人想要在东西两市筹办赌坊营生,为贵府的护卫总管,锦衣指挥佥事夏侯莹,以及五城兵马司东西二城指挥,联合查封。”

晋阳长公主秀眉之下,凤眸倒立,俏脸笼霜,乜了一眼周长史,冷声说道:“你是何人?本宫与王兄说话,有伱说话的份儿?”

周长史面色微变,拱手道:“下官失言。”

不过,该说的话已经说出去了。

忠顺王放下茶盅,手捻颌下胡须,道:“晋阳妹子,下面人不懂规矩,自行其事,还望见谅。”

晋阳长公主眸光眯了眯,如何不知这同样在说着她手下的人。

忠顺王续道:“不过说来,现在提点五城兵马司的贾子钰,如果为兄没记错的话,是妹妹举荐于圣上的吧,他与妹妹交情匪浅,妹妹甚至可以算是他的恩主,如能帮着提及此事,为兄这里也不再作难了。”

晋阳长公主轻笑一声,说道:“王兄还真瞧得起本宫,贾珩如今已是军机大臣,与闻国政,本宫哪里指使动了他?王兄不妨给圣上上疏一封,陈明此事,就说要经营赌坊营生,看皇兄的意思若何,何苦为难于我?”

忠顺王闻听此言,脸色就有些不好看,皮笑肉不笑说道:“那为兄就奏明圣上,今日就不叨扰了,告辞。”

心头实是不悦,一个孀居的寡妇,竟对他这般如此拿大?

忠顺王而后铁青着脸,领着周长史离了晋阳长公主府。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晋阳长公主玉容如霜,凤眸之中冷光闪烁,心底也有几分气愤。

上门,就是摆明了欺负你,你还没有什么招数。

哪怕是普通百姓之家,兄妹之间也屡有龃龉,况皇室乎?

“殿下。”怜雪玉容幽幽,小心翼翼说道:“要不要奴婢现在唤贾公子过来?”

晋阳长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美眸熠熠流波,柔声道:“他先前既有布置,就耐心等着罢,不要一直催着,反而闹的人心烦意乱。”

说着,再也不多言,与怜雪以及一众女官返回后院,只是刚刚进入假山廊桥的庭院,听到琴音隔着一面青藤垂蔓的高墙,遥遥传来。

“这是元春在弹琴?”

晋阳长公主莲步微顿,拢目观瞧,饶有兴致问着一旁的怜雪。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隐隐从琴曲之中,听出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之意。

这是幽怨着谁?

有趣……

怜雪同样通着音律,闻言,同样眺望着琴曲传来之地,轻声道:“应该是吧。”

“随本宫一同去瞧瞧。”晋阳长公主因刚才的忠顺王一事烦闷着,眼下正好与元春说说话,权当散心。

说话之间,晋阳长公主已在怜雪等几个女官的陪同下,来到元春所在的院落。

这是一座前廊后轩,左右抱厦的庭院,院中有山石堆积而成的假山,周围花墙下植以藤萝薛荔,因是春来,枝叶新发,翠绿惹人。

厢房之中,元春坐在小几后,双手抚着一架暗红色古筝,听到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琴音不由戛然。

曲眉丰颊的脸蛋儿,大抬眸看向丽人,见晋阳长公主蹙起的秀眉之间,隐有有不豫之色残留,不由心有所感,问道:“殿下可是有了烦心之事。”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说道:“是呀,和你一样呢。”

说着,在不远处的绣墩落座下来,接过元春身旁的丫鬟抱琴递来的香茗,轻声道:“刚刚忠顺王过来了。”

“嗯?”元春脸上现出关切之色,问道:“忠顺王爷过来做什么?”

晋阳长公主冷声说道:“还能怎么样?无事生非罢了,刚刚被本宫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不用理会于他。”

元春想了想,脸上现出宽慰之色,纤声道:“殿下,昨个儿问过珩弟,他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因为三国话本还未写到“赤壁之战”了,故而,诸葛借东风之事还未家喻户晓。

元春其实对贾珩之言多少有些不明就里,不过看其成竹在胸的样子,以及“万事俱备”四个字中,读出一些轮廓来。

“哦?”晋阳长公主愣怔了下,心头微喜,忙问道:“昨日,他当真是这般说的?”

元春点了点头,轻声道:“就是昨日,我问过珩弟,他就是这般对我说的。”

晋阳长公主玉容微怔,星眸秋波流转间,心头已涌起诸般猜测。

暗道,莫非他已拿到了关键罪证,如是那般的话,只怕发动就在这段时日了。

既然已有定计,遂将忠顺王一事既暂且压下,转而将闪烁着好奇之色的熠熠美眸望向元春,问道:“元春,方才本宫见你琴音之中萦有幽恨之情,不知何故?”

元春容色微变,颤声道:“殿下误会了,并未有什么幽恨之情。”

晋阳长公主轻轻一笑,莹润如水的目光好似看穿了少女的内心,柔声道:“其实你不说,本宫也能猜出一些,可是因着……风情月思?”

她也通着音律,方才的琴曲,其中幽恨之情多半是因着男女之事,但也不知当事人是何人了。

这般一想,再看对面容仪丰美的女子,也有几分感慨。

二十多岁,正值春华之龄,应也到了出阁之年,许是有了意中人?

此言一出,元春玉容微变,顿时被吓到,心头已是惊惶不甚。

晋阳长公主摆了摆手,不知何时,怜雪已招呼着一众嬷嬷,徐徐退出厢房。

而抱琴也随之出了厢房。

晋阳长公主笑着打趣道:“可以和本宫说说,究竟是哪家男子,累的你牵肠挂肚,郁郁藏心?”

元春急声道:“殿下误会了,并未有什么,只是方才一时感怀,并非因着风情月思。”

“哎,看来你是没把本宫当自己人啊。”晋阳长公主幽幽说着,看着对面的少女,轻声道:“本宫年岁比你大上十来岁,倒也勉强称得上一句姐姐吧。”

元春凝睇望向丽人,抿了抿樱唇。

暗道,如你随着珩弟一起,许还要唤我一声姐姐才是正理。

晋阳长公主见元春不答,心头隐隐有一些猜测,拿起茶盅,轻声道:“按说你出宫时日不长,能情丝牵绊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人,偏偏这般纠结……”

她出身皇室,又开府多年,这样的事也见得多了,一个大家族,同族兄长或者弟弟太过优异,族姐妹朝夕相处,倾心于彼。

纵是皇室,这样的事儿少了?

那么琴曲之中的纠结、困惑,倒也可以揣度一二了。

元春心头一跳,就在这一刻,一颗芳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儿,只想起身而走,可偏偏娇躯发软,竟是动弹不得,心头也隐隐想听这位公主殿下想要说什么。

晋阳长公主忽然抬起美眸,忽然紧紧盯住了元春的俏脸,问道:“可是因为……子钰?”

元春心头一惊,“呀”的一声,分明是被叫破心事,不知所措。

她怎么就突然唤出来。

“殿下,你……误会了。”元春玉容微变,凝眸说道。

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说道:“你不用瞒着本宫,本宫这些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你倾心于他,本宫并未觉得奇怪。”

她早就有所发现,元春时而看着那人的目光有些不同。

“殿下,别说了。”元春心头大羞,星眸嗔恼说道。

暗道,你当然觉得理所当然,你们两个做出那般事来。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的确有些难办呢。”

虽二人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哪怕是同姓都不是,但在外人眼中却为同姓。

元春垂下螓首,心头羞涩,并不敢应。

“要不要……本宫帮帮你?”

就在少女心思涌起羞意之时,晋阳长公主的声音,恍若带着奇特的魔力在耳边响起,笑意盈盈说道。

元春:“……”

这……帮她什么,怎么帮?

晋阳长公主秋水明眸闪了闪,轻笑道:“好了,不逗你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

……

工部衙门

傍晚时分,天色昏沉,因为昨晚刚刚下了一场雨,官衙内的石阶被洗刷的光可鉴人。

秦业正要离了衙门,打算回家,却被一个书吏唤进司务厅,言是工部侍郎潘大人相询。

这几日,随着京察的逐步深入,秦业虽仍在工部坐衙理事,但也知潘秉义打算以“年老笃疾”为由,开革自己,但因为自家女婿先前有言,索性唯等着京中吏部堂审。

立定在官厅内,秦业朝着坐于条案后的工部侍郎潘秉义,拱了拱手,问道:“不知潘大人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潘秉义坐在条案后,打量着秦业,见其虽头发灰白、面容苍老,但却精神矍铄,身形颀立,面色严肃几分,掂了掂手中一本账簿,沉声道:“秦郎中,去年京中部衙报上来的官衙修造用料汇总账簿,多有支出糜巨,铺张浪费之载,你作何解释?”

秦业皱了皱眉,道:“潘大人,诸般开支,料估所多有估销,部衙也曾报备过,都有详细账目可查,大人若觉得哪里不对,可以派前往核对。”

潘秉义闻言,心头就有几分不悦,说道:“秦郎中,本官只是例行问话,等吏部堂审一过,你一致仕,这些总是要与本衙交割的。”

此刻,二人的争执,一下子就吸引了下了衙门,想要回家的工部吏员。

众人都是伸长了脖子,凝眸看向似有争执之意的二人。

有一些人脸上明显就带着看好戏的架势。

“张令史,这秦郎中听说女婿是宁国府那一位?那一位圣眷正隆,潘大人这还……”官厅偏厅中,一个掌固压低了声音问道。

张姓令史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位是武将,纵然再是炙手可热,也管不到工部丝毫。”

“不是说那位还是军机大臣,圣眷正隆,就近侍从圣上,只要在圣上跟前儿说上一两句,潘大人这就不……”

张姓令史轻笑道:“纵是军机大臣,现官不如现管呐,再说武将也不能插手部务不是。”

“是这个理儿,还是张令史见识深厚。”那掌固低声叙道。

诸如此类窃窃私议之声,在廊檐下以及官厅抱厦的书吏之间小声响起。

而就在秦业和潘秉义争执之时,另外一位工部侍郎卢承安,则从一旁中走出,笑着打着圆场道:“潘大人,这是怎么了,都散衙了,还没走呢?我瞧着这天要下雨了。”

见卢承安过来,潘侍郎面上笑意有些不自然,说道:“没什么,只是与秦郎中叙说,去年官衙宫室的各项开支,有铺张浪费之嫌,就是问两句话。”

他先前受着忠顺王爷的暗示,要给这秦业挖个坑往里跳,

但这秦业偏偏兢兢业业,再是吹毛求疵,也寻不到太多错漏,只能例行公事地寻着毛病,回头再和王爷说一声,权当交差也就是了。

卢承安眼珠转了转,笑道:“既是去岁,已报核详实,如细查,让料估所司员召人翻阅即是,这都快锁厅了,潘大人,不妨一同回去?”

潘侍郎点了点头,也不再揪着秦业不放,而是正色道:“秦郎中,你虽因年老而待察,但在吏部未具文函告之前,部里事务还是要上心一些的。”

秦业苍老眼眸眯了眯,看向潘秉义,拱手道:“大人之言,下官记下了,若无事,下官先行告辞了。”

“去罢。”潘侍郎摆了摆手。

望着秦业离去的背影,潘侍郎看向一旁的卢承安,低声道:“卢大人,有些人仗着女婿的势,目无上官。”

卢承安笑了笑,道:“秦郎中在部里也有好多年头儿了,于所领之事,从来没有出过什么纰漏,潘大人还是好好斟酌斟酌才是。”

他前日不想去忠顺王府就是这般缘故,忠顺王爷视宁国之主为仇敌,而荣国府的贾政还有这位秦业都是贾家的亲戚,只怕要让他出头炮制二人,将人往死里得罪,这是何苦来哉。

其实,潘秉义未必没有这番想法,但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纵是知道毫不占理,也要使出一些小手段,以邀媚于权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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