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钱真不是万能的

甫一见面,老雷就抢着把万长生对刺青艺术的看法,绕着弯抱怨给席大妈:“……年轻人也是啥都敢说,啥都敢喜欢,我看不懂刺青纹身,所以万长生那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倒也很有原则。”

这就是老油条,什么话都说了,帮万长生还把进退两边的话都放在那,怎么说万长生都不吃亏,大不了是他自己老了接纳不了新东西。

但是把一个锐意进取的徒弟展露出来,还补充:“年轻嘛,有些话可能有点血气方刚, 但出发点绝对是好的,就是要敲打。”

席大妈还是艺术范儿,很宽大的袍子却不像舞台上那么色彩艳丽,深咖啡色带点暗纹边,坐靠在沙发上轻轻撑着头,估计还是上岁数了,午后两三点正是最疲乏的时候。

所以万长生也不说话,这都隔了差不多一年才重见。

人家日理万机……

席副院长抬头,声音很随意:“章法,万长生,老雷的意思是既想表扬你这种心气儿,又怕你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撞破头,其实我知道你不会,你有你自己的章法,说给我听听呗,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这是万长生上次和席大妈告辞时候,送给席导演的一方印章。

没想到人家依旧能记得。

所以成功的人, 自有成功的道理。

万长生不用想:“培训,只能是培训,如果说去年我想到这样的培训,能够给美术学院、戏剧学院输送更好的人才,现在我明白只有做好普罗大众的美术艺术培训,才能把正确的审美价值观引导起来,还是那句老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两位戏剧界的老油条相视而笑,席大妈更多是嘲笑:“可惜有人认为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啊。”

同样一句话,停顿稍有差别,意义天差地别。

中文真是意味深长啊。

不过万长生笑得狡黠:“没有啊,我只是个简单的美术培训学校而已,我是商业机构,我是为了赚钱才搞得这么大,为了培育更多潜在客户才大面积推广免费美术培训班的,都有发票的,我也按时纳税了,改革这俩字不是我这种平头老百姓该碰的事情吧,我们只是商业行为。”

两位戏剧界的老油条再次相视而笑,哈哈哈的大笑那种。

老雷是标准的成熟艺术范儿,牛仔裤、暗灰绿灯芯绒衬衫,这会儿乐得摘了棒球帽起身:“我还担心呢,这没啥可担心的,我还是去安排下待会儿到新校区的车吧。”

小会客厅里就只剩下了席大妈和万长生,有点语重心长:“素质教育,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这些三令五申的各种催促,但实际上牵一发动全身,包括我们都是既得利益团体,任何改革都会对原有体制形成巨大冲击,在这个体制内的既得利益者肯定不愿意改变,你明白吗?”

万长生笑:“我是画画的,本来就我这么一个人会画画,这墙上要画点江山万里图什么的,就只能找我,一辈子画几张画就够了,悠哉游哉地位超然,可如果谁都能画几笔,门槛放低了,我就不值钱了,是这个意思吧?”

席大妈也笑:“所以有人就在不停的人为制造门槛,但这不重要,那都是螳臂当车,永远都不可能阻挡历史的进程,只是个迟早时间罢了,你有这样的认识和心态,我也放心了。”

说完靠在沙发椅背上,语气变缓:“长生,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年轻敢想敢做,还在这么好的时代,我希望你能记住我对你的期望,不要辜负了这种期望,随时能够反省检视顾自己,脚踏实地的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来接过这面旗帜。”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得到这样的嘱咐重托,是多么的金子般珍贵!

不熟悉体制内官员级别的万长生,无从分辨席大妈到底有多高的职务,又或者跟关老太比,谁更高点。

总之是很有影响力的状况了。

可万长生还是那句:“不会的,席导,我想做个踏踏实实能创作,也能把创作之外那点经历都用到培养普通人的艺术家,人生如白驹过隙,我热爱雕塑,喜欢篆刻,也不会放下手里的画笔,这就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光,我还要带领培训机构越来越壮大,这就是我回报社会的一点点努力,我再也没有精力投入到勾心斗角的复杂事务中,这一辈子我能把创作、培训这两件事做好,就不枉走过这一遭。”

也许跟其他人说这个还需要解释。

席大妈把自己往沙发上靠躺得更放松,只静默了片刻,就长叹中带点苦笑:“创作……培训,长生,那就更不要辜负我的期望,你要把这一生都奉献给这两样最伟大的事业,创造美,传递美,才不愧这个时代。”

万长生惯常的简单:“好。”

席大妈甚至悠然自得了,抬腕看看手表:“还有十分钟,抓紧时间给我说说这一年你做了什么吧。”

分秒必争的悠然。

万长生也简明扼要:“去年一年最终七百六十多名学生,全部进入了联招,蜀美前两千名里面我有四百七十多人进入,前十名都是我的学生,现在他们基本上全都在蜀川宁州一座专业高考中学强化高考,我一直是这个态度,我不会要求制度改革来适应我,而是竭尽所能的去适应这个制度来推动局面变化,我并不认为这种填鸭式的强化美术,强化高考好,但在现阶段这是最合适的方案,三十多人的清京美院强化班,还有三十多人的戏剧学院强化班,这都是有针对性挑选,并结合考生意愿的试验,高考完了以后才能知道有多少人进平戏,有多少人进清美,又有多少人进蜀美,最终还有全体学生有多少进了大学,这才开始第一步……”

席大妈眯着眼,像在听什么戏曲,还跟着轻轻晃手:“嗯,我听说你花了大价钱请好老师,资金问题大吗?家里支持吗?”

万长生笑:“艺考市场有些什么弊端,我就不跟您复杂描述了,简单的说就是这个市场非常大,当我挤掉一些不必要因素以后,每个艺考生几万块的学费,今年春节后,我招收了第一批一千三百多学生,我现在可是年产值过亿的产业管理人,钱不是问题……”

刚说到这里,他的电话就响起来,和老曹那时候不一样,万长生自己的手机号码从来不出现在招生电话中,有些小培训机构每个学生都是生源,生怕被任何经手人给拐走了,都是把老板的电话对外宣传,成天都有学生家长打电话来联络,万长生肯定不用了,话说别提新来的家长,光是已有的一两千学生家长天天找他,那也别想干其他事情了。

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联系他,是办公室主任许大妈,声音有点愤怒:“举报!我们又被人举报了,居然去举报我们的新教学仓库没有消防设施,没有经过消防验收!”

万长生心里多少咯噔了下:“啥?什么消防验收?”

许大妈气愤:“我承认,我们的教学仓库是从原本的仓库转成教室,这个性质改变应该要对应不同的消防设施,在装修设计的时候就应该考虑到,可我们不是没经验嘛,小敏他们设计部现在后悔死了,该把设计方案拿给老师再看看,他们都不知道要搞消防设施专门设计,申请验收的,现在要罚款,要我们停止教学整改……我!我要带学生们去区府游行!”

万长生都哈哈哈笑出声了:“你怎么跟乡下大妈似的,动不动想游行,别瞎搞,我们错了那就是错了,我觉得这对黄敏他们这个设计团队也是个教训,我想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消防设计验收了,该罚款罚款,该整改整改,学生先凑合着露天上上课,搞点江边写生之类的调节下心情,抓紧时间整改检查。”

许大妈冒火的就是这个事情:“找不到人!我说这举报的人可真恶心!正在节骨眼上,我们到消防单位去找人,到处都在改革,到处都踢皮球,叫我们去教委,又叫我去发展委,我说谁罚款谁管事,但居然都没人接,但执法的倒是来贴封条了,我们天天都是几十万上下的学费,这让新生家长看了怎么回事儿啊,背后有人在使坏!”

万长生终究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点抓瞎:“这样啊……你问过童教授他们应该怎么处理没?”

许大妈叹气:“就是他们说怀疑背后有人使坏,打电话去问最近消防制度也在改革,挺麻烦的,我也是没招了才给你打电话,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没,孩子们都说你肯定有办法!”

这就是担当领导者随之而来的压力。

开拓奋进的时候当然很爽,但遇见挫折困难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转头看着领导者。

信赖凝聚和人心离析,往往都在这一进一退中游离不定。

万长生有点沉思。

旁边的席大妈却笑起来:“钱不是问题的小万同志,遇见什么钱解决不了的问题了么?”

一直用方言交流的万长生感觉被打脸了:“是……”

(本章完)

第301章 透过表面看实质

就跟万长生的小伙伴们喜欢看万长生吃瘪一样。

长辈们似乎也乐于看见万长生受挫折。

因为中国的长辈们,都习惯性的担心年轻人会因为一帆风顺,忘了自个儿是谁,所以要不停的打击。

总认为只有在挫折中成长起来的才最有战斗力。

万长生理解,这也是他不想做这种破事儿的原因,老子是个艺术家,要的就是恣意妄为的艺术创作, 哪里需要成天来接受挫折打击成长的。

咱们靠天赋吃饭的。

但席大妈显然能听懂点蜀川方言,笑眯眯的趁机教训万长生:“站在你现在的位置,就必须要全方位考虑,当地政府关系,职能部门关系,这些细节哪怕不要你自己去打理, 你也要学会专门有人负责,所以我说你那个在清美的小姑娘很合适你呢,她就最明白这些事情。”

万长生吃惊:“这种事情找她解决?”

明明只有几分钟时间, 席大妈居然撑着下巴好奇:“给我说说你俩的感情故事吧?”

艺术家的脑袋里面都是什么啊!

万长生这会儿只有消防验收,都无奈了:“我们乡下……我在家从小就定了亲的,我跟小杜之间算是很谈得来的朋友,但有些东西要克制,这样才能做朋友。”

席大妈像个打听八卦的小姑娘:“她另外找到了爱人呢?”

万长生不犹豫:“祝福她。”

席大妈居然哈哈哈:“心动止于心动,如此最好,对吧。”

门口的助理已经忍不住敲门了,她才从沙发上起身,万长生还扶了下。

一起走到门口的时候,万长生给打岔得都忘了自己那什么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席大妈却指指自己的助理:“给后勤的老肖打个电话,让他联系人帮忙问问长生的事情,培训学校的消防问题怎么解决,好好给这菜鸟上上课!”

助理赶紧:“好的好的,您这边,今天领导可不少,市里面各大文化单位的头头都来了……长生你跟我走!”

万长生挠头跟上。

席大妈接过文件夹, 居然先顺手给万长生头上一下:“我说你就是个渣男!”

然后才大快人心的哈哈哈,走了。

在助理强行忍笑中,万长生莫名其妙的抬头,却看见那位博物院的院长,正从另一边迎面走过来,这幅场景自然是看了个全。

临时工万长生和领导对上眼,有种上班时间旷工被抓了现行的心慌,连忙点点头就跟着助理走了。

三十多岁的助理根本就不问什么消防问题,抓紧时间逗万长生:“我叫什么?”

万长生发愣:“没……记不住!大姐!我上次才看见你几秒钟,我都是在跟着雷师傅做事!”

助理摆老资格:“叫我曼姐!记住没?”

万长生从来不计较称呼:“曼姐好!”

助理警告他:“下次如果敢忘了,我就成天在席妈面前说你坏话!你个渣男!”

万长生莫名其妙乘二:“到底什么意思?”

助理还是记得工作,笑得哈哈哈:“稍等,我打个电话给肖处长……”

另一边博物院的院长,已经微笑着和席导碰上寒暄:“我怎么发现你在挖我的员工?”

席大妈还有点吃惊:“啊,那小子什么时候跑你那去了?”

多好的闲聊话题,这时候的博物院院长,恐怕就不会把那个小员工看成是籍籍无名之辈了。

哪怕万长生现在的专业水准,距离那些个年轻高手还差得很多,但值得栽培的意义却大了太多太多。

从任何一方面来说,这都是笔划算的买卖。

就像曼姐这助理都知道把小事情经营好,才能从万长生那里得到超乎寻常的回报。

到了有能力有人脉的阶段,就怕万长生不求人。

有来才有往嘛:“演艺圈的渣男多,这是表扬话,知情知趣懂冷暖,特别这回比去年看见你就懂得打扮多了,有点小姑娘喜欢多正常的事儿,就叫你别伤了女孩子的心。”

万长生却觉得有点慈母多败儿的口吻,不争论了。

匆匆赶来的肖处长,也没有因为是远在几千公里外的一个小小的培训校就掉以轻心,认真的询问了来龙去脉:“确实有些变化,以前消防事务归部队上管,刚刚转交给地方管理,可能是有些出入,这样吧,叫你的员工把整改措施方案都整理好,我打电话问问谁能联系上。”

万长生千恩万谢:“该罚款罚款,该枪毙枪毙,这其实真是我们蜀川美术学院一帮学生勤工俭学做的装修设计,还是我们雕塑系的装修公司协助施工,确实是他们第一次做这种公共建筑设计,忽略了消防设施,估计上课都还没学到这里来呢。”

肖处长笑得很和气:“没有实践怎么出真知呢,总要允许年轻人犯点错误嘛……”

曼姐根本就没当回事:“这个学校跟我们平戏也是有关联的,算是我们的定向培训校,长生一定要考虑好学生的安全问题,不要马虎。”

万长生使劲点头:“昨晚还给同学们说准备在教室区装修设计一个沙龙酒吧,这次一定不会犯错了。”

肖处长哈哈哈:“有空去看看,去看看,我们后勤也有责任去看看。”

三人说笑着走到停车场,正好碰见老雷:“老肖乐什么呢?”

曼姐介绍了这个突发情况,老雷卧槽:“这事儿问我啊,我们后台剧务跟消防打交道的少了?老肖这个说法是对的,先叫你的人马上把消防整改措施准备好,我找人给你盘盘道,小事情。”

肖处长还嫌老雷抢他的事儿,说已经问人了。

万长生就真当成小事,发消息安排了整改措施准备,和老雷去了新校区。

距离还挺远,可对于万长生来说,这首都……哪怕是郊区类似大学城的地方,也太荒凉了吧,连江州大学城万长生都觉得比这漂亮现代多了。

所以他还有点心疼自己的第一件雕塑,才放了小半年时间,居然都脏了,恨不得找桶水来擦洗下。

老雷都没注意到这个,略尴尬。

好在万长生也就顺口一说,因为从他俩抵达又围上了一大堆俊男美女跟摄像镜头,陈菲儿和虞凯欣已经过来了,万长生还得在雕塑边重新讲述下整个设计意图。

最后在镜头和主持人的陪伴下参观了一圈校园,万长生才算是完成了这次青年雕塑家采访交流活动。

但显然,他来平京戏剧学院的重点,肯定不在这样一次学生层面的采访交流了。

万长生还要跟着老雷去上一节舞台绘景的专业课。

播音主持专业的陈菲儿想全程陪着万长生体验下戏剧学院的学生生活。

被万长生连声婉拒了:“你这么出色漂亮,我肯定就没了悄悄旁听的氛围,跟着你都成了注目焦点,还是让我自己去吧。”

陈菲儿洒脱的对万长生伸手:“好!希望能再见到你,我到江州去旅游,你能尽到地主之谊吧?”

唉,光是这么随随便便站直了伸手的婀娜身姿,都让无数女生羡慕。

万长生轻轻握一下告别:“嗯,祝你学业有成。”

雷万强对自己的徒弟很满意:“戏剧学院最不缺的就是才子佳人,多少才华横溢的男女都为情所困,因为艺术家在情感方面有特别的敏感跟脆弱,我就希望你能避免在这上面摔跟斗,小杜具有她这样的姑娘里面,罕见的成熟,而且她的家世和自身能力,对你都是最恰当的臂助,所以我是很希望你俩能长长久久的走到一起,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现在我相信你不会在这上面耗费多余的精力了,对吧?”

万长生点头。

自个儿坐公交车返回皇城根下,本来戏剧学院有往返两个校区的交通车,万长生都不坐了。

静静的在公交车上体验这种北方城市不一样的气息。

晚上倒是陪关老太去顺着皇城根遛弯,又深入体验了下平京胡同的市井气。

这是种和江州、蜀川截然不同的气质。

关老太偶尔看见他在手机上回复消息:“晚上有朋友约着去走走看看就去啊。”

万长生笑着收手机:“一帮小伙伴还在忙碌呢,他们自己捅了篓子,没有设计考虑消防设施,这下我们学校被举报了,需要整改,哈哈,也算是给他们给教训。”

关老太关心的是:“同行嫉妒举报的?”

万长生耸耸肩:“不知道,不为人妒是庸才吧,这一路走来,固然每一步都会遇见阴暗角落的伤害,但也收获了越来越多的参与伙伴,每一次挫折我想都是珍贵的教训,我不可能防范所有人的心态都朝着光明,对吧?”

关老太背着手,很享受这种悠闲,又或者是这种考虑:“你要学会透过表面看实质,一切的斗争都来源于利益,所有的问题归结到底都是经济问题,把握这个永恒的方向,很多细节就能迎刃而解。”

艺术家小年轻竭尽全力的想了想,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不难懂,但所有问题都用经济问题来解决,是个什么路数呢?

师娘这个讲话太高屋建瓴了。

所以他只能眉头一皱:“我们多花钱投资在区政府那里加重份量,搞好关系?”

关老太啼笑皆非:“你这思路也……算了,我打电话帮你问问是怎么回事吧,这种事情怎么解决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搞清楚是谁在捣鬼,有头无尾这里面必然有文章。”

万长生真没在乎过这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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