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仁慈?你?魔王?

莱恩王国的王宫偏厅,空气庄重而肃穆。

这里闻不到学邦高塔里那羊皮纸与墨水混杂在一起的独特气息,也看不见那挂满墙壁的复杂星图和魔法阵,取而代之的是古老橡木与钢铁的味道,以及一张张用金丝线刺绘着荣耀的鲜红色挂毯。

历代国王的肖像画从墙上投下沉默而威严的注视,他们身着重甲,手握战锤或长剑,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

这里的每一个物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王国的悠久历史,以及那建立在荣耀与勇武之上的王权。

而就在这么一个充满肃杀之气的地方,却坐着一位身形瘦小的魔法学徒,看起来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名字叫里昂,是源法学派的法士,同时也是大贤者最年轻的徒弟。

许多人见到大贤者对他的关照,都以为他是大贤者的远方亲戚,乃至是大贤者的私生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贤者大人只是中意他的魔法天赋。

当然话虽如此,有时候他自己也会困惑,自己所谓的天赋到底是什么。他自问自己的能力或许比同龄人强一点,但应该还不至于强到足以让大贤者为之侧目的程度。

这份偏爱和栽培偶尔会让他感到不安。

就比如现在,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作为学邦的信使,孤身一人来到这片尚武的土地上,独自承担起如此重大的外交使命,甚至是肩负起……呃,人类的未来?

里昂一遍遍地抚平自己源法学派法袍上的褶皱,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

然而他越是朝着无意义的事情上使劲,事情却往往变得更加糟糕,但原本还算平整的法袍此刻看起来却更加皱巴了。

为了平复那颗不争气地狂跳的心,也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里昂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一周前在大贤者面前领受任务时的情景,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是屹立在帝国东境的黄铜关,呼啸的狂风卷着黄沙,如同鬼哭狼嚎般拍打着矮人修筑的宏伟城墙。

混沌的威胁正在从次元沙漠的方向逼近,然而他尊敬的老师大贤者多硫克却并未望向黄沙肆虐的关外,而是遥遥望向了莱恩王国的方向,眼神前所未有的忧虑。

“里昂,”大贤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我不担心黄铜关会陷落,混沌的军团永远无法从正面攻破帝国的屏障,那些盘踞在荒漠里的怪物永远也无法踏过这座雄关一步。”

他的声音稍作停顿,却是话锋一转。

“然而让我担心的是,它背后的莱恩王国。自古以来,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开始瓦解的。”

里昂只记得大贤者的语气很沉重,就好像已经预见了那悲惨的未来一样。

片刻之后,那位尊敬的老人将一枚刻有源法学派印记的信物交到了他手中,并郑重嘱咐。

“……你去一趟莱恩王国,将这枚信物交给他们的国王西奥登·德瓦卢,并替我转告他。”

“混沌的腐蚀已经如瘟疫一样,悄然潜入了他麾下那片以荣誉和忠诚为傲的土地。”

“现在做些什么,还为时不晚。”

回忆结束,里昂睁开眼,心中的紧张感却有增无减。

他要如何才能让一位以骑士精神为立国之本的骄傲国王,相信他的人民中出现了卑劣的叛徒?

这番看似充满关切的忠告,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恶毒的侮辱……

就在里昂为此愁眉不展之时,偏厅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位身着宫廷总管服饰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如同石雕一般严肃,仿佛是活过来的雕像。只见他微微颔首,用得体而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道。

“贤者的信使,我们的陛下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移步觐见厅。”

“好……好的!”

里昂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面前的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痛,却又忍不住呲牙咧嘴,在总管那审视般的目光下窘迫地涨红了脸。

说来他连贵族的礼仪都不知道。

学邦明明有那么多来自莱恩王国的贵族,真不明白贤者大人为什么要让自己来。

“莱恩王国的王宫没有那么多魔法道具,我们习惯用最传统的桌子和凳子,而不是在里面注入魔法。”

总管轻轻咳嗽了一声,换上柔和的语调,给这位年轻的魔法学徒递了个台阶,“没能将您照顾周全,我很抱歉。”

“没,没有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里昂慌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解释说道。

“还有,其实我们也没有给桌子凳子注入魔力……我们一般会把魔力用在书架或者窗户上。”

总管轻轻抬了下眉毛,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笑意。

“哦?那可真是令人感兴趣,如果稍后有时间我们倒是可以聊聊。至于现在……请跟我来吧,别让陛下等待太久了。”

“好,好的!”

里昂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忐忑与紧张减轻了些许。

在整理好情绪之后,他迅速迈开脚步跟上了总管,而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

穿过长长的石廊和拱门,两人很快来到了王宫的觐见厅。

这座宽阔的石厅高耸如教堂,阳光透过狭长的彩绘玻璃窗,在红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干燥的空气中浮动着阳光照亮的尘影,没有一丝魔法或者神秘的气息,只有属于权力的庄严与肃穆。

红毯的两侧站着身着轻甲的骑士,以及身着华服的贵族和廷臣。

他们或交头接耳,或面无表情,一双双锐利的视线都聚焦在大厅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并好奇地打量。

学邦的使者在莱恩王国可不多见,尤其这位还是那位传说中的大贤者派来的使者。

王座之上,国王西奥登·德瓦卢和他的群臣一样,同样审视着这位来自学邦的年轻信使。

这小伙子有着一头亚麻色的利落短发,五官清秀,眉目干净。那双天蓝色的瞳孔就如同他身上那件源法学派的法师袍,闪耀着属于学者的智慧与纯粹光芒。

然而除此之外,似乎就没有更多特别的地方了。

至少以西奥登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眼光,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不到更多值得他倾注时间的东西。

不过,那枚代表着大贤者身份的信物是真的。作为莱恩王国的国王,他理应给予这位友邦使者应有的礼遇。

“……来自北境的年轻魔法师,你这一路上辛苦了。”西奥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略显沙哑,但依旧中气十足,“大贤者多硫克的身体可还安康?北方的风雪想必不如南方的阳光温暖吧。”

里昂深深鞠躬,恭敬地回答。

“感谢陛下的关心,大贤者身体仍然健朗,他托我向您和伟大的莱恩王国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北境的风雪虽冷,但学邦探求真理的热情,一如莱恩王国捍卫荣耀的骑士精神般炽热。”

这番得体的回应让国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张苍老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威严的笑容。

“很好。替我转告他务必注意身体,他的智慧是整个帝国的财富,也是帝皇陛下最坚强的盾牌。”

“我会为您转告的。”

里昂恭敬地颔首许诺。

见国王的心情似乎不错,他立刻抓住机会直入主题,将大贤者的预言一并和盘托出。

“陛下,除了诚挚的问候之外,大贤者还让我给尊敬的陛下带来一句……忠告。”

“哦?”

西奥登挑了挑眉毛,语气宽厚地说道,“能够从大贤者的智慧中得到启示是我等凡夫俗子的荣幸,说来听听吧。”

里昂低着头,用尽可能委婉且恭敬的方式,将那不太美妙的预言传达给了尊敬的陛下。

“大贤者在黄铜关的时候感觉到,混沌的阴影正在向您心爱的王国靠近……他让我告诉您,请您小心提防。”

西奥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浑厚的笑声,站在周围的廷臣们也是不禁莞尔。

混沌的阴影正在靠近……

这话听起来像是吓唬农民的谚语。

任何一名莱恩王国的骑士都清楚的知道,次元沙漠的风沙什么时候停止向西吹拂过?

那笑声在大厅中回荡,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西奥登抬起袖口轻轻擦拭胡须上的飞沫,对着里昂咧嘴笑道:“年轻的魔法师,感谢大贤者的提醒。但你不必担心,帝国的黄铜关固若金汤,混沌的爪牙绝不可能踏入我们的土地。”

见陛下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里昂不禁有些焦急。

尤其想到大贤者那忧郁的眼神,他下意识的提高了音量,清朗的声音在肃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请您不要太迷信黄铜关的巍峨,大贤者告诉我,古往今来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混沌无法越过万仞山脉的天堑,但它们会将它们的爪牙伸向您的臣民!”

此言一出,群臣一片哗然。

“放肆!”一位胡须花白的老骑士按住了剑柄,怒喝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莱恩王国的骑士中出现了背弃荣誉的叛徒吗?”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里昂慌忙抬起手想要解释,却被那持剑的老头厉声打断了。

“这是何等的侮辱!我要和你决斗!比试……剑术!”

里昂:“???”

“哼,学邦的魔法师总是喜欢危言耸听,我看是北境的寒风把他们脑子吹坏了,”另一位衣着华贵的宫廷大臣冷笑着,用轻描淡写地声音诉说着严厉的指控,“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是想借此干涉我王国的内政。”

“大贤者不是那样的人!”里昂急切的争辩,但他终究还是太嫩了点,哪里喷得过这群久经考验的廷臣?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大贤者派他来传这种荒唐的话,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陛下!这种侮辱我们不能当没听见!我建议您立刻向圣城写信,交由教会裁判庭仲裁!”

“够了!”

国王西奥登抬起手,大厅瞬间重归寂静。那张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不悦。

不过,这位年迈的老牌贵族到底是个体面人,犯不着为难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更犯不着为这屁大点的事儿和教廷写信。

于是他只是对这位年轻的信使说道。

“我们的信使先生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需要休息……斯克莱尔先生,带他下去吧。”

带里昂进来的宫廷总管躬身行礼。

“是,陛下。”

眼看着宫廷总管带着两名卫兵向自己走来,不知这是台阶的里昂却愣了一下,急切地申辩道。

“陛下,我不累!与休息相比,混沌的威胁迫在眉睫,我们应该立刻商讨对策!”

“对策?”

听到这番不经大脑的话语,西奥登的嘴角忽然咧开了一抹充满压迫感的笑容,抬手示意正要带里昂离开的宫廷总管停下。

宽阔的觐见厅内鸦雀无声,只剩下这位国王一人的威严。

“莱恩王国的民风淳朴,人人重视荣誉,绝不会有任何一个鼠辈将灵魂出卖给混沌!这就是我们最牢靠的防线!至于你说我迷信黄铜关的巍峨?可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倚仗是那里?”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真是什么也不懂。

但凡了解过莱恩王国历史的人都不会说出这种话,这片大陆上没有人比他们更虔诚,更传统!

就算有一天帝国抛弃了自己的信仰,身为“骑士之乡”的他们也绝不会抛弃对圣光的向往!

西奥登那枯槁般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里昂,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你说混沌腐蚀了我的人民,那你就去找出来给我看。我会给你一匹马,并让我的仆人跟着你。”

“你最好能找到它,否则我可不会当没听见你今天说的这番话,更不会将它当做一个玩笑。”

直觉告诉里昂,如果自己拒绝,恐怕会走不出这座觐见厅。

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点头。

“是……陛下。”

他想说自己只是个使者,但现在想必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怪自己太心急,嘴巴也不太聪明。

西奥登缓缓靠回了王座上,朝着自己的宫廷总管挥了挥手。

“带他下去。”

他其实并不太想为难这个年轻人,不过身为一名国王,哪怕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威严,他也必须给这小子一个深刻的教训。

西奥登打算等他夹着尾巴回来,给他办一场“庆功宴”,等羞辱完之后再大度地放他一马,彰显自己的仁慈。

当然,这小子要是溜了更好。

装神弄鬼失败之后像小丑一样溜走,对那些傲慢的魔法师来说是最好不过的教训。

“是……”

斯克莱尔恭敬的颔首,看着那个像木头人一样站在大厅中的魔法学徒,微微叹气。

也许是他也老糊涂了,不如年轻时那般思维敏捷,他忽然有点儿看不懂大贤者的智慧了……

……

另一边,北境荒原上的天空,一艘造型独特的飞艇正缓缓行进在喧嚣的气流之中。

按理来说,这艘行进在群山之间的“小船”应该会异常颠簸。

然而此刻船舱内却是一片平静,别说是起伏颠簸,就连一丝轻微的晃动都感受不到。

这当然不是因为阿尔贝托杰出的设计,纯粹是因为这艘“远航者”号上坐着一位拥有钻石级实力的魔法师。

此时此刻,罗炎正悠闲地坐在窗边,品尝着莎拉刚刚为他泡好的红茶。

比起学邦那些加了各种佐料的花茶,他果然还是更享受这种纯粹而简单的口味,尤其是他养的猫咪总是能将他的喜好把握的刚刚好。

顺便一提,目前这艘飞艇正属于“无人驾驶”的状态,无形的气流就像一只只透明的大手,扶住了驾驶舱内的方向舵和操纵杆。

一切都在罗炎的精神力与魔力的支配下。

虽然阿尔贝托殷勤地给他推荐了一些经验丰富的学徒,但罗炎瞧着那些年轻小伙激动到语无伦次的样子,就委婉拒绝了他的提议。

这熊样还不如自己上。

而且,亲王的事情也不适合让无关的人知道。

虽然他是第一次驾驶这座飞艇,但他操作得意外还算趁手,根本没有“翻船”的迹象。

而且钻石级的实力让他拥有着近乎无限的容错率。

就算这艘飞艇下一秒就散架掉,他也能挥挥魔杖让整个船舱安然无恙地重新飘在天上。

至于高空气流带来的颠簸,更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一层看不见的护盾早已笼罩着飞艇,既能防止迁徙的鸟儿意外撞上气囊,也完美地避开了高空中那些狂暴的气流冲击。

他可不想给他亲爱的学徒们留下一个仓皇狼狈的背影,科林亲王的面具可是他好不容易为那些小伙子姑娘们编织的梦乡。

当然了,话是这么说,阿尔贝托先生的设计还是很完美的,倒也不至于到了要散架的程度。

稍作改良,应该能在迦娜大陆推广!

不远处,闲不住的塔芙正好奇地将脸贴在舷窗上,兴奋地俯瞰着下方那连绵不绝的雪山。

这小家伙刚上船的时候还死死抓着扶手,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如今却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至于莎拉,则一如既往地站在角落的阴影中,闭目假寐,就好像进入了“挂机”状态。

虽然她说自己讨厌刺眼的阳光,但罗炎却总感觉她可能是恐高了。

在学邦的时候,她就不太喜欢靠近窗户边上。

似乎看够了风景,塔芙忽然收回了目光,看向正悠闲喝茶的罗炎,用那一贯不怀好意的语气贩剑道。

“喂,你这么一声不吭地就飞走了,连个告别仪式都没有。你就不怕伤了那些崇拜你的小学徒们的心?”

罗炎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云海,微笑着回答:“不辞而别,未尝不是一种仁慈。”

总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在遥远的南方还有一个家。

而且是魔王的迷宫。

“噗噗噗,仁慈?你?魔王?”

塔芙发出了奇怪的笑声,贱兮兮地说道。

“我猜那个叫奥菲娅的金发小姑娘可不这么想,她现在八成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画圈圈诅咒你,一边偷偷抹眼泪呢。”

听到这话,罗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表情,停顿了片刻说道。

“如果这能让她对‘科林亲王’这个虚幻的面具感到失望,从而更快地成长起来……那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塔芙愣了一下,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怎么感觉在你嘴里,什么都能变成好事。”

罗炎笑而不语。

恭喜你,塔芙同学,你终于发现了成神的秘诀。

可惜太晚了。

“说起来,你没有觉得遗憾吗?”

塔芙懒洋洋地说道。

“遗憾什么?我吃的还挺爽的,看戏也看爽了。还是你们这些无毛猴子能整活啊,在泽塔帝国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是吗?

有没有可能那是因为你只是个“魔法学徒”,而且还是预备生,连迷宫试炼的门在哪儿都找不到。

其实就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影响如此之恶劣,真正经历了这场试炼的也只是大贤者之塔的三千个学徒而已。

除了大贤者之塔,雪原上的法师塔可是有成千上百座,自成一派的大型法师塔也有足足十二座。

在这庞大的基数面前,这点儿风浪根本不值一提。

罗炎淡淡笑了笑,没有刺激塔芙,而是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我说的不是生活方面,而是虚境。还记得我们在学邦边境上看见的那个飞船模型吗?学邦的魔法师应该是弄到了和你的故乡有关的虚境的,只可惜我弄到的两个虚境都不是。”

塔芙抠了抠脑袋。

“……这不是好事儿吗?”

罗炎哈哈笑了笑。

“好像也是。”

没能迫害塔芙的老家是个遗憾。

总是听着小鬼吹牛,他还挺好奇传说中的“龙神大人”的故乡,到底是长啥样的。

这时候,塔芙忽然开口吱了一声。

“喂。”

“怎么了?”

“如果学邦的魔法师……对虚境背后的世界进行加速,是不是意味着两个世界的时间差就彻底改变了?”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表述有些抽象,塔芙苦思冥想,又换了个说法。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一直按着快进的按钮,会不会突然有一天,泽塔帝国就‘嘭’的一声消失了?”

这让她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就好像她前半生的努力完全毫无意义。

从一开始,他们都是刻在石板上的壁画。他们的过去和未来,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仿佛所有未发生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罗炎思索了片刻,看着那双刻满迷茫的眼睛回答。

“这听起来像是两个问题。首先,两个世界相遇的时间不是无限的,我们并不是总能看到虚境对面的结局。仅仅只是在我们的精神频率恰好有相似之处时,我们偶然瞥见了身处另一个宇宙的你们。”

塔芙没忍住噗了一声。

“精神的频率和你们相似?你们?噗噗……”

这笑声有点刻意。

罗炎淡淡笑了笑,无视了高贵的高等文明人的嘲讽与惶恐,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第二个问题,我们能够拖动的只是进度条,能够施加的干涉也仅仅只是放大你们心中的某一部分声音,并不能直接决定你们的未来和过去。”

“如果要我做出进一步的猜测,学邦观测到的时空大概是你不在了之后的平行时空A。如果你回去了,进入的自然是‘有你存在’的时空B。”

“至于具体以哪个时间点为分支的节点,就取决于你是否真的回去,以及什么时候回去了。而这条时间线我们大概是观测不到的,围绕视界之外的讨论亦没有任何意义。”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必要回去吗?”

塔芙愣住了。

她低头沉默了许久,最终嘟囔了一句。

“我又没说要回去……我只是问问。”

罗炎欣然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让某只小母龙心情沉重的话题。

其实还有第三个问题,他听出来了她的言外之意,但并没有回答。

塔芙心中未说出口的顾虑其实就是这片宇宙的真相,至少是他们脚下这片宇宙的真相——时间其实本不存在。

无限接近终点的索利普西人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然而即便如此,生活仍然是真实的,且真实地属于自己。

还有当下的感受也是。

既然已经不是神灵了,那就好好当个凡人吧,或者说凡龙。

对于绝大多数的灵魂而言,活在当下就是最重要,且最有意义的事情。

船舱内重归寂静,只有飞艇穿过云层的微风声,伴随着他们从严酷的北国飞向温暖的南方。

许久,一直沉默着的莎拉忽然抬起僵硬的脖子,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们就这么直接飞到坎贝尔公国吗?”

“当然不是。”

罗炎笑了笑,优雅地放下了茶杯,说出了一句令塔芙和莎拉都脸色狂变的话语。

“这毕竟是阿尔贝托先生做的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飞艇,严格来说只是个实验品。”

“我可没有指望这玩意儿,真能载着我们一路坚持到坎贝尔公国去。”

(本章完)

第418章 故地重游的魔王

“远航者号”平稳飞行了一整天,终究还是迎来了它的极限。

而罗炎那句“这艘飞艇只是个实验品”的玩笑话,也非常不幸的一语成谶。

起初只是一声来自气囊内部的呻.吟,但由于无人搭理,很快那声音愈演愈烈,变成了老态龙钟的喘息。

最终,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撑起整个气囊的龙骨便在结构应力的作用下轰然断裂!

“轰——!”

整艘飞艇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船舱内的桌椅、书籍、茶具瞬间滑向一侧。就在它们要撞碎成一团之前,罗炎微微抬手,从容不迫地将它们收入了空间戒指里。

狂暴的气流灌入了裂开的船舱,首当其冲地就是趴在窗边看风景的塔芙,整个龙都被卷飞了出去。

“噢噢噢齁!要掉下去了!要死了!我就知道这破‘核桃’不靠谱!”

嘴皮子被吹得上下乱甩,滚到船舱一角的塔芙发出了穿透云霄的惊恐尖叫,四肢并用地死死抱住一根看似牢固的支撑柱,身后的两只小鸡翅还有尾巴就和癫痫似的乱甩着。

这片大陆上大概没有比她更丢脸的巨龙了。

与塔芙的惊慌失措截然相反,莎拉在飞艇倾斜的瞬间,只是调整重心稳住身形,随即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罗炎的身旁。

她没有丝毫慌乱,灵动的竖瞳一如既往地平静。

仿佛就算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只要魔王陛下还在她身旁,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哪怕她有点儿恐高。

和莎拉一样,罗炎的表情同样可以用游刃有余来形容,丝毫没有把眼前的“空难”放在心上。

甚至于,他还有心情对阿尔贝托的设计做出点评。

“……看来单纯的木质结构果然不行,强度和韧性都差太远了。飞艇毕竟不是盖伦船,下次必须换成更轻也更坚固的铝合金才行。”

如此想着,罗炎伸出握着魔杖的右手。

“安静点,塔芙,还没到写遗言的时候。”

伴随着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抚,澎湃的魔力自他杖尖瞬间涌出,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那摇摇欲坠的船舱。

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透明气流凭空汇聚,渐渐压缩成了乳白色的实体。它们就像一只只舒展开的巨人之手,精准地缠绕住了飞艇的龙骨结构中多达十六处断裂口!

“大气之握!”

嘎吱作响的崩解声骤然停息,只见那濒临解体的船身,竟被硬生生地稳固了下来!

塔芙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虽然她见识过魔法,但显然没有料到这家伙的魔力居然已经强大到了如此地步!

比起用魔法杀死或者摧毁一头巨兽,将一头正在解体的巨兽用魔法弥合在一起显然要更加不可思议!

罗炎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握在他手中的魔杖就像一只灵巧的指挥棒。

在他有条不紊的指挥下,狂乱的气流就像合奏的乐器,在千米高空之上交织成了一曲从激昂到舒缓的乐章。

摇摇欲坠的飞艇撕裂了破碎的云层,像一只沉入海底的鲸鱼,朝着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原进行紧急迫降。

在经历了一阵剧烈的颠簸之后,这头濒临解体的巨兽终于有惊无险地降落在了学邦与罗德王国的边境线上。

巨大的船腹在厚厚的雪地上犁出了一道数十米长的深深沟壑,才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停稳了。

与此同时,气囊下方的火炉也在同一时间熄灭,杜绝了引发火灾的可能。

“得,得救了……”

惊魂未定的塔芙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接着脸色又是一变,扭头吐得稀里哗啦。

莎拉淡定地看了她一眼,见这小家伙没事儿,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魔王陛下,等待着他的命令。

“魔王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先出去瞧瞧吧。”

收回缠绕在飞艇上的魔力,罗炎望着船舱外那片广袤的无人区,心中也不由得感慨。

幸好自己南下之路没有选择走直线,否则此刻他们不是坠毁在险峻的万仞山脉,就是迫降在危机四伏的次元沙漠。

他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冷冽的寒风呼啸而来,却不似数月前的冷冽,这片广阔的雪原正在渐渐迎来属于它的春天。

看着远处那熟悉的山脉轮廓与如同雄鹰展翅般的山峰,罗炎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说来真是巧了。

半年前他正是在这里参加了赫克托教授主持的冬季招募考核,如今兜兜转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真是巧了。

裹着厚厚棉袄的塔芙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飞艇残骸,尾巴缩在袍子下面,脸色苍白地说道。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坐这玩意儿了!”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罗炎笑着调侃了一句。

“不要总是抱怨环境,你要是早点学会飞行,至于慌成这样?”

塔芙骂骂咧咧道。

“你是%¥@#吗?!我还不到一岁,我我怎么飞起来?!”

咦?

好像也是哦。

直接无视了这句吐槽,罗炎看向了紧随塔芙身后走出船舱的莎拉,开口吩咐道。

“莎拉,收拾下行李,我们准备出发了。山的那边应该是鹰岩领,我们得在那儿找辆马车。”

莎拉的表情有些微妙,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

“魔王大人,我们的行李都被吹出去了……”

刚才魔王大人只忙着掌舵,倒是没顾上其他事情。

不过好在贵重的东西都在储物戒指里,丢掉的只是一些值钱或者不值钱的衣服和杂物而已。

对于魔王来说,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值一提。

罗炎笑了笑,洒脱地说道。

“是吗?那就别管它们了,到了鹰岩领再买好了。”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被无视的塔芙抗议地嚷嚷了一句,迈着小碎步追上两人的脚步,结果才刚迈出一条腿就栽进了雪坑里。

刺骨的寒冷冻得她直打哆嗦,好在一股温暖的气流包裹住了她,将她从雪地里拖了起来放在了莎拉怀中。

“这不还有一个吗?别把这小东西忘了。”

“%¥#@!”

塔芙骂的可难听了。

可惜是泽塔语,只有她自己能听懂了。

……

罗德王国与学邦的边境哨卡一如既往地冷清,尤其是“招生季”过去之后,连象征性把守的卫兵都撤掉了。

两国虽然经常吵架,但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罗德王国的国王压根儿没把学邦当成一个国家,至于学邦的大贤者……

以前罗炎觉得多硫克大概只是单纯的瞧不起世俗的王权,但现在看来那家伙只怕压根儿就没把罗德人当成人类。

傲慢对于高塔之下的蔑视是平等的,阳光和煦的笑容甚至无关于体面,仅仅只是因为虫子不值得他皱眉罢了。

罗炎一行三人没有受到任何盘查,便低调地穿过了这道名义上的国境线,再次进入了旅行者营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曾经那个在风雪中显得萧条破败的临时营地,如今竟是焕然一新!

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到处都是新建的店铺和帐篷,上面挂着五花八门的招牌。

冒险者、商贩和形形色色的旅人摩肩接踵,宽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派异常繁荣红火的景象。

好家伙。

鹰岩领的春天也来了?

“哇哦,这里好像变热闹了好多。”塔芙好奇地四处张望,沮丧的情绪一扫而空,好奇的目光在街上寻觅。

不用问——

罗炎用脚趾都能猜到,这个炫压抑的小鬼在找什么,只不过遗憾的是,鳞片都没长齐的它还是太嫩了点。

那些披着厚厚的羊皮袄,浓妆艳抹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披着黑色长袍的修女。

她们的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双手合十,为过往的旅客低声祈祷,与周围喧嚣浮躁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偶尔会有路过的冒险者或者佣兵在她们身旁停下,或放肆或羞涩的笑着,在胸前画着十字。

“圣西斯在上……我想忏悔。”

修女微笑着回应,在胸前也画了个十字,就像是对暗号一样。

“快进来吧,可怜的孩子。”

“有蜡烛吗?”

“有的,不过需要额外收费。”

“钱不是问题!!!”

两人有说有笑地一同走进了帐篷里,仿佛真的是在为请求那圣主的福音而祈祷。

塔芙一脸懵逼。

“她们在干什么?”

他们说的每一个词她都听得懂,但怎么连起来就完全不懂了。

还有——

他们讨论的真的是她熟悉的那个仁慈博爱的圣西斯吗???

“小孩子少打听大人的事情。”罗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玩味的笑了笑,扔下了一句敷衍。

身为地狱的魔王,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也只有塔芙这种小鬼会大惊小怪,好像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上。

唯一让他惊讶的是,这半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这儿的人们思想滑坡的这么快。

在他的印象中,罗德人应该是很虔诚的,甚至于到了固执的程度,也因此常常被帝国人调侃成人类中的矮人。

带着大受震撼的塔芙离开了是非之地,罗炎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

“老板,两杯麦酒,一杯热麦茶。”

将行李交给了店里的侍女,罗炎在吧台前坐下,熟练地敲了敲桌面,将五枚银币推了过去。

“再来一份你们的招牌烤猪蹄,两份牛肉炖豆配面包。”

“好嘞!客人您稍等!”酒保麻利地收下银币,脸上的笑容热情了几分,忙去后厨招呼着了。

很快,酒水和食物便被端了上来。

当那份表皮焦黄、滋滋冒油的烤猪蹄被放在桌上时,塔芙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欢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高贵泽塔人的形象,直接用爪子抓起,埋头大快朵颐,满嘴跑油。

旁边的服务生看的目瞪口呆,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蜥蜴人幼崽”上桌吃饭的样子。

就算是哥布林……都没这么野蛮吧?!

不过考虑到隔壁就是学邦,而魔法师们的使魔和宠物总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他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眼前这条甩着尾巴的家伙压根儿不是什么蜥蜴人,而是高贵的巨龙。

莎拉则捧着那杯温热的麦酒,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为她冰凉的身体带来了一丝暖意,也让那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

罗炎看着两个心满意足的同伴微微一笑,这才转向酒保,状似无意地闲聊起来。

“生意不错啊,伙计。我记得上次路过这里的时候还是学邦的冬季招募,那会儿这条街都没现在这么热闹。”

虽然酒保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先生,但他却认识这位出手阔绰的先生手里的银币,于是很乐意和他闲聊。

“那是当然!现在的鹰岩领不像以前了,不只是去学邦赶考的小伙子姑娘们会路过这里,龙视城的冒险者都往这边赶,他们才是真正有钱且舍得花钱的主……圣西斯在上,我们的生意从来没这么红火过!”

“看来你们的领主治理有方。”罗炎笑着说了一句,品尝了口麦酒。

“领主?哈哈,您是说里希特爵士吗?那位老爷……可真是个顶级聪明的伙计。”酒保的眼神有些暧.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恭维,但总有些讽刺的意味儿。

罗炎不禁有些好奇,于是多问了一句。

“哦?具体体现在哪方面呢?”

看在一枚银币的份上,酒保心中的那点犹豫荡然无存,也是打开了话匣子不吐不快。

“各种方面!那位先生擅长搞砸他想搞的一切,譬如他想治理亡灵,亡灵就会泛滥成灾。他想让他的佃农们吃饱,大家都得陪着他门口的野狗一起饿肚子。当然……偶尔他那颗搭错筋的脑子也会干点人事儿。譬如他嫌弃营地里的姑娘们有伤风化,担心污染了亲王殿下的眼睛,于是带着士兵把她们全都掳去地牢里教育了一番。”

“这听起来确实是好事。”

“好事儿?他要是负责到底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儿!但他显然也没想好怎么善后,最后又是不了了之。他手底下的人见老爷失去了兴趣,就把姑娘们又放出来了。”

“一直关着确实不是个办法,还得把人养着。”罗炎本想说这也是好事,但看塔芙憋笑的样子,他决定还是不让她呛着比较好。

酒保咧嘴笑了笑,倒是认同了他这个说法。

“是啊,杀了还得找地方埋,何况谁会为这点破事儿杀人?她们也有自己的家人,也许某个喝醉了的酒鬼和嗷嗷待哺小崽子还指望着她们寄钱回家里,他挥挥手把人脑袋砍了,活着的人就得去龙视城哭丧。他是个蠢材不假,但他的下人可不蠢呢,大家只是想活着而已,最多是求财,害命的事情只有他自己干的出来。”

“可是这和你们生意红火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酒保的话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笑。

“我不是说吗?他擅长搞砸每一个他想管的事情,而好巧不巧……这次他搞砸的刚刚好。”

他压低声音,脸上脸上的笑容也神秘了起来。

“经过士兵们的调教,那些姑娘们的生意不但没有萧条,反而换了个‘修女告解’的由头比以前更红火了!‘告解’只需390枚铜币,而‘讲解教义’会贵一点,但10枚银币也足够了,一般人舍不得,但对那些整天大鱼大肉的佣兵们来说也就是几顿饭钱!而他们一旦连这个钱都舍得花了,在别的事情上也不会省着了!”

这下“龙神”大人总算是听懂了,叼在嘴上的猪蹄掉进了盘子里,一副大受震撼的样子。

昔日的盟友居然堕落成了这般样子!

这是……何等的亵.渎!

当然,她可不是在惋惜昔日的盟友,而是惊喜于在这个比烂的世界里,原来自己不是最抽象的。

罗炎倒是不觉得有任何奇怪之处,只是淡淡的尝了一口麦酒,用闲聊的口吻替塔芙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这也太亵.渎了……教会不管吗?”

酒保脸上的笑容更加赤果了。

“教会?这地方?哈哈……先生,您真会开玩笑,圣城的牧师什么时候来过这里?至于领主自己的牧师,收买这些钻到钱眼里的家伙不是太容易了,说不准他们自己也常来这儿祈祷呢。”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我认识的几个神甫都挺不错的。”罗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由想到了他在圣城有过几面之缘的教皇。

平心而论,那老头是很高尚的,甚至于有些天真,至少他暂时没有见到他世俗的一面。

而相比之下,地狱的教宗哥力高先生就让他感到有些棘手了。

“嘿,您别不信!我偷偷告诉你哈,这买卖其实是领主麾下那位新上任的卫队长卡宾大人在撑腰。没有他点头,谁敢做这么大的买卖?”酒保的声音里充满了羡慕,却不知是在羡慕领主,还是在羡慕卡宾大人。

那对他来说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在这些“大人物”们的面前,他就像一只蚂蚁一样。

“所有人都在羡慕琳娜女士,说她是方圆十里最富有的人,而且还是个女人,但没人知道她只是卡宾大人的一只手套。没人知道卡宾大人到底有多少金币,但我估摸着他应该能在圣城买下好几栋豪宅,这就算是里希特爵士都未必办得到!”

看着对城堡里的风云轶事津津乐道的酒保,罗炎玩味地呷了一口麦酒,轻声问道。

“那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让酒保脸上那市侩的热情瞬间褪去。

他沉默了好久,满腔的热情最后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不知道。”

他拿起一只空酒杯,反复擦拭着,试图让自己忙碌起来,却又掩饰不住那忙碌中的焦躁。

“我会在这里赚钱,也会埋在这里,但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留在这里。他们要是有本事就去学邦当魔法师,实在没本事去龙视城也不错,听说那儿的公爵还挺仁慈……当然,新大陆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不想他们离家太远,回来一趟太难了。”

罗炎没有评价他的想法,只是用平和的口吻说道。

“被迫离开家乡的人不会幸福,我见过许多没有退路的小伙子,他们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就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后退一步是地狱,往前一步是深渊,最后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甚至误入歧途。

“或许吧。”

酒保的表情有些没落,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看着杯中倒映出的那张疲惫的脸,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说真的,先生,我很喜欢我的家乡,我想让我的孩子们世世代代在这生活下去,但我又觉得这不是个办法。”

虽然清楚面前这位旅客不是神甫,也不是修女,但他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苦闷倾诉给了他。

就像告解一样。

“偶尔我会怀念从前……虽然那时候一年四季只有冬天有生意,大多数时候都很闲,但至少我们的生活没有被弄得一团糟。”

酒保不自觉地说了许多,话音落下才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客人的谈吐与气度绝非常人。

联想到那身虽然朴素却一尘不染的衣物,以及旁边那位气质不凡的随从,他心中顿时警觉起来。

“先生,”他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看您谈吐得体……您该不会是领主大人派来的人吧?”

罗炎闻言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无害:“怎么会?我只是一介普通的旅人罢了。”

他顿了顿,将杯中最后一口麦酒饮尽,看着忐忑不安的酒保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领主的客人会屈尊住在这种旅馆吗?给我开一间双人房,两张床的那种。”

酒保松了口气,这次似乎是真信了。

然而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塔芙却不乐意了,她扔下叼在嘴里的猪蹄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我呢?’

罗炎微笑着用眼神回答。

‘猪睡地上。’

“%¥#@!”

无视了用龙语骂骂咧咧的塔芙,罗炎在吧台上又留下一枚银币作为小费,带着吃饱喝足的一龙一猫,悠然地上楼休息去了。

拌嘴归拌嘴,他倒不会真让塔芙睡地上,一般要么是莎拉抱着她,要么是这家伙当自己的靠枕。

肉用蜥蜴是冷血动物,喜欢温暖的地方,而这也是她喜欢“无毛猴子”们的原因之一。

这种喜爱有点类似于人对猫猫狗狗的喜好,只不过由于她实在太小,属于是被rua肚皮的立场。

夜幕很快降临。

而夜晚的旅馆,并不像它白日里那般“淳朴”。

隔壁和楼上时不时传来床铺“吱吱呀呀”的剧烈摇晃声,以及男女之间压抑着的喘息,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罗炎当然是秒懂。

难怪那个兼职当酒保的老板不想让孩子留在这儿,他可以想象到那些小鬼在耳濡目染之下会发展成什么样。

能成为魔法师那得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了。

恐怕大部分小鬼都会一边嫌弃自己家里穷酸本分的老登,然后将佣兵和修女们当成人生的偶像。

莎拉那张总是如冰雪般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了一抹绯红。

她似乎不知道该待在哪里才好,一会儿走到窗边,像一位忠诚的哨兵,一丝不苟地检查着窗外的街道。一会儿又走到自己的单人床边,反复整理着那本就无比平整的被褥。

塔芙则显得异常兴奋,她贼兮兮地凑到罗炎身边,用自己尾巴的末端,轻轻戳了戳正倚在床头安静看书的罗炎的胳膊。

“喂……”

她压低声音,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我只是一头单纯又无害的小蜥蜴,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哦。”

哟?

这会儿承认自己是蜥蜴了?

正在安静看书的罗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莎拉,帮我煮个宵夜。”

“好的大人!”

正愁无事可做的莎拉忽然像是领悟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一样,目光炯炯地望向了塔芙。

被那臭猫的眼睛盯着,塔芙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尾巴,惊恐地向后缩去。

“等,等一下——!”

还没等她说完,莎拉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抓住了那条嫩滑的小尾巴。

旅馆的房间里传来了小母龙的“狼哭鬼嚎”。

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叫声,就连隔壁正在办事儿的修女和佣兵都愣了一下,床板停止了摇晃。

“隔壁的兄弟挺能耐啊……”

“那你还不支棱起来?”

感受着环住自己肩膀的温柔与呢喃,坐在床边的男人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讪讪笑了笑。

“嘿嘿,等等,咱们再聊会儿天,药效还没上来……”

“……”

春天来了,又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然而北境荒原的夜晚却仍旧如冬日般恒久,不知等到何时才会天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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