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良善

浓稠的夜色下,神父的教堂并不好找,它隐藏在一堆低矮的楼群中,缝隙里透露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在田野里升起的遥远萤火,如果不是路上遇到了镇民,没有他们的指路,伯洛戈一时半会还很难找到这个地方。

与神父在灰石镇内的崇高地位不同,他的教堂很小,甚至有些破旧,建筑的砖石上布满缝隙与凹口,大地震没能撼倒这间小教堂,在之后的日子里,这间小教堂也没有得到修复。

这很奇怪,一路走过来,伯洛戈看到的房屋都在不同程度上得到了修复,还有一些干脆重建了起来。

对比之下,神父的居所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这令伯洛戈倍感不解。

伯洛戈说道,“旧镇的人们都说,他过着禁欲的苦行,看起来这份苦行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

“真的有人能断绝所有的欲望吗?”艾缪问道。

“不知道,”伯洛戈接着说,“不如问问,如果人丧失了一切的欲望,那么还是人类吗?”

伯洛戈的问题令艾缪沉默了下来,作为学者,探求未知是艾缪的本能。

“我读过关于类似的问题研究报告。”

“你为什么会读那种东西?”伯洛戈好奇道。

“就是突然好奇了……毕竟,如果人类在精神层面进行阉割,完全杜绝欲望的诞生,那么是否就可以极大程度上限制魔鬼们的存在呢?”

“精神阉割?听起来确实能遏制住魔鬼们,但人类文明恐怕就会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先不说精神阉割能否施行,光是想想那样的人类社会,伯洛戈便感到无聊透顶。

艾缪说出自己的想法,“欲望就是一把双刃剑,良好的控制下,它会变成催促我们前进的动力,可一旦放任不管,则会变成野火将我们烧成骸骨。”

“如果那位神父真的如镇民所言的那样,是一个极度虔诚、恪守戒律的圣者,那么他一定能杜绝魔鬼们所有的诱惑。”

伯洛戈说,“同样,如果他没能守住自己的美德……”

“会怎样?”艾缪追问道。

“他可能会自暴自弃,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变成一头欲壑难填的怪物,”伯洛戈说,“我经历过这样的极端,那段时光里,我觉得我和一个疯子没什么区别。”

艾缪知道伯洛戈的这段经历,那段时间里,伯洛戈成为了城市阴影里的梦魇,每天肆意地屠杀着恶魔、罪犯。他从不心慈手软。

“但你恢复正常了。我是说,虽然还有些极端,但你能控制自己了,而不是变成一头无序的怪物。”艾缪说。

“可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艾缪,”伯洛戈说,“当伱坚定的某种信仰、教条被击碎后,你最先萌生的想法可能不是堕落,而是把所有人拖进你的愤怒里,带着他们和你破碎的信仰、教条,一并走入火海。”

伯洛戈的态度略显自傲了起来,“我能重建自己的信念,但我不清楚别人能否达成和我一样的奇迹。”

讨论结束,推开教堂的大门,咿呀的声响后,伯洛戈走进了静谧的教堂。

教堂内部很宽敞,两旁摆放着木制的长椅,一条条白色的烛光在高高的烛台上摇曳,发出微弱的火焰,暗淡的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映射在拱形天花板上,即便狭小破旧,但仍散发着一种肃穆庄严的气息。

伯洛戈没有找到神父,但他在空气里嗅到了一丝不该有的血腥味。

站在原地,以太感知如流水般向着四面八方扩张,它们沿着走廊横冲直撞,渗透进砖石之间的缝隙里。

伯洛戈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以太反应,在这盲视般的感知下,隐隐的声响打破了静谧,微弱的脚步声远远地传来,脚步声有些紊乱,像是对方受了伤般,步伐有些踉跄。

抓紧提箱,诡蛇鳞液肆意游动,伯洛戈警惕地看向夹缝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抱歉,神父,这么晚还要来打扰你。”

伯洛戈的声音沉稳,说话的同时向前走去,鼻尖的血腥味更浓了,还能听到液体的滴答声。

“你是受伤了吗?”

在距离神父还有几米的距离处,伯洛戈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

“我……我有点受伤了,但没关系。”

黑暗里,神父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伯洛戈来打扰的并不是一个好时候,神父赤着上身,胸前大汗淋漓,而在他的后背则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你……”这副景象令伯洛戈倍感意外。

“抱歉,让你看到这一幕了。”

神父推了推鼻梁上的茶色眼镜,接着扬了扬手中的沾血的皮质短鞭。

和伯洛戈猜想的凶杀案不同,神父只是在进行自我鞭挞,而在这狭小的小教堂内,伯洛戈与神父只有一墙之隔,打扰了他的苦行。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请稍等我一阵。”

神父说着再度隐入了黑暗里,伯洛戈听到了水声,他应该在擦拭自己的伤口,还有衣物与身体的摩擦声。

“这就是苦行吗?”艾缪感叹,“对自己真残忍啊。”

伯洛戈一声不吭,等待了几分钟后,神父再度走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他换上那身标志性的服装,脸上挂着略显苍白的笑意,行动间背部的疼痛令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你总是这样鞭挞自己吗?”伯洛戈率先开口问道,声音强硬,极具侵略性。

“每当欲望上涨时,我都会这样做。”

神父没有因伯洛戈的无礼而生气。

“什么欲望?”伯洛戈依旧保持着强势,“难道如此苦行的你,仍会被世间的欲望影响吗?”

“之前还好,我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但近期……”

神父无奈地笑了笑,转而讲起了别的,“控制欲望的最好办法,就是彻底杜绝一些影响因素,所以许多修道院都建立在人迹罕至的绝境里,越是涉入人世,越是容易受到影响。

之前灰石镇还是一个小地方,根本没有多少外来者,大家都被誓言城·欧泊斯吸引去了目光,这里倒是清净起来,但近期这里的异乡人变多了,他们带来许多五彩斑斓的东西,我难免会受到影响。”

神父没有丝毫的遮掩,直接坦白了自己的内心,“这份痛苦是美好的,我反而很欣慰。”

伯洛戈继续保持强硬的态度,“为什么?因痛苦而感到幸福?这也太反人性了。”

“伯洛戈,你怎么了?”

艾缪在伯洛戈的脑海里插嘴道,从一开始,伯洛戈的语气就极为强硬,仿佛他是在审问神父,只要他的回答稍有不对,伯洛戈就会拔剑砍了他。

虽然说,这很符合伯洛戈的风格,但艾缪觉得,伯洛戈本应会更理智些,但不知为何,现在的伯洛戈,意外地冲动。

“苦行本身就是反人性的,也正因反人性,我们才能在欲望里得到解脱。”

神父保持着克制与镇定,“至于为什么感到幸福,很简单,灾难过后,灰石镇正迎来一轮新的发展,镇民们会过上更好的生活,虽然这会衍生诸多的欲望,来影响我,但比起镇民们的幸福,我这点苦难就不算什么了。”

“我为你的虔诚感到动容。”在艾缪的提醒后,伯洛戈礼貌了起来。

“我记得你,布道时的异乡人,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神父这时才问起了伯洛戈的来意。

“我是来自誓言城·欧泊斯的勘探员,我想已经有人告诉你,我的到来了。”

伯洛戈这次没有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明,而是举起了手中的提箱,它是由遮断金属打造的,里面藏着怨咬与伐虐锯斧,可在伯洛戈的表演下,它普通的就像一个真正的工具箱,里面摆满了工作用具。

“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拦上铁网呢?”伯洛戈问道。

“你是指通往大裂隙的灰石裂谷吗?”神父说,“是这样的,那道裂谷出现后,有许多年轻人带着好奇心,总想沿着这条路,去探查大裂隙的底部,这太危险了,我便叫人围了起来。”

神父的言语里,句句都是为了镇民,他有些太完美了,完美的令人觉得虚假。

“可我听守卫讲,镇民们在做噩梦,梦见来自大裂隙内的邪恶力量。”

伯洛戈眼瞳紧缩,仔细揣摩着神父表情上的任何变化。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邪恶力量?”

神父的表情略显惊讶,但他很快便镇定了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和蔼的微笑。

“我知道这个,这个传闻之前在旧镇内掀起不小的恐慌……”

“但经过你的布道,信仰的力量战胜了恐惧?”伯洛戈打断了神父的话。

神父的完美与自身的本能,令伯洛戈总觉得神父不对劲,而且曾经的工作经验告诉伯洛戈,在这种封闭的小镇内,最容易滋生愚昧的邪恶信仰。

“没有,”神父摇摇头,笑了两声,“信仰哪会那么好用啊。”

伯洛戈愣住了,神父的回答出乎意料。

“我请来了医生,进行了一系列的诊断,医生说,这可能是灾难在人们心底留下了过深的阴影,以至于产生了集体层面上的心理阴影恐慌。”

伯洛戈顿了顿,“我以为你会说,是信仰拯救了镇民。”

“如果信仰能那么好用的话,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苦难了。”神父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和我见过的许多神父都不同。”

“哪里不同。”

“你比我想象的要开明许多,按理来讲,你这种虔诚之人,往往会变得很极端……极端到有些愚蠢,宁可相信圣水可以治病,也不愿注射药剂,”伯洛戈赞叹道,“你很理智、虔诚且完美。”

“不要过度赞美我,异乡人,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至于你所评价的这些……”

神父想了想,“我和传统意义上的神职人员有所不同,准确说,我确实信奉着神明,但我也不会让对神明的信仰,过度束缚我。”

伯洛戈来了兴趣,“可以和我讲讲吗?”

比起察觉到的邪恶疯嚣,此时伯洛戈更好奇起了神父的存在,如今的世界上,像他这样复杂的人不多了,一方面他无比虔诚,一方面他又说自己不会被信仰束缚。

伯洛戈想知道神父到底在想些什么。

“很简单,假设在你面前,有那么一个人,他接下来会去行恶,杀人抢劫什么都好,总之他正走向堕落的路。

但现在,你知道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你会怎么做?”

伯洛戈说,“杀了他,杜绝罪恶发生的可能。”

“可你杀人这一行为,本身就是罪恶了,为了杜绝一个罪恶,从而引发另一个罪恶,你觉得这样好吗?”

“那我可以不杀了他,只敲晕他。”

“你只是将问题推迟,他醒来之后,还是会走向堕落。”

伯洛戈说,“我不是神职人员。”

“但我是,我被信仰束缚着,这些行为对你而言,可能轻而易举,但我不一样……我发过誓的。”神父说道。

“那你说该怎么做?”伯洛戈问。

“感化他,让他受到神的恩惠,就此向善。”

“你觉得改变一个人,会这么轻松吗?”伯洛戈摇摇头,“这太不切实际了,而且听起来……十分迂腐、死板,只会适得其反。”

伯洛戈的话引起了神父的回忆,他不由地赞同伯洛戈的话,轻微地点头。

“所以,如果是我面临这种选择的话,我会同意你的想法。”

“什么?”

伯洛戈怀疑自己听错了,如此虔诚善良的神父,居然会赞同自己的想法。

“杀了他,在罪行发生之前,把罪恶扼杀在摇篮里。”

神父声音有力地说道,“绝不手软,也绝不仁慈。”

伯洛戈说,“但就像你说的,你杀了人,背负了罪孽,你变成了和他一样的怪物。”

“这有什么问题吗?”

神父不解地摇摇头,“只要牺牲我一人,就能拯救数不清的、潜在的无辜者,这岂不是最大的良善?”

伯洛戈眼瞳凝固了一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紧接着他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

伯洛戈开始喜欢这位神父了。

(本章完)

第816章 血色死镇

人性是复杂的,有时候还是自相矛盾的,伯洛戈自认自己是天选的救主,为了全人类而战,同样的,他也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常以惨无人道的手段,去解决自己的仇敌。

“戒律的束缚,是为了避免我们的内心,在达成理想的路途中变质,从而沉沦为我们曾厌恶的那些东西,可是,戒律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它也应当顺应时代的变化而变化。

当为了保护我们本性的戒律,开始拖慢我们朝理想前进的脚步,变成绊脚石时,我们就该改善它,乃至果断地舍弃掉。”

神父的话语回响在伯洛戈耳旁,他的言语颠覆了教义,简直就是大不敬者,可他的信仰又是如此虔诚,就连伯洛戈也难以否定他身上超然的神性。

“信仰、戒律、规则、法典、道德……这些所有的事物,本质上都是为了促使更多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那么只要达成这个目标,我觉得没必要在意手段的不同。”

伯洛戈品味着神父的话,他难得与另一个人产生了共鸣,不由地低声道,“工具,都只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站在阴暗的小巷内,伯洛戈沉浸于某种逐渐荡漾升腾的情绪里,直到艾缪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一状态。

“你在嘀咕些什么?”艾缪无比困惑道,“还有,你刚刚和那个神父到底在聊些什么东西?”

“没嘀咕什么,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伯洛戈随口说道,“至于聊的东西……我和他只是在聊彼此的价值观而已。”

“结果如何?”

“我们意外地合拍。”

伯洛戈赞赏道,“听他说起关于罪恶与良善时,我就像在看自己的影子一样。”

“哦?”艾缪说,“看起来他真的很独特,你很少会给一个人如此高的评价。”

“只是感到共鸣了而已,”伯洛戈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可这并不是一个好事。”

“为什么?”

“他和我很像,而我,我很了解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伯洛戈的声音低了起来,“如果没有那些温暖的救赎,我多半会变成一个极端的疯子,像我这样的人,一个就够了。”

伯洛戈松了口气,“好在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所在,我也没有察觉到炼金矩阵的植入,他单纯是个想法有些极端,并且极为虔诚的神父而已。”

“但伱刚刚的表现可不是这样。”

艾缪的声音充满担忧,“我能感觉到,你本能地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敌意,甚至说感到愤怒,我一度觉得你会抽出剑刃,一剑砍了他。”

伯洛戈试着回忆刚刚的情绪,但想法却一片空白,“有吗?”

“你在怀疑我嘛?”

伯洛戈沉默了下来,转过头,看向低矮楼房尽头,那间黯淡的、没有光亮的破旧教堂。

“你确定他真的没问题吗?你的脐索没有任何反应吗?”

因与魔鬼的高度联系,伯洛戈就像一个行走的邪恶雷达,凭借着脐索能精准地抓住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这也是为什么,伯洛戈很适合这种巡视工作。

“起初,脐索确实有反应了。”

伯洛戈的声音毫无情绪,“它直接指向了神父,可紧接着,它的方向偏转了,指向了另一边。”

低头,漆黑的脐带若隐若现,像是一道破开伯洛戈肚子的触手般,在半空中肆意狂舞着。

“应该说,它指明的方向正不断地变化,要么我们周围有很多与魔鬼有联系的敌人,要么,那个被我察觉到的敌人,正不断地移动着。”

伯洛戈看向大裂隙的方向,不确定地说道,“也可能是受到了此世祸恶的影响,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污染源,即便在这,那诡异的影响也能穿过遗弃之地,直达灰石镇。”

在不断的晋升后,伯洛戈的感知力也随之提升,也是在成为负权者之后,伯洛戈才熟练地控制脐索,将它变成自己的感知工具。

“没关系的,”伯洛戈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在这座小镇里搜查,总会找到问题的所在。”

伯洛戈转身朝着新镇的方向走去,夜色已深,他已经走了一天了,也该休息了。

“这让我想起之前看的恐怖电影。”艾缪说。

“你是指哪个?”伯洛戈随口报出一系列听着就瘆人的电影名称,“《欧泊斯铁锤杀人狂》?还是《疯狂之夜》?”

“《血色死镇》,”艾缪说,“就是讲述一群倒霉鬼踏入一个封闭的小镇,结果发现镇民们专门吃外来者人肉的那个电影。”

一想起那个电影剧情,艾缪就觉得一阵恶心,她搞不懂伯洛戈和帕尔默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别人都生理反应恶心的不行,他们却能一边看一边吃薯条,还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没事还会点评几句。

“如果换我来,应该能更高效点。”

“不不不,伯洛戈,他们这不是工作,而是一种运动享受,当然是怎么尽兴怎么来了。”

诸如此类的对话重复不断。

“你觉得我们现在就是那群误入小镇的倒霉蛋?”

伯洛戈的声音将艾缪从回忆里唤醒,艾缪回应道,“不然呢?”

“我可不这么觉得,《血色死镇》被分类为恐怖片,因为主角们是一群没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他们就连向他人挥刀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在疯狂的镇民手中沦为餐桌上的烤肉。

但把主角们换成一群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精锐小队呢?”

伯洛戈继续发散着思维,细想之下,伯洛戈觉得这么编排故事,意外地有趣了起来。

“这支精锐小队会血洗这些残暴的镇民们。这已经不是恐怖片了,而是酣畅淋漓的爽片了,”伯洛戈继续说道,“现在把这支精锐小队换成我……”

伴随着伯洛戈的讲述,笼罩在艾缪心头的、那莫名的阴影直接溃散了。

是啊,当伯洛戈踏入这里时,就算接下来发生的事,会是电影情节,那么剧情也一定会发生逆转。

不是镇民们来杀误入的倒霉蛋了,而是这个倒霉蛋要追着杀光镇民们。

伯洛戈说,“继续观察吧,我有种预感,在这里我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事。”

“嗯……说来,为什么要开两个单人间。”

“啊?”

艾缪的声音带起了几分狡诈,伯洛戈已经能幻想出,她像只猫一样抱住自己的脑袋,尖锐的猫爪轻轻地扎在皮肤上。

“怎么,害羞了?”

……

目送伯洛戈的离开,神父那颗悬起的心终于落地了,紧接着他那冷漠严肃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了起来,像头饥饿嗜血的狂暴野兽般。

他扯开了领口,大口喘息着,体表析出汗水,腾腾的热气升起,神父感到眼前头晕目眩,步伐也变得凌乱、踉跄,他扶着墙壁,艰难地走入了后方的室内,然后沿着向下的长梯,走入了幽深的地下室内。

布满霉菌的墙壁上挂着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地质的变迁令这里坍塌了大半,神父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里重新清理出来。

神父跌跌撞撞,拉开了一道铁门,一头撞了进去,狠狠地摔倒在地面上,磕破了膝盖与手肘。

他的呼吸变得痛苦起来,可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停下,他必须在失去理智前,把这些事处理完。

神父挣扎地站了起来,将铁门关死,摘下鼻梁上的茶色眼镜,一双血色的眼瞳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从阴影里拿起布满荆棘尖刺的锁链,神父丝毫不在意荆棘尖刺割伤自己的双手,将它一圈圈地捆在自己的身上,直到自身动弹不得。

直到这一刻,神父终于松了口气,他那令人倍感疲惫的抗争终于得以放松,也是在他神智放松的瞬间里,他发出了一阵野兽般的低吼声。

神父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沉沦,心中涌出让人恐惧的狂热欲望,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摇晃着,竭力挣扎下,锁链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身体里,双目瞪得通红,嘴里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声。

“血!血!血!”

神父失控地咆哮,他的喉咙里尽是鲜血的味道,眼神疯狂而诡异,不似人类。

夜族之血带来了不死之力,但它也令神父的灵魂产生了空洞,那虚无的空洞需要无尽的鲜血才能满足,而这便是困扰夜族的渴血症。

神父并不清楚这些,他只觉得自己不能吸食他人的鲜血,不然他这是在邪恶里更加沉沦,与那些癫狂的怪物们沦为一类。

听起来有些虚伪,但直到这一刻,神父仍觉得自己并非怪物。

神父努力抗争渴血的欲望,但他越是反抗,那股欲望越是强烈,沉浸在渴望的魔咒中,都快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他反复地撞击着墙壁,身上的枷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样苦痛的挣扎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神父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般,慢慢停歇了下来。

神父倒在血泊里,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但很快,支离破碎的身体高速自愈着,上涌的渴血欲望也消退了下去,理智与清醒重归神父的双眼。

疲惫且痛苦的叹息声响起。

神父慢慢地取下了身上的锁链,抬手扶着墙壁,即便撑过了又一轮渴血症的影响,但他的内心还是升起了无尽的空虚感,有那么一瞬间,神父居然萌生出了一些懦弱的想法,他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

但这样的想法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将茶色的眼镜重新戴上,掩盖去了眼中的血色,神父的腰杆再次挺直了起来。

拾起锁链,神父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起初他只觉得这是一条普通的锁链,但随着它沾染越来越多的鲜血,锁链上的赤红锈迹居然在慢慢地发生变化,像是蜕皮一样,一层层地剥离。

更令神父感到诡异的是,只要缠绕上锁链,它就能为自己带来无穷的力量与杀意一样,并且锁链自身还具备着某种独特的能力。

正是依靠着锁链带来的力量,神父才解决了那些危险的敌人。

“契约物?”

神父低声道,这个名字,是神父从那些人口中审讯出来的,他们以这个名字,来称呼自己手中的锁链。

他们还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惊讶,管自己叫做“夜族”,从他们的口中,神父还得知了许多有趣的情报,例如炼金矩阵。

想到这,神父觉得时间紧迫了起来,他打开封闭的铁门,朝着地下室的更深处走去,在昏暗的尽头,牢房的铁门上布满了凝固的血迹。

打开牢房的瞬间,一股血腥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数不清的尸体堆叠在了一起,粘稠腐败的血液半凝固在一起,迟缓地流淌、发酵着。

牢房内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在闪烁,罪人被拷在铁椅上,全身被绑得紧紧地,他已经被拷打了数天,身上的伤痕和裂口无处不在,几乎等于一具血肉模糊的残骸。

神父揉了揉疼痛的脑袋,努力地提起精神,他熟练地从门边操起一把沉重的铁锤,没有任何征兆,重重地击打在犯人的头颅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犯人痛苦地呻吟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带来莫大的痛苦与恐惧,身上的鲜血如同从打破的水球里泄漏出来,泼洒在地面上。

神父呼着粗气,没有丝毫的留手,再度挥锤砸烂了罪人的膝盖。

他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害,还不足以杀死这群人,这群……这群被叫做凝华者的人。

凝华者、执掌超凡之力的神秘群体。

与他们的战斗并不轻松,但神父还是赢了,在拷问中,神父得知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一阶段的凝华者,听他们讲,他们只是先遣的探子,之后会有更强大的人来。

神父倍感压力,即便现在他仍能回忆起战斗的惊险,如果没有那道被他们称作契约物的锁链,神父很难获胜。

冷酷的目光盯着罪人的脸,神父抬脚重踹了罪人的肚子,罪人的身体颤抖着,快要支持不住,开始不停地摇晃。

“呼……我们上次聊到哪了?”

神父把一旁的椅子扯过来,他疲惫地坐了下来,刚从渴血症里挣脱,他的身心都遭到了极大的损耗。

罪人开口了,但他的答案并没有满足神父。

“你个疯子。”

他有气无力地骂道,钻心的痛苦弥漫着全身,他的肉体已经被割了个精光,骨头和内脏都暴露在外面,鲜血汩汩不断地流淌。

换做普通的一阶段凝华者,这种伤势足以致命了,但罪人仍活着,神父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拷问这些人时,他都尽力对其产生极大的创伤,令他们痛不欲生。

神父没有理会罪人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我想起来了我们上次聊到哪了。”

神父的目光阴冷无比,“你们是谁的探子,为什么要来到这座小镇上,又为何身上充满邪恶的气息?”

罪人露出狰狞的笑意,声音沙哑。

“他们会找到你,杀了你的,仅依靠契约物与夜族之力,你是活不下去的!”

神父叹了口气,拉开一侧的柜子,从其中取出准备好的凶器,刀、针、钳子和刀叉等等。

几分钟后,牢房内传来惊人的惨叫声,声穿快要穿透地下室,变成荒野上的哀鸣,令人心悸。

当牢房的门被再次打开时,整个房间的地面和墙壁已经被血肉弄得一片狼藉,如同血腥的屠宰厂一样。

神父拖拽着罪人的尸体。

在收拾干净这里前,神父脑海里不由地思考着一个问题,一个崭新的问题。

“猩腐教派又是什么?”

大家儿童节快乐,我还在努力调整状态,所以近期的更新,可能会稍微少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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