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8章 第二三〇一章 闺中事

朱厚照又逃跑了,这次他准备去灵丘看看,为保密没有选择走相对好走的广灵至灵丘的官道,而是直接从飞狐峪进山,由山间小道前往,以此来避开追兵,就算这一路尽是艰难险阻,要翻山越岭他也浑不在意。

朱厚照离开蔚州一天后,小拧子、张永和钱宁等人仍旧毫无察觉,因为赵员的府宅太过封闭,门禁森严,怕得罪皇帝的他们根本无法一探究竟。

而马九这边却得知真相,乃是云柳派人前来通知,这让马九惶恐之余,又对自己出差错懊恼不已。

“……哥,怎么回事?那小公子又私自逃跑了?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已将指挥使府宅看住了,这两天根本没见有什么人出来啊。”六丫觉得这个情报不可信,她对手下的斥候有着强烈的信心,自认为不会犯错。

马九摇了摇头,抛开一切负面情绪,郑重地问道:“有多久没见到江大人了?”

六丫仔细回想了下,答道:“大概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未再露面。”

马九摇头轻叹:“那便是了,应该是他已护送公子离开蔚州,所以才没有跟以往一样,到处去搜罗好吃好玩的东西。咱们得赶紧动身,这次已经晚了一天,若出了事没法回去跟大人交待!”

六丫嘟嘴道:“不是说云侍卫神通广大么?这次怎么她也不灵光了?”

马九黑着脸道:“说什么呢?此番若非云侍卫派人前来通知,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在这儿等待,要是出了事情谁都不好交待……我得赶紧派人通知大人,告知公子已继续行程,这下有得折腾了。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尽快出城,咱们按照云侍卫提示的路线走。”

……

……

朱厚照突然离开蔚州,事发突然,沈溪得知这个情况已经是下午临近晚上,此时距离朱厚照出发已过去六七个时辰,得益于他手下情报系统传递信息快捷通畅,沈溪才能大致保持跟蔚州的消息对称,但即便如此他也感到鞭长莫及。

“这小子居然一头扎进蔚州南面的大山里去了?我看过那片山林的资料,平均海拔都在一千五百米以上,很多地方甚至高达两千多米,我记得在山顶处好像有片草原,后世挺出名的。”

“唉,这下麻烦大了,山林间消息传递更加困难,就算有快马怕是也无法将消息及时而准确地传递出来,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此前已经遭遇两次险情,臭小子依然不吸取教训,江彬那佞臣只知道一味逢迎,从不劝阻……现在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回心转意?”

沈溪对朱厚照的表现极度无语。

此时的朱厚照就好像一个无法无天的熊孩子,没有任何人能管束,作为弘治皇帝唯一的儿子,他自小便缺少管教,如今又处在十七八岁的青春叛逆期,现在母亲根本管不了他,完全就是任性妄为。

沈溪没有去见陆完和王敞等人,他不想制造出一种自己随时都紧盯着皇帝的权臣形象,而是亲自去见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借调人手。

当李频得知沈溪要从他手下调人手去蔚州,不无惶恐地问道:“大人,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要调兵?”

沈溪叹道:“从道理上来说,我不该跟你借调人马,但现在涉及陛下安危,我必须得从你这里抽调二百精锐,在蔚州至广昌一线设防,防止陛下遭遇不测……只有官兵才能吓阻山匪,对陛下起到切实的保护作用,你明白吗?”

李频苦着脸道:“大人,您要派人去保护陛下,卑职能理解,但这借调人马……需要调令啊。”

沈溪点头:“调令我会以兵部的名义下发给你,你放宽心,这次的事情绝对不会有人说三道四,总归你听令行事即可。还有……若外人问及,你便说这是我的命令,剩下的事情不用多讲,涉及情报传递还有陛下安危,不能胡乱说话!”

因为沈溪出征草原的嫡系兵马留在了宣府,按照计划后续会打散后调往九边各处,等于说现在他手上没有趁手的部队。

或者说即便他拥有这样一支奇兵,也不敢随便调遣,因为这样一来别人会怀疑他居心叵测,想要对朱厚照不利。

李频出兵则不同,虽说绕了一层关系,但毕竟隆庆卫的官兵隶属于万全都司,愿意听从沈溪的命令弑君的可能性很小,如此一来可以让朝中对他的非议声少很多。

在这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关键时候,沈溪做任何事都只能小心谨慎。

……

……

李频对沈溪唯命是从,当沈溪开出兵部调令,虽知道如此做可能不那么合规矩,但还是遵命抽调二百兵马给沈溪,当然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这边兵马刚开出居庸关,立即引起各方势力留意。

戴义和高凤第一时间登门拜访,却被沈溪的侍卫拒之门外。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突然从居庸关调兵,难道是陛下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吗?”沈溪寓所门口,戴义神色紧张,向守候在门前的王敞问道。

王敞是跟随陆完过来的,但他没有入内,只有陆完一人进去,外人以为沈溪在里面跟陆完说什么,却不知此时沈溪并不在居所内。

王敞安慰道:“两位公公不必心急,等问清楚不就知道了么?瞧,人不是出来了?”

说话间,陆完从宅子里出来。

得知沈溪不在内后,陆完没久留,准备跟王敞商议对策,却未料在门口遇到前来探问情况的戴义和高凤。

“两位公公,这是作何?”

陆完没有点破,笑眯眯地问道。

高凤走过来道:“陆大人,您这是进去见过沈大人了?听说沈大人从隆庆卫调了一些人马出城去了,可有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陆完微笑着说道:“太行山地区流窜着一些流寇,陛下如今在蔚州,自是要派人马去护卫陛下周全……区区二百人不需要通过司礼监核准吧?”

谁都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空缺,如此也意味着这种调兵奏疏即便送到司礼监也是徒劳,更何况还要走内阁这条线,会让事情无限期拖延下去。沈溪直接跳过这些步骤,直接以兵部名义调动地方兵马,且数量不多,虽落人口实,但也算是为保护皇帝安全所走的一招无奈之棋。

戴义急道:“没有陛下准允,就算有兵部手令,也不能随便调兵吧?”

王敞一看这架势,立即板起脸来。

或许沈溪所做决定真的乱了规矩,但他跟陆完是兵部侍郎,就算只是维护兵部的利益也该跟沈溪这个上司站到同一立场上,共同进退。

王敞反问道:“陛下如今人不在隆庆卫,且到现在为止,张公公他们在蔚州都没见到陛下,听说还因为请见挨了板子,卧榻不起……如此还要征求陛下同意?两位公公,这属于权宜之计,难道你们不懂?”

“这是要出大事啊!”高凤无奈地道。

陆完气定神闲,笑眯眯地说道:“不管出什么事,都有沈尚书这个高个顶着,自打对草原用兵开始,陛下行止不都是兵部衙门预先做的安排?从头到尾,沈尚书都计划周详,这才有了对鞑靼的大捷,相信此番沈尚书也不会让人失望,两位公公尽管把心安回肚子里便可。”

“这……”

高凤看了戴义一眼。

戴义虽然也很着急,却没什么办法,毕竟名义上对鞑靼的战争还未结束,只要兵马一日不回京,沈溪作为此战副帅,就对宣大、三边等地兵马拥有统调权,调区区两百兵马根本不算一回事。

退一步说,就算沈溪被剥夺领兵的权力,但他以兵部的名义从居庸关调二百人去护驾,本身也没问题。

“咱家是否可以进去见见沈尚书?”戴义问道。

陆完摇摇头:“最好别见,沈尚书焦虑陛下安全,正尽可能在他能力范围内调动人手,两位公公就不要给他添乱了,请回吧!”

……

……

戴义和高凤走了,尽管没见到沈溪,但他们还是稍微心安了些,如同陆完所说,出了事也是由沈溪来扛,跟他们关系不大。

皇帝失踪,内阁首辅跟司礼监掌印空缺,整个朝廷的决策层纯属摆设,沈溪作为兵部尚书主动站出来主持大局,无可厚非。

陆完由始至终都没说沈溪不在居所内。

等回到驿站内,陆完才将真实情况告知王敞。

“这……之厚去了何处?”王敞听到消息后略显紧张,沈溪不在,问题可大可小,他还在琢磨其中关节。

陆完无奈摇头:“随从告知,之厚入夜便出去了,到隆庆卫指挥使官邸借调人马,然后就不见踪迹。”

王敞诧异地问道:“消失了?这不恰恰证明,沈尚书背地里还有计划,说不一定他直接跟随那两百官兵去了蔚州……唉,他做决定前,怎么没跟你我打招呼……”

陆完没说什么,就在二人沉默以对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两位大人,沈尚书派人前来通知,请陆大人即刻回京,这里有他的调函。”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

陆完过去将门打开,从侍卫手中接过调函,看完后不由眉头紧皱,王敞替他将侍卫屏退并将门关上,问道:“之厚此举是什么意思?”

陆完皱眉:“若所料不差,之厚确实想去蔚州走一趟,劝陛下回京,而兵部不可无人坐镇,尤其中原之地叛乱丛生,亟需平息……由于对草原用兵,今年黄河水患没得到根本性治理,难民无家可归,终于酿成大规模叛乱……”

王敞道:“治理水患赈济灾民,不应该是户部尚书应该做的事情么?”

“户部尚书杨应宁,有这个能力?”

陆完扁扁嘴,没有回答王敞的问题,继续道:“沈尚书若要去蔚州,无需跟人请示,说不定此刻真的已南下了。既如此,我就先回京城,兵部需要有人处理公务,你可以留在居庸关,大军驻留此处,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

“你就这么走了?”

王敞皱眉问道。

陆完笑了笑:“有之厚在,这边至少有个做主的,他要是离开了,还不得什么事情都扯皮?咱索性顺势而为,先回京师,如此总该不会出问题吧。”

……

……

沈溪当晚去了何处,以及是否直接出城往蔚州去追赶朱厚照,没人知晓,陆完却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次日一早返回京城。

京城形势还算太平,尤其是朱厚照下达解除戒严令后。

解除戒严是朱厚照离开张家口前,由沈溪提议并促成圣旨下发,最后经张太后准允而贯彻落实。

虽然戒严令解除,但京城宵禁跟城门巡查仍在,只是白天民众已经可以只有活动,而不像以前那样只有一早一晚才能出门。

沈家这几天一片太平,尤其是在正德皇帝送来赏银后。

沈溪的军功没有最终认定,到底是继续留任兵部尚书,还是封侯,没有具体消息,不过小道消息满天飞,甚至连周氏都得知一些情况,说自己儿子可能会直接被赐封爵位,她高兴之余赶紧过来问谢韵儿,却在儿媳这里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得失望而归。

谢韵儿将家里女眷集中到一起,传达了沈溪的意见,大概意思是让家里安心,大军已回到外关内,现在一切安稳,只等他平安归来便可。

家里女眷对沈溪自然很想念。

到底沈溪所娶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正是青春少艾,沈溪又不是四五十岁的老迈之人,二十多岁正值盛年,家里对他的归来充满期许。

也就在同时,京城一处别院内,马昂的妹妹马怜还在苦苦等候沈溪的消息,沈溪并没有派人回来告之她近况。

倒是她嫂子将马昂的消息带回,马怜终于知道沈溪已得胜归来,马昂的意思是妹子之前的付出完全值得,马家终于通过巴结沈溪重新崛起,马昂如今获得军功和赏赐,晋升指日可待。

“……你兄长暂时留在西北,不过年底前会回来,军中事务繁杂,有些事一时间难以解释清楚。”

女人还在说着什么,不过却只是敷衍自己的小姑子,马怜心思慧黠,自然能听出其中因由。

马怜道:“应该是大人获得很高军功,怕被人猜忌,所以才将麾下嫡系兵马留在西北,后续再想办法调回京城吧?”

女人摇摇头:“这些事情我不太懂,你大哥也不是很明白,他送回的是家书,不能随便透露军事机密,但立功后能写信回家就已经是莫大的功德,你天天待在宅子里,好像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我倒是知道一些市井消息,你还想了解什么?”

马怜关切地道:“大人几时回来?”

“之前说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但现在好像銮驾留在居庸关,大人要随侍君前,暂时回不来。”女人秀眉微蹙,显得很难理解,“有些事不是咱小老百姓能理解的的,谁知道内情如何呢?皇上老儿就是不想回来,沈大人能怎么办?”

马怜微微皱眉:“大概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吧,外面没有传言?”

“有。”

女人道,“说是皇上老儿外出游玩去了,连军队都不管,沈大人只能留在居庸关收拾残局……这刚打胜仗就出这么大的乱子,皇上老儿做事真不靠谱,京城没有出问题就算是好的。好在戒严解除了,这几天我才能出来走动,以前京城紧张兮兮的,生怕外夷杀过来……”

虽然马怜守在闺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先前京城的居民差不多跟她一样,因为戒严的事情,使得城内一直处在高压管控下。

这边嫂子还在那儿说着什么,马怜却开始想起心事来。

对她来说,最关心的自然是沈溪几时回来,什么时候能来看望她,给她名分等等。

“大哥现在有了功勋,下一步不知提拔到什么位置?”马怜又问了一句。

女人摇头:“你大哥对我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会跟我说这么多吗?咱女人啊,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男人兴咱就跟着沾光,若男人沦落咱就倒霉呗……咱们马家虽算不上大门大户,总归是官宦人家,这官宦之家的女人能随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吗?”

马怜道:“嫂子比我好。”

“唉!”

女人轻叹,“这只是你片面的想法,我可没觉得有什么好的……有些话我跟你直说了吧,之前你大哥甚至想将你嫂子我送给朝中权贵,就比如那位沈大人,只不过最后没成功罢了。你大哥这个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些话本来我不想跟你说,但咱到底也算是同命相连,若你得不到沈大人宠爱,或许……你的日子也就这么回事,将来指不定会怎样!”

马怜想了想,摇头道:“沈大人不会辜负我的。”

女人冷笑一声:“男人?呵呵,你别抱太大的希望,总归沈大人不会将你迎进门,就算进门也会受欺负,还不如留在外宅,自个儿做主。”

“男人到了沈大人这一步,外面有几个女人都属正常,其实沈大人也算人中豪杰,你这辈子没亏,将来你能主掌一院,也算你的福气。”

马怜脸色多少有些不悦,显然她有一定野心,想要登堂入室,就算只是做个小妾,也比留在外宅没名没分好。

女人又道:“你大哥暂时不会回来,我这边不能随时来见你,光你住的地方,我就花了很长时间打听,多得看管你的人不在,若她们还在的话……我可进不了你的府门。沈大人势力很大,京城内手下众多,你莫要对他说我来过。”

“嫂子这就要走吗?”马怜问道。

女人笑着摇摇头:“能来看看你就好,看你这边有丫鬟、婆子侍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无聊了想看什么书,吩咐下去很快就能如愿,这日子过得比家里时好多了,唯一就是缺个男人,呵呵!咱都一样!回头我让人送些闺房里的东西过来,总归嫂子不能看着你空虚寂寞冷……”

“不用了!”马怜红着脸说了一句。

女人道:“随你吧,不过你要记得一件事,一定要伺候好大人。咱马家将来的兴衰荣辱,全系于你一人身上,你大哥对你期望很深,这次来信中多次提到你,看来是想让你进一步巩固跟大人的关系。”

……

……

马怜送走自家嫂子后,整个人又陷入哀思中,她心里所念始终只有沈溪那张英俊的脸庞。

她跟沈溪间本身没多少感情,但对于女人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从不会追求什么爱情,对于马怜来说她觉得自己很幸福,至少她遇到的沈溪是一个能让她完全倾心的英雄豪杰,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

“大人对我已算很好,日常开销用度从不亏欠,若非出征在外,肯定会经常留在我身边,我有何不开心的呢?只是因为大人许久不回,思念他了?”

马怜心里有些悲切,眼角隐隐浮现泪光。

“夫人,外面有人送来一些东西,说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府中的开销用度。”丫鬟进来,向马怜说道。

“谁送来的?”马怜问道。

丫鬟摇摇头表示不知,马怜收拾心情出来,只见有人抬了几口箱子进得大门,放到院子中间。

等看过送来的东西,马怜脸上没有欣然之色,虽然东西价值很高,对她的生活也有很大帮助,但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

马怜对来人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一名婆子站出来道:“这位姑娘,我们奉命来送东西,送到后就走人,您先查查东西少了没有,回去后我们也好有个交待。”

“对谁有交待?”

马怜心中有一丝期望,希望不是沈溪派人送来的,而是沈家那边,她最希望的不是得到沈溪多少宠爱,而是能进入沈家,获得梦寐以求的地位。

婆子道:“您莫问,问了老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归是听了上面的吩咐办事。姑娘,您查验过,要是没问题的话,老身便带人走了!”

说完,婆子不等马怜回答,恭敬行了个万福,便领着人离开。

马怜等这些人出了门口后,目光收回来,旁边丫鬟惊喜地道:“夫人,这些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什么颜色都有,能做好多身衣服,就连缎面的被褥也能做好几套呢。这里还有很多玉器和首饰……”

对于小门小户出身的丫鬟来说,眼前这些东西都属于稀罕之物,生平都难见一次,更别说做成衣物穿在身上了。

马怜神色冷漠:“你们喜欢,就拿去用吧。”

丫鬟赶紧道:“夫人,您可折煞奴婢了,奴婢哪里有资格穿绸缎?这些肯定是老爷赏赐给您的。”

“唉!”

马怜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你们喜欢的话尽管拿些去,就当是我赐给你们的吧。以后老爷再送来东西,我都会分你们一些,你们好好为我做事,我一个人在这里,能指望的不是老爷,而是你们!”

说话间马怜有种心灰意冷,心中抑郁无法排遣。

……

……

沈溪并没有离开居庸关前往蔚州,本来他是计划要去,但毕竟不是最着紧的事情,皇帝在外他眼巴巴跟去劝说,总归要引起君臣间的矛盾,他不希望朝廷下一步的主要矛盾,变成他跟朱厚照之间斗法。

陆完和王敞等人以为沈溪失踪时,他其实在居庸关内会见刚到这里的惠娘和李衿。

本来沈溪派云柳和熙儿护送惠娘和李衿二女回京,但因中途皇帝出事,云柳和熙儿不得不紧急赶往蔚州,惠娘和李衿不敢走相对陌生的紫荆关,于是转而由居庸关回京城。

在大批护卫护送下,两女安全抵达居庸关并顺利进城,沈溪将她们安置在城中一处相对偏僻不靠近城墙的小四合院内。

因为是战争时期,沈溪拥有极大的权限,要安置二女并不难。

久别重逢,沈溪心中充满牵挂,又正当盛年,男女到一起后,便是缠绵不休。

本来沈溪准备回去再见一次陆完,但想到陆完等人对他的戒备心理,便打消这念头,只是派人送了调令回去。

“……老爷,您好像瘦了。”

惠娘望着沈溪,明亮的烛火下,她的脸上兀自带着一股红润之色,当她微微抬头看着沈溪时,说出她见到沈溪后一直想说的话。

李衿没有惠娘那么多心思,此时更愿意去感受一下沈溪带给她的刻骨铭心的温暖和坚挺。至于惠娘则感性多了,平时她对自己非常压抑,能让她放开心扉已难能可贵。

沈溪笑道:“东奔西跑居无定所,每天未必能吃饱饭,风餐露宿下若还能长胖,那我的心该是多大?”

“噗哧!”

惠娘这边没什么反应,倒是李衿笑出声来,觉得沈溪说的话很有意思。

惠娘轻叹:“老爷为大明立下绝世之功,可惜是文官,不然的话莫说封侯,就算封公也可以吧?”

李衿问道:“老爷有机会获得爵位吗?”

“我倒是想,这样至少能给你们一定保障,但问题是我也不知道陛下是否有赐我爵位的打算,之前倒是提过,唉!做臣子的总不能主动请求封爵吧?正如惠娘你所说,我是文官,封侯封公都是武将的事情,其实我的要求不高,能封个伯爵也是极好的!”沈溪说话时,嬉皮笑脸的,一点儿都不严肃,好像在说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情。

李衿吐吐舌头:“若能获得更多土地也行啊。”

惠娘道:“对老爷来说,根本不缺土地,但若能拿到爵位,那以后沈家便可以光耀门楣,从此后谁都知道沈家乃勋贵之家,不过……子孙也要为大明江山浴血奋战,这并非什么好事。”

沈溪若是文官,那他的子嗣最多会萌袭个中书舍人的官职,这已是大明文官最高的待遇,本身能拿个国子监生都很难得。

但若沈溪以伯爵以上的爵位传承,那沈溪的子嗣基本都会在五军都督府供职,他的子嗣会沿袭爵位,但这也只是长子沈平的优待,跟惠娘的儿子沈泓没多大关系。

虽然跟惠娘关系不大,但惠娘很热心,因为她希望看到自己的丈夫能把沈家发扬光大,这也算她的荣光。

沈溪笑了笑:“给不给爵位都好,在朝中为官就不要想得到什么,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你们相伴。每次看到你,我都感觉自己刚入朝堂,正是风华正茂,准备大干一场,哈哈,只有惠娘和衿儿能给我这种不断奋斗的勇气!”

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转过头不再说话,李衿见状靠过来,凑到沈溪耳边说了一句。

惠娘问道:“衿儿跟老爷说什么?”

李衿俏脸红了一下,却不多说,沈溪笑道:“惠娘,虽然衿儿是你妹妹,但她跟我说什么,你不能什么都管,她到底有自己的思想,这话算我跟她的秘密。”

惠娘没好气地道:“妾身可没干涉她说什么,只是依稀听到她说的事情跟妾身有关。”

李衿羞喜一笑:“我跟老爷说,姐姐现在还想要个儿子,这样我们的院子才更热闹些。而且,现在正是姐姐容易有孕事的时候,老爷一定要多疼爱姐姐一些。”

“死丫头,这些话你也能随便乱说……”惠娘正在嗔骂,不过沈溪已不会支持她,反而跟李衿一起欺负她。

本来久别重逢就更缠绵悱恻,沈溪也觉得意犹未尽,然后惠娘便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沈溪胡作非为。

……

……

沈溪一直待在惠娘处到天亮,直至日上三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惠娘和李衿很早便起来收拾打扮,平时她们封闭久了,不会刻意装扮自己,不过现在沈溪在旁,女为悦己者容,自然想让沈溪看到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哪怕心如止水的惠娘也不能免俗。

等沈溪醒来时,李衿过来侍奉穿衣,结果被沈溪揽入怀中疼爱。

惠娘从院子里进来,问道:“早上起来做了包子,又让丫头熬了粥,老爷要用过后再回去吗?”

沈溪问道:“去哪儿?”

惠娘好奇地问道:“难道老爷没有要紧的公事办?”

沈溪笑着摇摇头:“陛下不在居庸关,现在朝廷事务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只有等谢阁老回来后才能稍微恢复正常,我回去也没事情做,不如留下来多陪陪你们。”

因为沈溪的态度实在太过轻松,惠娘很意外,想了想道:“老爷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沉沦于儿女私情?”

沈溪道:“就算做大事,也不能罔顾人伦……人到底有感情,谁能天天做大事,再说哪有那么多大事可做?还是当个普通人好,可以过安稳日子,每天有娇妻美妾相伴,美酒美食,岂不快哉?”

李衿笑道:“老爷这追求……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昏君呢?”

这话多少有奚落的意思,惠娘白了她一眼,李衿不以为然,在沈溪面前就像个孩子一样,无拘无束。不过只要沈溪离开,她失去靠山,一切都只听惠娘的,而在沈溪跟惠娘同在的时候,她更像那个任性而天真烂漫的孩子。

沈溪道:“衿儿,有件事要跟你说。”

因为沈溪突然严肃下来,李衿多少有些不适应,稍微紧张一下。惠娘瞥了李衿一眼,警告意味明显……刚才你不是很得瑟吗?

沈溪没有等李衿说话,便继续道:“你兄长终于找到了,他之前被发配西北充军,中途似乎得罪了什么人,以至于转到西南戍边,半年前找到的他,你们一大家子总算找齐全了。”

李衿情绪低落起来,脸上满是哀色。

当年因为卷入官场争斗,李家几乎是家破人亡,好在有沈溪帮忙,她才避免落入教坊司或者青楼。

李衿作为当事人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惠娘问道:“老爷,现在人安顿在何处?”

沈溪道:“本来想送他们回京,结果这场战事京畿戒严,只能安顿到了山东,衿儿有时间可以去看看,你老家就在那边。如今李家已有所起色,昔日被官府褫夺的田产基本都拿回来了,就算当不了大商贾,当个小地主也不错。”

惠娘笑道:“老爷突然说这种事情,衿儿这丫头还有些不适应……衿儿,你该高兴才是。”

李衿叹了口气道:“都一样啊,姐姐,以前就算没跟老爷,我也在家里经受买卖,若不是此番变故,或许会嫁一个庸碌之人,做的还不是深闺里的事情?能帮老爷和姐姐做买卖,我已经很满足了。老爷,多谢您帮助李家……”

虽然李衿因为李家的事情而伤感,不过却因为沈溪的相助而对沈溪更多几分眷恋。

惠娘叹道:“别看衿儿平时大大咧咧,但其实她心思很细,总归都是苦命人,在朝里若没有靠山,做再大的买卖又如何?还不是权贵一句话的事情?”

虽然惠娘是在安慰李衿,但显然李衿并没有因此而稍有开解,反而眼神中多了几分坚毅,在沈溪看来这目光中多少带着一些愤恨。

“别去想其他的。”

沈溪道,“回到京城后,买卖还得支应起来,但在此之前,张氏外戚必须要进行打压,否则他们会压缩我们在北方的商业布局!你们不用有太大压力,总归有我在,所有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

突然间就说到生意上的事情,惠娘早就适应了,李衿却没从李家重建的悲喜中走出来。

惠娘埋怨道:“都怪老爷,有些事可以等回到京城后再说啊,你看妹妹多难过,真让人心疼。衿儿,你之前不是看中我那几副首饰么?便送你了,当作是姐姐送你的礼物。”

“嗯。”

李衿望着惠娘的目光中满是感激,惠娘报以微笑。

沈溪见状非常宽慰,说道:“看来我的确是做错了,不过过去的就过去吧,以后你们有我为你们遮风挡雨,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你们只管享福就是了!”

(本章完)

第2299章 第二三〇二章 等待

沈溪在惠娘和李衿处停留了两日。

这两日算是他今年开年以来最轻松自在的一段时光,终于放下朝廷的是是非非,抛下家国情怀,尽情享受一下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由于小日子过得太惬意,他竟然有点乐不思蜀的感觉,真想放下所有恩恩怨怨,就这样厮混下去,但他知道有些事非要处理不可,否则眼前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所以最终还是理智战胜惰性,再次开始面对一切挑战。

翌日清晨。

沈溪即将离开时,惠娘有些恋恋不舍。平时惠娘跟沈溪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更莫要说过夜或者连续停留两天这种情况了,对于她这样没有名分的女人来说,能得到丈夫的关爱,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老爷现在要去何处?”

惠娘温柔地帮沈溪整理衣衫,言语间很是关切。

沈溪轻轻抚摸了一下惠娘的脸颊,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温馨,小声说道:“陛下不在居庸关,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处理,我不能总躲着不见人,否则非出乱子不可……好在这两天没发生什么大事。”

“老爷是要去找陛下吗?”惠娘有些担心地问道,“老爷昨日好像跟妾身说过,能将陛下顺利劝回来的人只有您。”

沈溪摇头道:“暂时不会出发,我得等谢阁老赶到居庸关,他不在的话很多事情没人可以接手,需要有人一锤定音时难以做出快速而准确的决断。谢阁老若是回来,所有困难就迎刃而解,就算他做事有时不太合符规矩,但他是历经三朝的首辅大臣,又是前后两任皇帝的老师,朝中文武都信服他。”

惠娘释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老爷,妾身跟衿儿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说到这里,惠娘目光中带了一丝热切。

沈溪略微怔了一下,他无法从惠娘的目光中察觉她到底是想回京城看望儿子,还是想留在居庸关陪他,眼前这位是心思复杂多变、情绪也起伏不定的女人,大多数时候沈溪都不能用常理去揣度她的想法。

沈溪叹了口气道:“惠娘,我不能勉强你,你自己做决定吧。”

惠娘断然摇头:“妾身只想听老爷的吩咐……妾身所做选择很多时候都是错的,不如听从老爷这样的聪明人安排……其实妾身也想知道老爷有什么想法。”

沈溪道:“其实我走到哪里都想带着你们,但现在情况不容许,一直留在居庸关这种军事要塞内会有诸多不便,但让你们回京城我又不放心……不如我找个地方把你跟衿儿安顿下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回京。”

惠娘稍微想了下,点头道:“妾身听老爷的。”

言语中,她对沈溪的安排没有任何反驳,在她看来,夫唱妇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沈溪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感慨,这种状况是否意味着惠娘正一步步失去她独立的思想和人格,变成一个封建守旧的女人?

沈溪心道:“我改变了很多人,尤其是身边的女人,大多因我而多了很多新思潮,懂得尊重身边人,能够做到自尊自爱自重,但惠娘却是其中那个思维正在僵化的女人,不过以她的人生经历来说,这并没什么坏处,因为她身边缺少一个能命令她并给她依靠的男人,这会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

当沈溪明白这点后,便不再强迫惠娘发挥主观能动性,很多时候宁可自己给惠娘做安排。

他很喜欢这种完全占有甚至支配惠娘的感觉,他很清楚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私欲,是一种病态,但这却是他认为对待惠娘最负责任的方式。

……

……

谢迁一路上都在催促马车加快速度,原本需要半个月路程跟沈溪会合,结果连夜赶路下,才五天时间就赶到宣府,快马加鞭的话,再有个三四天就能抵达居庸关了。

沈溪焦急地等候谢迁回来主持大局,谢迁这边虽然也很很急,却对沈溪以及内阁大学士杨廷和、梁储非常信任,认为如今朝廷运转正常,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所以做事还是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毕竟在这次出走前,正德皇帝就已荒驰朝政近四年时间,不用急于一时,但他显然忽视这件事背后巨大的影响,低估了沈溪面对的压力,他越是晚回去,沈溪越难办,除非沈溪直接绕过他决定朝中事务,但这却是沈溪不愿看到的结果,更可能引来各方势力的反弹,于大局不利。

此番谢迁去宣府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去见王守仁跟地方将士,在他看来,在这皇帝出巡的节骨眼儿上,最重要的便是要稳住边陲将士的军心士气。

谢迁距离宣府城池还有几里路时,王守仁已出城迎接,等到见过面简单见礼后,二人一起来到马车上叙话。

“……伯安,此战结束后,西北将长时间无战事,你一定要掌控好局势,妥善安置将士屯田,兴修水利,改善民生,若宣大地方出什么乱子,近在咫尺的京城可吃不消。”

谢迁对王守仁的寄望显然没有对三边总督王琼那么高。

在谢迁看来,王守仁只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若是没有沈溪做比较的话,王守仁算得上是个中楷模,但现在有了沈溪做参照,王守仁在他眼里的重要性就没那么高了。

至于王守仁是谁提拔的不那么重要,在谢迁看来王守仁是王华的儿子,这一条理由便足够。

这位宣大总督是自己人,可以托付重任,但谢迁心里还是稍微有根刺,毕竟王守仁是沈溪拔擢乃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在谢迁心目中,在榆林卫城时对他尊重有加的王琼地位更高,毕竟三边总制站在了督抚最顶层,可以调回京城担任六部侍郎甚至尚书,上一个被谢迁欣赏的三边总督杨一清现在就是户部尚书,再上一个沈溪则已在兵部尚书位置上坐了好几年了。

在谢迁看来,王守仁想要回朝担任六部尚书,至少要从宣大总督跳到三边总督任上才行,但这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来熬资历,若现在王守仁回朝,连做侍郎都够呛,更别说是尚书了。

王守仁恭敬行礼:“谢阁老提醒的是,在下一定会谨慎打理地方军政事务。对了,谢阁老可知陛下出游的消息?”

谢迁点头:“老夫正是因为得悉此事,才马不停蹄赶回来,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

王守仁微微一笑,道:“下官已安排好休息之所,谢阁老好好休息,明日几时动身都可以!”

……

……

谢迁不急着走,因为他觉得有必要对王守仁耳提面命一番。

此番回去见沈溪之前,两人暗中的较量已开始,虽然谢迁已默认沈溪崛起,甚至准备给沈溪掌权让路,但从心底来说,他还是不甘心朝中正统文官势力没落,他要确保未来几年甚至在自己致仕后朝廷文官集团的力量不至于衰弱得太厉害,不会因沈溪一人而改变大明自开国以来论资排辈的传统。

王守仁算是年轻一辈中他相对看好的高级官员,但因王守仁跟沈溪模糊不清的关系,他始终有些不放心,他觉得王守仁很可能是他跟沈溪间争夺的焦点。

王守仁年轻有为,又是官宦人家出身,父亲王华长期在东宫和内阁任职,家族背景强大,人脉宽广,这样的人若成为沈溪的拥趸,会对正统文官势力造成沉重的打击,因此谢迁准备让王守仁在西北多干几年督抚,等更加成熟稳重后再委以重任,而不能按照沈溪的想法直接进行提拔。

谢迁到了临时下榻的总督府官邸客房后,心想:“若让沈之厚来定下一任兵部尚书人选,他一定属意伯安而非德华,德华跟他不是一条心,伯安却不同,二人渊源太深,同年进士不说,更是故交好友,伯安之前几次破格升迁都有之厚的影子,若伯安回朝,德华跟其他文武大臣会怎么想?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谢迁善于搞平衡,但这么做却注定要牺牲一些人的利益。

王琼在谢迁看来很有本事,但相较而言他还是觉得王琼稍有不如后起之秀王守仁,至于沈溪,谢迁从来不会比较,因为他知道沈溪能力超群,之所以被拔擢到这么高的地位上,乃是一个又一个军功笃实的,中间没有任何掺假的成分。

作为现任兵部尚书,又跟皇帝保持着其他大臣没有的默契,沈溪完全有资格决定继任人选。

这回沈溪立下的功劳太大,很可能会被正德皇帝提拔到礼部或者吏部尚书的位置上,那他推举下一任兵部尚书人选乃是情理中的事情。

谢迁前来宣府,更多是想让王守仁“知进退”,说白了就是让王守仁主动放弃竞争六部职位。

等顺利入住并吃过晚饭后,谢迁把王守仁叫来,详细说了一下他的计划:“……伯安,老夫回朝后准备让你多增加些资历,先在宣府做几年,再到三边担任总制,你对西北军情非常了解,由你来镇守边陲,不但陛下可高枕无忧,老夫和朝中文武都能放心。再过些年,调你到南京担任户部尚书,最后回到京师担任兵部尚书……”

谢迁已为王守仁规划好未来要走的路,但这条路却不是王守仁愿意走的,本身王守仁也没有这么大的野心,非要位极人臣。

跟沈溪一样,王守仁也想过几天安稳日子,不愿留在西北苦寒之地,就算回京城担任寺卿一类的闲散官职也未尝不可。

王守仁的心思很简单,无论是担任京官还是地方官,都想要清静,不需背负太大的责任,如此他才可以静下心来,研究荒废已久的学问,让自己的心境更上一层。

但可惜王守仁这种心态谢迁却完全理解不了,谢迁觉得自己的安排对王守仁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完全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非得将自己的意见强加过去……总归是把王守仁按在西北,这才符合谢迁“唯才是用”的标准。

在谢迁看来,王守仁最大的本事就是治理军务,督导屯田和管理粮饷物资上,但他却不知,王守仁志不在此。

“伯安,现在朝廷形势多变,以后老夫想多拔擢你这样的俊杰,将来朝中少不了你施展才华的舞台!”

谢迁体现出的器重不是王守仁想要的,但恪于颜面,王守仁只能唯唯诺诺应承下来,但心底却非常排斥。

之后谢迁再跟王守仁说了一些事,基本上都是在问询,王守仁逐一作答。

王守仁在政事和军事上都丝毫不隐瞒,如此谢迁终于得悉之前朱厚照在宣府以及张家口堡等地的所作所为,知道之前那些所谓的“胜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迁最后幽幽叹息道:“若非之厚福缘深厚,关键时刻击败鞑靼人,怕是现在朝廷上下都不得安宁吧。伯安,此番辛苦你了,多得你在陛下身边保驾护航,朝廷才没出什么乱子。”

王守仁谦虚地道:“下官没做什么,主要还是陆侍郎他们能干。”

谢迁笑了笑:“各司其责,就算陆侍郎他们表现优异,也不能完全抹杀你的功劳。宣大之地有你来坐镇,老夫也能放下心来,去居庸关见之厚……”

交谈中,谢迁一直表现得很和善,气氛自然而融洽,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谢迁再说一会儿,这才起来道:“这一路急行,昨日连大同城都没入,老夫着实有些疲累了,今晚得好好休息……伯安,你安排一下,明日一早老夫便出发,陛下不在,之厚连个可以商议事情的对象都没有,老夫得及时赶到居庸关去,看看如何应对当前错综复杂的局面。”

王守仁明白事理,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迁叹道:“时值多事之秋,朝中务求安稳,伯安你也要做出一些安排,宣府紧邻京师,最怕出事,你可要将麾下兵马看管好!”

……

……

王守仁见过谢迁后,心情异常沉重。

从谢迁的话中他明白一件事,短时间内自己离开西北已不可能,要提拔他到别的职位上会非常困难,就算三边总制出缺暂时也轮不到他,而且他并不想去三边,相较而言,那里还不如宣府繁华热闹。

“大人……”

王守仁回来时正好见到林恒。

林恒一直在宣府等候回京的调令,他押送着榆溪河一战中俘虏的战俘,还有多达五万多颗用石灰腌制过的头颅,一方面供兵部点验,另一方面则随时满足皇帝筑京观的需求,可是长时间没有消息,心情郁积,便到王守仁这里来看看。

以林恒的人际关系,虽然军中很多人都排斥他,但跟沈溪交好的官员却对他很友好。

当然,最主要还是林恒能力非常突出,在三边军中地位卓然,连王守仁都知道林恒很能打仗,之前林恒带兵到张家口时,也曾拜访过王守仁,双方都留下不错的印象。

“伯之,可有沈尚书的信函?”

王守仁见到林恒,一点架子都没有,确定谢迁想留他在西北后,王守仁反而对沈溪多了几分期待。

潜意识里,王守仁希望沈溪能给他一条途径让他可以回京,他是不介意回朝做什么,就算是重新回六部做郎中也不是不可以,总比留在宣府整天都被军政事务给湮没要好多了。

林恒行礼:“卑职并未得到沈大人消息,倒是听军中传扬,说是陛下自军中出走,外出游历,心中惶恐便来问询王大人。”

王守仁点了点头:“这消息并非是自居庸关传来,而是以京城为中心散播开,是否是别有用心之人传扬,尚且不知。”

即便王守仁已确认此事,但他却不能跟下面的将领说明,他要保证军队稳定。皇帝外出不在朝中坐镇,最怕的就是军队出状况,有着安化王谋反的前车之鉴,王守仁已经是非常小心。

林恒道:“可能是宵小造谣生事!不过不知为何陛下长久滞留居庸关,迟迟没有动身前往京师。”

王守仁不想过多讨论这个问题,道:“伯之,谢阁老刚到宣府,你可有去拜望?”

“不曾。”

林恒有些为难地道,“卑职原本奉命第一批出发前往张家口,与陛下统领的兵马会合,谁想慢了一步,导致只能长驻宣府!卑职担心谢阁老会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王守仁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谢阁老自三边归来,下一步便要回居庸关见沈尚书,你可以以汇报工作的名义见见他……再说了,谢阁老明日一早便要离开宣府,你曾在三边与他相处过,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去探望他一下。”

林恒望着王守仁,略微一琢磨,觉得很有道理,当即行礼致谢,准备回头就去拜访谢迁。

王守仁忽然觉得送佛送到西,干脆更进一步:“本来没有调令,你该留在宣府才是,但眼下可能公函传递有误,许多朝廷的信函没法及时收到,再加上宣府至居庸关一线有匪寇出没,本官想派伯之带人护送谢阁老往居庸关,不知意下如何?”

“大人,这是为何?卑职的差事并非如此啊。”林恒有些不太明白,完全不知王守仁有意通过他,向沈溪表达好意。

在目前的情况下,沈溪调一兵一卒都会受到关注,这也是他知道林恒在宣府处境艰难依然不敢下达调令的根本原因。反之,若是王守仁主动命令林恒护送当朝首辅回京,那情况就不同了,没人会觉得这中间有问题。

王守仁笑着说道:“你的差事,到底非皇令,再者你押送来的战利品和战俘均可暂存宣府,如今谢阁老的安全至关重要。”

林恒属于边军体系,虽然他身上打着沈溪的烙印,但这次奉的其实是以王琼为代表的三边总督命令,王守仁则以宣大总督之名向他下令,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拒绝。

“是,大人!”

林恒行礼领命,心中多少有些惶恐,怕这会给自己的前途带来不利影响。

王守仁嘱咐道:“路上保护好谢阁老,到了居庸关后听从沈尚书调遣,若有消息的话可以派人传回来。其实……本官最怕的是陛下若真不在居庸关,而沈尚书身边又无可调动的人手,难以为继,若你去的话,至少能提供援手!”

林恒不觉得王守仁说的话会成为现实,但还是恭敬行礼:“谨遵王大人吩咐。”

王守仁笑着点点头,示意林恒坐下来说话,随后道:“谢阁老那边,我自然会去打招呼,你莫要在意谢阁老是否同意此事。”

“嗯!”

林恒点头表示明白,无论谢迁在朝中的地位有多高,但就算是当朝首辅也无权调动地方兵马,也就是说王守仁要派谁护送谢迁去居庸关,谢迁无权干涉。

王守仁再道:“之后我会写封书信,你带去交给沈尚书,让他明白这边的情况。关于陛下的事情,你少打听,尤其不能在军中传扬,因为现在居庸关的消息很少,若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就怕会对陛下不利!”

本来林恒觉得朱厚照失踪的事情只是流言蜚语,但看到王守仁的反应后,便大概明白,这件事或许真的。

现在摆明了王守仁送他去居庸关,让沈溪身边有人手可用。

林恒心道:“若陛下不在居庸关,又不在京城,沈大人必会为世人瞩目,就算想从西北调遣帮手也不敢擅动,稍有风吹草动别人就会觉得他有阴谋,但现在王大人派我去居庸关,让我可以帮沈大人做事。如此说来,居庸关那边绝对出事了。”

……

……

当沈溪再次于居庸关内现身时,陆完已踏上回京之路。

沈溪去见了王敞,王敞对沈溪的出现非常意外,他没料到沈溪还留在居庸关内,但有些话他不能直说,只是请沈溪到城中一个小酒馆叙话。

“本以为之厚回京去了,不想依然在居庸关坐镇!”王敞口不对心地说了一句。

沈溪微笑道:“我回京师作何?本是先前是有去找陛下的打算,但又听说陛下已出了蔚州,如今下落不明,只好先让陆侍郎回京去处理兵部事务,我这边再想想对策。”

王敞对于沈溪说的情况并没有多意外,问道:“那之厚你可有想到办法?”

沈溪道:“还是先等谢阁老回来后再行商议吧。刚得知情况,谢阁老已抵达宣府,再有三四日就会抵达居庸关,遇到事情还是要有谢阁老这样的宿老居中统筹,我才好去办事。”

听到谢迁即将抵达的消息,王敞脸色一紧,显然想到一些不太好的情况。

沈溪当然明白,他让陆完回京,现在居庸关内管辖军队的人已没几个,除了王敞外,只有谷大用和马永成寥寥几人,而且只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太监,现在知道谢迁即将过来,王敞自然会想,若是沈溪有什么阴谋,甚至想谋逆的话,最好的时机就是这几天。

先不论沈溪是否会这么做,其他大臣忍不住会这么想,问题就在于沈溪做事不遵循常理,就好像失踪两天突然又现身,让王敞摸不着头脑,只会觉得沈溪暗中有针对性地做了许多安排。

王敞道:“之厚,有件事得跟你说明,之前不是朝中有人参劾你么?太后也知道了,如今陛下人在军中,太后很紧张,所以派了怀宁侯、新宁伯前来挟制居庸关内兵马,预计一两天内便会抵达居庸关。”

沈溪对王敞说的事情并不意外,自己功劳太大,在军中威望太高,一方面张太后派人安抚他,让他负责统筹居庸关内兵马,正好这时朝中有人参劾他,张太后马上顺势而为,派人来接管军权,其实针对他的意思已很明显。

从这点上来说,张太后做事睿智而果断,但显然这些举措不是张太后自己能想明白的。

“以张太后和张氏兄弟的头脑,不会想出这种对策,应该是有高人指点,陆完和王敞的可能性最大,但他们在居庸关,又在兵部任职,不可能为张太后完全信任;谢迁不在京城,那最有可能的便是杨廷和或梁储,而以做事手段论,杨廷和的可能性比较大。”

想到这里,沈溪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摇头道:“我来拜访你之前,并不知京城有如此变动。按照惯例,我这边本该上疏请辞,但以如今情况看,还是应由专人接管兵马,而我带人去找陛下比较合适。”

大明一朝,大臣都很识相,谁被弹劾,不管有理没理,都得写上一封请辞的奏疏,免得皇帝为难,最终决定权在皇帝身上。

如此一来君臣间便形成一种默契,若是皇帝觉得碍眼,就会找个人参劾,如此一来大臣只能写请辞奏疏,皇帝可能会假惺惺挽留,但两次三次后便借坡下驴,将事情促成。

从成化帝后,这种现象愈发明显,如此一来朝廷便形成一种风气,一改从太祖、太宗两朝形成的文官难以善终的局面,至少皇帝不欣赏你,有办法让你离开位置换个人,若你识相的话,皇帝至少不会对你下狠手。

但在当下,皇帝都没影儿了,沈溪根本就不会写请辞奏疏,其实他连参劾他的奏疏都没见到,他这个功臣要是请辞,还被张太后越俎代庖准允了,估计会成为大明最大的笑话,而显然艾洪参劾他也不是来自皇帝授意。

最后的结果,就是没人会在这次参劾中下台,张太后只是找个由头接替他的军权。

王敞听到沈溪的话,微微点头,没有对此事发表评论。

沈溪又道:“此番过来,是想对王侍郎托付一些事,尤其涉及此番征伐草原论功请赏的细节,兵部这边该好好落实一下,交五军都督府、都察院查核,最后上奏朝廷请求发放奖赏!”

王敞听到后有些为难,欲语又止,大概意思是现在皇帝不在,你还谈什么论功请赏的问题?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沈溪道:“延绥前来送战俘和贼寇首级的兵马已在宣府一段时间,本来回京后我准备第一时间请陛下论功行赏,但陛下出走,很多事情不能荒驰,越是这个时候军心士气越需要提振,不能让有功将士心寒……王侍郎以为呢?”

王敞琢磨一下,挑不出沈溪话里的毛病。

既然皇帝失踪闹得人心惶惶,可能有人趁机闹事,那干嘛不早点儿将之前许诺过的赏赐兑现?难道非要拖着过年?

王敞为难道:“陛下不在,司礼监也没有掌印太监坐镇,军功该如何落实?”

沈溪道:“谢阁老这不马上就要到居庸关了吗?等谢阁老回来后,兵部、五军都督府和都察院的奏疏就可以送到,由谢阁老跟戴公公和高公公商议,再有太后懿旨批复,军功赏赐便可完成,这属于权益之计,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却对稳定军队至关重要。”

“当然,这一切都要王侍郎来牵头完成,因为那个时候我可能正在找寻陛下的路上,一切就要你多费心了。”

“嗯。”王敞点头,突然间脸上多了几分为难,尤其是想到沈溪即将动身离开的情况下。

之前他跟陆完一样,对沈溪充满疑虑,但现在想到皇帝失踪的事情已传得沸沸扬扬,流言蜚语四起,甚至连皇帝已经遇难的传闻都有很多,人心惶惶下,其实最能安定人心的还是沈溪本人。

王敞叹道:“之厚,你要去找寻陛下,这件事得先跟谢阁老商议,或者请示一下太后,若你也走了,居庸关内将士闹事当如何?还有九边将士……你身为兵部尚书可不能有丝毫懈怠啊!”

沈溪微笑着点头:“这也是为何我没有贸然去找寻陛下的原因,若不告而别,跟陛下出游有何区别?到时候可能会出更大的乱子,不如等谢阁老到来后,我这边跟谢阁老把一切说清楚再走。至于跟太后请示……大可不必,当然这件事最后也会通知太后,只不过是由谢阁老代劳……”

谢迁深得张太后信任的事情,几乎是朝野共知。

王敞听到后点了点头,“于乔回来,朝廷终于能够安定一些了。”

言语间,王敞不自觉将谢迁当作朝廷能稳定人心的肱骨之臣,因为在张太后乃至整个大明文武心目中,历经三朝的谢迁忠心毋庸置疑,资历更是无人能及,由他来把控一切,绝对会做到公平公正,让朝廷运转恢复正常。

至于沈溪,虽然立下军功无数,在军队中拥有着最高的人气和声望,做事能力也可能超过谢迁,却始终无法做到让文臣对他信服,关键就是他年龄太小了,始终让人联想到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句谚语。

需要稳定朝局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找能力最强的,而是找德高望重的,谢迁恰恰就是朝中大多数文官的选择。

沈溪道:“我已派人去催促,宣府那边,伯安兄会找人护送谢阁老过来,等谢阁老抵达居庸关当天,我可能就要南去,王侍郎先跟各方打个招呼吧!”

王敞一愣,这才意识到,沈溪不想见司礼监太监或者京城来的使者以及掌军人,想让他从中传达。

沈溪作为众矢之的的权臣,张太后甚至为了防备他派了怀宁侯孙应爵和新宁伯谭佑接管军权,显然朝中人都想打压一下沈溪的威严,而沈溪跟谁接触都可能被人非议,最恰当的举动就是见一下自己的下属,即兵部侍郎王敞,再由王敞这个相对德高望重的老臣转告。

王敞马上意识到,沈溪想让他真正转告的对象,是京城的张太后。

王敞道:“之厚,你非去不可吗?其实你可以先回京城。”

沈溪苦笑一下,他可不想回京,因为那将意味着他会成为笼中鸟,现在京城可不是他的地盘,回去后张太后或者张氏兄弟想怎么对付他都可以,皇帝是没有鸟尽弓藏的打算,但张氏是否有就难说了。

沈溪摇头轻叹:“还是找到陛下,安定社稷最重要。至于回京,可以在找到陛下后一起回去。这件事我已思虑清楚,甚至提前派人去通知了谢阁老,就是想让他早一步回来主持大局。”

“对鞑靼的战事已结束,下一步大明就要休养生息,重中之重便是治理黄河水患,然后尽快结束中原叛乱。若是陛下下旨的话,我可能会带兵去平叛,如此也不至于被太多人非议。”

王敞听出沈溪话语中的苍凉之意,情不自禁想为艾洪参劾他的事情解释一下,道:“其实艾洪……”

沈溪一抬手,打断王敞即将要说的话,大度地说道:“无论朝廷局势如何,或者他人对我如何看,我到底要做大明忠臣,而不是危害大明江山社稷。我去找寻陛下,算是对那些怀疑我的人最好的交待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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