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绿色金条

在这个时期,春城有四分之一的人都在养花、炒花,各大花市的每日人流量加起来,能达到恐怖的40万。

许非和许孝文顺着斯大林大街(现在叫人民大街)一走,见两旁楼的窗台上摆满了各个品种的君子兰,隔绝了冷空气,或孕蕾绽花,或傲然怒放。

再等到了红旗街附近,尚有六七百米的距离就开始拥堵,自行车都无法正常行驶,花市肆无忌惮的向外扩张,占据了一大片路面。

数不清的人自动形成了一顺一逆两条线,算是入口和出口。

旁边还有个家伙高举手臂,甩着薄薄的两页报纸,嘴里喷出阵阵白气,“《君子兰报》!《君子兰报》!还剩一份啊,还剩一份!”

“多少钱?”许非问。

“两块!”

疯了么,两块钱一张报纸?他稍微有点犹豫间,便见三五个人冲过来,遂道:“给我给我,我要了!”

拿在手里一看,正是12月初才创办的《君子兰报》,每周一期,每期只有四版。

头版上写着固定的一句话,便是那位****的题词:“大力发展花卉事业”。再看内容,主要是介绍花的品种、培育技术和市场行情。

许非略略一扫,便折好揣进怀里,跟老爹迈步往里走。同行的亦有很多男女老少,也攥着一份《君子兰报》,奔向红旗街花市。

一时间,他竟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与三十年后,那些拿着促销广告疯狂挤进售楼处、房交会的人并无区别。

跟着人群走了一会,才算进到花市里头。许非只觉嗡的一下,似闯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天寒风紧,里面热浪冲天,无数吵杂的声音混在一起,瞬间冲击着耳鼓,一时竟轻轻鸣响。

有裹羊皮袄的,穿军绿大棉袄的,穿呢子大衣的,还有极少数穿羽绒服的,脸上挣扎着,狰狞着,带着令人害怕的狂热、紧张、懊悔,仿佛世间百态,都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花市里。

口音更是天南海北,从最北到最南,从最西到最东,都能听得见。

不算宽的街道,已被人流彻底占据,两侧全是店铺,夏天时摆到外面,冬天怕冻,花都在屋里。

许非随便挤进去一家,见架子上摆着数十盆君子兰,开花的少,绿叶的多。

而柜台上,摆着一盆盛开的细叶君子兰,花是橘红色,与碧绿光泽的叶片搭配,更衬托得鲜艳动人。

一个男人攥着一沓钞票,额上青筋暴起,甚至连肌肉都在抽搐,“有没有先来后到?我先看中的,我先看中的!”

“可人家出价高啊。”老板笑道。

“我,我再加两千!”男人喊道。

“我加三千!”另个人也道。

“五千!我加五千!”

另个人愤愤的盯了一会,扭头离开,看来超出了自己身家。男子则大为得意,打开公文包,又掏出一沓钞票。

最后的成交价是一万二,就那么摞在柜台上,周围人看的呼吸粗重,眼睛发红。

男子急不可待的把花抱起来,走出店铺。

许非好奇,也跟着出来,就见这一路上,甭管认识不认识的,只要瞧你手里有花,品相还不错,都要问一句:“出手么?”

“出手么?”

“七千!七千!”

“一万卖不卖?卖不卖?”

“一万二!”

“一万五!”

“一万八卖不卖?”

男子仅走了几百米,价格就涨了三次,东头买的,西头卖了,两万二,净赚一万!

许孝文眼睛瞪的溜圆,以往的认知被大大撕裂,“就这一小盆花能卖两万多?这特么不是花,这是金条啊!”

“诶,君子兰现在就叫绿色金条。”

许非亲眼瞧见,也是心中澎湃,“走,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说着,俩人离开红旗街,到了清华路的花市。

这里也是人山人海,满目疯狂,而在一家店里,许非看到了一盆大花君子兰。这个品种叫“抱头和尚”,就是叶片呈饭勺状,叶尖向中间靠拢,好像抱头一样。

早在50年代,春城一个木工师傅吴鹤亭培育出了一盆花,后来这盆花转到护国般若寺的普明和尚手里。

普明莳养后,花长的特别好,叶片宽,短,尖圆,斜立向下略为弯曲,又向上翘。株形美丽,座似莲盘,花如孔屏颇不一般。

后来传到民间,人们就将此品种叫“和尚”。而抱头和尚,便是和尚与其他品种杂交出的新品。

许非看了半天,店主的这盆花是好,但也没好到那种程度,结果人家标价多少?

八万!

因为店主声称,这是春城最好的抱头和尚。

他瞧着这盆花,不由心中一动,隐隐琢磨出一个想法。

…………

当晚。

许非坐在床上,满床都是往期的各种报纸,新闻类型也是应有尽有。

“某机关技术员的弟弟,贪恋哥哥家君子兰,上门抢夺,导致口角,打晕兄嫂后,将嫂子塞入炕洞,致其死亡。”

“某市检察院的方姓检察官,听闻满城绿色金条,便纠结兄弟,全员持枪,驾越野吉普,夜奔春城。

然而消息走漏,车刚出城,春城警方便接到电话,全城严阵以待,劫匪刚到养花大户门前便陷入包围。”

这个某市,其实就是鞍城,一个检察官这么干你敢信???

还有一则消息引起了许非的特别注意。

“养花大王郭丰义成立了全国第一家君子兰花卉公司,市农工商领导争相来贺。”

这个郭丰义他很有印象,因为自己还是个小策划时,曾跟当地的君子兰协会联合办过一次展览,专门查了海量资料,其中多处提到郭丰义。

“倒是个入手点。”

许非沉吟思索着,白天里的思路愈发成形。

“咣!”

“砰!”

正此时,许孝文去澡堂洗澡回来,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特么破地方,洗一半水凉了,差点没冻死我!”

他揉着半干不干的头发,往床上一坐,“小非,这花咱们怎么卖啊?白天看那一圈,算是开眼了,小小一盆花还能整出这么多事?真是庙小王八多!”

按照老爹原本的想法,能卖个几千块钱就知足了,结果来了一瞧,别说几千,几万的都有!咱的花不比人家差,凭什么不能卖高价?

人嘛,都这个心理,利益动人心。

“我明天得搬出去,您先住着,首要任务看好这几盆花。”

“那你呢?”

“我去找个人,还有我得用个假名字,免得留手尾。”

“哎,这我懂,以前闯江湖的时候我就用过假名,叫什么来着,哦……”

许孝文一拍大腿,“王石!”

“噗!”

许非一咧嘴,“您是怎么个思路起的这名?”

“评书门四大祖师爷啊,柳敬亭、王鸿兴、双厚坪、石玉昆,我特喜欢王、石两位。”

行吧,您爱叫啥爱叫啥。

“那你小子换个啥名?”

“我么……”

许非,小非……顾小飞?哦不不,他连忙摇头,“您合王、石,我就合那两位,就叫柳庆厚吧。”

(本章完)

第49章 柳理事

斯大林大街,百货商场。

这是春城最著名的一家商场,而前阵子发生的一件事,又让它更爆炸了几分:养花大户郭丰义租下整整一层,创立了全国第一家君子兰公司。

他以前是个工人,很早就开始养花,自己还培育出了新品种,叫凤冠——这家公司也叫凤冠花卉公司。

郭丰义是个较有头脑的家伙,开张那天,别出心裁的搞了一场记者招待会,轰动东三省。市里领导亲自祝贺,参观的人挤爆了斯大林大街,最后只能每隔十分钟放进去一批。

在这个时期,养花大户才是全城的核心人物,时常贵宾宴请,出入都有秘书,接触的全是领导和外商。

“郭总,有个京城的客人想见您。”

“京城?”

这日,难得在办公室闲坐的郭丰义听到秘书汇报,不由一怔,天南海北的客人都见过,但京城的还真不多。

“请进来!”

“好的。”

不一会,秘书引着一个年轻人进屋,高高的个子,衣着体面,戴着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肩上还挎着一个,蛮斯文的样子。

“郭总,久仰久仰……这是我的名片。”

年轻人递过一张小卡片,郭丰义眨眨眼,这东西只在港商手里见过,内地很少有人用。

接过一瞧,写着:京城君子兰协会(筹备组)理事,柳庆厚。

他招呼对方坐下,又拿起一盒红盒的人参烟,“抽烟么?”

“哦,人参烟,久闻大名!”

年轻人说话文绉绉的,接过一颗,自己也摸出一盒京城卷烟厂的金建牌香烟,“您试试这个。”

这货自然是许非,他第二天就搬出招待所,找了家私营旅店,又花了很大功夫包装一番。

“怎么,京城也想养君子兰了?”

郭丰义听着对方带点京味儿的口音,点上烟,随口问道。

“都是响应号召,上月刚组建了中国花卉协会么……”

“你等会儿,国内有这个协会?”他满脸诧异。

“郭总,您养花是好手,但政策消息太滞后了!”

许非扶了扶眼镜,笑道:“上个月1号,在陈副总的倡议指导下,刚刚创建了中国花卉协会。她还多次提到你们的君子兰,说你们这项工作搞的好,小小一盆花也能起到建设两个文明的大作用……我今天过来呢,就是观摩学习的。”

陈副总,就是提出“大力发展花卉事业”的那位大领导,曾亲临春城花展。可以说,君子兰能有现在的火爆,多亏有她老人家背书。

这位神仙,春城可谓无人不知,郭丰义立时重视起来,又听对方道:“各大花市我都逛了一圈,果真名不虚传,算开了眼界。”

他似觉着有点累,把挎包放在沙发上,露出黑乎乎的照相机,“听说郭总是首屈一指的养花大王,今天就厚着脸皮过来瞧瞧,想参观参观贵公司。”

“哎,太客气了,这东西想看就看,没啥紧要的。”

郭丰义此刻没事,索性亲自陪着对方参观。

整整一层的百货商场,空间极大,有几间是办公室,其余区域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君子兰,其中最显眼的,自然是自己培育出的新品种,凤冠。

叶片非常短小,在两侧一片叠着一片向上生长,极有层次感,花从中间生,看着就像古代的凤冠一样。

而又有一盆最优,叶具质感,花开的也最为鲜艳,令人难以移睛。

郭丰义见他连连赞叹,非常得意,问:“柳理事,我这凤冠怎么样?”

“您是行家,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来的都是朋友,大家一起交流交流。”

“呃,那我就说说……”

许非是真懂,指着那盆花道:“先看整个株形,圆润如扇面,无长短叶,好!

再看叶片,脖短且收得急,每片叶10公分左右,宽厚得当,手感滑润,坚硬不康,光泽蜡亮照人,叶脉凸起粗壮,这是标准的‘麻脸’,好上加好!”

郭丰义一惊,这是行家啊,说的全在点上。外行看花,内行看叶,评价一株君子兰的优劣,重点是叶片,并非花漂不漂亮。

他顿时又重视了几分,道:“柳理事养的什么花?”

“我拾人牙慧,比不了您自己栽培,我养的是黄技师。”

黄技师,听起来不太正经,其实是六十年代,春城生物制品研究所的一位黄永年技师培育而成的品种。

“君子兰传入民间几十年,主要有国兰和RB兰。国兰的油匠、胜利、和尚、染厂都是长叶,后代子孙也讲究个叶长肥厚。短叶目前还比较少,我参观各地,郭总的凤冠算是独一无二,十优俱全。”

“哪十优?”

“圆短宽厚硬,花亮蹦腻挺,此为短叶十优。”许非笑道。

咝!

郭丰义从未听过此种说法,反复琢磨着这十个字,愈发觉得精辟——他当然没听过,这是1995年才提出的观点。

“哎呀,柳理事真人不露相!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学问,回去谈,回去谈!”

他态度瞬间热情起来,又回到办公室,招呼秘书上好茶,道:“今天见了高人,赏个面子,中午务必留下吃饭。”

“客气,客气,我一会还想拍几张照片,您……”

“好说,我安排个人陪同,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郭丰义头脑灵活,注重每一个机会,当即又问:“柳理事下来考察,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不知还有什么指点?”

“这个么……”

许非顿了顿,方道:“我们都是爱花的,归根结底是为了君子兰的事业发展。我逛了一圈,发现红火归红火,但太过散乱,缺乏组织,也没有挑起大家的全部热情,简单说,就是营销不足。”

“营销?”

“就是宣传,推广,吆喝。”

“哦哦!”

郭丰义又学到个新词,问:“那您想怎么个,呃,营销法?”

“其实也简单……”

许非笑了笑,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见他有些犹豫,道:“郭总考虑一下,要是有心合作,明天我再过来详谈。”

(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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