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女帝入梦,镇寺山君

京城。

同一个夜晚,当夕阳沉入地平线,暗红色的宫墙一点点被青冥天色填满。

宫内的宫女们纷纷提起灯笼,例行为皇宫各要紧处点灯。

养心殿内,几名宫女一边持握竹竿,悬挂灯笼,一边远眺御书房方向灯火通明,低声议论:

“陛下近来用膳越来越晚了。”

“应是忧心前方战事,关切淮水叛军的进展。”

“我看呀,也未必全是。我就瞧见,陛下从那日中秋后,便偶尔走神,书房里还装裱了一首词,放在手边,时不时便观摩。

说起来呀,那首词不知是哪个大词人写的,我只偶然瞥见几句,好生厉害。”

“嘁,你懂什么诗词?就看的出厉害来?”

忽然,一名宫女轻咳了声,疯狂给同伴打眼色。

几个宫女循声望去,猛地惊出一身冷汗,一个个乖顺恐惧如鹌鹑,垂下头,蹲下半个身子,手中还提着灯笼行礼:

“陛下……”

虞国女帝徐贞观不知何时竟沿着回廊走来。

她堪称绝色的面庞上神色淡然。

闻言只轻轻“恩”了声,便迈步自顾自往养心殿外走,似乎并未听到几个宫女的议论。

倒是女帝走过后,跟在女帝身后的年长女官停下脚步,冷漠地看了几个宫女一眼,冷声道:

“回头自取领罚,莫大姑娘不在宫中,你们莫要以为便可懈怠了。”

“奴婢知错。”

……

徐贞观离开养心殿,没有去用晚膳,而是径直走去了武功殿内。

“陛下。”海公公看到女帝时,躬身外出迎接。

“他没回来过?”徐贞观问。

海公公摇头道:

“未曾。这个时候,想必是朝廷大军南下,围剿云浮叛军的要紧时刻,他这段日子,只怕都不会回返了。”

徐贞观恩了声,眼中流露出一丝黯然。

这个道理,她何尝又不明白?

需要海春霖提醒?

甚至因之前安装了镇物铃铛的缘故,赵都安是否回来,她同样无须亲自来问。

那日中秋东山踏秋后,京城内气氛为之一变,这几日,无论朝野上下,都在关注议论淮水西线的战事。

所有人都明白,赵师雄既已归顺,那接下来,必是与云浮叛军的大战,能否顺利夺回半座淮水?

缓解朝廷物资日渐紧缺的燃眉之急?

无数道眼睛都盯着。

至于一举擒拿徐敬瑭,剿灭云浮……倒并没有多少人指望。

那多少有点奢望了。

赵都安在城内的声望也日隆,可随之而来的,也是危险。

徐贞观很清楚,慕王既敢叛乱,必有依仗,哪怕赵师雄倒戈,可南下镜川邑,依旧存在危险。

她本想就此,与赵都安仔细叮嘱一二。

却没想到,中秋那一夜,天子楼醉酒,二人一番摩挲后,这家伙留了一首堪称传世的诗词,便逃回了前线。

徐贞观也没有手段迅速联络赵都安,只能等待他主动回来,汇报情况。

“知道了。”

女帝点了点头,没有离开,依旧迈步进了武功殿深处,踏入那座小楼的第四层。

推开门。

房间内摆放的灯烛架子上,一根根蜡烛自行点燃,橙色的烛光扩散开,驱散黑暗。

显出石壁旁,盘膝靠坐,一动不动的“赵都安”。

女帝瞥了这傀儡替身一眼,旋即移开视线,静静望着石壁走神。

月光从身后洒进来,照在地板上,照亮她的裙摆。

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

“你如今又如何了呢,可曾随军抵达镜川邑?”

傀儡无法回答。

徐贞观摇头,收敛思绪,盘膝坐在蒲团上,准备观想《人世间》。

因为赵都安没有进入石壁,所以徐贞观知道,在此期间自己进入画卷,也无法遇到“章回”。

但她今日无心政事,心头总是隐隐不安,在直觉引领下来到这里。

思忖着,寻不见那章回便不寻,自己这段时日,多探索下那个世界也好。

尤其……

女帝还惦记着上次进入画卷,曾向章回索要的那个世界的“诗词”。

“明月几时有……”徐贞观轻声念诵,咀嚼着赵都安送给她的词,心中暗暗较劲。

想着自己偏也要去那个世界,搜罗出首好的,拿出来吓他一跳。

考虑到那个世界也有与大虞相似的历史、文化,应也有传世诗词在。

自己虽不很熟悉那世界的文字,但大不了学习一番,或找人给自己念诵。

恩,最好也是中秋词,好比较一番……女帝承认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孩子气,暗暗与赵都安那家伙斗气的成分较大,但既然这家伙能做出这等诗词,想必也是个爱诗词的……

自己“抄”来几首,等他回来,给他做奖励,也是好心。

转着女子不为人道的散乱小心思,徐贞观再一次沉入《人世间》的世界。

……

……

镜川邑,明月洒落,为整座城市蒙上薄薄轻纱。

因战事紧张,城内入夜实行宵禁,所以大街上一片空荡,家家户户闭门。

“阿弥陀佛,贫僧等候多时。”

钟判骤然勒紧缰绳,独角白马唏律律停下脚步,躁动不安地盯着前方道路中央,并排伫立的僧人。

赵都安的目光自敞开的车帘中刺出,脸色微微一沉。

神龙寺僧人?!

月光下,前方拦路的两名僧人一胖一瘦,赫然是两个头陀。

二人俱是穿着主持一级的袈裟,光秃秃的头极醒目。

胖头陀单手合十,另一只手拄着一根金漆锡杖,通体黄澄澄,缠绕螺纹,顶端装饰有密集的金属环。

瘦头陀亦单手合十,空余的一只手却是托着一只金色斋钵。表面光滑洁净,毫无花纹装饰。

“广圆,空竹!”

赵都安脱口,念出两个名字!

在离开京城前,张衍一曾告知他,神龙寺在淮水以西地界,有两名高手需重视。

而后,他在诏衙的案牍库中,看过相关资料,因此仅凭这胖瘦头陀的招牌式打扮,手中法器,就认出二者身份。

车厢内,天师府出身的三人,同样认出拦路秃驴。

彼此对视,心中升起不妙预感——神龙寺的高手,暗中帮助慕王府,这在情理之中。

但对方为何突兀出现在此处,那一句“等候多时”,听在耳中,予人一种中了埋伏般的心理暗示。

“怎么回事?难道我们的行踪泄露了?”玉袖蜷缩在车厢内,脸色难看。

旋即,却听赵都安嗤笑一声,眼神凌厉:

“不要被这秃驴吓唬了,若我们行踪泄露,方才绣衣使会蠢呼呼地进淮王府?

只怕,这两个秃驴是与那绣衣使一伙的,只是一前一后罢了,我方才就想,那绣衣使只带了上百名甲士,何以有胆量闯入王府,要绑架徐安,未免过于看低淮王府……

如今才算明白,他只是走在前头,这秃驴跟在后。

若我猜的没错,绣衣使是打算,若谈判崩裂,才肯放出讯号,召唤秃驴过去助战……毕竟神龙寺的人,明面上能不用,还是不用为好。”

是这样吗?

玉袖等人愣了下,顿觉有理。

赵都安的声音刻意拉高,远处的广圆、空竹二僧同样听到,一胖一瘦两张脸颦起眉头。

他们没料到,赵都安如此机敏,一言道出真相。

他们今晚的确是为绣衣使压阵而来,方才远远察觉到王府方向不对劲。

又窥见马车奔行而至,认出了“小天师”这标志性的交通工具,才随机应变。

胖大敦实的广圆大和尚迈步上前:

“阿弥陀佛,久违赵施主大名,听闻京城神龙寺总坛,便是赵施主亲自率人捣毁,梵龙师弟,亦死于你手?”

这时,伴随马车停下,赵都安几人鱼贯而出,飘然跃出车厢,在地上站定。

玉袖闻言,挑起纤细的眉毛,朗声道:

“梵龙和尚违背正道盟约,竟易容伙同云浮军,上阵参战,杀戮凡人,我天师府身为正道魁首,贫道亲自出手,斩杀梵龙。你等若要寻仇,贫道奉陪!”

赵都安怔了下,总与他强调出手原则的女道姑,竟然这么主动?

“玉袖师妹与这广圆、空竹二人有些过节。”

钟判挥手,拍了下白马的屁股,独角兽嘶鸣一声,拉拽着马车远远避开,而后才背负门板般的大剑,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啊这……赵都安诧异地看了容貌凶恶丑陋,身披神官袍的小天师。

广圆和尚漠然:

“赵施主覆灭我神龙寺,聂施主枉杀梵龙……皆与我神龙寺结下大仇,今日相逢,理应讨个公道。”

玉袖冷笑:“就凭你们两人?”

广圆和尚手中锡杖重重抬起,又落下:“神龙寺弟子何在?”

话音方落。

只见二人身后的黑暗中,左右两侧巷子内,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约莫大几十名僧兵,赤裸半个胸膛,手持长棍,下身套着长裤,踩着僧鞋,披着月光冲出,如潮水般,在二人身后列阵!

“僧兵……”赵都安心道晦气。

僧兵的武道一般不强,大多在养气和神章区间。

但几十名僧兵,结阵冲杀,足以撼动,甚至围杀一名世间武夫。

还未结束!

广圆大和尚面容肃然,道:“再请神虎!”

“是!”

僧兵齐喝。

继而,在众目睽睽下,赵都安清楚看到僧兵前列让开,有两名武僧一左一右,竟捧着一只牌匾走了出来!

夜色下,牌匾细节并不清晰,但隐约可以看到上头有个“寺”字。

“镇寺神虎!”钟判瞳孔骤然收窄,这位术法早已登顶世间境的小天师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

“那是什么?”赵都安愣了下,不安地看向小天师。

一行人中,无疑是钟判的修为最强,也是他的最大倚靠,从过往战绩判断,钟判即便没到半步天人,也相差不会多。

可一块牌匾,就令小天师如此严肃?

“镇物,一种以野神养成的特殊镇物,”钟判沉声解释:

“佛门有大法力者,可降龙伏虎。深山老林中,有一种野神名为‘山君’,佛门有擒拿山君,封印在寺庙牌匾中的秘法,野神唯有封在香火昌盛的寺庙,才有机会被驯化,成为镇物。

这山君在牌匾中,日日夜夜,吞噬寺庙的香火为食,听和尚僧人诵经正心,一甲子功夫,才可养出一头镇寺神虎,神虎威力与孕养岁月,所食香火相关。

这胖瘦头陀,乃金山寺主持,金山寺乃淮水大寺,多年孕养,只怕养出来一头了不得了凶物。”

赵都安愣了下,严肃道:“师兄都敌不过?”

小天师闻言,笑了笑,语气豪迈自信:

“若是京城神龙寺养出的山君,贫道或许还要忌惮一二,但只是金山寺……便是养虎百年,也不过要多费一些手脚功夫,才可降服。”

赵都安无声松了口气,心中大定。

能打得过就行。

“不过……”钟判声音一顿,目光深邃道:

“这二人见我在此处,还敢拦路,想必手中依仗,不只这一头猛虎。稍后打起来,切记小心,不可大意轻敌。”

赵都安心中一紧,暗暗屏息,这会见浪十八和霁月神色紧张,他忙飞快将自己看过的,有关这两个僧人的资料说了下:

“胖的是广圆,是个炼体武僧,很是抗揍,资料中记载此人将金钟罩推演到巅峰,可硬抗军阵行走自如,世间高品境。

瘦的是空竹,武道相较孱弱,但是个驾驭法宝的佛门法师,其手中那只斋钵,据说重若万钧,以法力雄厚著称……亦是世间高品。”

说话功夫,双方已是剑拔弩张。

霁月听的又是镇寺神虎,又是两个高品,吓得有点怂,不住给自己打气……

她在京城后湖中镇压好几年,实力一直没能提升,有点不够看。

浪十八同样心头一沉,倍感压力,可北方边军出身的他自有一股血气。

此刻突然将身后的酒葫芦拽下,一掌拍碎塞子,仰起头,“咕咚咚”,清亮的酒液灌入他口中,打湿这名军汉的胸口与青色胡茬。

“砰!”

浪十八将酒葫芦一摔,凌乱的长发无风自动,咧开大嘴,右手已拔出弯刀:

“大人请在后方掠阵,属下试一试这秃驴深……浅!!”

他喊出秃字时,人已踏出一步,脚掌迈出,地面“咔嚓”一声龟裂。

念出“浅”字时,人已如离弦之箭,拉出残影,以八步赶蝉的轻功身法,刹那功夫,拉近十几丈,弯刀在月光下掠出一泓青光。

兜头朝广圆和尚的秃头劈去!

广圆和尚不动如山,不躲不避,面对这一凶悍的一刀,竟托大地没有开启金钟罩护体,只是庞硕的臂膀缓缓抬起,手中的金色锡杖“呜呜”破风格挡。

“铛!!!”

以二人为中心,地面上崩开蛛网般的裂痕,伴随着一圈灰尘呈圆环向四周扩散。

浪十八只觉手掌酥麻,好似一股雷电循着弯刀,传递回手掌,他面颊一红,体内气海翻腾,惊骇察觉恐怖巨力源源不断,灌注经脉。

他脸庞扭曲,双脚蓦地凌空踢出,狠狠踢在广圆的大肚子上,却如踢中铁板,近乎骨裂,人却也趁机拉开距离。

好硬的茬子……浪十八身躯仰头栽倒,左手撑地,身躯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弯刀以诡异的角度,朝广圆撩去!

这一刀,妙到极点!

可广圆只微微一笑,口中念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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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70章 请前辈现身!(5k)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月光普照的长街上,广圆和尚面对浪十八诡异刁钻的一记弯刀,嘴角泛起笑容。

富态肥胖的脸上,肥厚嘴唇翕动。

伴随吐字,他眉心一个卍字浮现,又熄灭,冰冷的夜色中,一股无形无质的心灵力量弥漫。

浪十八醉眼短暂失焦,心神失守,刹那之间,心头所有的杀意收敛。

此生几十年内,无数令他后悔的画面涌上心头,令他生出强烈的出家欲望,仿佛俗世已无念想。

“不好,是佛门箴言法咒。”远处的赵都安心头一沉。

他看过的资料中记载,佛门有一类法师,专修嘴上功夫,嘴炮无敌,不想这和尚还兼修了此类祸乱神魂的法子……

妈蛋,诏衙案牍库内的资料果然落伍,不全。

浪十八心神失守,虽没有丢下弯刀,扬起的一刀却停滞在半空。

也就趁着这一刻,广圆大和尚手中锡杖抡起,兜头势大力沉,朝浪十八头颅砸下!

这一杖若打实了,哪怕头颅不开裂,也要重伤!

可近乎同时,如同赵都安前世听到战斗机在头顶高空掠过时,传出的低沉轰鸣响起。

蒙着青光的飞剑啸叫而至。

广圆一惊,手中动作一顿,周身蓦地撑开浑厚的金钟。

“叮!”

飞剑撞在金钟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浪十八被声音惊醒,眼眸瞬间恢复清明,悚然一惊,只觉身后清风袭来。

身披道袍的玉袖雪白袖口内,一截白皙小臂探出,单手抓起浪十八的肩膀,朝远处一丢,女道士肃容道:

“你去对付那些僧兵。此贼交给贫道。”

玉袖纤细苗条的一个女子,一提一掷,气力骇人。

将浪十八向持棍奔来的僧兵后,女道士一个闪身,拉出残影,倒退出十几丈。

她原本站立之地,被兜头砸下锡杖轰下,“轰”的一声,地面被砸出一条在余势递增下长达三丈的裂痕。

赵都安看得咧嘴,对玉袖的身法有了全新认识,驾驭飞剑的女道姑果真身法超绝,若避不开,这一下岂不是要被敲碎脑壳?

“叮叮叮——”

玉袖飘然退后,脚尖在附近一栋宅子屋瓦轻点,身形一坠,双手掐诀,眸子溢出青光,隔空操控飞剑疾风骤雨,从不同角度,朝广圆斩去。

肥头大耳的和尚只好一边撑着金钟,一边将锡杖挥舞如车轮,无暇他顾,口中喝道:

“放虎!”

闻言,一左一右捧着牌匾的僧兵对视一眼,骤然用力。

承受百年香火的寺庙匾额居中裂开,佛光自裂缝内喷薄而出。

一头庞大如小山,通体由黑白二色毛发构成,脊背高高弓起,双眸如大灯,眉心花纹一个硕大漆黑的“王”字的猛虎跃出。

镇寺神虎甫一出现,四肢撑地,舒展腰肢,浑身骨节爆出噼啪声,好似爆炒黄豆。

继而仰起虎头,张口虎啸,凛冽的罡风席卷长街,在场之人无不心神摇曳。

生出人类本能,畏惧猛兽的恐惧!

“好大的猫……”

赵都安手一抓,掌中多了一条无畏棍,持握此棍,心头恐惧迅速消弭。

他龇牙咧嘴,望着虎踞长街,正用黄澄澄巨眸俯瞰过来的野神【山君】,感受到了强烈的修为压制。

类似的感觉,他上一次,还是永嘉城中,与西南“瘦虎”赵师雄厮杀时才感受过。

“好一头野神。”钟判赞叹,眼神平静地道:

“神明无法杀死,哪怕野神也是一般,贫道将出手降服,暂空不出手,你自己小心。”

赵都安殷勤地将无畏棍递过去:“师兄用这个?”

小天师莞尔一笑,没有接棍,只是迈步向前,同时缓缓拔出身后背负的,门板般大的血色阔剑。

钟判步伐稳健,行走间,一股平静、自信的磅礴气场,油然而生,弥漫长街。

众人因呼啸而生出的畏惧,荡然无存。

小天师手中大剑上,一枚枚篆字明灭不定,身上漆黑的神官袍在罡风中轻轻摇摆。

山君神虎似察觉到巨大威胁,浑身钢针毛发竖起,弓起脊背,铁鞭般的虎尾不安横扫。

“畜生,且与贫道一战。”

钟判朗声一笑,高大的身影如炮弹虎啸而去,硬生生将庞大的山君撞飞出去。

一人一虎风卷残云般,冲散僧兵,朝远处飞去,狠狠撞在城头上,大地都在摇晃。

什么怪力……说好的孱弱术士,怎么一个比一个生猛?

赵都安咋舌,前有玉袖投掷浪十八如摘菜,后有钟判肉搏野神。

他扭头,目光灼灼盯着少女形态的金简,心道:小金子不会也有金刚芭比形态吧?

“咳……咳咳……”

可不容他多脑补,耳畔就响起了虚弱的咳嗽声。

赵都安与金简、霁月三人站在一起,循声望去,只见前方那名高瘦僧人一手托钵,一手握拳抵住嘴唇,发出咳声。

空竹……

这名自始至今,格外沉默寡言的佛门法师容貌与广圆对比鲜明,瘦如病鬼,身上的大红袈裟也似挂在晾衣杆上,飘飘荡荡。

空竹抬起头,一双死鱼眼与赵都安对视,脸上法令纹翕动,微笑道:

“赵施主,广圆师弟出不了手,只好由我收了你了。”

赵都安不敢大意,收起无畏棍,一手紧握镇刀的刀柄,一手暗暗扣住玄龟印在袖中。

目不斜视,低声道:“一起上,废了他。”

他准备与霁月、金简合力出手,不给这和尚出手的余地。

空竹似捕捉到了他的杀机,淡淡一笑,没再废话,干瘦右手突然一翻,手中那只沉重斋钵竟倒扣向地面。

却未跌落,而是依旧黏在掌心,口中道:

“贫僧不如广圆师弟那般悍勇,身子孱弱,只靠这一口钵过活,赵施主若接得住,便算我输了。”

说话同时,斋钵中佛光溢出,开始有东西被倒出来……

那是一粒佛珠。

赵都安愣了下,钵盂中一粒又一粒鸽蛋大小的佛珠落下,同样不曾跌落,凌空悬浮。

“不好……”他心头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旋即,那一粒粒佛珠,如子弹般,“砰”地炸开空气,眨眼功夫,就奔至他面门!

赵都安悚然一惊,身旁的霁月却已率先出手。

社恐女术士双手平推,涓涓水流凭空浮现,在赵都安前方凝成一道水幕。

“乓!”

第一颗鸽蛋大的佛珠结实地砸在水幕上,硬生生嵌入水幕寸许,又旋转片刻,动能消耗殆尽,悬停在半空。

“乓!”

而后是第二颗。

“乓、乓、乓……”

一粒又一粒佛珠呼啸而至,嵌入水幕,速度奇快。

而匆匆凝聚的水墙也在连串的撞击中,岌岌可危。

霁月黑发后头,白瞳中流露焦急,结巴道:“我挡不住……他……”

说话间,又一颗佛珠轰入,这次洞穿水墙,可夜色中又翻涌起一片光的涟漪,将佛珠动能卸下,掉落在地上。

金简出手了!

少女神官凌空悬浮,身上绣金线的神官袍迎风猎猎,衣袍下露出两条白嫩的小腿。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少女小脸严肃,双手持握法杖,法杖顶端,金色独眼不安分地咕噜噜转动。

在她身后,一轮明月虚影缓缓浮现,漫天星月光辉汇聚,在她身周掀起一层层海浪般的月光潮汐。

魔法少女小金子……赵都安眼睛一亮,这个术法,他很眼熟。

当初他与金简第一次并肩战斗,对付隶属于靖王府的通缉神官,她就曾施展过。

但那时,金简只是神章。

今夜,她是头顶明月的世间境。

“哗啦啦……”

月光潮汐一波波涌动,将呼啸而至的佛珠挡下,霁月也得到喘息之机。

空竹却神色淡然,一动不动,他手中的钵盂仿佛藏了无数佛珠,倾倒不完一般。

“这秃驴……很强。我全力才能抵抗。他的法力比我浑厚,撑不了太久。”

金简小脸严肃,声音却钻入赵都安耳中。

她与霁月,都只是世间初境!哪怕金简在黑夜中修为得到增幅,但霁月身处没有水的环境,却被削弱。

因此,二女合力,也只能堪堪挡下世间高品的空竹的手段。

“我知道,你们两个不用攻杀,只为我护法,帮我冲到他近前!”赵都安手握镇刀,气海沸腾。

死死盯着空竹,低声说道。

只要两女帮他护法,冲过去的一瞬间,他会毫无保留,召唤出裴念奴,爆发出两个世间叠加的一刀。

这样的一刀,他曾在覆灭神龙寺时动用过,很是强力。

但消耗也极巨大。

所以他必须捕捉到关键时机,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可空竹似看出了他的想法,眼见赵都安顶着“炮火”,朝自己靠近。

空竹和尚微微一笑,右手按着钵盂,维持着法力的灌注,空余出的左手却从袈裟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玉匣。

那玉匣晶莹剔透,密闭着,不只存放着何物。

空竹随手将玉匣朝空中一抛!

玉匣凌空打“咔嚓”一声打开,匣内喷吐出佛光。

佛光中,一个奇异的“生命”赫然出现!

赵都安心头莫名涌起强烈的危机,他猛地止步,抬头望去,惊愕发现,匣子里走出一个约莫三尺高的“女童”。

不……

那不是人类的女童,她浑身不存片缕,肌肤晶莹剔透,竟是半透明的!

隔着皮肤,可以清晰看到她肌肤下的血管、脏器、极为诡异!

而女童身上关键的地方,以及脸颊,都被几片湛蓝的鳞片覆盖,她生着银色的头发,头顶却探出两只很小的“角”。

双目紧闭,似在沉睡。

“啊,是龙女!”金简突然惊呼一声,眼镜差点吓掉了!

“那是什么?”赵都安发问,这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金简飞快解释:

“一种特殊的野神,极为罕见,会被做了与神明交配的凡人孕妇生出来,这种野神具有灵性,有拉人入梦,梦中杀人的能力,被入梦者,会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快闭上眼睛……不要与她对视,否则……”

说话的同时,金简猛地一扭头,甩掉了鼻梁上的眼镜。

瞬间,她高度近视的双眼失焦,小脸变得呆萌起来,却也因失焦,避免与龙女对视。

操控水墙的霁月愣了下,慢了一拍,清楚看到半空中的龙女从沉睡中惊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眼眶中,没有眼球,只有一片光辉,荡漾着别样的“神性”。

这是神明的注视,哪怕只是天地间位格最低,缺乏香火的“野神”。

“你特么不早说……重要的话放在开头啊……”

赵都安也看到了龙女的眼睛,失去意识前,一口老槽卡在喉咙里。

霁月吓了一大跳,然后惊奇地发现并没有被影响,旋即才想起来,自己的白瞳因常囚禁在湖水下,早已视力不清……习惯靠神念视物。

饶是如此,她还是慌慌张张,用垂在脸上的浓厚头发,将眼睛给挡住……

眼角余光扭头去看赵都安,然后愣了下:

“不好了,大人不动了!”

长街上,赵都安仍旧维持着持刀行将冲锋的姿态,却一动不动,眼皮合拢。

半空中悬浮的龙女,也消失不见!

“他被入梦了,只能等他自己醒来,或者等大师兄回来!”

金简焦急起来,“在此之前,我们得保护他不被这些和尚杀了……”

霁月呆了呆,咬了咬牙,双手奋力汲取水汽,开始朝赵都安身上凝结冰盾,试图将他封起来,避免被趁虚而入。

……

……

浑浑噩噩中,赵都安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仍旧站在长街上。

可周遭却没了战斗中的双方,整条街道上,只有他一个人。

“这不是真实,我在做梦?”

赵都安回想起金简的话,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低头,发现手中的镇刀和玄龟印都不见了,连体内的气机都无法感应。

“在梦里,我就是个普通人!”

赵都安心脏砰砰狂跳,一颗心沉入谷底。

类似的境遇,他不是第一次遭遇。

当初蛊惑国师入京,也曾入侵他的梦境。

但那一次,属于赵都安的主场,凭借庞大的记忆直接摧枯拉朽。

可这次不同!

他不是进入了自己的梦,而是龙女的梦。

“龙女会在这里怎么杀我?”

赵都安尝试转动念头,不出预料,发现自己无法像当初面对蛊惑国师时,随意更改梦境。

“方才钟判提醒我,说对方敢和我们开战,肯定有底气,看来就是这个。”

“非但有百年神虎这件厉害镇物,还掌控着一尊野神……相比之下,皇室武库中底蕴虽不少,但都是武夫所用,远不如术士手段诡异……”

赵都安紧张地环顾周遭,只见月色明亮,整座城池都安静的可怕。

“不能坐以待毙,虽不知龙女手段,但必然难以对付,何况我如今失去了身体,无论修为还是法器,都不在身边……”

“等等……”

赵都安突然一怔,谁说他没有手段的?

他想起上次被【断魂刀】控制,他曾通过观想《人世间》成功逃离。

不过,赵都安没有立即观想《人世间》,因为他此刻身体还陷在危险中,贸然回归京城不是个好选择……

而且,他也不确定能否成功。

“或许可以试一试别的……”

赵都安深深吸口气,默默在脑海中观想《六章经》。

渐渐的,死寂的夜色中空气生出褶皱,仿佛有一股强大意志在靠近。

突然,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只绣鞋,绣鞋之上,是白皙的脚背,而后是红色裙摆,描龙绘凤的古朴嫁衣,最终,一张覆着暗金色面甲的女子面庞,也勾勒出来。

裴念奴身披嫁衣而来,手中持握金色秤杆,银色的眸子锁定祈祷状态的赵都安,冷声道:

“你又给本座找了什么麻烦?”

赵都安睁开眼睛,露出惊喜的笑容:

“前辈!我就知道你可以进来!”

针对武神图的观想,既然可以冲破半步天人的赵师雄封锁,那撕开一个野神的封锁,理论上不该做不到。

裴念奴板着脸:“本座需要一个答案。”

方才在外头,赵都安为了避免被空竹察觉,方便偷袭,始终没有让裴念奴降临,因此她只隐约感应到,赵都安陷入了一场战斗,在尝试召唤她,并不清楚外界细节。

“哦。是这样的……”

赵都正要叙述,突然轻咦一声:

“前辈你说话不结巴了?”

裴念奴面无表情,但看的出,面甲下脸色应该挺黑的:

“有屁快放!”

事实上,是她随着赵都安修为增进,也在不断恢复神智,越来越有人味的同时,说话也会更顺畅——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这个梦境有些特殊。

她感觉到,在这里神魂得到了增强。

“哦,是这样的……”

赵都安不敢耽搁,立即将自己遭遇神龙寺高手截杀,被对方丢出了一尊叫“龙女”的野神凝视的事,说了一番。

“龙女?是那东西?所以你现在被野神拖入梦境?”裴念奴露出恍然之色。

显然,这位六百年前江湖第一女术士,对“龙女”并不陌生。

赵都安乖巧点头,嬉皮笑脸:

“晚辈缺乏与术士对敌经验,故而不知这龙女如何梦中杀人,才试探呼唤前辈。”

裴念奴心情本不好,但见他一脸谄媚,谦卑模样,大为受用,正要说话。

忽然,二人只听到寂静的城市中,传来丝竹管弦之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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