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请陛下赐死

浩气楼。

回到衙门的南宫倩柔和张开泰,第一时间进了浩气楼,有南宫倩柔这个义子带领,不需要通传,可以径直登楼见到魏渊。

魏渊站在一张横挂的地图前,背负双手,眯着眼,一言不发。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半个时辰了。

这是整个东北方的俯瞰图,图中标志着巫神教的总部,以及东北各国的位置。这种地图缺乏精度,只能宏观上看个大概,因此不算珍贵。

再精确些的地图,就是各国打破狗脑子也要抢夺、保护的机密物件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接着是南宫倩柔和张开泰的声音:

“义父。”

“魏公。”

魏渊没有转头,沉声道:“许七安的尸骨在运河飘了一旬多,不宜久放.让他亲属早日下葬吧。”

仔细听的话,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沉痛。

南宫倩柔很清楚义父为何不看一眼许七安的尸体,义父是掌权者,是谋略者,他的心肠应该是硬的,是冷酷的,只有冷酷无情的人才能无敌。

魏渊就应该是一个无敌的人,不会被情感左右。

衙门里的打更人,甚至外界,都希望魏渊是这样一个人。

“义父.”南宫倩柔清了清嗓子,道:“许七安,还没死。”

魏渊霍然转身,动作幅度之大,青袍随之鼓荡。

这一刻,大宦官的脸色是复杂的,眼神也是复杂的,错愕、不解、欣喜、希冀南宫倩柔从未在义父脸上看到过这么复杂的情感。

但只是刹那间,大宦官就恢复了从容镇定,缓缓踱步到案边坐下,有些严厉的语气问道:

“怎么回事?”

南宫倩柔便将许七安的说辞,转述了一遍。

魏渊静静听完,立刻说道:“让他速来见我。”

南宫倩柔点了点头,看向那张巨大的,东北方的俯瞰图,“那谍子的事”

许七安死而复生,巫神教还要不要打?

“秋收后打巫神教,计划不变。”魏渊的表情冷冽,语气充斥着强大的自信。

南宫倩柔和张开泰告退,前者打算再去一趟许府,结果刚出衙门,就碰到了策马而来的许七安。

“你倒是挺识趣,”南宫倩柔啧啧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义父又收了一个螟蛉。”

许七安反唇相讥,啧啧道:“老阴阳人了。”

南宫倩柔勃然大怒,误以为许七安在嘲讽他男生女相,柳眉倒竖:“你怎么没死在云州。”

话音方落,许七安脑海里旋即捕捉到一个画面:南宫倩柔抬起右手,抡着手臂挥舞巴掌

许七安福至心灵,腰一沉,头一低,毫厘之间躲过南宫倩柔的巴掌,一溜烟的逃进了衙门。

“懒得和你一般见识,我去见魏公了。”

在四品金锣面前,秀一波操作已经是极限,再不溜,就要被按在地上捶了。

南宫倩柔略显呆滞的望着他的背影,接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躲开了?

炼神境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能轻易察觉到周遭的敌意、埋伏,即使蒙上眼睛,也能在乱军中厮杀。武者到了炼神境,个人战力将达到一个小巅峰。

但,以南宫倩柔四品的修为,尽管出手有所保留,但赶在一位炼神境武者察觉到危机做出规避前,让巴掌命中目标,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怎么可能”南宫倩柔柳眉轻蹙。

许七安一路上收到无数诧异的目光,打更人也好,吏员也罢,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铜锣许七安殉职的消息,早就传遍整个衙门,这几日,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如果用前世的标题来写:

#震惊!铜锣许七安返回,魏公都惊呆了#

#前途无量的铜锣在云州做了什么事,竟毁了他的一生#

可是现在,看见死去半月的许七安,生龙活虎的出现在衙门,还热情的挥手和大家打招呼,打更人们满脑子的问号。

“大白天的,鬼魂也能进咱们衙门?话说人死了之后,竟变的如此英俊?”

“怎么办啊,这是许宁宴的鬼魂,咱们不好出手吧?魂飞魄散了就不好了。”

“你是瞎子吗?鬼魂会有影子?那可能是许宁宴的胞弟,许宁宴哪有这么一表人才。”

许七安在一片议论声中,来到浩气楼,守卫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我要求见魏公,速去禀告。”

守卫一步三回头的进楼了,片刻后下来,“魏公有请.许大人,您不是,不是”

许七安摸了摸自己的脸,用醇厚的声线回复:“我是许七安的胞弟,奉魏公之命,接替兄长的职务。”

“原来如此,许大人高姓大名?”

“许倩。”

侍卫心说,怎么听着像个娘们的名字。

表面上恭恭敬敬,道:“您请进。”

进了浩气楼,登上七楼茶室,许七安见到了月余未见的魏渊,他依旧穿着华丽的青袍,两鬓斑白,眼角有着浅浅鱼尾纹,儒雅俊朗,是一枚气质与外表俱佳的老帅哥。

以我现在的颜值,将来老了,肯定不比魏渊差许七安抱拳,朗声道:“卑职参见魏公。”

魏渊有些恍惚,温和道:“坐吧。”

破天荒的,魏渊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悠悠道:“好好说一说云州的事。”

此事说来话长,许七安把云州的经过,巨细无遗的告诉魏渊,包括李妙真二号的身份、天宗圣女的身份。

除了神殊和尚关系重大,其余的事他没有任何保留。

主要是魏渊太聪明,隐瞒太多会被察觉。再就是大宦官是真的重视他,栽培他,许七安投桃报李,对魏渊很信赖。

果然,魏渊喝了一口茶,说道:“杨千幻一直跟着你。”

许七安先是一愣,有些错愕,他也不傻,立刻意会到了什么,问道:“杨师兄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跟着你,依我对此人的了解,除了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其余事他是不上心的。”魏渊笑容莫测,“但如果是监正的意思呢。”

监正知道我的秘密如果是他授意的,那也合情合理。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打量一下魏渊,大智若妖的魏渊,会不会也察觉出一些端倪?

魏渊没有执着于这位话题,继续道:“至于那位三品术士,暂且当他是三品吧,我不认为他是司天监的孙玄机。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别的。”

许七安精神一振:“请魏公解惑。”

还是魏公靠谱啊,金莲道长那个老银币,说话藏着掖着。而魏渊对我几乎没什么保留。

“你和司天监的褚采薇相熟,和宋卿也熟,你知道他们各自的身份吗。”

“监正的亲传弟子?”许七安不太确认的反问。

司天监的白衣们,并非全部都是监正的弟子,就如同云鹿书院的大儒,时常开堂讲课,但真正的亲传弟子却很少。

宋卿和褚采薇,还有杨千幻就是监正的亲传弟子。

“杨千幻是监正的三弟子,宋卿是四弟子,褚采薇是六弟子,白衣术士们喊她小师妹。”魏渊道。

这有什么问题?许七安没听懂。

“但,监正一共只有五位亲传弟子。”魏渊幽幽道。

这.许七安瞳孔微缩,终于明白了魏渊的意思,监正只有五位弟子,可褚采薇却是六弟子,那其中还有一位呢?

那一位去了哪里?

杨千幻是三弟子,宋卿是四弟子,褚采薇是六弟子那位孙玄机不知道是第几位。

“孙玄机是二弟子。”魏渊道。

“那么,大弟子和五弟子暂且未明。”许七安说。

一时间,两人没有继续交谈,茶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一杯茶见底,魏渊才继续说道:“你醒来的不是时候。”

“魏公何出此言?”许七安没懂。

“张行英上书请奏,希望朝廷为你追封,陛下和诸公商议之后,封你为长乐县子。再过几日,圣旨就会下来。”

魏渊无奈道:“你既已活了,内阁多半会驳回圣旨,陛下多半也会欣然接受。”

“这有什么的,只要该赏的银子不少我就成。”许七安无所谓的耸肩。

长乐县子,应该是子爵,听起来就是个弟弟爵位……不,儿子爵位。

以后遇到长乐县户籍的官员,大家相互介绍,对方说:宁好,我是长乐县xxx

许七安说:我是长乐县子。

不懂行的还以为我是人家儿子。

魏渊看他一眼:“银子只是身外之物,爵位象征的意义岂是银子可比?你即使成了银锣,手里有权有势,但你的地位依旧上不得台面。

“唯有爵位,才是你彻底脱离民籍,成为王朝权贵的凭证。你若被封爵,许家便不是寻常人家,而是权贵。

“将来娶妻,平民女子就没资格嫁你。必是豪门千金才能与你般配。”

“能娶公主吗?”许七安小声问道。

魏渊颔首:“理论上可以。”

公主是不可能嫁给平民的,未来的夫婿,必定是权贵。子爵虽然不高,好歹也是爵位。

“不知为何,陛下对你不喜,他若不愿,谁都没办法。”魏渊说完,笑了起来:

“幸而你非一无是处之辈,还有回旋的余地。”

“魏公教我。”

“前些时日,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福妃意外身亡,衣衫不整的从阁楼坠落下来。当时屋内只有太子一人,且是醉酒。此案甚是棘手,既关乎皇室颜面,又牵扯废立太子一事,三法司都不愿意卷入其中,必定消极办案。”

我的妈诶,太子凌辱皇帝的后妃?

许七安连忙摇头:“魏公,你这不是害我吗,皇家丑事,岂是我能插手。”

“无妨。”魏渊摆摆手:“这事文武百官都知道了,多你一个不多。你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推掉便是。

“能力未及,顶多受点惩罚,纵使陛下不喜欢你,没犯大错的情况下,子爵也不是他说斩就斩的,勋贵集团不会同意。”

了解了,魏公的意思是,如果皇帝撤销对我的封爵圣旨,以后找我办事,我就装死不接受。先哄着元景帝把爵位封给我。

然后,再以能力不及的理由抽身而退,到时候顶多受点惩罚,白赚一个爵位。

魏公真是足智多谋(老银币)啊。

“太子是临安的胞兄。”许七安忽然想起自己养的那条妩媚多情的小鱼儿。

夜店小女王现在肯定又伤心又无助。

“你与临安公主,没什么纠葛吧?”魏渊眯着眼,审视着他。

“没有没有。”许七安连忙摇头。

魏渊放心的点头。

次日,御书房。

“三日之期已过,你们给朕的答复,就是一句“案情复杂疑点颇多,请求多宽限几日”吗?”

元景帝把几份折子,狠狠砸在三位大臣身上。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魏渊递交的折子,出奇的一致,好像互抄作业似的,抄的还是错误答案。

元景帝气的直拍桌子。

刑部尚书惭愧道:“陛下,此案疑点颇多,迷雾重重,微臣已经竭尽全力了。请陛下再宽限几日。”

大理寺卿则说:“微臣能力不足,请求告老还乡。”

“你们.”元景帝大手一挥,把桌上的折子、笔墨纸砚通通扫翻在地,气的浑身发抖:

“朕要斩了你们。”

三位大臣立刻跪倒,高呼:“微臣死不足惜,陛下保重龙体。”

这是对过台词的吗?

元景帝气炸了。

两侧的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一向喜欢和魏渊抬杠的给事中们也不说话了。

这案子当然还是要处理的,不过各方的意见尚没统一,太子一派想着如何帮这位储君脱罪。

其余派系则思考着如果废掉太子,未来的储君是皇子中的哪一位。

想法各不同,但有一点是大家默认的,就是先把事情拖一拖。福妃的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案子之后牵扯的国本之争。

那会是一场不啻于京察的腥风血雨。

各党派需要花时间斟酌,去站队,去布置。

像这种朝堂目的一致的情况,即使元景帝也只能无能狂怒,除非他不要真相,当场废太子.但多半会被内阁驳回。

“陛下稍安勿躁,微臣有事禀告。”王首辅出列,轻描淡写的把福妃案暂且揭过,道:

“据微臣所知,打更人衙门的铜锣许七安,并未殉职。于昨日诡异的复生,封爵之事,请陛下撤回。”

御书房内,响起大臣们的窃窃私语。

那姓许的铜锣还没死?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心情复杂。

元景帝愣了一下,收敛怒火,望向魏渊,沉声道:“魏卿,首辅之言是否属实?”

“的确属实。”魏渊作揖。

当即,就有一位给事中出列,大声道:“张行英谎报案情,欺瞒陛下,请陛下治罪。”

元景帝没搭理,看着魏渊,继续问道:“为何如此?”

“许七安并未死去,与叛军死战之前,服用了司天监的脱胎丸,力竭之后进入假死状态,直到昨日方才苏醒。张行英误以为许七安殉职,这并不怪他。”魏渊解释道。

脱胎丸.元景帝一听,像是吃了苍蝇似的膈应。

当初他向监正求取此药,监正不给,推说已经没了。

可如今,一个区区铜锣,居然吃到了他求而不得的灵丹妙药。

“他是怎么得到此药的。”元景帝嘴角一抽。

“司天监的褚采薇赠予。”魏渊回复。

元景帝沉吟几秒,缓缓点头:“封爵之事撤回。另,着铜锣许七安,速来见朕。”

魏渊不动声色的点头,作揖道:“是。”

许七安收到传召,赶在午前,快马加鞭的抵达皇宫,经羽林卫验明正身后,放他入宫。

城门内,大青衣负手而立,等待多时,身边侯立着南宫倩柔。

许七安快步迎上去,喊道:“魏公。”

魏渊颔首:“陛下召见你,是为福妃一案。”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说道:“封爵之事撤回了。”

还真撤回了啊,这条消息都发出来三天了,这也能撤回,不守规矩.许七安心里吐槽,道:

“我明白了。”

随着魏渊来到御书房,元景帝不在,穿蟒袍的老太监说道:“陛下在灵宝观,随国师打坐,午后才回来,且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灵宝观,结束了打坐,精神抖擞的元景帝睁开眼,叹息道:“国师,朕何时才能结成金丹?”

道袍下,难掩丰腴身段,容貌倾国倾城的洛玉衡,闭着眼睛,声音悦耳磁性:“陛下何时能放下政务,潜心修道,金丹指日可待。”

元景帝盯着眼前的绝美道姑,她五官艳丽,有着勾人心魄的魅力,眉心的一点朱砂更衬托着宛如仙子。

可以亵渎的仙子。

元景帝又叹了口气,其实只需要双修,他便可更进一步。只是,即使是一国之君,他也无法强迫人宗道首。

且不说对方是二品高手,纵使武力可以压制,但双修之事,需两人心法配合,无法强求。

“国师何时能入一品?”元景帝问道。

洛玉衡微微摇头。

“唉,监正的心思,朕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当日朕向他索要脱胎丸,他不给,谁料今日朕得知,一个小小铜锣,都能享用此灵丹妙药。”

洛玉衡睁开眼,好奇的问道:“铜锣?”

元景帝摆摆手:“此人不值一提,朕先回宫了,明日再来与国师打坐悟道。”

他摆驾回宫,收到许七安已在御书房等待的消息,仍没有即刻过去,一番精细的沐浴后,终于姗姗来迟。

御书房内。

许七安朗声道:“卑职拜见陛下。”

元景帝目光锐利的盯着他,没提脱胎丸之事,也没夸赞这个铜锣在云州立下的功劳,直截了当的说道:

“前些日子,福妃坠阁身亡,此案背后另有隐情,朕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此案。否则,严惩不贷。”

许七安立刻作揖,九十度弯腰不起,高呼道:“请陛下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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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236章 恒远:三号,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真

元景帝噎了一下,他没料到许七安竟是这样的答复。

每次被他刁难,就高呼着“臣乞骸骨”是官场老油条的风格。谁料,这小铜锣更干脆利索,竟求死。

元景帝脸色刷的阴沉下去,上位者喜欢说重话来彰显威严,上至皇帝,下至县令,都喜欢说:给朕(本官)如何如何,否则叫你怎样怎样。

这本没什么,毕竟尊卑有别,臣子和下人只能受着,乖乖领命。

没想到,这个铜锣竟然给顶回来了,顶的元景帝一阵难受。

尤其看着变化巨大的许铜锣,元景帝心里更不高兴了,同时感慨脱胎丸不愧是百年罕见的灵丹妙药。

监正一甲子也才炼出三粒。

元景帝厉声道:“许七安,你以为朕不会杀你?”

元景帝在位三十六年,帝王威严极盛,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降低了些许,几名宦官立刻低头,不敢仰视龙颜。

能在皇帝面前,泰然自若的只有魏渊。

许七安当然不会继续顶撞,心里不慌,一改刚才冲拳出击的风采,变的唯唯诺诺,道:

“陛下恕罪,卑职在云州保护巡抚大人,与叛军戮战,斩敌两百人。

卑职在云州呕心沥血,破了布政使宋长辅勾结巫神教一案,还都指挥使杨川南清白。

“以上种种俱微不足道,卑职绝对不会拿出来邀功。至于桑泊案和平阳郡主案,卑职早就忘了,绝不会旧事重提。

“只是卑职元气大伤,神思衰竭,醒来之后便时常头疼,实在无力为陛下分忧啊。”

元景帝盯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狠话。

这小铜锣故意扯一大堆的案子来凸显自己的功劳,先把自己功臣的位置巩固,再以身体不适来搪塞推脱,已经深谙朝堂官话的技巧了。

魏渊当即道:“陛下,许七安不过一个铜锣,即使能力再强,但精气神耗损严重,他的生死自然不足为惜,但耽误了案情,让福妃无法沉冤得雪,那才是大事。”

顿了顿,他看向许七安,道:“你且回去安心养伤,陛下不会差遣饿兵的。”

皇帝不差饿兵

元景帝看了魏渊一眼,略作沉吟,道:“许七安,司天监养神的方子要多少有多少。灵宝观同样不缺灵丹妙药,你身体不适,朕可以赏你几枚丹药。

“你在云州的功劳,朕记在心里,有意封你为子爵。皇恩浩荡,莫要辜负。”

说到底,许七安只是一个小人物,还不值得元景帝刻意刁难,内阁提议撤销封爵,元景帝便顺水推舟。

但眼下要用许七安,元景帝不介意给点好处。不过心里很不爽,他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谢陛下隆恩,陛下英明神武,千古一帝。”许七安大声说。

元景帝微微颔首:“朕要尽快得到案情真相。”

“卑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见小铜锣如此识趣,元景帝心里舒服了些,淡淡道:“退下吧。”

与魏渊并肩离开御书房,走在空旷的广场上,魏渊眯着眼,目视前方,笑容淡淡:“学到没?”

“学到了。”许七安道。

他是真的学到了,而不是以前读书时,老师站在讲台敲击黑板,问:你们都学会了吗。

他睁眼说瞎话的大声回复:会了!

魏渊要交他的道理很简单,皇帝也是人,皇帝也有弱点,也有受规矩束缚,不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同时,皇帝不是万能的,皇帝也有需求,只要你拥有他“需要”的东西,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就比如这次,三法司上下推诿,拖延案情,元景帝能怎么办?顶多就是惩罚,但不可能真的罢官,或者斩首。

在这样的背景下,连破数起大案,得罪许多官员的许七安,正是绝佳的查案人选。

既然皇帝想用你,那么合理的为自己争取利益是必要的操作。

而一旦成为子爵,许七安象征性的做一些努力,但因为“能力不足”没能破案,也合情合理。

毕竟他又不是仙人。

那时,元景帝的愤怒是可以预见的,但彼时已是子爵的许七安,顶多就是受些惩罚,杖责啊,罚俸啊,甚至降职。

但爵位不是说剥夺就剥夺的,爵位是朝廷笼络人心的手段,必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才能被授予。

相应的,剥夺爵位的条件也很严格,绝不是皇帝说剥夺就剥夺。否则,爵位就太廉价了,如何服众。

至于元景帝会不会赖账,许七安和魏渊没想过,堂堂一国之君还不至于这般无赖。即使元景帝想赖账,许七安一样可以拖着案情。

上有计策下有对策。

“许大人请留步。”

身后传来尖细的叫声。

许七安和魏渊驻足回望,是元景帝身边的老太监,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握着一块金牌。

“这是陛下御赐的金牌,许大人可以随时入宫查案,不过必须有宫里的当差陪伴。”老太监奉上金牌。

许七安接过,掂量一下,分量很足嘛。

这块金牌和他以前收到的金牌不同,金牌正面多了一个“内”字,是可以在皇宫内行走的金牌,级别更高。

“劳烦公公了。”许七安拱手。

老太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返回。

“公公稍等。”许七安又喊住他。

老太监回身看来。

“陛下隆恩浩荡,本官今日就要开始查案,请公公派个当差于我。”许七安道。

当差是级别最低的太监用“太监”这两个词不准确,太监是一种身份、职位。

当差是级别最低的斩草除根之人。

老太监很欣赏许七安积极的工作态度,脸上笑容顿时浓郁了几分,问道:“咱家多嘴问一句,许大人准备从何查起?”

许七安咧嘴笑道:“从临安公主身上查起。”

老太监返回御书房,俄顷,一位年轻的小宦官奔出来,对着魏渊和许七安行礼。

许七安点点头,送魏渊到宫城门口,然后在当差的陪伴下,转道去了临安公主的韶音苑。

韶音苑。

萧条的后花园,临安坐在亭子里,望着沉凝的池水发呆。

池子里的水昨夜结了冰,此时在暖阳的照射下,渐渐融化,只有几块浮冰残留。

半旬时间,临安清减了许多,圆润的鹅蛋脸都显得有些瘦削,桃花眸原本是水灵灵的,略带迷蒙,看谁都是媚眼如丝的。

现在缺了些神采。

从小到大,除了被怀庆揍过,她一直无忧无虑,顺风顺水。

因为元景帝修道的早,子女虽不少,但也算不上多,皇子皇女之间的勾心斗角没那么厉害。

再加上胞兄是太子,自身又会撒娇,婊里婊气懂的讨人喜欢,所以一直顺风顺水。

但这几天接连不断的噩耗,让她心里积郁,大受打击。

今天刚在母妃那里哭过一场,母女俩忧心太子的前途,回来后临安就坐在亭子里想事情。

如果是怀庆的话,肯定无比坚强,她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的女人太子哥哥肯定不会做这种事,但谁会陷害他呢四皇子,怀庆的胞兄?

临安心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她是没怀庆聪明,读书差,背经书还要太傅用竹条打着板子威胁,才肯委委屈屈的噙着泪背几篇。

但她不蠢,在笃定太子哥哥是冤枉的前提下,只要动动脑筋,想一想太子哥哥被废的话,谁得利最大,

可疑人物就立刻浮出水面。

一念及此,临安眸子稍稍灵动起来,积极开动脑筋,想到了很多问题。

比如,四皇子是怎么暗中杀害福妃,嫁祸太子哥哥。比如,他的同党是谁,皇后?怀庆?

等等。

然后,越想越困惑,越想越混乱,泄气的一拍脑袋。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肯定“唆”一下就能破案。”临安跺了跺脚丫子,怒道。

但下一刻,她脸色突然垮下来,眉毛耸拉,失去了精气神。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啊。

“殿下,殿下。”

一名佩刀侍卫,脚步匆匆的奔来,在亭子顿足,抱拳道:“铜锣许七安求见在前院等着。”

临安的反应,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棍,懵住了,大概有个三四秒,她霍然起身,疾步走到侍卫面前,美眸死死瞪着:

“你,说什么?”

“铜锣许七安求见。”侍卫重复了一遍。

血气一下子冲到面门,临安前所未有的暴怒,奋力抽出侍卫的佩刀,咬牙切齿道:

“狗东西,连你也敢戏耍本宫了?太子还没被废呢。”

她暴怒的真正原因是侍卫拿许七安开唰。

侍卫连忙后退,这要是被砍了,那也太冤枉了,边退边解释:“真的是许公子,许公子来了,就在前院,殿下一看便知。”

临安手里的刀都没丢,急匆匆的奔向前院。

远远的,许七安先发现了红衣似火的裱裱,一看她提刀上阵,气势汹汹的架势,吓了一跳。

心说我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闯出来,姑奶奶您打算把我送回去?

他立刻收起取悦临安的小玩意,躲到假山后面。

“许七安在哪里,许七安在哪里?”

临安提着刀,在前院左顾右盼,根本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明亮的眼睛,逐渐黯淡。

“殿下,许大人,在假山后面呢。”当差的宦官低声道。

临安的桃花眸瞬间亮起,殷殷期盼的走向假山后面,果然看见了那个许七安?

她愣了一下,眼前这个人,阳刚俊朗,眉毛飞扬,眸子灿灿有神,鼻子高挺,嘴唇线条如刻。

紧接着,临安就被许七安手里的两个提线人偶吸引了。

那是一男一女,女子是大家闺秀的穿衣打扮,男子是一位穿甲的英武大将军。

许七安咳嗽一声,操纵着英武大将军,沉声道:“殿下,卑职从韩国整容回来了。”

接着,他换上尖细的声音,操纵着女子:“韩国是哪里呀。”

英武大将军:“哦,是云州,卑职说错了。”

女子:“你不是死在云州了吗。”

英武大将军:“本来是死了,但卑职心心念念着公主殿下,感动了阎王爷,便回来了。”

女子:“哎呀你讨厌死了。”

临安觉得有趣,噗嗤一笑,忽然感觉脸上冰凉,不知不觉间,泪水无声漫过脸颊。

她觉得丢脸,急忙转过身去,羞怒解释:“今日的风有些大,卷着沙子迷了眼睛。”

作为一个性格活泼,娇气,爱撒娇的姑娘,她其实很吃这一套。又因为缺乏感情经历,辨识渣男的水平差劲,所以浑身上下都透着招渣气息。

当然,许七安绝对不是渣男。

许七安笑道:“奇怪了,沙子怎么只迷公主的眼睛,莫非是因为公主生的漂亮?”

被揭穿的临安怒道:“狗奴才。”

“卑职不是狗奴才。”

“你就是狗奴才,狗奴才许七安。”

“狗日的临安。”

“狗,狗什么?”临安公主不知道“日”是一个动词。

“没什么。”许七安欺负她听不懂家乡话。

“你刚才是骂本宫吧?”临安板着脸。

“不,那是我对公主最深切的期盼。”许七安一本正经的回答。

从假山后出来,裱裱把刀还给侍卫,带着许七安进了大厅,那名当差的跟在身后,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二公主。

二公主漂亮灵动的眸子红肿,明显是刚哭过。

入座,宫女奉上茶水、点心,许七安挥了挥手,道:“小公公,你先退下,本官与公主有密事相商。”

“这”小宦官有些犹豫。

“滚滚滚!”裱裱柳眉倒竖,娇斥道:“本宫与许大人有话要说,轮得到你旁听?信不信将你拖出去杖责一百。”

小宦官无奈告退。

“他怎么跟在你身边?你怎么活着回来的,怀庆不是说你死了吗。”

裱裱看着小宦官的背影跨出门槛,消失不见,把目光转移到许七安身上,漂亮的小脸露出笑容。

“他是来监视卑职的。”许七安喝了口热茶,吃着糕点,在御书房等了一个多时辰,错过了午膳。

“至于怎么活着的,这个就说来话长.”

他把云州案的经过讲给临安公主听,稍稍做了改编,当然,改编不是乱编,所以许七安只是美化和凸显了自己的作用,降低了其他人的存在感。

临安最喜欢听书了,开始津津有味,渐渐身临其境,听到许七安彻夜不眠的解开了暗子周旻留下的谜题,她小手猛拍桌面,大声叫好。

她身子前倾,托着腮,专注的听着。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公主殿下的胸脯,难免有些失望,临安和她长姐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

不能让桌子承受压力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

听到有女鬼来迷惑许七安等人,两位同僚惨遭迷惑,而许七安凭借自身的坚定意志,不为所动,裱裱表示很欣赏,夸赞说:不愧是本宫看重的人呐,本宫当初见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许七安表示谢过公主殿下的慧眼识珠,心里吐槽,你不是为了和怀庆争风吃醋才强行招揽我的吗。

最后,许七安开始讲述自己一人直面千军万马,被数千人围困,面临箭矢如雨,枪戈如林的困境,半步不退,斩敌两百,最终撑到援军到来。

裱裱听的潸然泪下,鼻子都哭红了。

“殿下,你是没看见当时的场面,卑职一声吼,那千余叛军吓的肝胆欲裂,是硬着头皮与我缠斗的。要不是我当时状态不对,他们一个都别活。”

裱裱用力点头,很相信。

毕竟许七安的事迹,她之前听皇兄说过,大家都说许七安是壮烈殉职,拯救了巡抚和打更人衙门的金锣。

吹完牛逼,许七安想起了正事,道:“对了,我这次进宫,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彻查福妃案的。”

裱裱眼睛骤放光明,喜滋滋道:“本宫就知道,你回来就好啦,你回来就能为太子哥哥洗刷冤屈。”

“我永远为公主效力,做牛做马。”许七安诚恳道。

刷了一波临安的好感度。

“有几个问题想问公主,福妃长的如何?”

“自然是极美的。”

元景帝真是暴殄天物啊许七安心里感慨,又问道:“太子,好色吗?”

“当然不好色。”临安一口否决,道:“除了太子妃之外,太子哥哥的侧妃、庶妃、姬妾等等,加起来也就十六人。”

“.”

许七安心说,我特么果然是好男人,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许七安!

“有酒后闹事的先例吗?”

“没有。”

“喝的是什么酒?”

“百日春,补肾壮阳的酒。是皇后送到我母妃那儿的,你说是不是她陷害的?”临安小声说。

许七安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

临安大喜,娇声道:“你明白什么了?许宁宴你破案了吗。”

许府。

心力交瘁的许二郎没有立即回书院,今日是二月十日,再过五天就是春闱,完全没有回书院的必要。

这几天安心待在家里,等待科举来临。

午膳过后,帮父亲许平志送走许氏族人,心力交瘁的许二郎一点都不想读书,只想回房间大睡一觉。

但门房老张匆忙忙的跑进来,说道:“二郎,门外来了一个和尚,自称恒远,想要见您。”

“恒远?”许二郎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了。

他一个儒家弟子,不信佛,与佛门也没任何交集。

“他还说,和您是熟人。”门房老张补充。

许二郎“呵”了一声,看向许平志:“爹,许是见咱们家有白事,来做法事的。您准备些铜钱打发了吧,我要回房歇息了。”

门房老张取了一钱银子,走出府门,把银子递给魁梧的中年和尚,道:

“大师,府上不需要做法事,您请回吧。”

恒远大师一边摆手:“贫僧不是来化缘的。”

一边诚实的接过银子,道:“府上二公子,真的不见贫僧吗?”

三号怎么回事?

虽说素未谋面,但屡次相助之恩,以及他堂兄许七安的情分,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见自己一面,让自己进去看许大人最后一面。

嗯,他可能觉得自己身份依旧是秘密,觉得贫僧未曾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所以故作不识?

呵,真实小觑贫僧的智慧了。

恒远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走到一边,从怀里摸出地书碎片,以指代笔,传书道:“金莲道长,可否为我屏蔽其余人,我有话想对三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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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更后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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