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躺枪

天光透净,清冷得连朵云彩都没有。

汾阳的位置很边缘,西北是吕梁山区,峰峦重叠,西南是黄土丘陵,沟壑纵横。东南才有那么一小丢丢平原,也是主要的产粮和聚集地。

褚青坐着大巴自东南方来,一路平缓,田野广阔,走着走着就地势渐高,土黄土黄的山脉隐隐露出轮廓,构图一下就有了立体感。

两年多没来,汾阳还是这个吊样,不时能看到停摆的路政工程。这地方产酒,但听说最近卷进了假酒新闻,经济萧条得很。

他下了车,冷风扑面,全身一个激灵。连忙拉上外套,直接撸到脖领,拖着行李箱出站。

“老贾!”

“老顾!”

“威哥!”

这三个货早等在那里,褚青急跑了几步,小孩似的扑过去,最后狠狠抱了下余力威,这片的摄影还是他。

“咱们终于又能在一块拍电影了!”他是真的高兴。

“青仔,成明星了啊,可有不少师奶意你呢。”余力威拍拍他肩膀,笑道。

还珠几个月前才登陆香港,照旧爆种横扫同期,而赵微前不久也终于去了趟港岛做宣传。

“师奶?”褚青一哆嗦,咧嘴道:“那个,是老点的,还是年轻点的?”

“你管她呢!别墨迹了,赶紧走,冻死我了!”顾正耍帅就穿了件单衣,抱着肩膀不停跺脚。

贾璋柯还是话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很小,四个老爷们强挤进去。褚青个高,坐前座,那三个就苦逼点,体位古怪。

“太冷了这地方!这还没到十二月份呢,我连件厚衣服都没带。”他在外面站着感觉还行。坐进车反倒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

“要不先买衣服?”老贾问。

“先到宾馆吧,完了我自己去。”

开了几分钟,直接进了一大院,院里停着不少车,还有面包和小货。

“你们住这?”

褚青瞬间傻眼,上回住的那小破旅馆,跟这白刷刷的层楼一比。就特么是草鸡窝棚。

“那你看,要没点出息,还好意思混么?”顾正得瑟道。

褚青没甩他,问老贾:“咱组里多少人?”

“一百出头吧。”他略微想了想。

“啧……”

褚青咂舌,拍《小武》的时候才十几个人,谁能想到当初那草台班能走到今天。不由毕恭毕敬的冲他弯了弯腰,道:“贾大导!”

老贾抽了抽眼角,摇头无语,拉过余力威上楼。

“导演好!”

“导演好!”

从大堂到电梯,再到走廊,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还都瞄了瞄褚青。对这个能被导演、副导演、摄影师一起去接站的男主角很好奇。

“还有外国人啊?”

他倒没有一丁点的高端范,拎着箱,没见过世面的扭头瞅刚过去那姐,一个金发的年胖。

“那是法国监制。”顾正道。

《站台》这片,是日本、香港、韩国、法国四地投资,最大头是日本,然后是香港。但无论大小,都有他们国家的工作人员参与进来。

这一百来号人。直接包了半个宾馆。老板可不认识什么贾璋柯,他就每天看着这些个老外进进出出的,瞬时有种自己正在搞国际贸易的成就感。

褚青的房间是个单人间,把他安顿好后,老贾把剧本扔给他,不出意外,明天就要开机。

这屋里可比郫县那破宾馆暖和多了。东西也齐全,还有个小衣橱。他把衣服拿出来挂好,又翻出了那个随身听,弓着腰顿了下。收回箱里。

他摸了摸左腕上的珠,压住想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的冲动。

“青!”

老顾那破锣嗓忽在门外面吼起。

“你们干嘛呢?”他拉开门,居然见五个人围在门口。

“吃饭去呗,跟大伙认识认识,走走就差你了。”老顾说着就要搂他脖。

“等我套件衣服!”褚青甩开这个老玻璃,转身往屋里走。

“这么大体格还怕冷?”

那几个人里,不知谁嘟囔了一句,男声,听着挺尖,反正不太舒服。

褚青脚步一缓,对这声音有点熟,也没在意,随手拿了件运动服。

几人下楼,离宾馆不远,找了家稍大的馆,要了个包房。老贾是导演,在主座,余力威是老大哥,在旁边陪着,褚青在另一边,其他人就随意了。

“这是赵滔。”老贾指着一个脸和身材都挺肉乎的姑娘,介绍道。

“滔姐。”褚青忙站起来,跟她握握手。

“别看谁都叫姐,人跟你同岁。”顾正笑道。

褚青也笑:“反叫了也不吃亏。”

“这是杨莉娜。”

“娜姐。”这货继续套近乎。

“哎,这回叫对了。”顾正又插嘴。

老贾斜了他一眼,指着最后一人,笑道:“这不用我介绍了。”

那人头发挺长,瘦脸细眼,褚青还真认识,是《小武》的美术设计梁敬东。有点疑惑为啥把他叫来,稍稍一想,应该是老贾给他安排了个角色。

“东哥,又见面了。”他热情道。

“嗯,我也挺高兴。”梁敬东抬了抬屁股,算是起身,尖着嗓道。他仅比余力威小一岁,跟老贾早就认识,算贫贱之交。

褚青眨眨眼,有点纳闷这人不咸不淡的态度。

贾璋柯笑道:“东哥这次演张军,你们俩好好合作。”

“一定一定。”他点头道。

几个人聊了聊,其实就那四人组在说,这次又能聚在一起,心里都很高兴。说起两年前在这的故事,左璐的那一万块钱,在大雨乱蹦乱跳,围着个破电视机看国足比赛,还不小心摔了一酒瓶……

赵滔和杨莉娜话不多,不知是真内向。还是初次见面放不开,梁敬东则自己在哪抽烟。

一会,菜陆续上了来。

褚青看那小服务员端着大盘歪歪倒倒的,伸手接过,里面一条满满浇汁的醋鱼,小心推到桌间。

“谢谢。”小姑娘很有礼貌,歪头看了看他。忽眼睛睁大,道:“哎你是不是柳青?”

“呃……是我。”他郁闷,自从还珠二播出后,他就被热情的群众强行给改了姓。凡是认出他的人,没有一个叫褚青的,都是柳青。

“真是你啊!我可喜欢你了!”小姑娘兴奋了:“哎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好啊。”

“你等会啊!”

她说完就跑出去。没过多久,后面又跟了几个小姑娘一起冲进来。

“签这签这!”她递过一条白手绢。

褚青汗了下,小学生似的一笔一划写着方块字,又听她们开始叽叽喳喳的。

“你来这拍戏啊,他们也都是演员么?”

“哎我们都觉得你跟金锁可配了,千万别分啊!”

“对啊对啊,将来结婚生孩。小燕就是干妈……”

他满头黑线的在各种物件上签好名,道:“那个,我们吃饭呢,你们就别跟别人说了啊。”

“没问题。”小姑娘拍了拍胸脯。

打发走她们,总算安静了,其他人却有点尴尬,一时闷闷的。

“青仔!”余力威笑道:“香港那些喜欢你的师奶,也都这么年轻。”

“哎哟那我就放心了。”褚青夸张道。

众人都明白他们在打趣。也给面的笑了笑,气氛又活跃了点。

“嗤!”

坐在旁边的梁敬东忽地吐出口烟,很看不上眼的嗤笑一声,虽然细微,他也听见了。

褚青舔了下嘴唇,起身笑道:“不好意思,我去下卫生间。”说着瞄了眼顾正。

“啊。我也去,一起一起。”老顾连忙也站起来。

“那人咋回事?”

卫生间里,他拉开裤链,对着小便池。问道。

顾正在边上保持相同的姿势,他本来没有,结果往这一站,居然也能尿出来点,道:“这剧本,老贾拍《小武》之前就有个草稿。哪会就跟张军说,让他演主角,谁知道后来你又冒出来了,老贾抹不开面,就给他个男二号。这不,正不忿呢么!”

他一挺腰,放出最后几滴,又道:“他以前是寸头,就为演这个,留一年了。”

褚青微微点头,明白自己是躺枪了,利索的系好裤。又随意瞥了一眼,老顾正用手抓着东西,抖了抖。

丫顿时惊住了,尼玛那是橡皮筋么?

…………

“你到汾阳啦?”

在可南边可南边的一个大城市里,范小爷趴在软软的床上正给男朋友打电话。

“嗯,刚洗完澡。”褚青道:“你哪冷不冷?”

“不冷啊,就是潮,我都快长虫了。”丫头抱怨着。

她这一趟,身价直接翻倍,而且那帮土豪,一个个都哭着喊着要她过去商演,不像以前,得范妈主动打交道,人家还得拿拿乔。

“今天都吓死我了,我唱完歌刚下来就被堵住了,根本动不了。后来四个警察,四个警察啊!”

她还特意强调了下,不知是害怕多一点,还是显呗多一点,道:“架着我胳膊,把我抬起来了,反我就觉得脚没沾地。那帮人就跟疯了似的,拽我,还揪头发,有个男的可坏了,使劲掐了我一下,现在还青着呢!”

“你以后啊,直接把车停在台底下,演完就钻车里。”褚青听她没啥事,放心了,就给支招。

“哎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着呢!”

她赞道,爬下床,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两口,又道:“你在郫县那边拍的怎么样?那女演员你不说认识么?”

“呃……还行。”

他一卡壳,范小爷立马觉出不对,吼道:“你俩亲嘴儿啦?”

“没!绝对没有!”

“那,那拍床戏啦?”

“什么都没有,就是抱了一下。”褚青汗道。

“哼,你别让我抓到!”范小爷相信他,但嘴上不能输了气势,继续威吓:“不然……”

她话音一顿,歪着头,好像在细听什么动静。

“等会啊……”

丫头说了声,拿下手机,面色古怪的凑到墙边,耳朵贴上去。

“啊……啊……老公……”

“啊……”

范小爷的五官慢慢皱成了一团,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像小时候无意窥视到妖精打架那般,惊恐又带着点躁郁。

“喂,喂,又拉屎呢?”褚青听那边没动静了,不禁问。

“你才拉屎呢!你个大混蛋!大坏蛋!去死吧你!我挂了!”

丫头情绪一下就暴走了,冲男朋友大喊一通,把手机一摔,扑倒在床上。

这是种,嗯,特古怪的感觉,怎么说呢……每个做儿女的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爹妈干过那事,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们至少干过一次,不然自己从哪冒出来的?

可是,可是,你俩都四十岁了好不好,还在闺女隔壁……注意点啊喂!

她用被蒙住头,狠狠闷了一会,猛地又掀开,喘着气,瞪着眼睛瞎想:我不会又多个弟弟妹妹吧?

(大家不要吐槽,不要吐槽……)

第一百零八章 我谁都不强*奸

风轻云淡,是个好天。

白剌剌的野地一眼望不到边,跟垂下来的天际线相接,矮小稀疏的植被横铺过去,没有一丁点的生机。

几十个人围在一块,身后停着数辆大车,吵吵嚷嚷的造出片活力区域,贾璋柯在中间,戴着小帽,面色枯败。

拍一部明知道不能上映的电影,感觉特奇怪,有点茫然,有点失落,但无论怎样,组里每个人都没觉得这是件无价值的事情,反倒在这片萧条旷野中,油然生出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感。

“来了来了,让让!”

褚青和顾正抬着一张桌子挤了进来,上面堆着几个大塑料袋。

长桌停在正中,俩人开始忙活,从袋子里一样样的拿水果,摆在盘里,摞的老高。褚青又掏出个金漆香炉,变出三炷大香,插上去,最后还摸出一条喘气的河鱼,飘着犯贱的腥气。

香港电影人开机,讲究个拜神烧香,最好还要有小乳猪。大陆就没这个习惯,当然后来国内电影市场繁盛,大批导演北上,把这股风俗也带了过去,慢慢的就成了规矩,凡是开机不拜神,自己心里都不踏实。

贾璋柯不信这个,但香港来的监制李洁明劝他搞个开机仪式,不光是祈福保佑,还能激励精神,共同奋斗。

顾正是副导演,褚青是男主,可俩人谁也没把自个当回事,本就是帮哥们的忙,组里有什么大事小情都主动伸手。这次也自告奋勇去划拉供品,别的还好说,小乳猪这玩意实在偏门了点,只好拎条鱼代替。

老贾拿着块红布,蒙在摄影机上,自己在前,手捻燃香。一干主创列在身后,端端正正的,顺时针转圈对着东南西北方,拜了四拜。

拜过后。揭开红布,就算完事。

可老贾把香插好后,却傻站了会儿,众人正纳闷时,就见他双膝一曲,居然跪倒在地,动作极为缓慢恭敬的,磕了个头。

擦!玩这么大?

所有人都怔住,顿时处在一种很尴尬的境地。

褚青瞄了眼顾正,咱用陪着磕么?

顾正也哧着牙。拿捏不准,再看看……

好在老贾没给他们太多纠结的时间,只磕了一个就站起,揭下红布,回身对着几十号人道:“《站台》。开机!”

十一月初的时候,贾璋柯就带着几个人到了汾阳,做前期准备。这片子的背景是从1979年开始,所以时代气息是最重要的特征,他对道具组的工作完成情况非常不满意,少见的发了脾气,拎着条九十年代风格的裤子把那帮人大骂一通。

最后。还是自己发动了在汾阳的所有关系,去找十几年前的旧家具和日用品。

这第一场戏,是说文工团下乡演出回来,在路上的一个镜头。

“慢点。”

褚青扶着赵滔上了辆破破烂烂的卡车,又随手把杨莉娜扶上去,左右瞅瞅。没发现梁敬东的身影,撇撇嘴,自己纵身也窜到车厢里。

今天早上出来时,风是细细的,有些冷。但还不至于冻人。结果他屁股刚搭在边上,就觉得脑门一凉,接着头发被掀乱,丝丝糟糟眯了眼睛,然后手背的汗毛抖起,寒意瞬间侵入体内。

“这天,说起来就起来。”

赵滔是长发,样子更为散乱,缩了缩身子,捂着脑袋抱怨。

老贾正准备喊话,帽子忽然被吹的一歪,也愣了愣。

“怎么样?”顾正立即问道。

他抬头看看疏离的天空,道:“先拍段试试。”

“!”

一辆蓝皮老解放晃晃悠悠的在田野上行驶,十几个文工团成员坐在后面车厢里。

褚青双手挥动,似模似样的当指挥,其他人嘻嘻哈哈的开始唱:“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老婆七八个,孩子一大堆……”

像赵滔和杨莉娜她们,唱歌都挺好听的,别人也不错,他就很有自知之明的干嘎巴嘴,在里面划水。

卡车从右到左,驶进镜头。余力威没跟着跑,只是站在原地,慢慢偏转摄影机,抓到了一截车头,一截车尾。

他背着天光,车上的人看着都黑乎乎的一团影子,分不清谁是谁,卑小得无足轻重,笑得却开心,歌声欢快,无忧无虑。

这歌叫《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原词是“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但青年嘛,不管什么时代的青年,某些特性都是相同的,就跟我们哪会唱“太阳天空照,我去炸学校……”一样。

第一天的拍摄,往往都是剧组人员磨合的过程,导演一般也不会安排过多镜头。首场很顺利,接下来就不行了,风越来越大,怕是有六七级的程度,卷着荒野的枯草衰茎,肆无忌惮的袭来。

褚青最后嘴都张不开了,一说话就灌进去满口风。人还挺得住,机器却娇气,不能在野外工作太久,拍一会就得进车暖和暖和。

直到了中午,贾璋柯看情况实在不妥,费时费力,进度又不快,索性宣布收工。

褚青哆哆嗦嗦的钻进车,怀疑道:“我说你不是磕头磕错了吧?你往哪边磕来着?”

这大风起的实在突然,就像老天爷故意似的,老贾也有点吃不准了,挠头道:“我记着往东啊……应该没错。”

“不是方位的事。”余力威摸摸胡子,一拍巴掌道:“你拜神是拜四方神,但磕头就磕了一个,少了!”

“哎威哥这话靠谱!”顾正马上招呼司机,欢实道:“大哥咱调头,回去让他再磕仨!”

…………

《站台》的主要角色有四个,褚青演的崔明亮,赵滔演的尹瑞娟,梁敬东演的张军,和杨莉娜演的钟萍。

他们都是县文工团的,经常下乡慰问演出,平日里就是排练。唱唱歌,跳跳舞,顺便诗朗诵。

要说八十年代的这拨人,算是新中国的第一批文艺青年。电影、流行歌、写作、戏剧各种艺术形式,就好像憋了好久好久,一下子全迸发了。

更重要的是,人家哪会可是真文艺……

“妈,还没做好?”

褚青穿着身运动服,下面却只有一条红色的秋裤,正拿着大瓷缸子喝水。

一老太太坐在缝纫机前,改着裤腿,头也不回道:“你一下午啥也不干,就等这裤子?”

老太太是正经的本地人。没有表演经验,一口从祖上传下来的汾阳话,直接把他那山寨口语轰成渣。听得是欲仙欲死,要不是有剧本对照,压根不懂啥意思。

张军的姑姑在广州。给他寄来一条时下最流行的喇叭裤,崔明亮窝在县城里,没地方买,又眼热,只好让老娘把原本的裤子改改。

“有啥活干么,我是文艺工作者,脑力劳动。”褚青一手拿着缸子。一手指了指头,自认为很吊的样子。

老太太拿着卷尺在他腿上比了比,道:“啥个文艺,还脑力哩,在家里就得听我的。”

褚青撩起衣服,让她量。道:“你不养我,那我到社会上混去了。”

《站台》里,除了他是专业演员,还有杨莉娜是演话剧出身,别的角色都是由非职业演员来充当。

老太太别看没演过戏。状态特自然,人家就是在过生活,改裤子,训儿子,都是自己熟悉不过的场景。稍微难点的就是背台词,不过老贾很宽容,不要求一字字的重复,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意思对了就行。

这倒简单了,用老人家的话说:这就叫个拍戏?莫球意思!

“过!下场准备”

贾璋柯喊了一声,扫了扫,似在找人,然后眉头一皱,推门出了去。

余力威在屋里摆弄摄影机,老太太还在踩着缝纫机,发出“嘎哒嘎哒”的声音,人不做假,说改成喇叭裤就改成喇叭裤,一会可是要真穿的。

褚青赶紧跑到外屋,拎过一板凳,凑到炉子旁边。这是当地的一个老工人宿舍,里外两屋,门口戳着大水缸,旁边是脸盘架,墙上钉颗钉子,挂着个竹簸箕。

两场戏是连起来的场景,崔明亮在里屋跟老妈说完后,就转到外屋,和张军聊天打屁,但现在人家正傲娇着呢……

他烤了几分钟,冷飕飕的两条腿才有了点热度,随意瞅瞅,看着角落里堆着几个地瓜,眼睛一亮。

这货早上没太吃饱,见房主人没在,鬼鬼祟祟的拎来一大的,洗了洗,又扫扫炉盘,拿把菜刀将就着,削成一片片的,摆在炉子上烤。

不一会,地瓜片就慢慢卷边脱水,散出糊糊的甜香。

“威哥。”他扒在门口,压着嗓子唤道。

俩人凑在炉子边,瞬间成了共犯。

“红薯还能这么吃呢?”余力威觉得新鲜,他倒吃过烤地瓜,但像这种充满了吊丝气质的吃法还是头回见。也不怕烫,用手拈起一片,咬在嘴里,点头赞道:“嗯,不错。”

褚青一边削,一边吃,一边问:“他还闹腾呢?”

“是啊,唉,耽误大家。”余力威显然也没啥好感。

他们嘴里的那人,是梁敬东,这货被褚青翘了主角之后……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一直在闹情绪。

因为张军是个短发帅气的潮男,他那特意留一年的头发就保不住了。原本昨天就该剪好的,这货死活不乐意,老贾只好让他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没露脸。

但今天可有他的正戏,必须得剪。

老贾先拍褚青,就是想再给他点缓冲时间,自觉把头剃了,没成想还在耍脾气。马上就该他的戏了,三十几号人都准备完毕,在哪干等着,丫就是视而不见。

这样的性子,难怪连一向好脾气的余力威都看不顺眼。

“吱呀”门被拉开,顾正也闪身进来。

“嗬,外面真冷!”他自动加入团队,抢过一地瓜片,笑道:“有年头没吃这玩意了。”

“怎么样了?”余力威问。

“老贾正劝呢。”顾正又吃了一片,道:“要我说,就是惯的,爱特么演不演,直接踢了,非得顾着情面。”

“话不能这么说,他毕竟是导演,有自己的想法。”余力威道。

褚青站起身,透过小窗户瞅了瞅,又坐下,撇嘴道:“好家伙,老贾拿把大剪子正跟丫谈呢。”

“甭管他,哎这玩意还真管饱,有点胀了都。”顾正这会功夫能吃了十来片,揉揉肚子抱怨。

“我让你……”

褚青笑道,正想嘲讽,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大喊:“贾璋柯!你特么谁都强*奸!”

三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住,对视一眼,连忙扔下东西,推门跑出去。

就见片场所有人都站在外围,一角落里,梁敬东和贾璋柯正对持着。

褚青只能看到老贾的背影,就觉得愈加伛偻。听了刚才那话,他沉默了半天,才缓缓说了句:“我谁都不强*奸。”

说着把剪子一扔,转身就走,而且看样子要直接走出片场。梁敬东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哎哎,导演,你别生气!”

“就是,我们再好好谈一谈,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的?”

离得近的陶俊和李洁明赶紧拉住,又拦又劝,老贾似乎铁了心,拧拧身子,甩开他们,直接出了这片工人宿舍。

众人就看他走到街上,伸手拦了辆出租,头都没回的上车开了。

“我操!”

导演撂挑子不干,这不能再严重了!大家还傻眼的功夫,顾正先骂了声,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跟上。褚青还穿着那条红秋裤,和余力威紧随在后,三人也打了辆车,一溜烟的就开始追。

(晚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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