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谈话和心迹

章越与吴安持又到一处厅堂坐下。

此间器物平凡,远不如方才坐侯的厅堂来得奢侈,之前女使端的天青色茶盅都是汝窑所出御器,但在这里不过是普通的瓷碗,顿时富贵气象一洗而尽。

至于壁上挂着的字画,也从侍女,宴游,主宾相宜的主题,一律都换作了山水农桑之类,也皆非出之名家的手笔。

其中有几幅题字出自主人家濡毫所作。

章越看到其中一句诗。

兰台开史局,玉斝赐君馀。

宾友求三事,规摹本八书。

汗青裁仿此,衰白盍归欤。

诏许从容会,何妨醉上车。

章越猜到这是吴充入史馆时所作。

还有一首诗。

全吴风景好,之子去弦歌。

夜犬惊胥少,秋鲈饷客多。

县楼疑海蜃,衙鼓答江鼍。

遥想晨凫下,长桥正绿波。

章越心道这首诗倒是上佳之作。

章越转眼看一旁架上贮书,几案上还置有鸦树图纹的符石砚屏。

砚屏旁题着一副字,上面写着《吴学士石屏歌》。

歌云‘晨光入林众鸟惊,腷膊群飞鸦乱鸣。穿林四散投空去,黄口巢中饥待哺……’

章越看了一眼落款正是翰林学士欧阳修。

吴安持介绍道:“这是嘉祐元年时,欧阳学士修唐书时观此砚屏书予家父的。”

章越看得出这砚屏是吴充极得意之物,于是笑道:“好砚屏,好诗作。”

章越转而又看到几方砚台,砚色纯净细腻。

宋朝读书人都喜好收藏名砚,正有句话道‘美人的镜子,文人的砚台’。

吴安持对章越道:“此砚乃爹爹知地方时所得,呵气之可得水。”

章越道:“竟有如此神奇?”

吴安持点头道:“这是当然,爹爹当初还曾赠予泰山一方,言此之时,老泰山却一笑道,纵得一担水,能直几何?坚不肯收下。”

章越不由失笑,这等呵气得水的名砚,简直是宝物,王安石却道纵你呵得一担水,又值多少钱。

这王安石真是执拗得可爱。

二人话说到一半,即听得脚步声传来。

章越,吴安持连忙正襟危坐。

随即一名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挑帘入内。但见他身材中等,面蓄三缕长须,气度绝佳,是一名翩翩的中年男子。

此人就是与章越有过一面之缘的吴充。他如今任京西路转运使,也是一路的最高行政长官。

吴安持上前引荐章越,章越行礼道:“见过吴伯父。”

吴充点点头道:“当年吾在朝堂与郇公(章得象)多有交往,见到你不由又念起故人了,坐下说话。”

三人重新入座。

吴充道:“我家二郎多次在我面前提及你。他一贯眼高于顶,少有将同辈往家里领的,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令我有些好奇。二郎能看上的朋友,定是了得。”

章越道:“我与二郎君虽说同斋,但相处时日短暂,若处久之后,恐怕就不如当初了。”

吴安持笑道:“三郎说笑了。”

吴充点点头,喝了口茶后问道:“度之,家中还有什么人?”

章越道:“哥哥嫂嫂侄儿,尚在老家浦城。还有一位二哥改籍入了同宗一位叔父家中。”

“哦,浦城老家我中了进士后,倒是多年没回去了,你哥哥在老家作何营生?侄儿有无读书?”

章越道:“哥哥在老家经营一间食铺,月盈有三五十贯。至于吾侄早已发蒙,如今亦拜在小侄恩师伯益先生门下。”

说到这里章越又补了一句:“吾侄天资聪颖,日后学业必胜过在下。”

吴充点点头道:“你既是老幺了,那么长嫂即是宗妇,她平日待你如何?”

章越道:“小门小户不敢称宗妇,但长嫂自嫁入我章家既操持上下,内外皆井井有条。而且长嫂对小侄极好,之前我上学读书多赖她拿箱底钱出资助。后来也是她一路操持,方有了小侄今日,说来就是长嫂为母。”

吴充道:“听闻你侄儿出众,即知汝嫂教子有方了。如此贤惠的妇人,甚是难得。既是长嫂为母,你日后亦当以母亲来孝敬。”

章越感激地道:“吴伯父说的是。小侄谨记在心。”

吴充又道:“你说你二哥改籍别宗,又是怎么一回事?”

章越道:“还请吴伯父见谅,小侄不太愿与人谈及此中情由。不过斋舍中同窗皆知此中来由。”

吴充点点头道:“人都有难言之隐,倒是我冒昧了,你至汴京有一年多了,可有去哪里逛过?”

章越道:“去过大相国寺,金明池,至于其他倒没怎么游玩,太学里课业繁忙,小侄一直都在斋舍里。”

吴安持从旁道:“爹爹,此我可以旁证。三郎在太学读书从未‘感风’,不见他有夜宿外出过。”

章越露出在下惭愧的表情。

吴充道:“这倒是令我想起了董江都三年目不窥园了。”

“古往今来,成大事皆明白何为主次之分。这读书最要紧的是静下心来,不要分心他事。别看都是些小事,这边分些心,那边分些心,今日分些,明日分些,积少成多,日积月累,学业就如此日渐怠慢下来了。”

“不少士子入了京见了此地的繁华后,分心太多,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抓,最后顾头不顾尾,把最本分的读书之事给丢了。度之此话需引以为戒啊!”

听吴充这一番话,章越知道句句都是从自己立场上出发,故而他很是感激地道:“伯父教训的是,小侄闻此言不觉出了一身大汗。小侄听了伯父一席话,明白读书乃最要紧之事,故在考取进士之前,不敢心有旁骛。”

一旁吴安持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欲言又止。

吴充抚须道:“倒是个有志气的男儿。难怪二郎在我面前屡屡夸赞你,甚好!我不敢断言你何年何月中进士,但有此恒心志气功名早晚可得!”

章越道:“小侄不敢当。小侄身份卑微,又是出自寒门,故而很多时候只得一步一个脚印来。”

章越说出这话后,心底舒坦了许多,也算剖析了心迹。

吴充点点头道:“我还有要事,二郎你替我好好招待度之,多跟着人学着。”

吴安持称是。

章越不知吴充听了自己一席话会如何看自己。

(本章完)

第176章 阶级

吴充从前堂走后,即回到内宅。

一旁妻子李氏,长媳范氏,次媳王氏都坐在那看似随意的闲聊,其实也在等候着消息。

以往王氏身子不好,倒是很少出现在内宅。当然说是身子不好是有一些,在内宅的女子要说身子有哪里不适,倒也是一大堆情由,其实她与婆婆李氏有些不和。

但今日一来是吴安持接待章越,二来公公回来了,也要在前伺候着。

在场众人谁都知吴充请章越到家中来是为何,但面上谁也不好发问。

李氏讲了些内宅闲事,最后才提及了吴充对章越看法。

吴充没有言语,范氏,王氏都是知机即告退。

吴充道:“我看了一番,章家三郎倒也没有永叔,发儿夸得那般好,但也是实诚敦厚的人,日后到了官场上可以栽培,不过……”

“不过如何?”

“他言中进士之前,要心无旁骛地读书。”吴充言道。

李氏道:“心无旁骛?不是言未中进士前不议亲么?”

吴充没有言语,李氏也陪着小心。

“怎么不说话?”

李氏道:“依着我看,官人不如将十七的婚事缓缓如何?”

吴充道:“咱们官宦人家议亲本就费周章,这相三年,等三年常有的事,女子过了二十岁再成婚也有。”

李氏笑道:“老爷不要人说媒,要亲自相看十七的郎君,否则也不用这般麻烦。”

吴充道:“若真要说媒,即是捡门第相看,那倒是容易了。”

李氏道:“不看门第,择寒门俊才为婿,那也要儿孙辈二十年后在朝堂上有个照应。”

吴充道:“但我们想的容易,倒是旁人看得多了。你心底存个照应的念头,即是有市恩之心。可那等懂察言观色,事事听话从命的女婿,我看还是罢了。”

李氏失笑道:“官人说得是,不过我倒觉得一心攀高枝那等也无妨。就是严府那秀才女婿,不仅识趣听话,还有句句哄得岳父岳母欢心。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也是个热闹。凡冷场了,秀才女婿就出来接话,妙语连珠可把人逗乐。“

吴充道:“这就是妇人之见了。”

李氏敛去笑容道:“官人说得是,其实我看来,只要家风人品过得去就可,家里有三门穷亲戚等着,以后不帮扶了,面子不好看,帮扶了,若是摊上咱们家如何是好。”

吴充闻言道:“此子家中都是能读书的,这倒不用多心。”

李氏喜道:“那就好了。不过官人真要等这章三郎君中了进士再给十七议亲?这读书人考个进士十年也是等闲,但女子青春可是等不得。”

吴充道:“错过也就错过了,反正十七的婚事再议就是,也不着急一时,非谁谁不可。”

李氏道:“其实欧阳学士,及甫那孩子,还有亲家公的弟弟都交口称赞的,我看此子断然是不错的。”

吴充道:“我看此子也是雏凤。”

李氏道:“官人,是不是要有个人来递个话。明日让发儿他们夫妇过府一趟如何?”

吴充道:“此事你看着办。”

从吴家出来后,章越感到吴安持的不悦。

章越自有一番忐忑,但随即也有些如释重负,把话说开了就好。

自去吴府前,陈襄交待的意思,章越听得明白。

最有名的女婿莫过于蔡卞事王安石。

蔡卞的父亲蔡准乃景祐年间的进士,官至侍郎。蔡卞当王安石女婿时已经是考中了进士。

反观章越三代以上没人为官,自己也还没有功名。

尽管如此,蔡卞如何舔王安石?这不用多说。

他对吴十七娘是有好感,但陈襄的话点醒了他。陈襄是不建议自己娶妻高攀,怕以后自己婚事不谐,但自己从陈襄的话想到另一点。

李商隐的老师令狐楚是‘牛党’,但岳父王元茂却是‘李党’,此事最后导致了牛李两党对李商隐都极不待见。

章越的政见是什么?他很清楚,那就是抱王安石大腿。

当初他是想通过认识吴安持来认识王安石,但出乎意料的事,王安石至今还没见到,但吴安持之父吴充却流露出招自己为婿的意思。

曾巩当初本有意找自己当妹婿,最后为何无疾而终?章越也猜到一二分。

政治前途在眼前,章越再三考量了一番。

其实吴家的家世条件,还有十七娘,章越说不动心,都觉得自己有些虚伪。

正因为动心,故而章越想让自己先中进士再说。

只是吴充是否等得?

章越从吴府回太学后,听闻向七要成婚了。

婚期很是仓促,令章越有些意外,向七来太学递帖子,很多以往的同窗们都不愿去,但也有一些抹不开面子和爱看热闹的。

向七成婚不在朔望日,故而章越,黄好义还得告假方得出了太学。

白日结亲时,章越倒听说出了生了些不快。

向七上门迎新妇过门时,被女方是好一阵刁难,女方如何就不出门,甚至有个小舅子放话让向七爬狗洞。

差一点场面收拾不下。

章越听了心想,向七好歹也是堂堂五甲进士,女方居然敢如此刁难。据章越所知女方也不过是秘书省的官员罢了。

到了向七宅子上,章越看去婚宴办得十分热闹。

向七在汴京没有房子,听说是女方借了一栋宅子给他们成婚。宅子在北斜街,很是气派,占地三亩有余,乃是一座大四合院子。

至于女使仆役也给好几十人。

章越身旁黄好义是一脸羡慕,他对章越言道:“若是当初自己婚事没有黄,如今也可过上如向七一般了,向七真是了得,不仅自己是中了进士,娶也是官宦人家的嫡女,以后可以安心享福了。”

章越闻言失笑道:“你考上进士就有了。”

黄好义叹道:“似我这样人哪考得上进士,罢了。”

说完黄好义看着宅中的楼阁粉墙,以及来来往往的下人羡慕不已。

章越,黄好义二人一并见了向七。

向七红光满脸,看似丝毫没有因白日之事有所不悦,对章越,黄好义道:“两位仁兄,我引你们拜见我爹娘。”

章越,黄好义入内见向七父母都是敦厚朴实之人。他们见了章越,黄好义前来还没等二人行礼,即是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黄好义还在犹豫,章越即唱了大喏,黄好义也跟着行礼。

向七对父母道:“这二人是在太学最好的朋友,我贫寒之时,他们都帮过许多。今日知我大婚,也是来此。”

向七的父母闻言对章越,黄好义是好一阵感激。

看着他们朴实的样子,章越对向七也不由多些理解和宽容。

当晚婚宴也自有一番热闹,章越和黄好义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已是散了大半。

二人念在与向七同窗一场,总要替他撑撑场面。

到了喜宴快散的时候,章越,黄好义与向七告辞。

但见向七已是喝得鼎鼎大醉,拉着人说醉话。

章越,黄好义告辞时,向七拉住道:“你们不许走,今晚陪我一醉方休。”

章越看着向七这样子,对旁人道:“咱们搀他入房。”

众人都是笑道:“是啊,还要闹洞房呢。”

向七闻言喝骂道:“闹什么鸟洞房!”

众人知向七醉了,也就笑着搀扶他入内,这时向七的父母正走来,见了向七醉得如此,不由道:“七哥,怎喝得这么多酒哩。”

“如此伤身哩。”

向七睁开醉眼骂道:“不喝如何,难不成你们替着应酬不成,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们能张罗么?”

“平日枉我叫一声爹娘,活了大半辈子何用?不是提亲时你们丢人现眼,我今日何必出丑。”

章越,黄好义与众人劝道:“向七,够了,别说了。”

向七却不依不饶地道:“我向家祖祖辈辈就是务农出身,为何偏偏让我读书?我求学到今天,帮上什么了?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让我去闯?”

“向七!这是人话么?”

“你这畜生,大逆不道啊!”

有人呵斥,却见向七已是坐倒在地,而他的父母已泪流满面。

章越与黄好义对视一眼,默然离开。

夜风微凉,章越与黄好义走在汴京的繁华街道上。

方才喜宴的一幕还挂在心头。

章越对黄好义道:“如何?你如今还羡慕向七么?”

黄好义道:“不羡,不羡了。不过话说回来,三郎,你若是向七当如何?”

章越想了想道:“四郎,你倒不如想想,若是我们不读书如何?”

“不读书还能如何?大不了在老家过日子吧,如今想想还是老家日子好。”

章越看着汴京城头的弯月感慨道:“是人就有三六九等,我将人与人之间地位高低称之为阶级。”

“譬如爹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爹喂猪你就喂猪,爹做官你就做官?人会发现大多人忙碌一生也就是与爹娘相仿佛,甚至不努力还不如。有人发了横财,多也会散去,就是这个道理。”

“太平年代要跨越阶级,唯有两个法子,一个是读书,一个是婚嫁。譬如向七今日是受委屈,但日后仕途上有了妻家提携绝不会差,我心底倒是敬佩他。还有就是读书,何为读书?读书就是靠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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