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2章 众生有憾

摩云城中,虎太岁欣喜若狂。

他的狂笑声响彻夜空,几乎覆盖天息荒原。

此刻坐在那处围墙豁口的他,再无半分平日的深沉威严。

太畅快了!

当初花费巨大代价,真是在战场捡了一块至宝……太值得!

他无法不欢喜。

多少年的筹谋,多少年的苦功。他怀揣着不会被理解的理想,放着好好的紫芜丘陵之主的好日子不过,独自走了多远的路?

而今能成矣!

创造一个全新的种族,究竟有多难?

此为近道之举,虽超凡绝巅亦难以企及。

不妨翻翻历史隐秘,看看远古先贤为了创造人族,费了怎样的苦功。

妖族极盛之时,天庭横压八方,统御诸天万界。

为了巩固统治,妖族先贤上穷天道之妙,下究自然之理,以完美妖族为蓝本,创造了撑天立地的“人”。作为妖族之仆从,辅助妖族天庭,统御诸天。

后来被人族所反噬,当然是一场巨大的事故。

妖族为自己的狂妄轻率,付出了最为惨烈的代价。

但谁也不能否认,创造一个全新种族的伟大。谁也不能忽视,一个全新种族的潜力。

在妖族被困锁了几个大时代的现在,灵族的诞生,是能够带来翻盘的可能的!

而他在横跨几个大时代之后的今天,在妖族已经被困锁于天狱的窘境中,依然完成了这样的壮举!

虽然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虽然耗费了难以计算的巨大代价,但只需要这一次成功,一切就都值得。

要创造一个全新的种族,尤其是如现在的“灵族”这般完美,需要什么?

妖之妖征、魔之魔气、人之血肉、神之神婴?

还有什么?

需要意志!

要扛过七百多个日夜的屈辱和折磨,打造具备完美可能的体魄。

还需要一颗在任何时候绝不放弃自我,努力寻找机会,勇于抗争的心!

如灵熙华那般,早早地屈服于力量,为一具尚只是拼凑状态的肉身而沾沾自喜,坐在充满裂隙、随时会崩塌的大厦顶端,而竟早早地自荣自享。

那么一辈子也就是如此了。

就算再强大,走得再远,也只是一个拼凑的怪物。

熊三思说的没错……不过是杂种。

但熊三思成功了!

熊三思是世界上第一个灵族,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因为在他燃烧一切所创造的生命奇迹中,虎太岁已经看到了灵族成型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个种族真正诞生,到达可以自行繁衍发展的地步,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虎太岁亦随之升华,通往绝巅之上的道路,已经被打通!

他感谢熊三思!

旁观者如蝉法缘,表情相当复杂。这神霄一局各有落子,各凭本事,胜负如何也不必多说。可怎奈何他丢了知闻钟,虎太岁却见了通天途!

尤其是对鹿西鸣来说,作为邻居,她与蛛懿早就互通情报,对虎太岁的极孽妖魔心有一定的了解。

且她们猜测虎太岁的布局,应该落在羽信或者蛛狰身上。

现在蛛懿早早出局,独她留在这里验证结果……不尽如意。

虎太岁在蛛狰身上的确有落子,但被行念禅师借用,最后于他寸功未建。

他在羽信身上有没有落子,无法再确认,因为羽信连那片林子都没走出来。

同样经历了改造的犬熙华,只是虎太岁以策万全的重要手段。

而他最重要的布局,竟还是落在疑似幌子的熊三思身上。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不得不承认虎太岁筹算深远。

谁又能想到,虎太岁此局的最后一步,是来自熊三思的自发燃烧呢?

同弈此局者,即便有针对性的算计,也会选择帮助熊三思,用极少的资源,发挥极大的效果。就好像麂性空给予熊三思的信虫……但这恰恰帮助的是虎太岁!

各怀心思的天妖没谁出声,便看他狂笑。

而神霄局,还在继续。

……

血肉万神窟中。

虎太岁通往绝巅之上的道路已经打开,他喜悦的声音穿透了时空,他的广阔未来,与灵族的诞生共振。这个神霄世界,仿佛也在为他庆贺。

密密麻麻的神龛,一座一座的黯下去。

像是漫漫长夜,熄灭了万家灯火。

鹿七郎悬立在飘散的神光网之下,不再出剑,和他的复杂表情一起,慢慢笼上晦暗。

神婴已死,神元逸散。

就连八卦神台下的神力金海,也在迅速退潮。

熊三思跪倒在半空,痛苦地闭上眼睛,连枪都已经不能再紧握!

为什么他如此绝望?

因为他亲手帮虎太岁走完了最后一步,让虎太岁看到了通往绝巅之上的路。就算他立刻杀了自己,都不可以改变这个事实!

所有内心的坚守和指望。

支撑他熬过那些屈辱和煎熬的,那一点点的光明。

仿佛也随着那些神龛的晦灭,渐次地黯淡下去了。

这血肉万神窟,如此幽暗!

哈哈大笑的灵熙华,没有趁他之危,只将自己拔出凹坑,燃着一身黑色灵焱,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嘴角笑未止,眼中泪未干。

不必杀熊三思,这家伙已死去。

不必再去争取什么,三恶劫君的道路已出现了。

可是他灵熙华,难道不是世间第一个灵族吗?

从来不是?

……

……

却说,镜中世界的姜望,一次次被神火点燃,又一次次扑灭神火。

在万神海仍未止歇的呼唤中,他现在几乎是半蹲在只能遮住脚踝的草丛里,虽然已经努力地躲藏了,但随便谁一回头,就能将他揪出藏身地。

回家的路仍未清晰,却再也不能够躲藏下去。

最糟糕的局面已经来临。

他抓紧最后的时间,在心中不断地推演可能。

当然他看到了羊愈的愤怒,鼠伽蓝的愉快,蛛兰若的从容……把握了整个战场环境。

也听到了血肉万神窟里的动静。

听到那声“紫芜丘陵未有雪,我未执枪已十三年!”。

听到那句“原来如此!吾道成矣!”

十三年这个数字有些故事在,但不知是什么故事。

虎太岁成了道,成的是什么道?

灵族已成?

这一刻他也关心不了太多。

不老泉,蜃龙,飞光,万神海,巨猿神相,天妖法坛,青铜巨鼎……无数线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他模模糊糊感知到了一条隐约的路线,但在此之前,他要趁着“天外无邪”,趁着血肉万神窟里的激烈动静,吸引了众妖的注意力……尽可能地清除威胁。

纵观此间众妖,最危险的当是蛛兰若。兼具神通与智慧,又收获了不老泉,实在不可小觑……若要厮杀起来,必要先杀此女!

此后是羊愈,若要发挥知闻钟的力量,先杀掉这个了解知闻钟、且可能有法子控制知闻钟的和尚。

再之后,就看局势演变,看谁的运道更好。

心中一念起,姜望正要引导猪大力靠近,果断出击,打蛛兰若一个出其不意,一举袭杀最麻烦的对手,抹掉兰因絮果的威胁。

耳中已听得尖啸声起。

一根断弦已然啸破空间,跨越整个山台,自山下之阶至山上之阶,直抵猪大力之心口!

姜姓古神的袭杀计划,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竟是蛛兰若更先出手!

或许在羊愈敲响心头钟的时候,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

不,或许更早。在猿老西父女身死,无面神的行踪被虎太岁把握到的时候。

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他姜望何曾摆脱?

天外固然无邪,可蛛兰若她们,都自“天外”来。

蛛兰若的心中,其实也有疑虑。

已经赢得不老泉,在场最具心理优势的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从容地观察每一位竞争者。更别说她还身怀如此可怕的神通,有那样敏锐的眼睛。

所以她早早就察觉了不对。

应神之力被不断吞噬,怎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只是……万神海在呼唤迟云山神,那是与疾风杀剑柴阿四息息相关的存在。

为何产生反应的源头,却在太平鬼差身上?

她之所以不动声色,是因为更多的注意力在血肉万神窟中,心中在揣摩关于神婴的布局,在思索太古皇城封神台的布置。同时也是不愿意以身涉险,她更希望静待一阵,等其他妖王去探底。

但心中也早已把太平鬼差和柴阿四,一并划归警惕名单里。

就在刚才,她布置的因果线被触动了。

她的反应,先于恶意产生!

恶意当然是絮果,而她早启兰因,先一步出手,赢得美好的开始!

此时此刻,神婴已死,猿梦极也早被吞没,巨猿神相却还未崩溃。那只毛茸茸的大手,还覆盖在山台,将上山之石阶和下山之石阶,隔为两端。

一根断弦跨越因果,蛛兰若要弦杀太平鬼差!

猪大力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好端端地蛛兰若为何对他动手,他也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好在有太平道主事先让他把握的宝镜在怀中。

好在有太平道高级强者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那根断弦临身的瞬间,他怀揣的布包的宝镜遽然跳出怀中,又从镜中跳出一个人!

嗯?人?

出手的莫非是太平九差中的人差?

九差者,阴、阳、龙、魔、人、神、鬼、恶、孽。

那人差……是个“人”?

且不提猪大力在那里晕头转向,蛇沽余在不远处侧目相对。

那人留着锃亮的光头,穿着一身青衫,体态倒是漂亮,身法也很潇洒,反手收住了那镜子……一剑长鸣斩断弦!

此声之清越,是猪大力生平之仅闻。

而那循因果而至的断弦,像是一条被斩中了七寸的蛇,在空中怪异地扭曲着。又终于在剑身所挟的倾山之力下,不堪其负,绷地一声炸断!

再之后猪大力便见识到了他从未见过的精彩身法。

此身如飞鸿踏雪,渺忽难寻,一瞬间不知折转了多少次,十八?十九?三十?明明冲向蛛兰若,长靴一踏,却落在了万神海。

铛!

那着青衫之人,此刻已叫猪大力瞧见了侧脸,不可否认长得还行。而尾指一勾,小钟儿响。

那一枚小小的古铜钟,只如铃铛一般,都不够三根指头把玩,竟能发出如此恢弘的声音!

此时此刻,羊愈才将那黑焰骨矛粉碎不久,正在万神海中跋涉,一尊尊神祇“劝服”过去,想要将万神海的力量,重新拨回“正途”,帮他寻找知闻钟。

甚至根本来不及去报复灵熙华。

在知闻钟的下落之前,一切自身的情绪都要往后放。

无非跌倒又爬起,迷路又前行。

无论经历怎么样的阻碍,他一定不会让知闻钟就此离开古难山。他会用尽他全部的努力,付出他的所有!

宁可死在此地,也不要用余生来追恨。

蓦然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钟响,他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假想成疾,出现幻觉。

但危险已临身!

谁要杀我?

发生了什么?

关我什么事?

心中接连炸开警钟,羊愈竖掌于身前,苦海回身!

这一刻他做了他极限反应下所能做到的一切。一掌前推,推出一堵金墙。佛光普照,结成琉璃伞。

口诵神住不坏咒,木槌敲动救世声。

但他只看到一片迎面而来的火。

赤红的火光照透了他的佛眸,他的世界只剩下火焰!

这是什么样的火焰?

竟让他有一种自身赤裸,无所遁形的感受。

他猛地反应过来,知闻钟!

自己已被知闻钟洞察了!

他本能地响应镇山宝钟,但古难山的留痕已被业火抹去。

他立即就要再调整防御姿态,就要先一步避开。

但火海已扑来。

赤红色的火海中,有一只展翅而飞的单足神鸟。好像毁灭了一个世界,又烧出了一个世界!

在镜中世界的长久观察只是基础。

此刻摇响知闻钟。知见已经丰富到极限。

此时此刻的三昧真火,是完全洞明羊愈之三昧的真正神通火!

了其三昧,自然解之。

何物不焚?

他的佛光,他的木槌,他的神住不坏咒,乃至于他的金身。

全都一触为飞灰!

只有虚空隐隐,留下了他最后的、愤怒的一声——“须弥山!”

此时鼠伽蓝还在乐呵,猪大力还在发愣,灵熙华狂笑着刚刚走出血肉万神窟。

此时的蛛兰若,还在山下的石阶上,美眸溢彩流光,正沟通了不老泉之力,等待防守反击。

而羊愈已寂灭。

神海无波澜。

明天还是晚八点。

(本章完)

第1833章 须弥山和尚能死否?

又留光头,又是人族,又拿到了知闻钟。

又有须弥山行念禅师孤舟渡河在前。

此刻骤然出手的这个年轻光头,不是须弥山的小和尚,还能是谁?!

天榜新王第五的羊愈,在两次身死,两次拨转时光复活后,终于陷入了永恒的寂灭。

为知闻钟不惜生死,而最后死于知闻钟之前,或者也能算是一种得偿所愿。

当然,羊愈自己肯定不会作此想。

他的身体化为飞灰,佛光也不复存在。

他的法衣,他拿在手里的木槌,隐而未出的木鱼……也全都被洞悉,被分解,被焚化。

唯有最后的怒声,须弥山那三个字,真是如山一般,向姜望碾来。

落在无边火海之中,竟然未被焚去,反而由声显形,一个字跳成另一个字,一种字符换成另一种字符。

金辉流转,字符在火海穿梭。

虽然仍被灼烧,却未能立即解去,它们避开了知闻,然后一字一字,砸落仇敌头顶,化成一座金光塔,直接覆盖下来,将这仗剑杀来的青衫光头,圈禁此间!

羊愈太了解知闻钟!

若是给他机会,他甚至有把握锁死这须弥山小和尚对知闻钟的使用。

可惜事发突然,须弥山的贼秃并没有给他半点机会。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化【神住不坏咒】为【金刚伏魔咒】,用一瞬间的佛念的本质变化,避开了知闻钟的知闻。而以须弥山三字音,叠成八宝塔,将杀死他的小和尚镇封其间。

此刻天外无邪,大菩萨不能插手此间。

我不为此事,谁能为之?

诚然……诚然自己已经死去。

诚然黑莲寺的鼠和尚还在旁边。

可知闻钟若是就这么被须弥山的和尚带走了,还不如就留在宿敌手中!

那不管怎么说,还是妖界的知闻钟,非是人族钟!

这最后的残念,当然也如烟消散。

可金灿灿的佛塔,毕竟已镇在那里。

羊愈的心情……或能被知晓。

也或许不被知。

鼠伽蓝听到知闻钟响、看到知闻钟的那一刻,眼睛都放光!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羊愈前脚化灰,他后脚便已踏破神海。身后凝出怒目金刚之虚相,金辉灿烂的佛掌,托出黑莲祭法坛。像是拿住一个碗,瞬间倒扣在八宝塔上!

黑莲祭法坛这一刻由实为虚,穿透了八宝塔,也穿透了这青衫光头的长剑,精准落在知闻钟上,将那已然摇动的钟声,湮灭了半响,使之完全静默下去。

须弥山的和尚有什么了不起?

大菩萨行念禅师死得。

这神临境的小和尚死不得?

羊愈被吹作飞灰的结果的确突兀,强如天榜新王第五,身死神灭只在一瞬间。但以他鼠伽蓝的眼界,当然看得清楚其间究竟是什么起到了关键作用。所以此战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剥离知闻钟!

而这一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并不是无法办到。因为他进入神霄世界的所有准备,就是为了夺取知闻钟,本来就留足了对付知闻钟的办法。

说“对付知闻钟”,是太过抬举自己。但对付拿钟的小和尚,让其无法发挥知闻钟的力量,黑莲寺的大菩萨们,自有无数种手段。

在如此时刻——

刚刚从镜中世界穿出来的姜姓古神,在首要目标蛛兰若提前警觉的情况下,果断掉转目标,焚杀了羊愈,完成瞬杀妖族天榜新王的壮举。

但羊愈也绝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虽是被知闻钟洞彻,所有防御在三昧真火之前全部失效,可临死之时仍然留下了自己的反击。

这金刚伏魔咒召出的八宝塔镇封,针对的就是须弥山和尚卓异的身法。

以他的实力,一眼就做出许多判断,笃定这须弥山小和尚唯一的机会,只在逃杀中产生。若被在场妖王四面合围,绝无幸理。

所以他要拦这一下,断其生路,与之同归。

姜望虽然手持知闻钟,但也并不迷信知闻钟。虽然焚灭了羊愈,但也并未放松警惕。因为他也是那种,在彻底死去之前,都会奋力做出反击的人。

那金刚伏魔咒所化的佛字,遽然穿过火海,化作八宝塔镇下。他也第一时间摇动知闻钟,对这八宝塔进行解析。

可惜铜钟只响半声,就被鼠伽蓝以黑莲祭法坛封住。毕竟是天妖封钟的手笔,长相思出得再快,也无法将其斩断。

古铜钟身烙刻了一朵黑莲印记,“如使知闻”的力量戛然而止。

局势大危!

鼠伽蓝与羊愈虽是同归于尽两次的仇敌,却以这种方式达成了完美合作。

所谓死者生继,非独人族。

而开启声闻仙态的姜望,在这一刻,也捕捉到了更多强者杀来的讯息,如蛛兰若,如灵熙华,个个都能与他搏杀生死!

他径往下坠——

脚下是飞花朵朵的三昧真火,先一步灼穿了八宝塔。

针对这道失去主持者的术法,半声知闻已足够。

当然鼠伽蓝已至!

真火散去,青云又踏碎。

有碎玉之声乍起,长剑在鼠伽蓝的拳头上连割三次,阻住鼠伽蓝攻势的同时,也以剑锋拨转了他的方位。姜望疾身飞掠,几乎是擦着这位黑莲寺真传的肩膀而走。太快!人如惊鸿,只给一瞥的时间。

鼠伽蓝一印翻天,身后的金刚虚相圆睁怒目,两道佛光疾射而出,直追姜望现在已光秃秃的后脑。

姜望骤回头!

清澈的双眸已经转为赤金,乾阳赤瞳已放开,不朽之光撞佛光!

赤金色的目光将金色的目光击碎了!更有一朵三昧真火结成的焰花,落在了鼠伽蓝的身上。

鼠伽蓝有一种自己处处被针对的感受,并深知这不是错觉。自进入神霄世界到现在,这须弥山的小和尚,不知已观察了多久!他必须要做出改变,展现之前从未展现过的力量,如此才能打开胜路,不进瓮中。

大手一抓,一把扯下法衣,如夜幕一卷,将这朵危险的焰花带走,不给它继续洞察自己的机会。

健硕的上身于是赤裸。一块块肌肉坟起来,结成各种佛陀的背形,好似都抓在峭壁之上,在往山顶攀行。

黑莲寺秘传,千佛拜山!

不似寻常佛家的慈悲,而具有磅礴的力量。有一种难得见于山门的雄壮美。

此刻他的体魄已然逼近此境极限,气血透出体外,竟如热雾在蒸腾。由是愈发显得千佛相竞,势不可阻。

只一拳出——而虚空有千拳落。

那千佛拜山,山顶竟是姜望。

而佛印千拳,遍及周身,每一拳都有诸般变化,锁死全部逃离可能,把“山”关在其中!

此时身受千佛拜,徒为此孤山,姜望的眼眸却是轻轻一转,寻到了鼠伽蓝的目光。

神魂的世界骤然拉开帷幕。

鼠伽蓝所见仍然是千佛拜山,仍然上千个拳头在砸向须弥山小和尚。

但天穹轰然退出一座古老尊贵的门户,天阙洞开,一尊慈目善容的菩萨,探出流光溢彩的大手,以掌迎拳。

六欲菩萨坐天门!

此时是幻是真,在肉身抑或神魂,鼠伽蓝全然不顾。力量即是一切,力量的极限即是佛法的极限。千佛拜山,只朝山去。

他已经展现极限,必要朝得。

于是千拳轰天,对杀菩萨,冲击天门。无论在何时何地何种境遇,他都要轰个天翻地覆!

但转眼一切都幻灭。

那不知是须弥山什么尊位的菩萨消去了,那一座古老尊贵的门户轰然关闭,叫他吃了个闭门羹。

只有那光头锃亮的青衣小和尚,在漫天拳印中穿行,如鱼在水,似鹰在天。

且不说现在肉身伤势未尽复,便是巅峰状态,姜望也不会硬接此拳。甚至也很难说可以接得下。

神霄局是天妖手段遍及之地,神山此处是妖王环伺之所。

若无必要,他岂肯与谁硬碰,轻易消耗自身?

虽然神魂是恢复完好,且有信心与任何对手相碰,但神魂层面的这一次轰击,仍只是试探而已。

试探的正是千佛拜山的变化!

在神魂世界里看过一次变化,知见得以补足,姜望步履潇洒之极,倏然几转,便脱出拳势。

而后捏着祸斗印以至于悄无声息的左掌,倏然一翻,毕方印出!

单足神鸟携赤色火海,汹涌如潮去,恰与那个尚是拼凑状态的所谓灵族相遇!

就这么一起一落一追一走的工夫,谨慎的蛛兰若尚未追到,一腔杀意无处宣泄的灵熙华,却已经纵矛而来!

但迎面便是一只神鸟,一蓬赤火。

亲见羊愈是如何被焚死,他怎么敢硬接?

尤其他感受到一缕冲霄的剑意,剑尖直似已抵在胸膛。

当即将手中骨矛一拄,就地张开骨笼,挡在火海之前。自身却化作一团黑雾,高上云天去。

而那青衫和尚却倏然收剑,空中又是一折,已然摆脱了所有气机锁定,自往神山顶上飞。

青天碧海脱去也!

惊鸿渺无踪。

此等反应,此等速度!

杀羊愈、逃宝塔、战鼠伽蓝、退灵熙华,几是一气呵成。

猪大力还没有回过神来,那个疑似人差的青衫和尚,已经无影无踪。

而同样看到那面梳妆镜的蛇沽余,当然更能看懂这场战斗,也由此更明白这个人族和尚的恐怖。不愧是那位孤舟渡河的行念禅师的传人,不愧须弥山之名。

只是那面镜子,瞬间让她想起在濂溪客栈的,那个对镜独妆的午后。

她想她明白了,鹿七郎那时候为何会突然杀进那间客栈。分明是灵感王的灵感,捕捉到了人族天骄!

一想到彼时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在镜中都有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且是这般强大的一个人……她就感到格外的不安。

他彼时为何没有对自己出手?

她想她也明白了,是谁发现了她,为什么彼时猿梦极会突然往床底看。这当中肯定存在什么她没有察觉的联系。

那么那个柴阿四……与旁边这个太平鬼差,又是什么关系?

被关注着的柴阿四,心情亦是波澜起伏。

看到那面镜子的时候,他悚然一惊。

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怀里,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宝镜还在。

虽然说神物自晦,但看起来太过寻常也不好。总容易误会!

以他的修为,自是看不到,那青衫和尚遨游的高处,扑下来一张命中注定的网!

蛛兰若出手了!

须弥山小和尚瞬杀羊愈的确惊艳。

但她当然不会比鼠伽蓝和灵熙华的反应慢,之所以姗姗来迟,为的是恰到好处。

在须弥山小和尚一定会选择的遁逃方向,她张开了这张网,触则擒之。

此网以不老泉水为绳,以因果为结,一旦缠身,因果不磨,神衰必朽。

但就在这张命中注定之网,即将展开它注定的命运时,那青衫和尚又如苍鹰折翼般坠落……恰恰避开了自天穹显现的巨网!

蛛兰若秀眉蹙起。我的预判……被预判?

却说姜望刚刚脱身又回转,自高天而至山腰——嘭!

赤色火线流身,霜风长披展开,天府之光摇动,一剑斗杀鼠伽蓝天灵。

此时天外无邪,他的星楼亦是不能动用。

但也并不影响他的道途杀剑,依然能给对手带来灭顶之灾。

此是真我道剑第二式,非我誉我皆非我!

一剑下压,如千山骤沉。

恐怖压力直接落在鼠伽蓝的灵魂深处。

好像有无数妖族在指着他痛骂,同门师兄弟与他反目成仇。

你这背佛之徒,你这邪孽种子,你不如去做古难山的狗!

诸般恶怨只问一句——

举世谤之,伱可承受得住?

乍看起来,这须弥山的青衣和尚,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走,他在袭杀羊愈之后,又要强杀鼠伽蓝!

这是如此恐怖的一剑,灵熙华只是遥遥感受剑意,眼角都裂开血纹。

而鼠伽蓝本还在为痛失敌踪而懊恼,正高飞而起,要穷追此人,却恰好对上这回马一剑!

他赤裸的健硕上身,肌肉全部凸成佛像,在这恐怖的压力之下,咬住钢牙,并不肯避让半分。

反倒口中“吒”了一声,只拿肉掌做钢刀,狠辣地劈向敌人脖颈!

他还不信了,现场这么多妖王天骄,纵使并不心齐,还能让一个人族神临翻了天?

无非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掌刀劈出,他狞声怒吼:“古难山的和尚死得,黑莲寺的和尚伤得,你须弥山的和尚,是否伤得?能否死得?!”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感觉对方的眼神愣了一下,大概震慑于自己决死的勇气?

但最让鼠伽蓝错愕的,是那一剑……不准。

青衫和尚气势磅礴的一剑,从他身边穿过了,错开得很离谱。

强如须弥山的真传小和尚,瞬杀羊愈的存在,竟然能够一剑斩空?

鼠伽蓝骤然回身,却看到那青衫和尚携万钧之势,正一剑斩落山台,破开了那巨猿神相的毛掌,落在青铜巨鼎上……

长剑与鼎耳擦出的星火,被一缕赤红所加持,被磅礴剑意所贯注,落在灰烬深处的那一点火星上。

轰!

这座天妖法坛被点燃!

用什么点燃?

用三昧真火,用一位天妖种子的余烬!

天妖法坛是何物?

妖族曾仗之开辟混沌世界,点亮文明之光。

神霄王羽祯是何等存在?

曾经往返混沌海。

这神霄世界之外是何处?

姜望不知道,但此世之外,必然亦有混沌海。

那么当天妖法坛再次点燃,是否可以从混沌海中开辟一道短暂的道路出来?

知闻钟在手,能否感应到世尊曾经的归家之旅?

这天妖法坛在神霄世界燃起,会呼应羽祯曾经潜入现世的布局吗?

更有甚者,混沌海的异动,能否引来人族强者关注?人族封锁妖族这么多年,不可能不关注混沌海!

本来并没有希望,而他来创造希望。

这是他为自己回家所设想的第一条路——

轰响天鼓,人文燧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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