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离间

古往今来,只要是帝制国家,统治者的政治目标,便从来不是为百姓谋福祉,他们所做的一切事情,归根结底,都是四个字。

维持统治。

赈灾也好,造福百姓也好,根本目的都是这四个字。

因此,很多制度的设置,其实也是为了这四个字。

另一个世界里,汉初为了解决君主政治合法性问题,因此有了天人感应一说,所谓天人感应,本质上就是让政权与神权合二为一。

让君主神圣化。

君主神圣化,带来的好处是明显的,那就是提升治下子民的耐受力,让他们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不会造反。

虽然这种制度,也给君主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比如说有人会用天灾来攻击皇帝本人,乃至于攻击国政,但这种制度,如杜谦所说,就是为了孱弱的朝廷而设置的。

如果中央朝廷恒强,那么就不需要这种制度。

但是李云,从当初造反一直到后来当皇帝,十多年来,他的政策从来不是以维系政权为核心目标。

他的核心目标,是改造这个国家,乃至于改造这个时代。

因此对于他来说,长不长久,或许并不是结算对错的标准。

听了李云这句话,作为老搭档的杜谦,几乎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杜谦叹了口气:“古往今来,再不会有天子,是陛下这般念头了。”

李皇帝回过神来,看向杜谦,神色平静:“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受益兄现在,应该很清楚我的出身来历。”

李皇帝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现在,世人都知道,我是宣州青阳县苍山脚下李家村人。”

“再熟悉我一些的,知道我其实是在苍山山上寨子里长大。”

李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乎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情,他开口说道:“但是,大多数人不知道,我父当年,的确是李家村人。”

“当年的事情,我那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但是后来,寨子里的老人,还有李家村的老人,大抵跟我说了说当年的事情。”

他看着杜谦,默默说道。

“官府来催税,我祖父早逝,我祖母死在了衙差手里,姑母也不知所踪,当时我母亲怀着我兄长,父亲手里实在交不出税,便一咬牙,杀了衙差,带着村里的几个兄弟,一起上山,落草为寇。”

他看着杜谦,缓缓说道:“这其中,就有晋王的父亲。”

杜相公闻言,微微色变,他深呼吸了口气,苦笑道:“臣出身,与陛下全然不同,陛下说的这些,臣可以理解,但是却从来想不出,这是个什么场景。”

“没关系,我也想不出。”

李皇帝神色平静:“这些,都是我后面听来的,我记事的时候,已经在山上了。”

他低头喝茶,淡然一笑:“我们宣州多山,不少人被逼的上山,落草为寇,我成人的时候,受益兄猜一猜,宣州有多少山头,多少土匪?”

杜谦微微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出来。

“当年宣州各县,加在一起,恐怕有上百个寨子。”

李皇帝笑着说道:“当年,我扫平宣州绿林之后,手底下就已经初成班底了。”

“受益兄可以推想一下,宣州百姓,当年在武周皇帝治下,过得是什么日子。”

“后来,我做了皇帝,如果我无所作为,李唐只不过是另一个武周,再过个上百年。”

“哪怕如今的青阳府日子会好过一些,其他州郡,还是会复现武周故事。”

李云摆手道:“这没什么意思。”

杜相公开口道:“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循环往复。”

李云正色道:“我知道。”

“如果我也在这个循环往复之中,我就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但是受益兄…”

“我见过有人,打破了这个循环。”

李皇帝正色道:“至少,天下温饱了。”

杜相公叹道:“臣知道,陛下见过一些别人前所未见的东西,但是陛下就不担心,将来为他人做嫁衣吗?”

“苗儿种下之后,迟早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云神色平静:“我本来也觉得,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概率不会出现在我们李唐一朝,但是这个苗儿,我必须要种下去。”

“功成不必在唐。”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想了想之后,他没有继续接话,而是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理陶家人?”

李皇帝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边的文书,他只是略微考虑了一番,便想明白了陶家人心里的想法,他冷笑道:“陶文渊要是临死之前,敢亲自向我上书,我还敬他几分。”

“死了让人送来,无非是认为我不会为难他的家里人。”

“我若是允了他的奏请,陶家后人便可以得一份富贵,他的名声,也可以遍传天下。”

“我若是不准,甚至雷霆大怒,这份文书还是会宣扬出去,最后他陶文渊,一样名声大噪。”

“至多就是儿孙吃些苦头。”

李皇帝瞥了一眼这份文书,开口说道:“这份文书,他没有递上来过,中书也没有转呈过,你去一趟陶家,跟他那些儿孙们说清楚,他们如果识趣,朕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他们如果一意要给陶文渊扬名,把这东西宣扬了出去,到最后弄得人心惶惶。”

李皇帝淡淡的说道:“我是惩治不了一个死人,但挑个由头惩治他们,却轻松得很。”

杜相公连忙点头,开口道:“臣一会儿,就去一趟陶家。”

李皇帝“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此书,不必留存什么副本,只我这里有一份。”

杜相公再一次低头。

他心里清楚,皇帝陛下之所以这么忌惮这份文书,一部分是担心,天下旧学读书人见到这份文书,再起来闹事。

但是更大的原因则是…皇帝担心太子可能会看到这份文书。

杜相公匆匆离开甘露殿,甚至没有去中书,而是直接离开了皇城,赶奔陶家。

而在另一边,东宫之中,太子殿下正阴晴不定的,看着眼前的一个火盆。

火盆里,火光跳跃,一份文书,正在火盆里熊熊燃烧,已经快要化作灰烬。

太子殿下转过头,看向自己东宫之中的一个属官,怒喝道:“你狗胆不小,敢给孤看这种大逆不道,诽谤父皇的文书!”

这属官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臣是陶相的学生,这十疏是开国以来,陶相十几年的心血,他老人家毕生的愿望,就是想让太子殿下,看到这份文书。”

“因此,臣才冒死上呈殿下。”

说到这里,这人低头叩首:“陶相已经让家里人,冒死将这份文书,转呈给了陛下。”

“往后,陶氏能不能存,尚未可知。”

“恩师说,陶家可以不存,但是要想办法,让殿下也看到这份文书。”

太子殿下目光凶狠,握紧拳头:“歪理邪说,歪理邪说!”

“来人,将他拿了,绑到甘露殿去!”

这人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立时就可以把臣,绑缚甘露殿,面见陛下,但是臣一旦伏法,陛下就会知道,殿下曾经看过陶相公的十疏。”

太子殿下闻言,猛地停在原处,眉头大皱。

“你什么意思?”

这人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陛下的新政浩浩荡荡,以陛下的威严,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挡朝廷的新政。”

“哪怕是有这个念头,在将来可能威胁新政,也不可以。”

这属官深深低头道:“殿下看过这十疏,就有了推翻新政的可能。”

太子殿下闻言,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你敢离间天家父子!”

这属官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臣只是实话实说,臣可以一死!”

“但请殿下,务必要想清楚其中利害!”

“来人!”

太子冷声道:“将他拿了!”

他咬牙道:“送甘露殿!”

(本章完)

第1112章 生前身后名

“父皇。”

夜深时分,太子殿下对着皇帝陛下拱手行礼:“打扰父皇歇息了。”

李皇帝看了看眼前这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官员,又看了看太子,笑着说道:“什么事情?”

太子低着头,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指着这东宫属官,咬牙道:“这厮心怀大逆,先是递上陶文渊诽谤父皇的文书给儿臣看,儿臣见是奏疏,就看了一遍。”

“儿臣刚刚看完,这厮上前问儿臣看完了没有。”

“儿臣刚刚点头,这厮竟劈手抢了过去,把文书丢进了火盆里!”

太子抬头看着父亲,沉声道:“儿臣仔细想来,这事情可大可小,不能怠慢了,因此立时就把他绑了,来见父皇。”

李皇帝闻言,撇了撇书桌上他又翻了一遍的陶文渊十疏,然后看了看太子:“你去看一看,一样么?”

太子有些犹豫,低头道:“父亲,陶文渊文书里,多有指斥父皇之处,孩儿身为人子,不能再看…”

“让你去你就去。”

说完这句话,李皇帝站了起来,走到这东宫属官前,蹲了下来:“是陶相公让你把文书送东宫的?”

这属官被李云这么一问,战战兢兢,他磕磕巴巴的说道:“是…是臣…”

“是恩师,是恩师授意的…”

他本来想自己一个人担下来,报答恩师的恩情,但是被李云一吓,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皇帝的威严,已经强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皇帝陛下闻言,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陶先生,还真是心机多啊。”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这东宫属官,笑了笑:“看来,把你安排到东宫,估计也有陶先生的一份助力。”

“来人。”

皇帝陛下喊了一声,立刻有大太监顾常,小心翼翼近前,低头道:“陛下。”

“把这人,送孟海那里去,让孟海详细问问,然后把人,丢到陶家去。”

“跟孟海说,让他详查陶文渊开国以来的所有罪状。”

李皇帝闭上眼睛,开口道:“半个月之内,呈到朕这里来。”

顾太监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立刻把这东宫属官给押了下去。

直送九司。

李皇帝长出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怒火,过了一会儿,他才扭头看向太子,问道:“一样吗?”

太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文书,低头道:“孩儿粗略看了一遍,是…是差不多的。”

李云“嗯”了一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抬头看着太子李元,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碰到这种事情,你能第一时间来见为父,并且坦诚相待,咱们父子之间,就还是亲的。”

太子这么晚来见李云,而且是这么敏感的事情,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太子的确跟自己的父亲同心同德,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因为太子觉得,东宫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父皇的耳目,与其被父皇察觉出来,不如自己把人送来,洗脱干系。

太子对着李皇帝笑了笑:“儿臣自小跟着父皇,这些年父皇又手把手的教儿臣,儿臣都是看在眼里的。”

“父子血亲。”

李元正色道:“不管什么事情,儿臣当然站在父亲您这一边。”

说着,他指着这份文书,开口道:“父皇,这份文书…”

李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他看了看李元,开口说道:“不必解释这些。”

李皇帝默默说道:“这些年,为父已经想清楚了,一个人再如何厉害,也只能管住眼前事,管不住身后事,不必为了将来的事情烦恼。”

他示意太子坐下,等太子落座之后,李云才继续说道:“陶文渊怎么说,为父也不会听他的,但是你听不听…”

李云摇头道:“为父怕是管不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将来你坐了这个位置上之后,你想怎么做,就是下一朝的事情了,为父能交给你的,就只有八个字。”

太子低头道:“儿臣知道。”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李云点头:“就是这八个字,你只要牢记就行了。”

太子看着李云,笑着说道:“父皇神文圣武,胜过儿臣不知道多少,儿臣只盼望,父皇能够御极万年。”

李云摇了摇头:“你今年二十五岁了。”

“如果你做得好,再过十来年,为父就禅位给你。”

太子不假思索,跪在地上,低头道:“父皇万不能有这种念头。”

“朝廷的根本在父皇,不在儿臣,若真是禅位,恐怕国家不宁,百姓不安!”

李云摸了摸他的脑袋,淡淡的说道:“再过十几年,恐怕缉盗队的旧人都已经不在了,朝廷里的官员们,也都换了一两批,那个时候,谁来坐这个位置都是一样的。”

李皇帝笑着说道:“只盼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一家人,依旧能够和睦相处。”

太子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孩儿万不敢领受父皇的恩典,请父皇,熄了此等念头。”

他叩首道:“否则,孩儿便长跪不起。”

太子此时,已经不是当初十七八岁的太子,他亲自处理政事,都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时间。

他心里清楚,假使十年,十几年后,自己的父亲当真要禅位给自己。

朝廷里的大臣们,恐怕也不太可能会同意,而且这个事情太敏感,到时候一个不好,可能会丢掉储君的位置也说不定。

当今的皇帝陛下…太强势。

以至于太子殿下,全然没有半点,与老父亲相争的念头。

“不早了。”

皇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歇着罢,明日你还要去政事堂理政。”

太子毕恭毕敬,起身之后,小心翼翼的离开了。

等到太子离开之后,李皇帝才叹了口气。

他想要“退休”,是真心诚意,只是可惜,这种念头,没有人会信。

而且,就连李云自己也不清楚,十年之后的他,还会不会有这个念想。

假使十年之后还有,他真的做了太上皇。

如果继续管事,那么跟没有禅位,区别不大。

如果真的就不管事了,到时候权欲之心作祟,恐怕他想要自由活动都是难事,说不定会被儿子给圈禁起来。

“难难难。”

皇帝陛下摇头叹息:“天家父子,真是难也。”

…………

三日之后,一身蓝衣的孟海,在甘露殿里,对着皇帝陛下低头行礼,他手里捧着文书,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属下查陶相公,已经有了些结果。”

皇帝陛下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继续低头写字:“你说就是。”

孟海低头道:“陛下,陶相公…”

“为官相当清廉,不管是在江东主事礼部时期,还是开国之后任礼部尚书,任宰相时期,九司都没有查到他任何贪墨事宜,所有门人弟子登门,他都不收任何礼物,一旦有门人带礼物登门。”

“就会被赶出陶府。”

李皇帝闻言,并没有如何开心,只是心中更有些恼怒,甚至停下了笔,握紧了拳头。

这老酸儒!

恐怕十几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在为自己的生前身后名谋算了!

否则的话,朝廷这个染缸,沾染其中,哪怕是苏晟,偶尔老部下登门,他也会收一些东西,哪里会这样干干净净!

孟海见李云不说话,低着头继续说道:“不过,虽然陶相公两袖清风,但是陶相公家里的诸子,还有诸多孙子,多不干净。”

“臣等粗略查了查,就查到了他们许多不法情事,如果陛下想要拿人,属下立刻将这些证据,送交大理寺以及京兆府,让大理寺还有京兆府拿人。”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想了想,然后闷哼了一声:“陶文渊刚死,现在朝廷动他的儿孙,一定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孟海,开口道:“你多查一查,尽量多找到一些陶家的证据。”

孟海一愣,低头道:“陛下,这些已经足够拿人了。”

李云摇头:“要再多一些,等证据足够多了,你拿去给郑王。”

“让郑王把它们见报。”

说到这里,李皇帝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你不是爱名声吗?

你自己或许干净,但是儿孙可不干净,一旦陶家儿孙的罪过,见诸大唐官报,到时候说不定群情激愤,要官府去陶家拿人!

孟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连忙低头。

“属下遵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