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第340章 圣皇赐字,慎之诫之

第340章 圣皇赐字,慎之诫之

禁中西上阁侧殿中,李潼坐在席上,两眼仔细的盯着玉珠串成的珠帘,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珠帘摇动起来,仿佛瀑布被狂风摧折,不旋踵,便露出韦团儿那娇艳动人又颇有忧怅的俏脸,行入后那美眸便凝望着李潼并轻声唤道:“郎君……”

唉,又没数到尾!

李潼不无酸涩的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并伸了一个懒腰,抬眼望向韦团儿问道:“圣皇陛下打算见我了?”

早朝之后,他便被提溜到了禁中,一坐就是大半天,他奶奶却始终没见他。

李潼当然也明白,他这一次行为在他奶奶看来肯定是很恶劣,或许已经触及到他奶奶心里给他设定的一个容忍底线。

毕竟终武周一朝,武家这群侄子们都是武则天稳定朝局、平衡形势的重要棋子,这是身份天然带来的便利,并不是其他方面能够取代的。

不过,武三思那张大脸盘子自己凑到脚边来,不抬腿踹上一脚也实在太为难李潼了。

韦团儿上前搀扶起李潼,并快速低语道:“大王稍后应答一定要小心,昨日有人私谒皇嗣,圣皇陛下震怒……”

李潼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突,看来他奶奶今天心情不好,也并不全是他的缘故。也难怪他昨天跟武三思纠纷在皇城里闹得动静不小,他奶奶上朝之前似乎并不知道,看来是有更大的烦忧。

很快,李潼又心中一动,望着韦团儿凝重吩咐道:“近日千万不要前往皇嗣殿下宫苑,远离是非源头!”

韦团儿闻言后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妾明白,一定不让大王分心牵挂!”

听到韦团儿这么说,李潼暗松了一口气,转又想起来这一桩变数所代表的意义。

原本的历史上,在李昭德为首的一众大臣努力之下,从天授年间便一直斗争凶猛的嗣位之争局面又发生变化,其中最主要便是武氏诸子罢相,形势有所好转。

可是到了年末,局势却逆转直下,明堂祭典直接安排魏王武承嗣为亚献,梁王武三思为终献,根本就没有皇嗣李旦的份。之后一系列的变故,更是让皇嗣李旦命悬一线、岌岌可危。

这一系列变故中,韦团儿便参与其中,因其诬告,致使刘皇后、窦德妃双双被杀,甚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依照李潼对韦团儿的了解,这傻大姐旧年脾性是真的敢参与进去,但究竟是不是诬告,这却值得商榷。李潼是在皇嗣殿中受过他四叔家人们的冷眼,如果刘皇后与窦德妃真做出这种事来,他并不感到意外。

这是一连串的事件,火在宫内宫外都烧得挺旺盛。

宫外有刘皇后、窦德妃厌胜案,宫外还有窦德妃的母亲庞氏同样案犯巫蛊,负责审理此案的正是眼下还在关中忙着给窦家擦屁股的薛季昶,当时便推理庞氏与窦德妃同案巫蛊,窦家求诉徐有功才保住性命。

而恰恰是这个薛季昶,不独参与神龙革命复辟唐室,而且在李旦重登皇位后,又追赠为御史大夫。可见在这场风波中,薛季昶绝不是为了迎合武则天而蓄意加害窦家,更有可能是壮士断腕,剪除枯枝。

想这些,李潼也并不是觉得刘皇后她们罪有应得,说破天也只是弱势者面对咄咄逼人的恶婆婆瞎折腾一般的徒劳自救。而且巫蛊这种事,根本就说不清,这罪名诞生伊始便是模棱两可、专门整人用的。

现在,李潼叮嘱韦团儿,也只是不希望自己并身边人卷入这一场风波中。

至于他四叔一家是吉是凶,那只能自求多福了。不过话说回来,无论风雨再大,他四叔看起来再怎么岌岌可危,安全性又比他们一家高得多。

得了韦团儿的提醒,李潼也端正态度,尽量不在这种关键时刻继续触怒他奶奶。所以入殿没走几步,他便俯身下拜,膝行入前并沉声道:“罪臣宝雨,叩见圣皇陛下。”

殿中武则天正默然端坐,听到这话后便冷笑一声,发问道:“你又何罪之有?”

“臣不知罪在,但久候无召,想必是惹厌君上,心内惶恐,岂敢再作坦然。”

该服软的时候就得服软,李潼姿态恭谨,再也没有朝会上一挑四的霸气。

武则天见状后便嗤笑一声,摆摆手放缓了语调说道:“入案前来。”

李潼小心翼翼凑过去,探头一看,见御案上摊开一张白纸,白纸上以飞白书体写着两个字“慎之”,不得不说,他奶奶这手飞白比他后世庙会见到那些手艺人写的漂亮得多,尽管飞白只是书艺小技,但字体看来还是颇为繁美有趣。

武则天垂首看看李潼,抬起手指触在他的额顶,语调有些低沉:“人世诸恶让你们这些少辈都不能安养于庭,若是生在寻常门庭,小儿这样的美质,又怎么会有亲长狠心由之荒长?唯在美器自身不弃,天然生长也不至于见羞人前,让人欣慰。”

李潼听到他奶奶如此感性的语气,心里真是有点慌,不知该要给出怎样一个反应。

不过这会儿武则天还沉湎在自己的思绪中,倒也没有太过关注他的反应,抬手指了指案上文字并继续说道:“家庭幼枝,旁人只恐不能茁壮成器。唯是你家长辈,却担心你这小儿黠能过甚,恃此玩弄世道情势。知你及冠还有短年,但既然已经入事,该有操守自标,拟字赐你,慎之诫之,收起来吧。”

韦团儿上前将圣皇墨宝卷起递在了李潼手里,李潼高举两手接过,并又说道:“恩长苦心良教,臣必铭刻心扉,不敢再轻作浪态。”

“那是最好,下殿用餐,转去外省直堂休息,不要误了明天事务。朕倦了。”

武则天摆摆手,颇有几分意兴阑珊。

李潼见状,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识趣的谢恩告退。他倒不担心他奶奶的情绪问题,这样的人,消沉只是短时,过了这一段,则会有更多人因其情绪的变化而遭殃。

第二天一早,李潼不需上朝,早早便走进鸾台正厅,很明显感受到鸾台众官佐们待他态度都有不同,变得恭谨有加,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

他这里刚刚迈进官厅,便见到吏员早已经整理好他的席案,笔墨器物摆放的一丝不苟,另有书令史手捧案卷趋行上前,恭声请示道:“禀给事,诸司奏抄录籍于此,给事审过之后,便可分案整理。”

分配省中日常事务,这本来应该是官长侍郎的权力,侍郎不在,则由资深给事中代执。李潼此前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所以才只能捡一些别人挑拣完毕后的一些琐细杂事处理。

不过昨日朝堂上武三思指使御史参他揽权不成,反而让他拥有了揽权的合理性,就连长官崔元综都表态他这样的良才,就该升案用事。

所以这些鸾台官佐们无论感想如何,也不得不默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别人都是给事中,而他则是给事上。

对于这样的待遇,李潼安然受之,毕竟是自己奋斗得来的。他接过卷宗匆匆一览,随手勾批,便将诸奏抄分发于各案,当然一些感兴趣的曹司奏抄,则就留下来由自己亲自进行审理。

退朝之后,宰相崔元综返回外省,巡察各案,看到省事已经井井有条的运作起来,心中也感几分满意。他特意行到李潼案头,勉励几句,但神态间还有几分未尽之意,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返回了政事堂。

崔元综在担心什么,李潼当然明白。就在崔元综离开不久之后,凤阁便发来一份书令,要临时调他前往参事,乃是凤阁侍郎李昭德亲笔,语调很热情,就差直接说:你来呀,咱们一起弄武家这几个货。

李潼当然不会去,他昨晚刚被他奶奶赏字,现在是叫武慎之,真要屁颠屁颠去了,那就是武作死了。他是只负责点火,不负责善后。

就算没有李潼参与后续,武家人自己卖自己,大有操作空间,武家几人也没有落下一个好。首当其冲的武三思,由天官侍郎转司属卿,即就是宗正卿,大概是存着丢脸也只在自家门户之内丢的意思。

武承嗣早已经被架出朝堂,倒是没有被波及。而武攸宁的冬官尚书也被免了,再转右羽林大将军,掌管北衙禁军。唯遭受波及的杨执柔挺惨,直接贬为外州刺史,但也没有成行,据说是病了。

表面看来,局势自然一片大好,借由李潼这一次发难,大臣们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南省武家实权人物尽皆扫走。但李潼却明白,新的暗潮正在酝酿,一旦爆发,必将汹涌难当。

暗潮爆发也很快,几天后,鸾台案头便摆放两份敕书,一份是再遣御史前往西京,继续深查西京匪事,并收斩御史薛季昶。另一份则是将流放江州的来俊臣调任同州参军。

看着这两份敕书,李潼只想剁自己的手,让你闲得没事揽权!

继续写。。。

(本章完)

342.第341章 封还敕书,专事云韶

第341章 封还敕书,专事云韶

李潼之所以为难,就在于这两条敕令乃是不折不扣的乱命,他要么巧悉上意、放而行之,要么恪尽职守,封驳奉还。

首先是薛季昶,一事二使,即便是前使无能,也要提押归都、入案审明,就地收斩便有悖律令。

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那是因为各地情势都不相同,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有了之前的教训,朝廷再派使臣也能更加有的放矢。

其次是来俊臣,其人论罪审定,已经成实。结果刚刚离开京邑不久,便又获赦免量移,这根本无法可引。既不是逢赦放免,也不是积事量移,如果真要这么搞,朝廷刑威自成玩物!

李潼不知道他奶奶是在怎样愤怒的情形下,强推这样两桩乱命,可是现在笔在他的手里,该不该封驳,却是让他为难死了。

本来封驳正笔应该是鸾台两名侍郎,可是崔元综乃是直堂宰相,日常都不坐衙。至于杨再思这个老滑头,在给李潼出点子一挑四之后,担心遭到武家报复,又回家玩小老婆去了,反正最近他也几乎快被李潼架空了。

如果李潼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给事中,他自然可以回避此事,他妈的谁爱封驳谁封驳,老子才不跟我奶奶抬杠!

可是现在,他美滋滋的当了几天给事上,遇事要退缩,哪那么容易。别的不说,武家诸王虽然被扫出南省,但他们党羽还在。

如果这两桩明显乱命的敕书在李潼案头发出,一定会被抓住这个把柄、穷追不放,搞得他鸡毛鸭血。即便不发难于前,必会发难于后,接下来一段时期,本就是武家扬眉吐气的反击,被抓住痛脚之后,李潼想踏实也难。

所以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他自己这么跳,还想完全侧身于风波之外,怎么可能。

几番权衡之后,李潼还是提起笔来,拟定一番判词,直接让人将两份敕书发还凤阁,然后自己也不在官衙端坐,召来杨思勖快速吩咐道:“即刻出城,吩咐西京诸众接下来深匿草野,不得告令,不准再作大图!召卫遂忠入府候命,待我归邸!”

之所以决定行使自己的封驳权,除了担心会被武氏党羽以渎职罪论之外,李潼也是考虑到自身的切实利益。

他在离开西京前虽然已经做了一番周全布置,但现在事态却变得严峻起来,两道乱命都是有涉关中,来俊臣将要被调任的同州,便是左冯翊,可见这一把火,是从西京烧出来的。

万全起见,李潼还是决定让西京人事更加深藏,不要贪求一时之功。须知他在西京的人事安排,也是一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崩上一点火星都要命。

而且前段时间他把来俊臣当个宝藏,挖了又挖,这家伙如果这么轻易就复起,气焰无疑会更加嚣张,如果回来看到自己老底都被抄了,李潼怕这家伙可能提前几年就得疯。

当然,李潼也明白他奶奶如果不是怒极失控,也不会发出这两道明显过不了的敕令,如今被自己老实不客气的驳回,会是怎么样的反应,也是难测。

所以在吩咐过杨思勖之后,他也不再归衙,匆匆行入禁中,打听到圣驾所在,便一溜小跑赶去请罪。

等他来到武成殿外,便见诸宰相俱在殿外,神情紧张兼忐忑。原本他还抱怨崔元综这家伙遇事躲,火盆往自己这个属下怀里塞,现在看这架势,倒也不能全怪崔元综。大家都在这里伸长脖子等着,他也不好回去封还敕书。

“巽卿因何至此?那敕书……”

崔元综见李潼行来,便低语问道。

李潼如实作答:“已经封还凤阁。”

崔元综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欣慰,抬手拍拍李潼肩膀并说道:“巽卿任事,果有干才!”

李潼往后避了一步,脸色有点不好看,得罪了我奶奶,正是慌得很,我干你一脸!

腹诽未了,他还是忍不住发问道:“西京究竟何事,竟使朝廷作此乱命?”

崔元综闻言后便长叹一声,大概是李潼刚正不阿的行迹博得了他的好感,示意他行至殿左偏僻处才低声道:“西京在监之人窦希瑊,阴结狱卒、递信于外,逾越宫防……”

李潼听到这话,顿时联想到前几日韦团儿所言有人私谒皇嗣的事情,如今看来,暗查几日后,是顺藤摸瓜查到了源头。

只是,西京窦希瑊?

窦希瑊其人,是被李潼致使万年县令权怀恩收押在万年县牢狱中,但在李潼离开西京前,相关案事已经尽被御史薛季昶所接手。

薛季昶接手案事后,则就一副和稀泥的状态,更将李潼这个苦主完全闪在了一边。而李潼也只求西京窦家内部混乱,让他可以更加从容接手其家业,也就懒于过问案事,之后更是被一纸敕书调回了神都。

但就李潼所知,窦希瑊虽然在监,但本就是受牵连,不久之后肯定会被放出,又为什么作此大死、居然在牢狱中还派人联络禁中的皇嗣李旦?

按照李潼的猜想,多半是这纨绔子弟少受挫折,自觉得受了委屈,办案大臣又不好说话,所以打算让人跟他姐夫诉一下苦,让他姐夫敲打一下手下们。

这逻辑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李潼觉得应该跟事实相去不远。总不能窦希瑊派人通知他姐夫,我已经在西京拉起队伍,只要你在宫里喊一声,咱们就勤王革命!

但李潼现在也没心情去管别人裤裆里的屎,他现在封还敕书得罪他奶奶,那是真真的!

了解原委之后,李潼向崔元综稍作道歉,然后又走回殿外廊下,探头探脑准备找个相熟宫人入内通报,赶紧入内请罪。

不过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他所认识、能递上话的宫人是一个也不见,倒是等候在殿外的宰相们,一个个被陆续召入殿中,谈话时间或长或短,待到行出时,脸色各不相同,也不继续逗留,径直返回政事堂。

李潼在殿外等候了半个多时辰,才看到上官婉儿由南面宫道款款行来,身后跟着几名宫官,各自搬抬着箱笼。

见到这一幕,李潼心里便一突,匆匆行下殿阶,望着上官婉儿强笑道:“上官应制这是亲自下省收取奏抄?”

上官婉儿心思玲珑,自能看出李潼笑意勉强,略作思忖后便也想明白缘由,回指身后宫官搬抬的箱笼轻声道:“当中是有巽郎妙判?”

李潼听到这话,垂首干笑道:“不敢称妙,不敢称妙,职守份内而已。公私不能两顾,今日始受其害,盼待制转诉此言,微臣恭待廊左,随召即至。”

上官婉儿闻言后便点点头,然后继续向前,但行出两步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潼,见其仍望着自己,不免抬手掩嘴,并又微微颔首,然后才登上行阶,直入殿中。

上官婉儿做事还是挺靠谱,这一次李潼等了不足小半刻钟,便被召入殿,同时上官婉儿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李潼匆匆趋行入内,恭敬下拜,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到他奶奶念诵的声音:“兰文芝字,不容微玷。鸾司奉祚,事在清尘……”

这正是他封还敕书的署词,此时听到他奶奶不喜不怒的念出来,李潼也不知该要怎么回答,只能恭拜在下。

武则天将署文念了一遍,然后便敲案道:“入事虽短,判词已经有了清正味道。如果不是字迹端倪有见,我还道封还敕书者是何者庄直大臣。”

“小臣不敢自美庄直,唯受世道俗标所累,虽窃占一时之职守,却痛失恩亲之心意。公私两对,譬如针锋,狡黠不容,唯在衙正事,入庭领罚,位不同,情不同也。”

李潼连忙说道。

“这一次,是知道世中也有不容狡黠的局促之地?不再觉得自己事无不能?”

武则天又继续问道,敕书被封还,她当然愤怒有加,但见到这小子一脸窘迫,心情却略有好转。

她所以发此乱敕,如果能行,那就定事,如果不能行,也是借此表达自己强硬的态度,为下一步行动作出铺垫。之前分批召见诸宰相,连消带打,便是为此而行。而这些宰相也滑头,把事情硬派在了她近来颇为看好的孙子头上。

“知道了,知道了!世道艰深,岂区区小子能长袖舞弄。臣深知事苦,有心趋避闲处……”

李潼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这会儿也不得不认清事实,这件事不会无端端降临在他头上,而眼下还是一个开始,他如果还留恋鸾台权柄,接下来就一定会被人打造成一道防火墙,此类事件一定会频频上演,消磨他的圣眷给其他人提供包庇。

“明白这些,不算太蠢。亢进者诚然勇志可嘉,但能知止,才有长行之力。旧年你不是没有这样的明识,如今能重拾旧知,孺子可教。”

武则天抬手一摆,继续说道:“鸾台案事,暂且放在一边,近日专去云韶府,阔制新乐。《万象》曲式,世道如今仍在称美。来年新典,盼你能更作美戏。”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