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381:少年鲜衣怒马(中)【二合一】

顾池:“……”

他同样压低声音:“主公,这话私下说说就行,切莫让秦公肃几个听到。”

这话要是被秦礼几个听到……

呵呵呵,估计秦礼几个能率兵将河尹郡围了。听听,自家主公这话像是个人能说出来的吗?秦礼几个可不是越干活越来劲儿的赵大义,人家干活干得不耐烦了。

沈棠娇嗔似的白他一眼。

说道:“这种分寸我还是有的。”

她的追求是什么?

白嫖的同时还不被套麻袋,还能将自己名声洗得白白的,谁说起她——甭管是盟友还是仇家——都对她的人品赞不绝口。

单纯有个好名声是没啥作用,但拳头硬的同时再经营好名声,不亚于无敌加身!占据道德制高点,对竞争对手指指点点。

顾池:“……”

沈棠率兵在外兜了一圈,回到久违又熟悉的治所官署,还未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坐热,几个分管文书的掾吏便抱着公文过来。

哐哐哐几堆,险些将她淹没。

沈棠:“……望潮没处理吗?”

官吏道:“这些仍需沈君亲自过目。”

看着任务量巨大,其实小半天就能搞定,但沈棠率兵一路奔波回来,只想美美洗个澡再睡觉。她将这话在舌尖滚了几滚。

终于还是屈服在社畜的本性之下。

不干了活儿再睡觉,她不踏实。

忙着忙着就再无困意。

不出沈棠所料,她回来刚半天,秦礼等人便过来暗示要回去。

沈棠佯装没听懂,还笑着提了提河尹准备举办第二届浮姑城新年运动会的想法。

准备邀请其他三家也派人过来一同乐呵,庆祝大家伙儿磕磕绊绊过了这一年。

期待来年能过得更好。

秦礼等人也听说过这个活动。

彼时只觉得沈棠在胡闹,但后续的发展却超出预料,再加上他们这阵子在河尹忙上忙下——流民草寇没搞几个,反而帮人挖了大半河道水库水渠——与当地庶民接触频繁,越发深入了解这个看似荒诞的运动会,在潜移默化间起到的大作用。

“沈君盛情难却,但帐下兵士离家许久,临近年关,思亲心切,理该回去与亲眷团聚。便是礼想答应,此事也要经我主同意才行……”

秦礼可没那么容易牵鼻子走。

沈棠思忖几息,挂笑地道:“瞧我这记性,是我思虑不周,这就写信。”

听沈棠准备放人,秦礼心下暗舒。

他也怕沈棠找借口扣押人。

这回不是怀疑沈棠野心勃勃,纯粹是从顾池、祈善二人,以及治所官署一众官吏的行事习惯瞧出来,这位沈君最喜欢抓人干活。甭管是敌是友都要榨出一丝油。

真不知这奇葩作风是从哪儿学的。

也不怕他们摸清河尹情况,哪日出手背刺?秦礼心里憋着疑问,但这么久了也没找到答案。这位沈君跟他以往所见所闻皆不相同,行事不可捉摸,也不知是好是坏。

沈棠话锋一转。

“诸君可否缓一天再走?元良和望潮对诸君高洁品行赞不绝口,待水库河道真正建成,河尹庶民便再也不愁会饿肚子,如何不铭感五内?只是今日回的匆忙,着手准备也来不及。明日我做东,答谢诸君连日辛劳。”

让人家自带军粮干活这么久……

一顿好饭还是要让他们吃上的。

不然回去一顿告状,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沈棠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顾池隔着议政厅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棠放下身段,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岂会不应?

不过是晚一天再走,问题不大。

“恭敬不如从命。”

沈棠官署一贯清贫节俭。

哪怕是答谢宴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每一道都是用普通家常菜食材制作的,要说优点——那就是量大管饱味道好。

当下烹饪手段匮乏——这也跟贼星言灵没多少美食记载有关,这个世道活着最重要,口舌之欲只会让人堕落——但沈棠不一样。不吃好吃饱怎么能好好干活?

偶尔想吃什么新菜色,都会让官署食堂的庖子照着她写的菜谱一遍遍实验,味道差不多了才会上新。官署的老官吏直言,冲着食堂菜色他也不会轻易乞骸!

因此,这顿答谢宴也不算磕碜。

庖子还一口气宰杀了三十多头猪。

每一个部位都不放过,精心制成一道道美食端上众人食案。答谢宴众人吃的少,大部分还是分给这阵子辛苦劳作的兵士。

“沈君,这是什么肉?”

少冲吃了两口,眼睛都亮了。

众人食不言,他却没这个顾忌。

沈棠道:“是猪肉,官署养的。”

准确来说是沈棠养的。

去年的猪一部分当做运动会奖品,剩下的也被她赏赐众人或吃了解馋,闲着无聊又让徐解帮她收购百头小猪。

大部分时间都是底下官吏照看,雇庶民喂养,沈棠偶尔会去猪场视察,特别是养到可以劁猪那天,辣手摧花,连摘一盆蛋。

不止是官署,不少庶民也跟着养起了猪,沈棠听闻此事便让林风带着“劁猪手册”、“养猪手册”,与几个人挨家挨户地访问、视察、宣传。看看猪圈建的质量和位置,叮嘱养猪的注意事项,号召庶民科学养猪,绝不能将猪圈和茅坑连一块儿!

褚曜对这活儿不太赞同。

若是碰到蛮不讲理的,如何处置?

沈棠大手一挥,让虞紫也跟着。

林风性格不喜争端,但虞紫不一样,原生家庭以及几年市井摸爬打滚,她骨子里还是很凶悍野蛮的。平日会克制,若惹毛她,她能叉腰跟人对骂不落下风。

虞紫事后反省自己太粗野了。

有损主公沈君颜面。

沈棠却觉得这样非常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特征,没必要一个个都打磨成一个模子,小姑娘凶悍一点儿怎么了,再凶悍也别有一番美感。

于是,虞紫就更加不压制自己。

每日都风风火火的。

连带跟她相处的林风也外向不少。

养猪一事,少不了这俩小姑娘配合。

官署三申五令,庶民也开始科学养猪、规范养猪,沈棠准备过年的时候,给天海、上南、邑汝三家都送去十头猪。

再加上席间这些人的好评……绝对能将河尹特色肉猪的招牌打出去!

届时,各家各户养的猪也不愁销路。

唉,自己这个郡守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养猪这事儿都要操心。沈棠呷了一口茶水,笑盈盈地说道:“外界都道猪肉不好,腥臊难吃,那是他们不会养……”

看看他们官署养的猪。

每一头都膘肥体壮,肉质鲜美。

少冲用帕子抹了抹嘴角的油。

道:“确实鲜美好吃!”

其他人虽未开口,但也赞同这话。

连不沾猪肉这种贱肉的人也没吭声——人家沈君都吃了,不止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喜欢到亲自去养。他们能说什么?

吃呗,滋味确实令人一口难忘。

文心文士和武胆武者的胃口都比普通人大许多,特别是后者,仿佛身体长了三五个胃,补了三四轮大鱼大肉,吃了两小桶蒸粟米的米桶,才感觉到饱腹感。

一时,宾主尽欢。

答谢宴结束,第二日城外分别。沈棠想了想,又给三家每一家都送了两头猪。这两头猪不算在年礼,单纯是给他们的。

秦礼和邑汝使者本想拒绝,带着两头猪行军赶回去,像什么样?奈何,拒绝的话还未出口,上南少冲就急吼吼地收下。

心里将沈棠翻来覆去地夸。

秦礼二人:“……”

这下,他们不收也过不去了。

他们不收?

被误会是看不起两头猪怎么办?

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

更何况是两头一看就养得膘肥体壮,四肢粗短,几百斤的大胖猪。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收了下来。

跟两头分量十足的礼物踏上回程。

看着几头脖子上扎着红色蝴蝶结绸缎的大胖猪,沈棠倏忽有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感慨,也不知这两头猪争不争气……

顾池忍了又忍,嘴角扭曲。

“主公……”

沈棠道:“嗯?”

“没什么……”

儿行千里母担忧不是这么用的。

沈棠内心翻了个白眼。

不雅地伸了个懒腰:“干活干活!”

美好的一天从干活开始!

吴贤望穿秋水才盼来秦礼等人归来,又见大军之中,两辆辎重车载着画风格格不入的猪,懵了一下。再看猪脖子上的红绸缎蝴蝶结,更觉滑稽:“公肃,这是?”

秦礼面目无表情:“沈君盛情难却。”

说着将沈棠的信函呈递给吴贤。

吴贤打开一目十行看完。

拍着大腿笑道:“哈哈,沈弟真是个妙人。那个什么运动会,挑选几个过去凑凑热闹,也能借此展示一下天海的实力。对了,沈弟还说猪肉美味,可是真?”

吴贤的注意力都在沈棠用一大半篇幅描述的猪肉之上,被说得馋了。

秦礼:“……”

这是不是不对劲?

不应该先问问他们在河尹的事情?

转念一想,徐解一直往来两地,河尹什么情况,主公再清楚不过。

他点头:“确实不错。”

吴贤也不客气地,让人拉一头回去,信函上还有两道猪肉菜的菜谱。

秦礼:“……”

他想说这猪不是给吴贤的。

属于吴贤的猪还在河尹官署呢。

但这是自家主公,他还能为了一头猪跟自家主公争高低?吴贤也是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也乐得给沈棠一份脸。

当晚就让庖子烹制,赏给一众僚属。

末了,还不忘安抚秦礼的情绪,认真道:“公肃,此行辛苦你了。”

河尹跟天海离得近。

开凿的水库和河道天海都能受益。

帮着沈棠干点儿活儿理所应当。

这些日子看似吃了大亏,但将目光往长远来看,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秦礼看着似瘦了一圈,他便知道他这一阵子在河尹日子过得甚苦,要补补。

类似的情形在上南两地上演。

章贺安然收下,又听闻武胆武者干活的超高效率,自然动心,但动心不意味着能付诸行动——邑汝跟河尹局势不同,治理经验无法照搬,只有借鉴意义。

此行也不算亏。

上南的气氛属三家之中最热闹的。

谷仁家这十二个小姑子……啊不,结拜义弟,不是受了他的救命之恩就是被他的人品折服,再加上谷仁日常相处的真诚相待,他们为了大哥能抛头颅洒热血。

干点粗活算得了什么事?

若有助于大哥大业,他们可以暂时抛下武胆武者的骄傲,深耕田地!

河尹的治理经验,上南受益最大。

当然,也不能完全照搬,要在河尹经验的基础上修修改改,让其符合自身的发展道路。再加上流民草寇一时半会儿威胁不到上南,两桩喜事相加,值得庆贺。

猪肉也成功俘获众人的舌头。

只是,这样的猪只在河尹才有。

想吃到只能跟河尹买。

颇为麻烦。

但沈棠很贴心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文注,你看这个主意如何?”

他们要一改猪肉是贱肉的刻板印象,沈棠一拍桌案,还要让猪肉走上精品化的中高端路线——不是每一头猪都是河尹猪,不是每一头河尹猪,都是合格高端的好猪,只有按照手册严格饲养的猪,才是正宗的河尹精品好猪!还要根据品相分为上中下三等。

每品针对不同消费水平的人。

最上品的猪,宰最有钱的人。

猪,河尹有了。

名声,沈棠也想办法打出去。

现在只剩下销售渠道。

这事儿非徐解不可!

徐解:“……”

他怎么觉得沈君使唤他过于顺手?

但能赚钱的好事儿,他自然不会错过。

目前看着规模小,但这畜牲好养,几乎什么都吃,若能大规模推广被人接受,还愁销路?任何生意都是垄断最赚钱。

猪肉还是为数不多的荤食之一。

若能一家独吞……

徐解也忍不住有些心动。

即便前景没这么好,这活儿也不繁琐,只当帮沈棠,卖个好、结善缘,也不亏。徐解并未立刻答应下来,而是矜持了两句。

才说:“解以为,此事可行。”

得了肯定回答,沈棠长舒一口气。

河尹庶民生活水平虽有提升,但他们穷怕了,一年到头至多吃一顿荤食,连今年粟米丰收,除了粮种,家家户户都用新鲜粟米换人家的陈米,因为陈米便宜,新粟米能换到更多的粮。粮多了,心里才不会那么慌。

郡内几千头猪,他们这拉跨的消费水平消耗不完。有其他销路,那就不愁了。

沈棠不愁,但她不知道,在遥远大陆东南,她的小伙伴可愁了。

_(:з」∠)_

不出意外,有人快要领便当了。

(本章完)

第382章 382:少年鲜衣怒马(下)【二合一】

申国,曲滇,翟府。

翟欢兄弟游历归来本是一桩喜事。

府上也许久没热闹过了,按理说要好好操办庆贺。但谁也没想到,翟府却挂起了白幛,点缀了白花,明显是要操办丧事。

府上仆从更是轻声蹑脚。

生怕发出声响惊扰府上主人。

此事传到市井,庶民无不唏嘘。

无他,翟府这桩丧事亡者并非翟府主人,而是曲滇名门翟氏宗子未过门的宗妇。

宗子翟欢与那位薄命女郎的故事,此前一度被传为佳话,谁知现在天人永隔。

“唉,可惜了……”

谈及此事,众人无不扼腕。

此女与翟欢是自小就指腹为婚的,女方出身清贵,两家原先门当户对。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女郎家中出了事,累及全家老小,门楣衰落,她也意外毁了容颜。

世人皆以为翟欢会取消婚约。

二人如今身份相差太大,即便翟欢悔婚,世人也不会责备他什么,若他能大度帮女子再寻一门可靠的婚事,还能传为美谈,但翟欢行事总能超出常人预料。

不仅力排众议接济未来岳家,还将未过门的未婚妻照顾得十分妥帖。

任谁也挑不出错。

若有人议论此女容貌如何,兴许还要跟翟欢比斗一番,后者会用实力让长舌嘴碎的人闭嘴,更是不止一次公开表明翟氏宗妇只有她能当。容貌如何不重要,家世如何也不重要,他不贪恋人间颜色,也没多大野心需要借岳家之势达成,她很适合!

此言一出,多少女郎羡慕?

曲滇庶民都知道,不出意外,这位翟氏宗子游历归来就会迎娶女方,有些期待又有些焦急——那种感觉像极了苦追多年的CP终于要水到渠成、圆满幸福。

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意外了。

翟欢与堂弟翟乐乘船归来。

孰料,申国王姬淑姬就在那艘豪华画舫聚众宴客,与一众才子名士笑谈,好不快活。

江风吹拂,酒意上涌的淑姬远远看到一抹谪仙般的高挑身影,惊鸿一瞥。

【此子是谁?】淑姬借着酒意问。

【谁?】

【瞧着像是翟悦文……】

【是翟悦文没错,他身边那个不就是翟笑芳。这俩游历回来了?】

淑姬:【翟悦文,翟笑芳?】

一名士道:【曲滇翟氏一门双秀,一文一武,皆是天资非凡,让人羡慕。】

口气有些酸溜溜的。

淑姬来了兴致,看着身边这群花枝招展的年轻名士也没兴趣——这些人虽自称名士,却是家中给营销出来的虚名,只是脸长得好看。淑姬原先也蛮喜欢,但跟刚才看到的两人相比就是庸脂俗粉,徒有外表却无内质,让她瞬间没了胃口。

淑姬笑盈盈道:【如此天人绝色……得空,该登门拜访拜访……】

一众年轻名士面面相觑。

他们多是曲滇或曲滇临近郡县人士,对翟氏翟欢非常熟悉——啧,这厮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们不仅印象深刻还有严重的心理阴影——同时也很熟悉淑姬。

淑姬是当今王太后唯一女儿。

国主唯一的胞妹。

这对兄妹幼时过得也辛苦,其母,也就是王太后原是掖庭女婢,一次偶然被老国主临幸怀孕,一生还是龙凤呈祥。

老国主膝下子嗣稀少,按理说这对兄妹应该很受重视,但架不住老国主生性懦弱,真正的实权掌控在彼时的大王后手中。

这对兄妹外加生母在饱受磋磨。

直到王后和老国主互相送对方上西天,老国主膝下几根苗苗都死光了。

众臣一顿扒拉,才将这对兄妹找出来,三人一朝咸鱼翻身,扬眉吐气。

第一时间就用残忍手段搞死曾经欺辱他们的人,婢女宦官惨死百余。

王太后穷了一辈子,上位之后极尽奢华;国主行事随行所欲,生性敏感多疑,让他发现谁看不起他,他那个脑袋瓜就想出无数办法将人活生生折磨死。

相较之下,淑姬就“正常”得多。

她喜欢男色。

特别是出身好、容貌好的年轻男子。

她可是王姬,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之一,理当配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当街强抢有妇之夫都干过,只要她看上,她就要得到。

若武力不行就用强权,这次盯上翟欢二人也存了一样的心思。

淑姬不满道:【可有为难?】

一人道:【翟悦文有未过门的妻。】

淑姬哂笑一声:【未过门而已。】

过门了她都能弄到手。

又问女方是谁。

这事儿在曲滇打听一圈都知道,几个名士也未隐瞒,但也有暗示翟悦文不可轻易得罪。淑姬容貌浓艳,眼波流转间全是成熟风韵,也假惺惺地感慨这段佳话。

几个名士以为淑姬打消念头,心下稍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酸溜溜的。

他们在家中不受重视,本事稀烂,唯有一张脸能拿得出手,为前途也不得不奉承恭维这位荒【淫】无度的王姬。人家翟欢只是路过,便勾起对方的兴趣……

啧,怪不公的。

一连几日,淑姬没什么动静。

翟氏兄弟游历归来,翟府上下喜得像是过年,连伺候的仆从也额外得了两个月的工钱。翟欢二人依照礼仪拜访宗族长辈。

忙碌两三天才有空歇一歇脚。

“阿兄,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去看阿嫂吧……”四下无人,翟乐坐没坐相,看得翟欢眼皮乱颤,纠正的话就要说出口。

但——

念在堂弟贴心又懂事的份上,他这次不教训了。翟欢带着一大堆的精致礼物去未来岳家拜访,与未婚妻隔着屏风说了会儿话,谈及二人婚期,俱是羞涩。两家婚事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只差翟欢归来。

提上日程,最慢也在这半年。

翟欢也未料到,这会是最后一面。

婚期敲定后,男女不可再见。

翟欢还得忙族里的事情。

离开许久,哪怕是他也要一些时间熟悉期间发生的事情,捋清局势,还要抽空亲自去猎大雁,便离开了几日。几日后,他骑马赶回,收获尚可,活捉两只体型不小的大雁,捆得结结实实。翟欢心情明媚,唇角噙笑。

直到翟乐骑马慌忙赶来。

“怎得慌慌张张的?”他看着翟乐的表情,心下咯噔,隐约有种不祥预感。

“阿兄……阿嫂她……”

“你阿嫂怎么了?”有外人的时候,翟欢从不让翟乐喊未婚妻为“嫂”,还未真正成婚,这般称呼有损女方清誉。

如今婚期都敲定了,八字只差一捺,喊两句也无妨。可是,平日让他心下微暖的称呼,如今却让他心凉半截,“你说啊!”

一贯开朗的少年此时却支支吾吾。

微红着眼眶道:“节哀……”

轰!

有什么东西在他耳畔炸开。

待翟欢回过神的时候,前方呼啸而来的劲风打在脸上,胯下骏马将速度提到了极致,连翟乐武气化出的战马都追赶不上。

他顾不上其他,策马飞奔。

气氛不对!

翟欢踉跄下马。

拂开想上前搀扶的仆从。

还未抵达,便听此起彼伏的呜咽哭声,翟欢拨开人群,一具面色青白的尸体闯入他的视野。少女睡颜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脖颈有一道青色勒痕……

翟欢微微仰头。

房梁悬吊一根粗麻绳。

“怎么回事?”他以为自己用尽全身力气问出这声质问,但无人回答,哭哭啼啼的依旧哭哭啼啼,没多少诚心的,已经借着抹泪姿势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半晌,他才意识到这声呐喊只在他心中,外人看来他只是动了动唇。

仅仅半日——

市井出现诸多恶意讨论。

说这位女郎在翟欢离开的几年与其他男子暗通款曲,私相授受,怕被发现辱没门楣,于是羞愧悬梁自尽;也有人说她腹中怀了孽种,两家敲定婚期,她无奈自尽……

这些有鼻子有眼睛的言论甚嚣尘上,被翟乐带人一顿胖揍才勉强压下来。

这时,未来岳母端来一碗东西。

“悦文……”

“母亲。”

听到这个称呼,妇人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一次簌簌滚了下来,糊了视线。

“……我这苦命的女儿啊……若你们能顺利完婚……”未来岳母已经哭了许久,眼前花得厉害,双目红肿,“只是……如今出了这件事情……只当你二人无缘吧……”

翟欢握着那只早已冰凉的手,眸色前所未有得冷,问道:“谁杀的她?”

大婚之前悬梁自尽?

谁信?

妇人欲言又止。

只是将那碗东西往他身边推了推,压抑什么,轻声道:“悦文,莫要再问了,你就……唉,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莫要让我这可怜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好不好?”

翟欢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谁杀的她?”从头到尾,看也没看那碗遮盖着黑布的东西,但他五感敏锐,嗅到了血腥味。再看未婚妻手臂上匆忙包扎的东西,猜出几分,“欢必须要知道。”

妇人垂头不言。

只是面上难免带了几丝一闪而逝的怨怼,被翟欢精准捕捉:“阿静虽未过门,但我俩指腹为婚,这些年感情深厚,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她当为翟氏妇。丧仪理当在翟府办,母亲,儿先带她回家,您稍后再来。”

“你——”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翟欢已经弯腰将人抱在怀中。

妇人试图让家丁阻拦,孰料守在门外的翟乐双目一瞪,化出武铠,震慑众人不敢上前伸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翟欢将人抱走。

“阿乐,拿着东西走。”

“东西?什么东西?”

翟乐一时不懂,直到被赶上来的妇人塞了一碗血腥浓郁的碗,他悄悄掀开,碗中竟是一小块沾血的肉。他一下子就懵了。

不解看着堂哥背影,又看看妇人。

“这是?”

妇人抽噎道:“阿静留下的。”

翟乐不知想到什么,浑身汗毛都要炸开了,端着那碗匆匆赶上自家堂哥。

这下子,曲滇就热闹了。

翟府以“宗妇病逝”为由发丧。

庶民诧异:“这不是还没成婚吗?”

另一人叹道:“跟尸体成了。”

庶民咋舌:“翟氏也允许?”

另一人八卦道:“那翟悦文说了,不许,他便自请辞去宗子之位,翟氏交由族中哪位年轻子弟都行,他未来必会全力辅佐。”

“瞧不出来啊,这翟悦文斯斯文文的,怎么会如此……”完全想象不出来。

八卦的庶民哂笑。

“斯斯文文?你是没看到他摁着百余水匪脑袋,活生生将他们溺死的狠劲儿……你十岁的时候还光着腚儿玩泥巴,人家砍过的脑袋多得都能下棋了……你管这叫斯文?”

听众倒吸一口冷气。

这也是个狠人啊。

停灵七日,翟欢将自己关了七日。

翟乐守在门外心焦如焚。

想劝慰堂兄两句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事儿发生太过突然,他听到消息的时候都懵住,更别说自家感情内敛,可一旦投入真情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堂兄了。

更可气的是第六日。

那名没见过面的淑姬突然派人上门,当着阿嫂的棺材向阿兄表达倾慕之意,主持丧仪的翟乐差点儿没绷住脾气将人打残了。

什么东西啊!

阿兄前脚丧妻,这个名声狼藉的淑姬上门撬阿嫂墙角,不知道他阿兄要守孝吗?

更绝的是,那位淑姬使者还暗示淑姬很欣赏他们兄弟,若能兄弟二人共侍王姬,未来入仕绝对会受到重用。这事儿可不能让阿兄知道,不然他非得气疯不可。

第七日,房门拉开。

翟乐一听到动静就跳起来。

“阿、阿兄……”

一时间,他不敢认翟欢。

翟欢似乎哪里都没变,但又似乎哪里都变了,惨白唇角挂着一缕早已干涸乌黑的血渍。他听到声音,扭头。

淡声问:“第几日了?”

翟乐下意识紧张:“第七日了。”

“头七啊……”翟欢声音虚弱地喃喃道,“据闻亡者若有生前未了因果,便会在第七日重临人间……”听得翟乐鸡皮疙瘩炸起。

“阿嫂肯定不想看到阿兄你这样……”阿兄此前从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

翟欢问:“可有使者上门?”

“额……有……”

“王姬的使者?”

虽是问题,却是笃定口吻。

“嗯,阿兄怎么会知道?”

明明他这几日都没出门。

还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翟乐正愁怎么隐瞒拖延,谁知淑姬使者又一次登门,这次直接跟翟欢胡言乱语。

翟欢哂笑:“吾从不与人共享一什物。”

唉,还以为这段剧情这一章就能写完的……

上一章要领便当的不是翟欢未婚妻,另有其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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