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柱石(下)

太极宫的静室里,数人聊过一阵,不再说话。

杜时升端坐不动。

而郭宁从腰间的布褡裢里取了一块糕饼,慢慢地吃着。蒲团前头放着茶壶茶盏,但无人斟水敬茶,郭宁便老实不客气地自家取来,咕嘟嘟地饮用,眼看快把一壶上品好茶喝完了。

自从馈军河营地的食物供给得到了保障,郭宁花在练武的时间比往常更多些,结果胃口变得更大了,体格也明显更魁梧了一些。

倪一依旧站在郭宁身后。

能够随着郭宁,来到传说中的大金都城,见到繁华富丽的场景和那些人上之人,是倪一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事情。所以他格外庄重严肃,站在郭宁身后的姿势也始终笔挺。

郭宁最近日常训练傔从们,已经有站军姿这一项。但训练刚开始,还没什么成果,所以倪一挺胸凸肚站到这会儿,开始觉得双腿酸痛。他不得不微微晃动身体,一会儿把重心放在右腿,一会儿改到左腿。

赵决则退到了静室一角,背靠墙壁,双手环抱着休息。

在他这个位置,恰好可以透过西面的窗棂,关注到重玄子离去的廊道深处,而视线朝另一个方向,则可以透过东面窗棂,眺望外头的小院。这是许多次厮杀以后才能锤炼出的本能,赵决着实要比倪一强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静室外头隔着高墙,忽然传来许多人走动的声音。其间还有几个道人在和气劝说香客们,听话语中的意思,是有贵人进香,要闲杂人等退开。

又过不多时,赵决低声道:“来了!”

此时廊道上脚步踏地之声急响,忽然间房门打开,十余名身穿紫色盘领窄袖劲装,络缝乌纱软带,腰挎长刀的护卫武士呼啦啦涌了进来。

赵决和倪一同时戒备。

下个瞬间,重玄子大步入内,一抖拂尘,正色道:“老大人到!”

杜时升的肩膀一晃,待要拜倒,却见郭宁挺身直立。

“郭郎君!郭郎君!”杜时升以为郭宁不谙礼数,接连低唤两声:“徒单右丞来了!”

而郭宁慢条斯理地把半个糕饼放回褡裢,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抹一抹嘴。

他依然笔直地站着。

杜时升目愣口呆。

他自从抵达馈军河营地,就担任郭宁傔从们的教师。在郭宁日常办公的偏厅对面传道授业。讲课、备课的余暇,他暗中观察郭宁,只觉这年轻人看似温和,实际上行事果断异常,从不屈从于外人的影响,可谓桀骜之至。

但杜时升隐约觉得,那种桀骜并非因无知和莽撞而生。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待郭宁抵达中都,如愿以偿见到了大人物之后,总会认可尊卑之序,适时俯首。

谁能想到,郭宁竟然刚硬到了这种程度?

不,这已经不是刚硬了,是蠢吧?是发了疯病吧?

你那一套在草莽中横行的手段,不要拿到中都来啊!

这和我当年在中都大街上胡言乱语,有什么两样?不不,我当时毕竟出于激愤,一时血贯头脑。后来的结果,也算求仁得仁。

郭宁你这是图什么?赤盏撒改的脑袋已经被你砍了,你没退路了啊!这时候发什么横哪?万一再触怒了徒单镒,只怕眼前就要……

杜时升正待再劝,却听静室周边已然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伴随着“笃笃”的手杖击地声,一名须发花白,作汉地儒生装束的老者缓步入来,眼神在杜时升脸上打了一转,随即朝向郭宁。

按国初的制度,女真人不得改为汉姓及学南人装束,违者杖八十,编为永制。这制度到了如今,已然名存实亡,但彻底遵循汉家衣冠的女真高官贵胄,当朝屈指可数。

郭宁知道,这便是大金朝的右丞相徒单镒了。

他微微颔首:“昌州郭宁,见过徒单右丞。”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护卫武士闪身出列,戟指喝道:“乡野草民,竟敢如此无礼?”

“你是何人?”郭宁问道。

“我乃牵拢官乌古论拔速是也!”护卫武士昂然道。

“三天之前,我刚杀了一个押军万户,和完颜左丞遣去随行的从己人力六十四人。”郭宁轻声道:“区区一个牵拢官,敢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即杀你。”

那牵拢官勃然大怒,“嘡啷”一声,将长刀抽出一截。

郭宁只冷笑着看了他一眼。

牵拢官动作一滞,竟不敢拔刀出鞘。

“哈哈……”徒单镒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前这郭宁,真正是经历过血战的人物,三言两语,便有恶虎咆哮之势。反倒是自家身边这些牵拢官,要么是徒单宗族内部的亲从亲眷,要么是女真人里面宣武、长行之类低阶武散官。在中都城里摆布仪仗,做些迎来送往的杂务,才是他们的擅长。非要在真正的狠人面前作势,岂非自取其辱?

他挥了挥手,牵拢官们满脸不甘心地神色,却不得不纷纷退下,只留下重玄子和几名近侍。

这时,机灵的近侍见到屋里只有蒲团,又连忙奔到外头,搬来桌椅。

徒单镒在上首落座,缓缓道:“如此锋芒迫人,不愧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真是年轻气盛,很好。只是,你郭六郎已经触怒了完颜左丞,如果又得罪于我,是否不智?”

“得罪?”郭宁深深地看了看徒单镒。

这位三朝老臣虽然面容苍老,眼神也有些混浊,但气度沉稳之极,倒真似郭宁想象中的朝廷柱石之臣。听他的语气,也并无怒意,倒像坦然发问。

郭宁稍稍沉吟:“我们这些人,当年多是昌、桓、抚三州的驻军,历经血战才退入河北存身的。过去数年里,我眼看着数十年经营的家乡被付之一炬,眼看着族人亲眷没于草原,如犬羊沦为猛兽血食,眼看着同袍肝脑涂地于沙场,最后眼睁睁沦落到河北的湖泽渊薮,几成化外之民。要说得罪,我常常想,是不是三州军民得罪了朝廷中哪一位,才不得不遭受如此苦难?”

重玄子干笑一声,待要打岔,郭宁提高些嗓音,继续道:

“如果是,那究竟我们得罪朝廷中哪一位大人物,以至于他要如此坑害我们?如果不是……”郭宁面如寒霜,直视着徒单镒:“我们身处此等境地,至今还没有杀官造反,就已经给足了朝廷脸面,难道还在乎得罪谁?”

徒单镒喟然叹息。

“既如此,郭六郎此来中都,想做什么呢?”

郭宁来中都的目的,自然是想打通徒单镒的关节,迫使徒单镒运用他在朝中的影响力,或者稍稍压制完颜纲的盲动;或者在其它地方挑起一些事端,争取延缓完颜纲统合地方的脚步。

其实质目的,则是希望在蒙古人大举入侵前,赢得尽量多的时间整顿兵力,最终趁着必将到来的大乱局,东进直趋山东,痛痛快快做个反贼。

但这话却不必对徒单镒明说。

郭宁稍稍躬身,简略地道:“想看一看,朝廷能否容人,朝廷能否用人。”

“就只看一看?”

“就只看一看。”

如狼似虎的年轻人,倒也晓得分寸。

徒单镒用手杖轻轻顿地,笑了笑:“郭六郎你,已然拿了赤盏撒改的首级给我看。我若拿不出点什么,倒平白显得小气。”

(本章完)

第73章 资格

贵人来进香奉法,自不会与平民们挨挨挤挤在一处。

此时整个太极宫内外,都被清空了。许多香客们莫名其妙地被赶出来,大都聚在宫观外的空场上,有人不耐烦地等着,也有虔诚信众依旧念念有词地虔诚祈祷,叩首不止。

好在没等多久,贵人就出来了。

原来是个足部有疾,明显不良于行的老者,身边虽然从者如云,却没啥威仪的样子。

这使得很多想看热闹的人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直到有聪明人喊道:“那是尚书右丞徒单老大人!”很多人又慌忙俯首行礼。

徒单镒慢慢地走出正门,重玄子搀扶着他,小心伺候。

众人都知道这位重玄子乃是长春真人的高徒,道法很精深的,这会儿见他宝相庄严,丰神俊朗,愈发尊崇。又听他对徒单镒说着什么,声音浑厚悦耳:“……老大人不必忧虑,高年之人,多有宿疾,春气所攻,则精神昏倦,宿病发动。又兼冬时,拥炉熏衣,啖炙炊成积。至春因而发泄,难免体热头昏,腰脚无力,皆冬所蓄之疾也!”

他在这里朗声言语,道路两旁伏着的信众悉悉索索地窃声道:“这是仙人的至言高理!记下来!记下来!”

两人在侍从的簇拥下来到马车前。徒单镒先上了车。见围观的百姓都被驱在远处,身边就是近侍,重玄子稍稍犹豫,跟了上去,探手撩开车上帘幄。

“兄长,今日许诺了那郭宁许多……这值得么?”

“志源以为呢?”徒单镒笑着反问。

“我看此人虎狼之性,又对朝廷殊少敬畏。若给他支持,容他从容招揽势力,日后恐怕将为乱源!”重玄子迟疑了一下,又道:“兄长饱读诗书,难道忘了当年北魏六镇旧事?”

徒单镒拖着腿,在车上坐定,向重玄子招了招手。

重玄子慌忙登车,前头车夫吆喝一声,车驾起行。

在车轮滚动的辚辚声中,徒单镒轻声道:“志源的意思,我明白。然而国势如此,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得准备起来。”

“可是……”

徒单镒自然知道,自家这个族弟在纠结什么。令他畏惧、疑虑的,并不只是郭宁:“志源,你以为有些事,我不参与,就不会发生么?”

重玄子心头一凛:“老大人是说……”

“你想,完颜纲如今依然掌控中都内外的军队,精兵锐卒皆在帐下,又有术虎高琪、术甲臣嘉等大将襄助,可谓势倾一时。在军务上头,我本来就难以与他争锋。那么,他为何还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去招揽纥石烈执中?

这方面,重玄子委实没有想过:“毕竟纥石烈执中也是宿将?”

徒单镒摇头:“他算什么宿将?一条肆意妄为的恶犬罢了。而完颜纲要的,便是这‘肆意妄为’四个字!”

他抬起手杖,点一点重玄子的胸口:“我大金开国以来的旧事,你也是知道的。当年海陵王乱政,遂有世宗皇帝为天下所推。可海陵王尚在,怎么办?这时候,就需要耶律元宜等人适时地站出来,干一些常人不敢干的。”

重玄子脸色惨澹,颤声道:“兄长的意思是,完颜纲忽然间支持纥石烈执中复职,其意不在缙山前线,而在中都?”

就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这会儿无论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快支持不住,背后的冷汗更是涔涔流淌,把白色的道袍都浸透了。

徒单镒却不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道:“到了大家都不讲规矩的时候,恶犬有恶犬的用处,恶虎有恶虎的用处。这郭宁,便是我专门预备下的一条恶虎。”

重玄子竭力打起精神,劝道:“那也得恶虎果然可用才行!何况,万一恶虎出柙,当街噬人,岂不又成了新问题?”

徒单镒笑了。

“志源,你没带过兵,所以不懂。”

徒单镒为政数十年,阅人多矣,他当然看得出郭宁的性格。

似这等起自于行伍的勇士,纵然得志,也惯用猛烈手段解决问题。他们以为,总能凭刀枪杀出血路,所以眼光也很少关注沙场以外的事务……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这郭宁,乃是其中较出众的。他还算没有昏头,虽然聚拢了数千溃卒,却知道收敛,没有在地方上肆意横行,而是安排了钱粮补给之后,赶来中都讲条件。

但这种出身太低的人物,一跃而至高位,全没经验,在见识和才能上,也终究有其极限。他没办法招揽人才襄助,也没办法培训合格的军官,更没办法组建起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完善体系。

一支军队需要什么?要有人员的培养、提拔和遴选,要有陟罚臧否的军法制度,要有军事上的参谋,要有负责马政、军械、粮秣、辎重、钱财的人,还要这些人彼此协作,紧密关联,形成有序运行的整体。

溃兵当中,或许能拣选出少量军政人才,但靠这少量的人,就能运行起完善而可靠体系么?那绝不可能。

那可不是杜时升能办成的。杜时升的才能,在于对中都贵胄们的了解,在于他那些杂学,却不在具体的实务……否则当年胥持国门下“十哲”,少不了他的名字。

况且杜时升一个,又能起什么作用?各地的儒生或者有经验的官吏们,都不会投靠郭宁纠合起的所谓义勇,郭宁号称的数千精锐,就只是发挥不出全部力量的草台班子。

徒单镒已经注意到了,所谓的安州义勇组建以后,从来没有打过较大规模的战斗,只是郭宁带着少量的精锐横行。

这其中,恐怕内部军政未曾理顺,大军调动不便,便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郭宁显然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绝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在这上头,唯有徒单镒能帮助他。徒单镒的手头虽然没有可供调动的军队,可他身为尚书右丞,桃李满朝堂,宗族潜力深厚,夹袋里有的是人才。只徒单镒出面,这伙安州义勇,就立刻能获得必须的人才。

这些人才将协助郭宁,把军队打造、提升成真正可用的经制之师。而这个打造和提升的过程,也就是渐渐把恶虎束缚起来的过程。

适当的时候,这支军队一定会遵循徒单镒的意愿去行动。

“另外……志源你也放心。”徒单镒徐徐道:“这郭宁拿着赤盏撒改的人头来,以为能逼着我如何……那未免太小觑我了。此人有没有为我所用的资格,值不值得我去伸手帮一把,得试过才知道。若他嘴上大言炎炎,却经不起考验,哈哈,那就一切休提。”

“考验?”

从徒单镒的平淡言语中,重玄子感觉到了森然气息。他微微警惕,望向徒单镒。

徒单镒不再言语。他垂下眼眉,仿佛养神。而在和善雍容的神态之下,依然是那个历经数十年起起落落,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大金权臣。

注:重玄子说的那些话,引自丘祖的《摄生消息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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