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十规矩

这年头,还找不到复印机,打字机都算个稀罕物件。

不然李建昆会每人弄一份合同。

现在只有一式两份。

他拿复印纸弄的,千禧年后出生的孩子,不一定见过。

蓝嘎嘎一张,要轻巧拿,否则准沾一手蓝颜料,使用的时候,夹在两张纸之间,这样底下那张,便会印出蓝色字迹。

原件签完后他保留。

复印件,让他们商户自个合计搁谁那儿。

长条桌前,44人全部围拢过来,拿着两份合同,互相传阅。

开头有一段申明,大致说的是:将暂安小院提供给他人使用,是一种免费行为,其本质不存在任何资本倾向。

其中便包含陈亚军之前提到的,合同期限为五年。

接下来,有十条,关于小院管理的规定:

1.爱惜暂安小院的一砖一瓦,不得故意损毁,装修施工须提前报备,通过后方可。

2.搞好环境卫生,禁止随地大小便,各家铺子自己负责,公共区域,每家商户轮换打扫。

3.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与客人发生争执,和气生财。

4.不准贩卖违禁物品,和从事非法活动。

5.售卖有争议的商品,若招来执法部门,自己必须马上解决,不能连累其他商户和小院。

6.所售商品,即便再稀有,须符合市场行情,不能坐地起价,出现宰客行为(注:除非客人自愿高价求购)。

7.与其他商户发生利益冲突时,不得恶意竞争,如私下恐吓、殴打他人,以和为贵。

8.每间商铺内,工作人员最多不能超过六人。

9.除特殊节假日外,如新年期间,商铺不能无故关门超过一周。

10.商户须具备奋斗精神,不能不思进取,三天不开张。

再往下,是一个重要须知:

“以上十条,一经查实,商户违反其中任何一条,小院所有者有权即刻将其驱逐。商户若在本合同上署名画押,即表示承认小院所有者拥有该权利,并无条件配合。”

44人传阅看完后,多半人长出口气。

没有那种很难办到的。

这十条规矩看似严格,细细一捋,又觉得合乎情理,想要把小院打造好,没有还真不行。

只能说搞这院子的几位,真不简单,事无巨细,想得一清二楚。

人才!

但也有人欲言又止。

“大家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也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只要合情合理,大伙都在,互相讨论下,补充上就是。”

李建昆含笑说道。

但眼前鸦雀无声,没人敢开口。

他可没打算搞一言堂,打趣道:“我说各位,过期不候哦,等签上大名了,你们想补充都没门。”

终于有人缓缓举起手,弱弱道:

“李哥,我觉得三天不开张就轰人,是不是太严了点?您看哈,我是卖鸟笼蛐蛐罐那一套的,不便宜,得遇到正主才行,我看还有人做刺绣的呢,那更得遇对人呀。”

李建昆没先搭话,敲敲桌面,让金彪记录下来。

“还有呢?”

“李哥,恶意竞争这条,是不是还得细化些?不光威胁打人算吧,要是同一个物件,谁货源好,故意把价格压得很低呢?”

李建昆敲桌面,金彪奋笔疾书。

“李哥,我觉得还得加一笔,如果我们都守规矩,那你们可也不能随便找个由头,把我们赶出去,毕竟操持间铺子不容易,我是准备砸锅卖铁把铺子好好捯饬的。”

这个建议,得到几乎所有人的附和。

话说开后,大伙畅所欲言,提出十多条意见。

完事后,李建昆领着金彪和陈亚军,同他们一起讨论。

王山河也颠来凑热闹,但没说话。

他自觉已经找到事业方向,小院的事,得闲了会帮帮忙,不打算具体掺和。

这一讨论,直接到下午,饭点早过了,但谁也不饿。

最终,双方达成共识,李建昆在合同上补充了三条。

其中就包括那条:在商户守规守矩的前提下,合同期限内,小院所有者也不能找别的由头,驱逐商户。

“来吧各位。”

金彪起身招呼,道:“先签名画押,完了我们开始分铺子!”

“喔喔!”

大伙欢天喜地,脸上皆挂着抹化不开的笑容。

白得一室一厅,五年,这说这事……美滋滋啊!

立马挨个上前签名画押。

完事后,金彪又告知他们,改明要把户口簿带来,做个信息登记。

刘小江心道,我庆有哥料事如神哪,不愧是北大高材生!

这时,陈亚军从椅脚旁,抱起一只四四方方的瓦楞纸箱,合盖处用胶条封起,只在正中间挖了个小洞,正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抓阄!

全凭运气,最为公平。

“谁先来?”

大伙你看我,我看伱,许桃觉得自己也该露个脸,笑嘻嘻举手,“我吧。”

陈亚军已经知道她的来头,递上笑脸,客气道:“来,看看你手气咋样。”

铺子自然有好有差,比如边边角角就会差点,当然活好可破。

这事李建昆没给许桃走后门,不好养成习惯。

许桃心呼“观音菩萨保佑”,眼睛一闭,白嫩嫩的小手伸进去,薅到好多纸团,一顿乱摸,拾起一只。

遂在全场的关注下,紧张兮兮地摊开。

“18号!”

数字挺好,铺子一般。

正好在一个角落。

小姑娘撇撇嘴,差点没哭出来。

李建昆笑道:“行啦,你那活儿,在哪都一样。”

当然,卖木雕又是另一回事。

许桃这才恢复情绪,嘻嘻一笑,从爷爷和小王哥哥那里,她得知不少事,对眼前这位产生了一种盲目崇拜。

认定师傅说的话,一准对!

有人打过样后,大伙陆续排队抽签,有人高兴蹦起,有人小声叹气。

刘小江抽到22号,算不上黄金铺位,最好的两间,明显自留了。

但也还不错,右通道,中间这排铺子的正中间。

“诶,哥们,待会那张复印合同,搁我这儿成不,我一准保管好。”

“嘿,姑娘,待会那张……”

抽完签后,刘小江悄默默做起工作,大伙刚认识,总想结个善缘,这人卖相也好,几乎没人不同意。

下午三点,今儿计划捯饬的,全部弄完。

李建昆,金彪和陈亚军三人,也在两份合同上签下大名。不同的是,他俩随后摁的是大拇哥,李建昆摁的是私章。

这年头,有点文化的人,几乎人手一枚。

传统习俗,赋予了它在这个法律不健全的时代里,同样具备该有的道德和法律效力。

李建昆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等证件拿来登完记后,你们就可以随时入驻了,该置办东西的置办东西,该装点铺子的装点铺子,祝大家早日开业,生意兴隆!”

说罢,拱拱手。

大伙喜不自禁,纷纷回礼,其乐融融。

(本章完)

第119章 南下和北上

燕园。

春季的未名湖,格外有诗意,雪融化了,冰花开了,博雅塔旁的迎春花娇嫩翠黄,沿湖的柳梢泛绿,低垂而下,轻抚着湖面的涟漪。

鱼儿开始露头,野鸭子、鸳鸯回到湖面上,慵懒地沐浴着阳光。

湖畔南岸,临近翻尾石鱼的一块无人地。

徐庆有捧着暂安小院的入驻合同,一字不漏看完,大腿一拍道:“哈!合同是这么签的?”

旁边,刘小江问:“咋了庆有哥?”

“妙啊!”

徐庆有一脸玩味道:“要是这样的话,咱们只要不犯这些规矩,身份公开又怎样?我就算站在老贼面前,他也没办法把我们踢出小院啊。”

“嗯,那是,写得清清楚楚,昨儿商量好久。”

刘小江附和。

“嘿嘿,等改明,我哗一下出现在你那铺子里……哈哈!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老贼脸上的表情。”

“傻了呗。”

老表二人,相视一望,齐声大笑。

李建昆要知道徐庆有的想法,八成得怼他一句:哥们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没空!

距此不远,朗润园里。

李建昆这会,也是一脸笑意,觍着脸,试图从扛把子手中薅张“通行证”。

“陈老,您放心,学业我不会落下的,回来立马补。”

陈岱荪刚上完一堂大课,神情疲惫,靠坐在靠窗的木艺沙发上,揉捏着太阳穴。

“关键你啥时候回来啊?”

“这个,不确定。”

陈岱荪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戳戳桌面,道:“伱现在说破天,也还是个学生,学校和老师都对你有责任,对啦,你刚说去哪儿来着?”

“南方,广东。”

“你看!”

陈岱荪瞪眼道:“这么老远,你去过吗,你熟悉吗,万一出点事,你让我和学校怎么跟你家里交代?”

“陈老,我能出啥事啊,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去,有伴呢。”

李建昆殷勤得不行,见他茶缸子下到六分,忙提来暖水瓶续杯。

陈岱荪颇为伤神,对于这个立志做实业家的学生,他现在并不想干涉太多,他是搞理论的,两个方向,也教不了他太多,明白这类人还必须要闯。

却也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已经敢往广东闯。

“陈老,要不我写个东西,出了事与学校和您无关?”

陈岱荪死亡射线射过来,喝道:“请假条呢!”

“诶诶,在这儿,在这儿。”

李建昆屁颠屁颠凑近,呈上。

没点把握他能来么?

深明大义这块,还得是我家扛把子。

想当初20年代,这位拿下哈佛经济学博士学位,从漂亮国归来,被行政院长宋子文力邀加入财政部,扭头便进清华做起教书匠。

49年国军兵败如山倒,拉着他一起走,同样断然拒绝。

他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作为经济学大拿,他很清楚,当前这个国家在经济领域,最缺的还不是理论家,而是实践者。

——

暂安小院。

一辆独轮车吱呀吱呀,推到东墙横排房的第二间。

推车的是许大爷,车上码放着王山河的行李被褥,外加这一阵淘来的几样老物件,和一堆老书。

铺子外间还空着,里间架起一乘崭新的实木床,配棕绷床板。

再有一张五屉桌,和一把靠背椅。

金彪跟陈亚军帮忙搬东西,许桃在一旁叽叽喳喳,说自己以后也要搬来铺子住。

许大爷没意见,这里以后人多,热闹,安全,比自家条件还好。

爷孙俩送完东西后,告辞离开,房间里只剩李建昆,王山河,金彪和陈亚军四人。

打算开个小会。

李建昆掏出大前门,一人散一根,自个划过火柴点上,吐出一口白雾,道:

“该办的事都差不多,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生意支棱起来,铺子有了,还得有货,所以我准备去趟南方。

“山河已经知道,也要跟着涨涨见识,你俩谁去?”

只能带一个,也必须带一个,熟悉货源渠道。否则将来但凡进个货,都要他亲自出马,也太不拿老板当人了。

老窝还得留个人,一方面把自家两间铺子捯饬捯饬,另一方面监管坐镇。

陈亚军一百个想去,但不敢开口。

他毕竟有前科。

货源渠道,重中之重!

金彪却是个仗义的家伙,他也想到这一点,寻思越是如此,越应该给亚军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很确定,这兄弟是真改了。

命都能不要,还至于见财起意吗?

“我留家吧。”

金彪笑呵呵道:“我本地人,方方面面都好搞一些。”

陈亚军看向他,心存感激。

李建昆点点头,道:“那就这样。”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几人又合计一番,准备今儿就把火车票买了,三日后动身。

——

正当李建昆决定南下寻找货源时。

老家那边,一辆解放大挂,早他一步,已经驶出望海,与他背道而驰。

北上,河南。

“轰轰轰!”

柴油发动机轰鸣不止,车头厢里,属实谈不上安静,静音工程约等于零。

说话全靠吼。

“老哥,大概要几天到啊!”

车厢里仅有两张座椅,司机专属一张,换挡杆往右是一张长排椅,齐伟峰夹在中间。

更舒服的靠窗位置,让给他二爷。

贵飞懒汉叼着大红鹰,欣赏着窗外风景,怀里抱着小儿子扔在家里的一只印有“BJ”字样的手提包。

一脸腻歪。

怀抱五千大洋,这年头甭管哪个想发财的人,都得这副德性。

“这不好说呀,看天气,还得看路,现在这路啊,隔几天就一个样。”

司机师傅四十来岁,皮肤黝黑,额头和眼角皱纹明显,一看就知道风里来雨里去的人。

回完这话后,忽想起什么,张姓的司机师傅,收敛笑容,瞟一眼右侧俩人,补充道:

“先跟二位说一声哈,我把着方向盘,路上的事,我说了算。”

齐伟峰笑着接话,“那是那是,老哥你是行道人啊,我们说真话,一辈子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咧。”

贵飞懒汉瞥了他一眼,心道你说你,可别带上我。

“那就这么说好,甭管遇上什么事,我做,你们看,别咋呼。”

齐伟峰挠挠头,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呢,忙打听道:“老哥,能遇上啥事啊?”

他过去是纯海里捞营生的人,一年三百天待海里,陆上的事,是真不懂。

张师傅摇摇头,道:“不说了,晦气!希望咱们点好吧,不会碰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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