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工坊里,当那机床在书院学生的摆弄下进行了切削和定位打磨时,工匠们都欢喜了。

“这么好的东西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可是宝贝啊!若是弄个百八十台来放着,咱们可省力。”

“多谢大王!”

“旁人都嫌弃咱们腌臜,可大王却和咱们亲近有加,这等皇子……古今未见啊!”

“今日之后, 我等的钱粮到手,家里妻儿又欢喜鼓舞了,这都是大王的恩情……”

“多谢大王!”

工匠们躬身,赵顼笑道:“罢了,只是小事。”

回过头,他对那些因为搬运土机床而满头大汗的官吏说道:“百姓淳朴,只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就感激零涕, 你等可有感悟?”

不出意外的话, 他铁定就是未来的太子, 所以官吏们不敢怠慢。

有人说道:“民风淳朴,这是官家的德行感召,是教化有功。”

“德行感召不及衣食足。”赵顼不喜欢这等颂圣的话,“至于教化,工匠们是没法反抗,所以才选择了隐忍,这和教化没关系。”

呃!

冠冕堂皇的话被堵了回去,官吏们尴尬的面面相觑,觉得这位大王真是太尖锐了。

“大王,手套来了。”

几辆牛车进了工坊,麻袋打开,里面是一捆捆雪白的手套。

“来,试试。”

当一双双手套戴在那粗糙的手上时,工匠们惶恐了。

“那么软和,那么厚实, 还白净,此等好东西小人们万万不敢用, 万万不敢啊!”

“都戴着。”赵顼觉得有些心酸, 想想这些工匠为国出力,可却被人克扣钱粮,还白干活,最后更是连点保障都没有。

他急匆匆的回宫去,路上遇到了皇城司的人抓捕官员。

“要仔细问话,从严处置!”

对于这等官员,他历来都认为该扔到边疆去干苦力,好歹为大宋做些贡献。

他一路急匆匆的进宫,赵曙得报后就笑道:“这是被谁给气了?”

韩琦说道:“大王年轻气盛,不过谁年少时不气盛?臣以为只要不出大岔子,就坐视为好。”

这是放养政策。

赵曙笑道:“韩卿养儿便是这般吗?”

这个……

韩琦没敢欺君,“臣子好学,臣也时常盯着他。”

放养政策需要父母有颗大心脏,否则孩子的一点变化都会疑神疑鬼。

“大王来了。”

赵顼来了,行礼后就开门见山的道:“官家,工坊少工匠是因为贪腐克扣,那些工匠寻机就去了别处,别处的工匠又不肯来,所以才少了人。”

众人只知道赵顼令人通知张八年去拿人,都在含笑看着,想看看他今日要折腾什么。

可没想到竟然是折腾了这个。

还不错,至少能抓到贪腐的官吏。

可赵顼看重的却不是这个,他皱眉道:“那些工坊里的工具都老旧了,臣问了那些工匠,他们说没人关心这个,官吏们都忙着去奉迎上官,只要交代的刀枪打造好了就完事。这是不作为,庸官!这等官吏就是混吃等死之辈……长此以往,大宋的兵器如何能长进?”

不作为,庸官,混吃等死……

一连串的呵斥让富弼和韩琦有些不安逸。

咱们俩老汉为了此事吵闹了几场,可都没想到去查查这内里的缘故,按照皇子的说法,咱们这个是不是不作为?

铁定是啊!

卧槽!

这样的皇子要是继位了,大宋的官吏们怕是要哭啊!

宰辅们觉得不安,可旋即一想又舒坦了。

咱们都五六十岁了,到时候估摸着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和咱们没关系啊!

于是他们为后来者默哀了一瞬,正在幸灾乐祸之际,却不防赵顼调转了枪口。

“韩相和富相这几日为此争执,可争执的却是态度,而不是去想着怎么解决问题。人说宰辅高居庙堂,兴许有人说这样的重臣不该管这些小事,可我以为国事无小事,争执该有,可在争执之前是否先把事情处置了?”

赵顼拱手,“我还年轻,说这话却是不恭敬。”

随后他就请告退。

“你去吧,今日好生歇歇。”

赵曙欣慰的看着儿子出去,随后今日随行的一个小吏就来了。

这是耳报神。

“大王今日在工坊和那些工匠们很是亲近,还打了一轮铁,手心都被磨起了好几个水泡……”

这……

赵曙的身体微微前倾,觉得这个儿子太不珍惜自己了。

他虽然吃过苦,但却没怎么干过活,手心起水泡的经历屈指可数。可每一次那种痛苦都让他难受几天。

“大王还让工匠用脏头发去穿了那些水泡……”

赵曙叹息一声,知道儿子大概是动感情了。

那么那个工坊的条件必然会很差。

“大王还说了些什么热胀冷缩,那些工匠都称赞不已,后来大王一番话就震慑住了管事,喝问出了贪腐的官吏。”

韩琦赞道:“大王英武,这是陛下之福,也是大宋之福。”

赵曙含笑道:“他还年轻,哪里就值当这般夸赞了。”

“大王派人去邙山书院拿了那个什么床子,工匠们都说好用。”

韩琦笑道:“那可是沈安的宝贝,大王竟然要了来,可见是怜惜那些工匠。大宋有此仁慈的皇子,臣为陛下贺。”

“臣为陛下贺。”

赵曙笑道:“他还年轻。”

此刻的赵曙已经是极为满意了,但却矜持的谦逊着。

父亲大抵都相似,旁人夸赞自己的孩子都会谦虚几句。

“后来大王临走前,那些工匠都感激零涕,说是从未有官吏在乎他们,却没想到大王以皇子之尊对他们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不少工匠都哭了。”

“竟然如此吗?”

赵曙终于动容了,起身道:“朕以为他只是过场,谁知道这孩子竟然这般有心。”

韩琦赞道:“陛下,臣看了不少史书,冒昧说一句,大宋开国至今,在皇子时能和大王相比的,几乎没有。”

这个几乎在赵曙的心中已经被去掉了。

“去查,好好查查那些工坊,告诫那些官吏,虐待工匠的,严惩不贷!”

“是。”

宰辅们出去了,赵曙回到后宫才一拍脑门,笑道:“先前却忘记了,按照他们的说法,我却不及大郎。”

高滔滔不解,等他说了先前韩琦对赵顼的夸赞后,就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官家该高兴才是。”

赵曙点头,“他看似沉默,可却一直在看着朝政,今日伸手要了此事的处置权,我开始以为是一时兴起,如今才知道他是有心……这个孩子,不错。”

晚些有人来报信。

“官家,京城各处工坊都得了通报,那些工匠都在说官家您仁慈……还说……”

“还说了什么?”赵曙的心情不错。

“还说大王英明!”

说完内侍就小心翼翼的看着赵曙,担心此事会引发官家的反弹。

帝王无情,哪怕是父子之间都会为了权利而翻脸。

那些工匠欢呼雀跃,却带上了赵顼,这个有些犯忌讳啊!

“哈哈哈哈!”

赵曙大笑了起来,陈忠珩仔细看去,却是真正的欢喜。

“好!来人,赏庆宁宫上下。”

“是。”

这是为了赵顼高兴,爱屋及乌。

等人都走了之后,赵曙看着外面发呆,良久才幽幽的道:“我的儿子很出色……大宋不缺储君,你选我终究没错。”

从真宗到仁宗,大宋的储君都艰难,一直是个心病。可到了赵曙这里,不但儿子有几个,长子还聪慧能干,连宰辅们都赞不绝口,一下就翻转了这个传统。

……

沈安在家里听闻了此事,却也没干涉。

“哥哥,我要去写字。”

吃完早饭,果果很是自觉的去学习,沈安惊讶的道:“这怎么就爱学习了?”

拖在后面的赵五五福身道:“有了玻璃窗户之后,小娘子就喜欢在窗下看书写字。”

沈安笑道:“这是小孩子的新鲜,没几日。”

赵五五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位郎君看事极为精确,眼光独到,

“官人,这玻璃值钱,为何不售卖呢?”杨卓雪觉得这不符合自家夫君大宋财神的匪号。

“还得等舍慧那边烧制出来呢!那道人不喜欢钱,此次若非是我用试验和养那些道人为饵,他会一直拖着。”

这等不爱名利的道人让沈安也无可奈何。

“郎君,书院来人,说是有人上门求购车床。”

“好!”

沈安霍然起身,大笑道:“某等候此日多时了。”

他一路去了武学巷,王雱早就在书院门外等候了。

“如何?”

沈安挑挑眉。

王雱说道:“几个消息灵通的商人,不知怎地知道大王在工坊里的那一番话,后来有工匠透露了机床的好处,这不就把他们给引来了……不过可要保密?”

沈安摇头,两人一起进去。

王雱终究不放心,“若是被外藩商人探知了秘密……他们仿照怎么办?”

“他们能弄出坚硬的刀头吗?”

沈安一句话就让王雱醒悟了过来。

“某花费了那么多钱,还给舍慧指明了方向,即便是如此也弄了好几年才有些成效,那些人在边上看几眼就能学了去?”

沈安笑道:“若是能,那就是旷世天才……”

不,若是能,那一定也是个穿越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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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40章 一扫而空

几个商人在屋外有些焦虑的等候着。

“那个床子果真这般好?”

“当然。那个工匠的兄弟就在某的府中干活,他哪里敢骗?”

“某还进去看过,确实是厉害。”

“待诏来了。”

商人们站直了身体,笑着迎了过去。

沈安笑眯眯的拱手道:“诸位贤达光临,不胜荣幸,那个……来人, 上茶,上好茶。”

王雱听到这话就知道沈安准备宰猪,他板着脸道:“那个床子可是书院的机密……朝中说不许泄密。”

“可朝中给钱了吗?”

沈安很愤怒的道:“为了研究出那个床子,我们耗费了大量的钱粮和人力,朝中想一文钱不花就拿了去?没门!”

王雱冷笑道:“可你又能如何?”

“某砸了它也不给!”

沈安愤怒的有些歇斯底里,看那模样分明就是想把手中的茶杯扔出来。

几个商人不禁避了避, 心想昨日的那个床子好像就是被皇子白送给了工坊。

不给钱白拿,而沈安又出了太学自立门户,这个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了啊!

朝中不要脸!

几个商人心中暗自下了定义, 然后一个问题又浮现心头。

“待诏……若是朝中拿了那个床子来仿制……”

要是被朝中抢走了这笔生意,大伙儿是去找朝中买床子,还是来你这边?

有人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朝中还是会要脸的吧?”

那商人冷笑道:“朝中缺钱呢!”

缺钱的宰辅们可没有什么节操。

大家齐齐看向沈安,想看看他有什么办法来解决此事。

那可是穷疯了的宰辅,据闻连官家都没钱给皇后买脂粉了。

这样的环境下,谁能担保宰辅和官家的节操。

“别担心这个。”沈安笃定的道:“这是私人的东西,官家不会动,宰辅不会动。还有,这些都是杂学的研究成果,书院的数百师生不会坐视,若是谁敢动他们的饭碗……谁动的就去谁家吃饭。”

这个是耍流氓啊!

你们只要敢动了杂学的东西,谁动的就去他家吃回来。

这是泼皮的手法,不过却让商人们大为放心。

“待诏办学不易啊!”

几个商人相对唏嘘着,心中大定。

这杂学和邙山书院都是沈安一力为之, 按照他们的估算,每天的花销都能让人心颤, 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个床子能挣钱了, 谁要是敢和他抢,那就是不共戴天啊!

商人们心中安稳了,有人问道:“敢问待诏,这床子要多少钱?”

他们希望听到一个能让自己动心的价格,可沈安却说道:“看了再说。”

众人一起去后面,随后杨彦亲自给他们演示了一番土机床的威力。

切屑、钻孔、打磨……

商人们在流口水,恨不能把眼前的土机床和杨彦一起打包带回去。

“精度有多重要某就不多说了。”沈安矜持的道:“可效率呢?这么一台床子能当多少工匠?一个工匠消耗多少钱粮……”

商人们心动了,有人在嘀咕,有人在盘算。

“请一个老工匠要多少钱?”沈安在诱导着,“花费不菲吧?可这么一个床子就能当好几个老工匠使唤,而且还快……这样的床子值多少钱?五百贯不多吧?”

商人们习惯性的说道:“待诏,这个价钱太贵了……三百贯吧。”

“三百贯你能请十个老工匠来干数十年吗?”

商人们心中一盘算,有人马上就喊道:“待诏,这里的床子某全要了!”

“啥?凭什么你全要了?”

“你敢全要个试试?弄不死你!”

一群商人自己争执了起来,边上的学生们没经历过这样,有些不知所措。

“谁要就赶紧的。”

沈安推波助澜了一番,最后几个商人把床子一抢而空,甚至连做展示的都不放过。

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室,杨彦觉得就像是一场梦。

“竟然都卖出去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室,突然情绪就崩溃了。

“当初待诏给了某许多东西……缺什么就买什么,某算过钱……可后来太多也就麻木了。某越发的不安,担心会辜负了待诏……”

“叫山长吧!”

沈安知道杨彦他们的压力很大,但压力不大不成才,所以他只是默然看着。

“山长,学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钱粮,但这个床子却是用金银堆积出来的,那时学生做梦都怕,生怕有一日您突然告诉学生没钱了,或是这个床子不值当做下去,学生真的是怕啊……”

杨彦的眼中闪烁着泪花,他是真的如释重负了,仿佛是解脱了一般。

当一个人倾注了大量心血在某个项目里时,最怕的就是上级终止项目,那会崩溃。

“你担心什么呢?”沈安说道:“既然让你们做了,某自然会在边上看着。某不说话,并不是不满,那只是想让你们有自己独立的思考能力,而非是什么都要依靠某……那样你们长不大,明白吗?”

“竟然是这样吗?”杨彦激动的道:“那时学生整日担心的厉害,还以为您是不满意。”

“可是山长……咱们浪费了好些钱财。”

学生们低下了头,觉得自己走的那些弯路如今看来很愚蠢,浪费了许多材料。

那些材料都是钱啊!

“钱财没了还能挣,可你们是杂学的第一批学生,你们不成才,那某就算是赚了百万贯又有何用?”

沈安拍拍杨彦的肩膀,鼓励道:“机床之路关系重大,可以说和国运相关,你莫要想太多,努力去研究,百年后,史书上当有你的名字,浓墨重笔!”

“这不能吧?”杨彦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得到这等近乎于名人的待遇。

“拭目以待。”

所谓的工业革命,首先就得是生产力爆炸。

而生产力爆炸首要就是各种机床,当然,动力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只要持续研究下去,迟早有一天,机床会占领大宋的工坊,许多工匠会扔掉锤子,拿起扳手和测量工具,站在机床前……

想到那一幕,沈安觉得不喝酒就微醺了。

……

邙山书院的开门对于太学来说是一次小小的挑战,但郭谦和陈本都不认为这个挑战能成功,甚至连威胁都不存在。

“邙山书院有个先天的弱势,那就是所有的东西都是用沈安的财力在支撑,他能支撑多久?”

郭谦唏嘘道:“他是有钱,可几百学生的耗费多大你我都清楚,他能撑十年二十年,以后呢?”

“有商人去了邙山书院。”陈本知道郭谦的心思,大抵是不想输给邙山书院,不想输给沈安。

“老夫知道,是为了那个什么床子。”郭谦这个官做的比较憋屈,太学出了成绩,别人第一个想到的是沈安,还有题海之术。

他有些小得意的道:“当初在太学时,那个床子老夫也去看过,惨不忍睹啊!弄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隔三差五就卖废品……商人去那里,是大王的话起作用了吧?就算是能卖钱,能有几个钱?”

“不长久啊!”郭谦抚须微笑,“老夫就等着沈安回归太学,到时候你可别争,这个祭酒老夫让给他来做,如此大家都各安其位,皆大欢喜啊!”

陈本笑道:“某也是这般想的,沈安若是归来,某就给他打下手,想来会更畅快。”

郭谦沉吟了一下,说道:“要不老夫请他饮酒?”

这是想挽回双方的关系。

“这个好。”离开了沈安之后,陈本觉得太学都失去了活力。

两人相互一笑,都知道了对方的想法。

“祭酒……”

“何事?”

“外面来了好些商人!”

啥米?

郭谦一听就欢喜的道:“莫不是来捐助的?看看去。”

有钱还得有德,这个是沈安带的头。

他在发达之后,捐助的方向从孤老残疾孤儿,一直发展到了助学,堪称是汴梁的第一善人。

有他带头,商人们也跟着多多少少的出些钱,渐渐的,汴梁的孤老残疾就有了奉养的地方,孤儿也有了资金,甚至还能去读书。

太学虽然有拨款,但对于大宋第一学府来说,钱粮永远都是不够的,不过接受捐助的话,大抵会有人弹劾。

“若是朝中有牢骚,只管顶回去,万事有老夫做主。”

一行人到了大门处,就见门外围着几十个商人,正堆笑着和门子说话。

“祭酒来了。”

门子被奉承的有些忘乎所以,见郭谦来了,赶紧避开。

郭谦微笑道:“诸位贤达这是……”

商人们都干笑着,一个年级大些的说道:“敢问祭酒,太学里可有那些床子吗?”

“什么?”

郭谦面色微变,商人继续说道:“就是那个……待诏弄出来的那个床子,工坊用的那个……”

“没有!”

郭谦板着脸说道:“这里是太学,没有你等要的东西。”

商人有些不死心的道:“小人愿意出高价!”

“滚!”

郭谦突然爆发了起来,面色红彤彤的,双拳紧握。

商人们干笑着告退,出去后就在嘀咕着。

“没有就没有,这发个什么脾气?”

“待诏走了之后,太学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咱们来问这个确实是不妥当。”

“可是能挣钱啊!要是能弄到床子,就相当于多了十个老工匠,你要不要?”

“肯定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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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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