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孤勇

章越有想过当初自己第一次见王安石时,贸然给他送信的事。

此事是有些冒昧的,对方已是名闻天下的人物了,而自己不过是一名学生,贸然送信给对方……后世有个现成例子。

刚入职的管培生给董事长写了一万字信言公司战略规划的事,结果被董事长批评是神经病。

但章越认为王安石当时已经赏识了自己的三字经,对自己有个初步的印象,不至于对自己的信连看都不看了吧。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

王安石罢相,而自己已是端明殿学士,成为了宰执之下侍从之上,终于具有资格与他商量国家政事了。

章越一时兴起言‘只夺富,不予贫,就是敛财而不是变法’,却忘记了说到王安石的痛处了。

这攻讦政柄之恶更甚于断人财路啊。

“如何予民?不伤民便已是极致了,又如何予民?天下之大,兆民之多,些许钱帛,好似以函牛之鼎烹蝇蚊。”

函牛之鼎就是可以煮一头牛的鼎,用这么大的鼎来煮苍蝇。

说白了从老百姓那取来的利,要如何分下去?国家那么大,老百姓那么多,分到每个人头上有多少?

你章越的说法,好比在长江上游打了鸡蛋,请下游百姓喝蛋花汤一样不靠谱。

章越见王安石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道,你至于这个样子吗?

章越道:“这不是我说的,圣贤管子晏子都讲济民,管子有九惠之教老老、慈幼、恤孤、养疾、合独、问病、通穷、赈困、接绝。”

九惠说得是什么呢?国家必须要负担起老百姓的赡养老人问题,儿童的抚养问题,抚恤孤儿问题,老百姓养病治病问题,年轻人找不到老婆的问题,子嗣存续的问题。

对于陷入贫穷的老百姓,国家更不能不管不顾,必须给予救济同时工作的机会,想办法让他们脱贫。

总而言之这些问题不是老百姓自己的问题,而必须由国家通通都管起来。

章越道:“昔齐景公出游,看长者负薪者且面有饥色,面露悲色。后齐景公道,为上而忘下,厚籍敛而忘民,此罪大。不仅九惠,还有荒政及教育教化百姓之事。”

譬如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就是出自管子。

章越继续言道:“管子与商鞅皆是为国敛财,然一是惠民,一是暴民,不可同日而语。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当然不是雨露均沾,而是施善政以扶助弱民。”

“管仲行九惠之政,又何尝妨碍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齐国能霸诸侯,一匡天下,使天下百姓不披发左衽,皆管仲之力。下官窃以为相公若能稍稍如此为之,又何至于负四海九州之怨?”

章越听王安国说,王安石宁可一人负四海九州之怨,也不肯让人主背锅,心底是很佩服,但是……但是……

章越道:“相公,百姓们太苦了,除了文景,贞观之时稍稍过得好些,这几千年以降何尝有过好日子。然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国家有此之民,何愁不能鞭笞四夷呢?”

说到这里,章越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也觉得这时候说这些是相当的没趣,于是作揖告退。

章越走后,王安国从旁步出,他本不该偷听的,以往王安石在书房谈话的时候,也就是王雱敢如此大着胆子在书房听王安石与客人聊天。

但王安国又好奇,于是趁着王安石送章越离府的时候,在旁听了这么几句。

王安国见王安石沉默不语,露了疲惫之色。之前罢相时,他还未见到王安石露此疲态,怎么与章越这一番话后,却是显露了疲态了,似乎真的老了几岁一般。

王安石望着苍天心想,调一天下,鞭笞四夷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冲突。

若我仍在相位上或许……但如今……或许已不可能了。

本来到了最后,王安石要对章越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王安国去探视王雱的病情。

王雱因郑侠之事气病了,见了王安国连药也不喝了立即挣扎起身问道:“章度之与爹爹说了什么?”

王安国道:“你在病中怎还惦记此事?”

王雱道:“叔叔,我就是放不事,我不甘心便这么回江宁著书,若无爹爹,靠吕章二人如何能济得了天下?”

王安国叹了口气,将自己所听到的与王雱说了。

王雱听了不屑地道:“章度之之言看似句句不离‘以民为本’,承《管子》之学。然而……这《管子》之书,并非是管仲之手,而是后世之人托名为之的。叔叔别为他所欺了。”

王安国道:“元泽,管子治齐之九惠之教并非没有可考,再说晏子相齐,亦承管仲所旨。”

“当初吕太公因俗而治齐,管子顺俗而治齐,故而六韬中有言,人君必从事于富,不富而无以为仁,这都是一脉相承的。”

“再说了周礼之中亦有保息六政与九惠之教一脉相承。”

王安国说了一通,但王雱似没听进去。他忽道:“我明白了为何当初度之为何要荐爹爹为相?我全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是要爹爹‘取之于民’,作这敛财得罪人之事,而他要‘用之于民’,作得取好天下之事,此子用心险恶。”

王安国忍不住道:“元泽此言谬矣,当初章度之来信与兄长,便言了这九惠六政之事,若他真有此心,怎么当初会告诉伱爹爹。”

“你切莫再如此揣测度之了。”

说完王安国拂袖而去,而王雱却捂胸咳嗽摇头道:“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缘由!”

而此刻章越坐着马车回到了章家。

他反复地想着方才与王安石的言语,心底难以平静。他觉得从方才王安石听到自己的话语后,似有些后悔。

马车到了府门前却见巷子里都停满了车马,章越放眼望去都是上门来作贺的宾客。

“老爷到了,是否下车?”唐九在旁问道。

“且等一等。”章越揉了揉眉心。

然而事情到了如今,可有后悔的余地。

变法下面的事,又当由谁来办?

王府的萧瑟及自家府上的热闹,章越看河这截然相反的场面,只觉得以后脚下的只怕会更难走,会更加的艰辛,然而自己却必须孤勇地继续走下去……

在马车中足足坐了一刻钟后,章越方才起身下了马车,这一刻堆起笑容走向了宾客们……

(本章完)

第862章 登门道贺

章府贺客云来。

章越坐在内厅中是一一应答,贺客按照先后一个一个地带入厅中说话。

这些来客中有的单纯是祝贺之意,有的表一个亲近,毕竟章越如今在那位子,很多事不一定要帮忙,但坏事还是很容易的。

其余的则是请托求办事,看顾子弟的。

平日登门来求机会可能只有五成机会,今日则有七成。

说实在章越有时疲于应对,但必须将事情办妥帖了,对于人情债的收放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今日自己两位舅兄吴安诗,吴安持也是登门了。要知道吴安诗可是稀客,甚少登门拜访。

“恭贺妹夫瀛洲登仙!”

现在吴安诗也是一脸笑容,恭贺章越登仙玉堂,还送了一幅十八学士登瀛州图。十八学士之首是房玄龄,杜如晦,其中喻义自不用多提。

正应了那句话,你在山下时遇到的坏人最多,但当你上了山登了峰,放眼所见都是好人。

章越看着吴安诗送的画心道,直到今日你才放下以往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但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伱当初桀骜不驯的样子。

章越也没有多计较,而是道:“当初章某一文不名,多亏大郎君赏识,允我入吴家书楼借书,还携我一起上京。”

正是在吴家书楼,章越见到了十七娘,又是一同上京,路途中暗生情愫。这也令两世为人的章越,第一次明白原来我也是有妹子喜欢的。

吴安诗闻言很是高兴,一旁吴安持则扯了扯他的袖子。

章越看吴安持的动作,便问道:“舅兄可有什么话?”

吴安持道:“望之托我来向度之道贺。”

听说是吕嘉问带的话,章越立即明白了。吕嘉问叛出吕家门墙,面对吕家姻亲的章越自不可能登门道贺,否则会被章直打出门去。

但吕嘉问递话的意思也很明白,向自己示好,希望自己入朝后在市易司的事对他手下留情。

章越道:“舅兄替我谢过望之,市易司的事日后我会与岳父,吕相公好生商量。”

吴安诗,吴安持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当即满意离去。

吴安诗,吴安持刚出去,章直便引蔡确抵至内厅。

蔡确一见面便打趣道:“以往见度之蔡某都是直接登堂入室,如此怕是以后都要排着队见了。”

章越笑道:“师兄这么说不是折杀我吗?”

蔡确笑道:“度之,我是好生感慨。什么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今日算是真正明白了。”

“这就是你我今日是读书人,明日遇到机缘就一飞冲天了。人永远不知道下一步在哪。咱们在太学初见时,我断然料想不到,你会有今日的风光。”

是啊。

听着外头宾客的喧闹声,章越心底感慨,念起了当初与蔡确在太学读书的日子。

当初兜里有几文钱都必须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然后节衣缩食地读书,哪想到会有起居八座的今天。

一想这里便想远了,章越笑道:“师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我之间不必兜圈子。”

蔡确点了点头敛去笑容问道:“听说你去见了王相公?”

章越心想蔡确消息真灵通:“正是。”

蔡确认真地问道:“你这一次回朝来,难道真是打算辅韩相公与吕吉甫打对台吗?”

章越道:“我没有道一句,但师兄都这么问了,那吕吉甫能放心下我?”

蔡确正色道:“度之,我可以与你说一句十拿九稳的话,别看韩相公如今是昭文相,但他不是吕吉甫的对手。”

章越心底何尝不知道,吕惠卿这个人不仅厉害,更要紧的是他身后是新党的基本盘。王安石下野前,他是变法的操盘手,下野后,他更是全面接过手来。

接着蔡确与自己聊了几人名字,都是他的心腹。

章越知道蔡确的意思,他建议他们二人不附吕,不附韩,自己走一条路来。蔡确要维护人主,就是明了牌的帝党,不过这条路会遭到士大夫群起攻之。

日后修宋史时,蔡确能位列奸臣榜榜首,固然有他行事走极端的一面,更要紧他是帝党,所以他连王安石,韩缜都弹劾,要知道王安石举荐过他,韩缜的兄长韩维,韩绛也举荐过他。

除了皇帝,蔡确确实可以六亲不认。

但章越认为对皇帝你可以忠心,但对下不可无底线,这是他与蔡确不同。

……

正说话间,忽闻章直入内道:“三叔,吕相公来了。”

蔡确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刚才自己还劝章越说吕惠卿这人必须提防,转眼人家便上门给章越道贺来了。

章越闻言神色一动,从来官员升迁只是低级官员向高级登门拜贺,哪有高级官员向低级官员登门拜贺。

别说吕惠卿身为宰执这个级别,便是与章越同级的韩维,曾布,元绛,邓绾也没有亲自登门道贺的道理。

章直道:“吕相公派人来说他只是恰好路过此处,便顺路来拜贺。”

顺路?看得起你,整个汴京城都与你顺路,看不起你,家住对门都不顺路。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速开中门迎接!”

因为吕惠卿亲至,章越,章实,章直皆至大门处亲迎。

章越在门外看着一身紫袍的吕惠卿从容下了马车,举起双手向自己作贺,他立即降阶相迎。

至章府登门道贺的宾客见吕惠卿此举也是惊讶。

京中风传章吕不和,但章越今日升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吕惠卿却亲自登门道贺,可见这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啊。

而章越也知吕惠卿此举别有用意,但是有哪个官员升翰林学士,有宰相登门拜贺的?

吕惠卿此举可谓给足了自己面子啊,准确地说是给足了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的面子。

欲成大事者,面子恰恰是最不重要的。然越不要面子的人,往往越有面子。

成功真的就是坚持不懈的不要脸……此刻章越与吕惠卿仿佛多年至交相谈笑语。

话说回来,二人也是十几年的交情。

“度之此番玉堂凌霄,吕某真是为你欢喜!”

章越笑了笑,你心底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吕惠卿抬头打量章越府邸,感慨地对章越道:“这些日子我常想起当初与度之在欧阳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起数年前的事,我甚是惋惜后悔。”

章越想起之前欧阳修反对变法的时候,你吕惠卿跟从王安石对人家父子可差了。

章越道:“大参为了国家实行变法,说到底只是国事之争。”

吕惠卿握住章越的手道:“满朝之中,唯有度之知我。”

这一幕看似无比和谐,下面吕惠卿又与章实,章直说了几句话。

三人当即请吕惠卿入内喝茶。

吕惠卿点点头率先入府,章越后他半步,左右道贺宾客皆立于左右向对方见礼。吕惠卿入内喝了口茶,便称有事告辞离开了。

吕惠卿走后没过片刻,外人便禀告翰林学士,权三司使曾布登门道贺。

章越升任翰林学士,结果一名翰林学士兼三司使,一名宰执登门拜访,这是三馆相,枢相拜相方有的待遇。

这岂是一般了得可以言语。

在场宾客都是相当的震撼,章越如今升任翰林学士,便已是如此,若以后再更进一步当如何?

章越亲自迎接曾布。

曾布与自己同为翰林学士,但章越除了给皇帝写诏书,参预枢务外并没有什么实权,但曾布可是三司使,在实际权力上仅次于中书枢密二府排名第三。

所以曾布登门的分量,不亚于吕惠卿。

曾布面色凝重,章越见机知道对方有话对自己便请他到内厅。

章越问道:“子固兄,身子可安好?”

曾布听章越提及曾巩露出笑容道:“家兄在齐州任官一切都好,家兄今日若在,看端明昔独占鳌头,今日又是鳌峰登顶,必生十分欢喜啊!”

章越叹道:“欧阳公故去后,天下可师者也唯有令兄了。子宣你我也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曾布道:“听平甫兄说,他前日登门请端明保郑介夫?”

章越道:“确实。”

曾布道:“端明实不相瞒,市易法确非良法,但吕吉甫鼓动天下郡守上疏力赞新法,并请将市易法推行天下,此事如今令我十分狼狈。”

“曾某希望端明能在市易法之事上支持曾某。如今此事上,曾某与吕吉甫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而端明的态度在官家那举足轻重,故而曾某恳请端明帮手。”

章越道:“子宣放心,此事我会与几位相公商量出一个条陈来。”

曾布笑道:“有端明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曾布道:“是了,我听学士院那边传闻,有学士因端明拜殿学士之事有所不满。”

章越笑了笑,这件事他早有所料,他回朝任端明殿学士,等于让其他翰林学士的排名自动下降一位。

章越道:“朝堂之事百废待兴,对于这些章某哪有工夫计较,不过还是谢过子宣好意了。”

曾布当即起身告辞。

曾布走后片刻,旁人又报道说翰林学士承旨韩维登门道贺。

消息一出,又是一番轰动。

一个宰执,两位翰林学士登门道贺,能目睹这场面真是不虚此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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