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大唐双龙传(天莲宗 下)

“盟主!您真的来了!”

绾婠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无比的崇敬,在夜空中清脆地响起。

随着她的话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惊恐、敬畏、探究等复杂的情绪,投向了庭院中最黑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不知何时,却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与夜色融为一体,又仿佛是从虚无中悄然步出。

他穿着一袭简单的青衫,身形挺拔,并不显得特别魁梧,却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隐约看到一双平静如古井深潭的眼睛。月光洒落在他身上,竟仿佛被吸收了一般,没有反射出丝毫光亮。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却仿佛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没有慑人的气势,没有凌厉的杀意,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安隆这位魔门大佬和他手下的四大高手,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和窒息感。

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星空,一片汪洋,一座无法逾越的万丈高峰。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道盟盟主——无名?

易华伟没有看檐上的绾绾,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双平静的目光,缓缓投向了如临大敌、冷汗涔涔的安隆。

庭院之中,死寂无声。

唯有夜风拂过废墟的微响,以及孙七娘、欧阳虚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晰。

易华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安隆身上,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株枯草。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却蕴含着比任何狰狞怒目更令人胆寒的力量。

安隆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之中,从灵魂深处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和渺小感。

他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或许是威胁,或许是质问,或许是…求饶?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慢,舒缓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意地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埃落定,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动一下。

然而,就在易华伟抬起手的瞬间,安隆、杜厉、孙槐三人同时脸色剧变!

三人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吸力,那感觉,就像是自身的生命本源、力量源泉,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

北冥神功,海纳百川!

“呃啊——!”

杜厉最先发出痛苦的闷哼,他性子最是暴烈,试图运功抵抗,但一身刚猛灼热的掌力如同泥牛入海,非但没能阻止内力流失,反而像是火上浇油,流失的速度更快了!

杜厉浑身剧烈颤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瘪褶皱,壮硕的身躯仿佛被抽掉了支撑,迅速佝偻下去,满头黑发从发根开始,瞬间变得灰白,继而雪白!

紧接着是孙槐,这位精于算计的“铁算盘”,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手中的铁算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腹,仿佛想按住那不断流失的内力,但一切都是徒劳。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正在迅速龟裂,数十年的修为如同退潮般消逝。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皱纹如同刀刻般浮现,从一个精干的老者,眨眼间变成了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连站立的力气都在飞速消失。

最惊恐的莫过于安隆。他功力最为深厚,感受也最为清晰和恐怖。那身磅礴灼热的《天心莲环》真气,此刻不再是助他称雄江湖的利器,反而成了加速他衰亡的催化剂。

安隆拼命催动心法,试图稳住躁动的真气,但真元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地涌向那无形的漩涡。他肥胖的身躯不再是因为真气充盈而显得魁梧,反而像是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皮肤松弛,脂肪下垂,圆胖的脸庞迅速干瘪,皱纹堆叠,那双精光四射的细眼,此刻只剩下浑浊与死灰。浓密的头发大片大片地脱落、变白,短短几息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五十岁,从一个富态的中年商人,变成了一个枯槁衰败、奄奄一息的老叟。

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彻底惊呆了在场的另外两人——孙七娘和欧阳虚。

孙七娘原本妩媚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的淬毒短刃“当啷”落地也浑然不觉,一双美眸瞪得极大,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她看到宗主安隆,那个在她心目中几乎无所不能的魔门巨擘,此刻竟像一截朽木般迅速枯萎;看到以勇力著称的杜厉变成瘫软在地的白发老翁;看到精明的孙槐蜷缩在地,气息奄奄。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这是妖法!是神魔才能拥有的手段!强烈的恐惧让她娇躯剧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欧阳虚更是连咳嗽都忘了,蜡黄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握着判官笔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筛糠。他一生钻研阴毒功夫,自以为见识过世间最诡异的手段,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吸人内力?魔门中并非没有类似功法,但无不凶险异常,且过程缓慢,哪有像这般…这般如同长鲸吸水、几息之间便将数十年苦修化为乌有的?这已经不是武学的范畴!看着易华伟那平静无波的侧影,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灵魂都在战栗。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四次呼吸的时间。

易华伟的手依然平伸着,而安隆、杜厉、孙槐三人,已经如同三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三人并没有死,但一身苦修的内力已被吸得涓滴不剩。失去了内力的支撑,他们变得比普通老人还要虚弱,头发灰白,皮肤布满褶皱,眼神空洞,只剩下微弱的喘息证明他们还活着。尤其是安隆,原本肥胖的身躯此刻松垮地堆在那里,更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易华伟看都没看地上三人一眼,抬起的手掌微微合拢,只见他掌心之上,空气微微扭曲,三股颜色各异、躁动不安的气流正在疯狂盘旋、碰撞。一股赤红灼热,属于安隆的《天心莲环》真气;一股刚猛霸道,属于杜厉的掌力;一股则较为阴柔刁钻,属于孙槐的精纯内力。这三股属性迥异、甚至相互冲突的真气,若是强行纳入一人体内,足以使其经脉尽碎而亡。

但易华伟只是意念微动,体内磅礴真元如同最精密的熔炉和过滤器,瞬间将这三种异种真气包裹。

无声无息间,那三股躁动的气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提纯、炼化。其中的杂质、属性特征都被那浩瀚如星海的伟力彻底磨灭、净化。赤红的灼热变得温和,刚猛的霸道化为精纯,阴柔的刁钻转为灵动。最终,三股气流融合成一股无比精纯、呈现出淡淡混沌色泽、蕴含着磅礴生命能量的先天真气!这团真气精纯无比,温和中正,几乎可以被任何功法属性的武者完美吸收,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易华伟目光转向飞檐上兀自处于震惊中的绾绾,屈指一弹。

那团混沌色的精纯真气化作一道温顺的光流,瞬间跨越数丈距离,没入了绾绾的丹田气海之中!

“凝神,导气归元。”

易华伟平淡的声音传入绾绾耳中,绾绾娇躯一震,瞬间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盘膝坐在飞檐上,运转《天魔大法》。那团精纯至极的先天真气一入体,并未像寻常外来内力那样产生排斥,反而如同甘霖般迅速融入她的四肢百骸,滋润着她刚才激战消耗的元气,并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提升着她的功力!

原本卡在第十六层巅峰的天魔大法壁垒,在这股浩瀚力量的冲击下,竟然开始松动!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肌肤变得更加晶莹剔透,眼眸中神光湛然,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更添几分深邃!

从易华伟抬手,到吸干三人内力,再到炼化提纯,渡入绾绾体内,前后不过十息左右的时间!

孙七娘和欧阳虚彻底石化了。

两人张着嘴巴,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超越了他们一生武学认知的景象。吸功、炼化、传功……这简直是神话传说中才有的手段!

这天道盟主“无名”,他……他到底是人还是魔?!

看着盘膝打坐的绾绾,易华伟这时才缓缓将目光投向了瘫软在地的孙七娘和欧阳虚。

眼神依旧平静如水,但在这平静之下,孙七娘和欧阳虚感受到的,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威压。脑中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孙七娘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或是放几句狠话,但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欧阳虚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蜡黄的脸此刻灰败如土,身体筛糠般抖动,之前的阴鸷狠辣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蝼蚁面对天威时的卑微与绝望。

易华伟没有言语,只是再次抬起了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有些朦胧,仿佛蕴含着水汽与冰晶,流转不定,给人一种极寒与极痒交织的诡异感觉。

屈指轻弹。

“咻!咻!”

两点微不可察的寒芒,如同夜露凝结成的细针,瞬间没入了孙七娘和欧阳虚的眉心祖窍穴!两人甚至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产生。

寒芒入体,初时并无太大感觉,只是觉得眉心微微一凉。但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麻痒之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同时从骨髓深处钻出,沿着经脉迅速蔓延至全身!这痒意并非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深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痒得让人发狂,恨不得撕开自己的皮肉去挠抓!

“啊——!”

孙七娘首先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疯狂地在自己身上抓挠起来,华丽的绛色罗裙瞬间被撕扯出无数道口子,露出底下抓出的血痕。妩媚的脸庞扭曲变形,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哪里还有半分“媚娘子”的风采?

欧阳虚更是蜷缩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米,剧烈的咳嗽变成了痛苦的干呕,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似乎想用窒息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奇痒,蜡黄的脸色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球凸出,布满血丝。

这正是易华伟以《北冥神功》为基础,结合对水属性元气所创出的一种控制手段,其原理与效果,类似天山童姥的“生死符”,却更为精妙直接,绝非寻常手段可解。

“此乃‘玄冰禁制’。”

易华伟平淡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痛苦挣扎的二人耳中:“发作之时,如万蚁噬心,奇痒难耐,直至真气逆冲,经脉尽断而亡。除非以独门手法按时缓解,否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语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更令人胆寒。

孙七娘和欧阳虚闻言,挣扎得更加剧烈,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哀求。他们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绝对的掌控,什么叫生不如死。

“禁制每月发作一次。”

易华伟淡淡道:“今日之后,天莲宗蜀中事务,由你二人暂代。”

目光扫过地上如同三堆破布般的安隆、杜厉和孙槐。

“至于他们三人…对外宣称,安隆练功走火入魔,功力尽废,由你二人接管宗务。具体如何处置,你们自行斟酌,只需记住,他们若死,或消息泄露…”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孙七娘和欧阳虚瞬间如坠冰窟,连身上的奇痒似乎都暂时被恐惧压了下去。两人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表示明白。

“从今往后,你二人便听命于她。”

易华伟将目光转向飞檐上正在闭目调息的绾绾:“见她,如见我。若有半分违逆…”

他心念微动。

孙七娘和欧阳虚顿时感觉体内的奇痒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怖记忆却牢牢刻在了他们灵魂深处。

两人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和血痕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看向易华伟的目光充满了彻底的敬畏与臣服。

“属下…属下明白!谨遵盟主法旨!”

孙七娘挣扎着跪伏在地,声音嘶哑颤抖。欧阳虚也艰难地爬起来,磕头如捣蒜,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易华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目光重新落回绾绾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此刻的绾绾,正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之中。

那团由三位高手毕生功力炼化而成的精纯先天真气,在她体内如同温顺的江河,沿着《天魔大法》的行功路线奔腾流转。每运转一个周天,她的真气便雄浑一分,经脉便拓宽一分,丹田气海便稳固一分。

原本卡在第十六层巅峰的瓶颈,在这股浩瀚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绾绾周身的气息不断攀升,原本因激战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此刻浮现出健康的红晕,肌肤莹润如玉,仿佛有宝光流动。

更显著的变化发生在她的气质上。原本的娇媚妖娆依旧存在,但内里却多了一份沉静与深邃,眼眸闭合间,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偶尔泄露出的眸光,竟带着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场在流转,将夜风都排斥在外。

易华伟静静地看着,眼神古井无波。对他而言,提升绾绾的功力,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步闲棋,既能增强己方实力,也是对阴葵派进一步施恩和掌控的手段。至于安隆三人的内力,在他眼中,与路边顽石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恰好可用的材料罢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

绾绾周身流转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静谧,她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瞬间,仿佛有实质的精光从她眼中射出,照亮了昏暗的飞檐一角,随即内敛,化为更加深邃动人的神采。绾绾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悠远,竟在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练,持续了数息才消散。

她成功了。不仅完全炼化了那磅礴的真气,更是一举突破了困扰已久的瓶颈,将《天魔大法》推至了第十七层的境界!功力比之先前,强了何止一倍!

绾婠感受着体内澎湃汹涌、却又如臂指使的全新力量,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狂喜。看向下方那道青衫身影,美眸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崇敬与感激。

纤足一点,轻盈地跃下飞檐,落在易华伟身前,恭恭敬敬地敛衽一礼:

“绾婠叩谢盟主再造之恩!”

这一礼,心悦诚服。

易华伟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看了一眼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孙七娘和欧阳虚,以及地上那三个废人,淡淡道:“此间事了,后续事宜,你与他们交代清楚。”

“是,盟主。”

绾婠恭声应道,再抬头时,易华伟的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庭院中的一片狼藉,和几个心境已然天翻地覆的人。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绾婠站直身体,感受着体内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又看了看敬畏臣服的孙七娘、欧阳虚,以及废人般的安隆三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本章完)

第1021章 大唐双龙传(经济之道)

龙倚山座落于城西,虽不甚高,却因林木葱郁、地势奇崛而别有一番清幽。

寅时将尽(约清晨五点),天色仍是一片沉沉的墨蓝,星子稀疏,弦月西垂,山间弥漫着破晓前最深的寒意与湿意。露水凝结在草叶尖梢,晶莹欲滴,山风掠过,带来松涛阵阵与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也卷起几分刺骨的凉。

易华伟一袭青衫,静立于龙倚山主峰一处凸出的巨大青石之上。此石平滑如镜,名曰“听涛石”,因山下不远处锦江水流声至此犹可闻而得名。

易华伟面向东方,那里还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唯有天际线处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他简单地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与脚下的山石、周围的古松仿佛融为了一体。呼吸若有若无,绵长得惊人,每一次吸气,周遭的天地灵气便如同受到无形巨鲸的吞吸,悄无声息地汇涌而来,在他身周形成一片肉眼难辨、却能让感知敏锐者心悸的能量漩涡。

随着体内《混元一气功》与《长生诀》的悄然运转,奇异的现象开始发生。

起初,只是他身周的露珠仿佛失去了重量,缓缓悬浮起来,如同无数细小的珍珠,环绕着他轻轻旋转,折射着即将到来的微光。紧接着,以易华伟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草木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律动——如同呼吸般,叶片舒张收缩,吐纳出淡淡的青色生命精气,汇入那无形的漩涡。

当东方那抹鱼肚白逐渐扩大,试图将金光洒向大地时,易华伟头顶的天空却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形的漏斗。本该越来越亮的晨光,在接近他上空时,竟变得黯淡了几分,仿佛最精纯的那部分日菁被他悄然吸纳,使得他周围的光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混沌色泽,既不明亮,也不黑暗,如同黎明与黑夜在此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但这白雾并不散去,反而如同有生命的灵蛇,在他面前盘旋缠绕,最终化作一个个微小的、不断生灭的混沌气旋,气旋中隐约可见细密的紫色电光闪烁,又有点点星辉明灭。

若是有道门高人在此,定然会惊骇不已,这已是近乎“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的陆地神仙境界。

一个时辰,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与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

当东方天际终于挣脱黑暗的束缚,喷薄出万道金光,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时,易华伟身周的异象也随之达到顶峰。

易华伟猛然张开嘴,对着初升的朝阳,做鲸吞之势,那璀璨的朝阳紫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瞬间没入他的眉心祖窍!

刹那间,他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无比圆融饱满,肌肤下隐隐有宝光流转,双眸开阖的瞬间,眼底仿佛有日月星辰生灭的景象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喔——喔喔——”

山下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金鸡唱白,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易华伟缓缓收功,身周悬浮的露珠悄然落下,草木恢复常态,那吞噬晨光的异象也消失无踪。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一株古老的松树之下。

那里,绾绾正安静地站着。经过一夜的调息和易华伟的传功,她已然恢复了全盛状态,甚至更胜往昔。依旧是一身绯红衣裙,赤足如玉,但气质却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刻意的妖媚,多了几分由内而外的沉静与自信,眼眸流转间,神光内蕴,显然天魔大法第十七层的境界已然稳固。

见到易华伟看来,绾绾立刻展颜一笑,如同晨曦中绽放的玫瑰,娇艳欲滴。轻盈地迈步走上前,敛衽一礼:“盟主,您练完功了?”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亲近。

易华伟微微颔首,目光在绾绾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透了她功力精进后的状态,却并未点评。抬眼望向山下渐渐苏醒的成都城,炊烟袅袅,市声隐约可闻,淡淡开口:

“昨夜,为何独自去寻安隆?”

绾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化作更加娇憨的神情,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女孩,凑近几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道:“盟主~,人家…人家还不是想替盟主分忧嘛。阴葵派既然投入盟主麾下,那天莲宗这块肥肉,自然也不能放过。绾绾想着,先去探探安胖子的底,看看他有什么反应,若是能抓住些把柄,也好为盟主后续收服天莲宗铺路嘛。”

绾绾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易华伟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撒娇打诨:“谁知道那安胖子那么不讲武德,说翻脸就翻脸,还以多欺少!要不是盟主您神兵天降,绾绾这次可就真的栽了……盟主,您不会怪绾绾擅自行动吧?”

说着,绾绾眨着大眼睛,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易华伟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并未被她这番作态所迷惑。他何等人物,历经数个世界,洞悉人心,岂会看不出绾绾话语中的小心思——既有表功之意,也有试探之心,更想借此淡化她擅自行动可能带来的责罚。

“行事之前,当知深浅,量力而行。”

易华伟淡淡道:“下次若再如此莽撞,未必能有这般运气。”

话语平淡,却让绾绾心底一凛,连忙收起撒娇之态,正色道:“是,绾绾知错了,谨记盟主教诲!”

易华伟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问道:“天莲宗之事,你待如何处置?”

绾绾闻言,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盟主在考校自己,也是真正将处理天莲宗后续事宜的权力交给了她。略微沉吟,组织语言道:“回盟主,经过昨夜之事,安隆、杜厉、孙槐已废,不足为虑。孙七娘和欧阳虚身中盟主的‘玄冰禁制’,生死操于我手,短期内必不敢有二心。”

“依绾绾之见,可让孙七娘和欧阳虚暂时稳住天莲宗在蜀中的局面,‘合兴隆’的生意照常运转,但不能妨碍天道盟在南方的大计,必要时,需为盟中提供财力物力支持。”

“同时,可借此机会,逐步将我们的人安插入天莲宗内部,尤其是掌管钱财和情报的关键位置。待时机成熟,或可彻底将天莲宗并入我天道盟麾下,或让其成为附庸。”

绾绾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显然昨夜之后已深思熟虑过。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一切都需盟主定夺。另外,圣门其他各派,如灭情道、真传道等,得知安隆变故后,定然震动。我们或可加以利用,或施压,或拉拢,进一步分化瓦解魔门残余势力,加速盟主一统圣门乃至天下的步伐。”

易华伟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直到绾绾说完,才淡淡说了一句:“可。具体细节,多听你师傅的意见。若有难处,再报于我。”

这话,等于是认可了绾绾的方案,并给予了相当大的自主权。

绾绾心中大喜,知道自己这次虽然冒险,但结果无疑是得到了盟主更大的信任和重用。

“是!绾绾定不负盟主所托!”

绾绾恭声应道,脸上焕发出夺目的神采。

………

朝阳彻底驱散了晨雾,将金辉洒满蜿蜒的山道。

下山的路上,空气清新沁人,路旁的草木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都城的轮廓在薄霭中逐渐清晰,城墙巍峨,坊市间的炊烟袅袅升起。

易华伟步履从容,青衫在山风中微微拂动,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迈出,身形便已在数丈之外,仿佛缩地成寸。

绾绾紧随其后,赤足点地,悄无声息,红色的身影如同在林间跳跃的火焰,轻松写意。经过昨夜之事和清晨的突破,她心境大为不同,跟在易华伟身后,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雀跃。

“绾绾,”

易华伟并未回头,平淡的声音随风传来,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安隆的‘合兴隆’,主要经营哪些行当?”

绾绾略一思索,答道:“回盟主,安胖子……安隆的生意铺得很大。核心是盐、铁、粮。蜀中井盐闻名天下,‘合兴隆’控制了成都附近好几处大盐井,几乎垄断了川西一带的盐货供应。铁器方面,他们与几个大矿场和匠作坊关系密切,不仅打造农具,也…也暗中打造兵刃。粮食更是根本,巴蜀是天府之国,‘合兴隆’的粮行遍布各州县,低买高卖,囤积居奇是常事。”

顿了顿,绾绾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丝绸、蜀锦、药材、车马行、乃至…放贷。几乎百姓生活所需,都能看到‘合兴隆’的影子。暗地里,据说还涉及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比如私下里的兵器买卖,甚至可能……咳咳,和一些蛮族部落有交易。”

“总之,天莲宗能稳坐魔门六道之一,与其说靠的是武功,不如说靠的是安隆经营起来的这张庞大的生意网和积累的惊人财富。可以说,天莲宗的命脉,就是钱。”

易华伟微微颔首,对绾绾的了解表示认可:“嗯,你说到了关键。财富,或者说经济,是一个势力生存和发展的血液。武功再高,弟子也要吃饭穿衣,打造兵器、搜集情报、维系关系,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指了指山下熙熙攘攘的城池,易华伟笑了笑:“你看这成都城,每日里人来人往,商铺林立,看似杂乱,实则有其运行的规律。这规律,便是经济之道。”

绾绾眨了眨美眸,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经济之道?盟主,绾绾只知道杀人放火、争抢地盘,对这经商赚钱的门道,可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呢。您给讲讲?”

她适时地表现出好奇和谦虚,既能满足盟主的讲述欲,也能学到真东西。

易华伟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放缓语速,用尽可能通俗的方式解释道:“很简单。你可以把整个天下的货物、钱财的流动,想象成人体内的血液流动。”

“首先,要有‘血’本身,也就是货物和钱。”

易华伟随手从路旁摘下一片树叶:“比如这片叶子,在山上随处可见,不值一文。但如果有人将它编织成精美的工艺品,运到城里,可能就有人愿意花钱买。这叶子,就从无用的东西,变成了‘货物’,有了价值。同样,粮食、布匹、盐铁,都是货物。而金银铜钱,则是衡量这些货物价值的尺子,也是交换的媒介,这就是‘钱’。”

绾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我们圣门中,用贡献点或者宝物来交换武功秘籍一样?”

“类似,但范围更大,涉及整个社会。”

易华伟肯定道:“然后,血液要流动起来,就需要血管和心脏。‘血管’,就是商路、运河、驿站这些运输通道。货物从产地,比如蜀地的盐井、江南的丝绸作坊,通过这些‘血管’,运送到需要的地方。而‘心脏’,就是像成都、洛阳、长安这样的大城市,这里是货物集散、交易的中心,钱货在这里大量汇聚、分流。”

“安隆的‘合兴隆’,就像一条比较粗壮的‘血管’,或者一个有力的‘心脏瓣膜’。他控制了蜀锦、井盐等重要货物的生产和流通环节,相当于卡住了血液流动的一些关键节点。他能低价从织工、盐工那里收购货物,然后高价卖给消费者,或者运到别处赚取差价。这中间的差额,就是他的利润,也就是天莲宗积累财富的来源。”

绾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安胖子就是个二道贩子,靠着卡位置赚钱!”

想了想,又问道:“那……我们接手之后,该怎么让这‘血液’流得更好,为我们……为天道盟产生更多的‘血’呢?”

这正是易华伟想引导她思考的,赞许地点点头:“问得好。单纯像安隆那样,靠垄断和压榨来赚钱,虽然见效快,但隐患也大。容易激起民愤,也容易被其他势力眼红攻击。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条‘血管’更通畅,让‘血液’流动得更快、更有效率,从而让整个身体更健康强壮,自然能产生更多的财富。”

易华伟具体解释道:“安隆为了维持垄断,故意设卡,阻碍其他商队通行,并收取高额过路费。我们可以反过来,整修道路,保障商路安全,降低甚至取消不合理的税费,吸引更多的商人来做生意。商人多了,交易的货物就多,我们哪怕只收取合理的市场管理费或者提供仓储、运输服务,总量上也会远远超过之前垄断的利润。这叫‘放水养鱼’。”

绾绾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就像把路修好,让更多人来赶集,我们就算只收一点摊位费,也比以前自己霸着集市不让别人来、只能自己卖东西赚得多!”

“很形象的比喻。”

易华伟笑了笑:“然后,让钱生钱。钱财囤积在库房里,只是死物。要让它流动起来。‘合兴隆’肯定积累了大量的金银。我们可以用这些钱做两件事:一是借贷给有信誉、想做生意的商户,收取一定的利息,这叫‘钱庄’或‘借贷’业务;二是投资于有潜力的行业,比如投资改进织布技术,让蜀锦产量更高、质量更好;或者投资开发新的矿藏、开辟新的商路。这样,钱就变成了能下蛋的母鸡。”

绾绾听得入神,她觉得盟主说的这些,比那些高深的武功秘籍还要新奇有趣:“还能这样?把钱借出去,还能收利息?投资……就像播种一样,期待以后的收获?”

“没错。所以,当务之急是建立信誉。经济往来,信誉至关重要。我要确保‘合兴隆’乃至天道盟控制下的交易公平、守信。不缺斤短两,不欺行霸市,承诺的货物质量和交付时间一定要保证。久而久之,天下商人都会愿意与我们做生意,因为我们这里规则清晰,安全可靠。信誉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易华伟总结道:“所以,接手天莲宗的产业后,短期内要稳定,维持正常运转。长期来看,则要逐步转向:从垄断压榨,转向提供服务、促进流通;从囤积财富,转向投资未来、钱生钱;从依靠暴力维持,转向依靠信誉和规则吸引。如此一来,我们掌控的区域才会越来越繁荣,财力才会源源不断,支撑天道盟更大的目标。”

此时,两人已走到山脚,前方便是成都城的西门,守城的兵卒正在检查入城的行人车马,喧嚣的市声扑面而来。

回想盟主刚才那番话,绾绾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她原本以为争夺天下,无非是武功高低、兵马多少,现在才明白,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经济之道”,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战场厮杀,甚至更为根本。

绾绾看向易华伟的眼神,崇敬之中又多了几分折服。盟主不仅武功通玄,智谋深远,连这世俗的经商理财之道,也看得如此透彻,仿佛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尽在他掌握之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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