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高调入城

永兴元年(304)——不,在司马乂就擒后,天子下诏改元永安,这会已是永安元年——正月底,到了该撤退的时候了。

两百名单独编队的士卒,倒没全部离开,走了一百六十余,剩下三十多表示愿意跟邵幢主干。

二十多名少年兵坚持回老家——其实还有一些少年并不坚定,但现在没后悔的机会了。

邵勋询问了留在辟雍的百姓,主要是原潘园的部分工匠、仆役,外加少数躲进来避难的洛阳人,最终有三十余家愿意跟这些少年人一起搭伴,前往东海。

邵勋嘱咐他们先向南走,再折向东,别被人捉去了。

临走之前,所有人吃了顿散伙饭,然后拿着器械、口粮,各奔东西。

有些许伤感或舍不得,毕竟一起住了几个月。比如庾家小娘子庾文君就趁着父兄不备,多看了邵勋几眼。

邵勋想开个玩笑,但一看她娘亲毌丘氏严肃的面容,便作罢了。

现代人的作风,最好不要套到古人身上,尴尬是小,得罪人就不美了。

“粮食、器械、被服、炊具,都收好了啊。”吴前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农民一样,不住说道。

他是穷惯了的,见不得任何浪费。

哪怕是缺了几个角的瓦罐,一柄黑漆麻乎的木勺,他都舍不得丢弃,下令打包带上。

照他的话说,攒这点东西不容易,一定要勤俭持家。洛阳这個鸟样,整军后不一定会给他们发多少东西。

“这些马儿实在太能吃了,唉。回城后,找人换粮食吧,粮食太金贵了。”

“哎哟,幢主的战例集小心点,锁箱子里,别扯坏了。少了这个,等到上战场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你们这些兔崽子就等死吧。”

“磨刀石!磨刀石别忘了!”

“这几张马胯革收好,能打几副好甲呢。”

吴前走来走去,大声呼喝,似乎已经完全进入督伯的角色了。

邵勋看了莞尔一笑,老东西彻底融入这个大集体了,比他还上心。

这份归属感,如果能扩散到每个人身上,他们就是一支打不散的部队,能以少敌多,勇往直前。

最终收拾妥当时,差不多已是下午了。

邵勋最后看了一眼战斗过数月之久的辟雍。

在这里,他损失了二百多儿郎,队主刘通、钟獾儿战死,他们的血几乎融进了每一寸土地。

现在又踏上新的征程了。

下一次的战斗或许更残酷,会有更多熟悉的面孔离去,但这就是人生——乱世中的人生。

没什么好纠结的,走了!

“两两互相穿戴铠甲。”邵勋站在一辆马车上,手执重剑,大声道。

“诺。”将士们手下不停,轰然应命。

有之前裴妃的帮助,又打了两次胜仗,辟雍这边甲仗是真的不缺,甚至能武装出好几队身披铁铠的精兵出来。就装备精良的程度而言,不比洛阳中军差了,唯一欠缺的就是战斗力,离那些老牌部队还差一截,还需要时间整训。

可喜的是,他们的士气可能要比洛阳中军大部分营伍高出一线。

将为兵之胆,有邵幢主这等猛人在,儿郎们的士气很高。似乎只要幢主出马,带着他们前进,就没有赢不了的敌人。

见士兵们披挂整齐,邵勋跳下了马车,站在第一排,大手一挥,道:“但随我行!”

“但随我行!”陈有根大吼一声,三十名精甲武士紧随其后,快走几步,团团围护在邵勋身周。

“但随我行!”黄彪同样大吼一声,带着本队五十名甲士跟了上去。

“但随我行!”第三队队主周英招呼道。

“但随我行!”一队又一队鱼贯而出,刀枪森严、盔甲鲜明,走在开阳门大街上,一路北上。

有三三两两的百姓走出房门观看。

还留在开阳门外御街的百姓基本都知道辟雍守军。几个月了,一直是这支部队维护着附近区域相对安宁的秩序。且经过肉喇叭陈有根的不断宣传,百姓们甚至知道有个名叫邵勋的督伯,勇武绝伦,斩将杀敌,令贼人不敢靠近。

名声,就这样起来了。

有好处有坏处。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关键看你怎么取舍,如何趋利避害。

申时,大队人马经开阳门入城,没有任何人阻拦,最终于傍晚时分抵达了东阳门内御街司空府附近。

铿锵的甲叶声、齐整的脚步声早就惊动了所有人。

司马越、裴妃、世子司马毗以及几位幕府僚佐,在先行入城的糜晃的介绍下,第一次认识这支在城外奋战将近半年的部队。

嗯,靠近司空府的都是成年军士。

其中,打过辟雍攻防战的老兵站在前面,战后投靠之人站在后面。

至于那些少年孩童们,则赶着辎重车辆,停留在远处,这边远远地看不真切——看到也无妨,这年头的军队里,老人孩子一大把,寻常事了。

“参见司空。”一身戎装的邵勋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参见司空。”军士们身披甲胄,以矛杆击地,齐声大呼,声音传出去了老远。

司马越定定地看了许久,面现殷红之色。

这部队,看起来比何伦的上军还要精悍啊。

是了,何伦率部从东海赶至洛阳后,未放一矢,未打一仗,自然比不上糜晃手下这些上阵厮杀过的军汉。

好,很好!

“将士们苦战良久,皆有赏赐。人给布两匹。”司马越一高兴,当场宣布了赏格。

士兵们没有动静。

“谢司空赏赐。”邵勋再拜。

“谢司空赏赐。”军士们喜气洋洋,这才高呼道。

司马越还没看出什么名堂,王导却微微一皱眉。

私兵?不太像。

那就是令行禁止了。

这个兵家子,有点意思,几百人被他拧成了一股绳,威望有点高啊。

再对比何伦的那两千人,其中九百名东海兵还马马虎虎,但那千余新募之兵就差点意思了,说他们是百姓都不为过。

王导甚至悲观地猜测,邵勋能带着这几百人击败何伦的两千上军。

他的面色有些阴沉,胖乎乎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看邵勋这厮了。

一身盛装的裴妃站在那里,端庄秀丽,气质娴雅。

邵勋没有戴铠甲,而是穿上了那身大红色的戎服。

裴妃的目光在戎服上扫了几圈。

那么脏了,也不洗洗?

再看邵勋恭敬低头的样子,暗道原来他也有老实的时候。

以前单独召见时,他的目光射来射去,总是喜欢在她脸上。

你欠我的太多了!

接下来议和完成,张方大军入城之时,慢慢还吧。

九岁的世子司马毗大张着嘴巴,看着眼前这些拄枪挎刀的武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看起来挺厉害的。

几个月前,当王秉带着仅剩的几十人逃入城中时,那些兵的模样,世子记忆犹新。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王秉真的不行啊。

他生下来就是世子,从小接受的教育自然和别人不一样,说心思深沉可能过了,但绝对比一般人成熟,想得也更多。

他有时候还会被父亲带在身边,列席各种会议,听取幕僚们的建议,耳濡目染之下,对如今的形势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邵勋是个有能力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母亲说他将来可委以重任,他觉得是对的。

这样乱糟糟的世道,有如此勇将,阖府安宁矣!

刘洽、王导都在说些什么怪话?母亲说他们嫉贤妒能,看样子也没错。

九岁的世子司马毗,第一次真正地从心底厌恶起了一些人。

“来人,备些酒肉,犒赏孤的将士。”司马越平复下了心情,吩咐道。

“诺。”立刻有人应命。

司马越以目示意,糜晃立刻上前,将邵勋扶起。

今日这趟高调入城,值了!

值此微妙时刻,主公再怎么样,短期内也不可能舍弃邵勋了。

他的重要性,很可能已经超过了幕府中的不少出身士族的幕僚。

“晚上有宴,苟晞、王瑚、裴廓、成辅等禁军将领会来。司空这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军将,你是他亲口许诺的中尉司马,做好入席的准备。”糜晃低声说道。

邵勋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奋斗两年了,终于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宴饮了吗?

(本章完)

第59章 夜宴

夜晚,华灯初上之时,司空府内笑语盈盈,丝竹之声不断。

参与宴饮的人不多,大概十几个的样子。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逐渐热烈,交头接耳之声不断。

“听闻克俭为很多志怪故事做了序,京中扬名啊。”王瑚朝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中垒将军裴廓笑了笑,说道。

裴廓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是闲来无事,支持几个不甚出名的小作者,让他们有口饭吃,倒让处仲见笑了。”

“哪里,我也很喜欢看志怪故事,《列异传》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王瑚大笑。

《列异传》乃魏文帝曹丕所作,西晋宰相张华续写,记载了正始、甘露年间的鬼怪故事。

内容丰富,有道术降妖,有捉鬼卖鬼,有阴曹地府,有死人复生,还有冥婚等等,包罗万象,庞杂无比。

此书历经魏晋两朝,天子撰文,太监后宰相续写,可窥此时文化风气之一斑。

听到王瑚的话,裴廓笑得乐不可支,两人之间稍稍拉近了些关系。

这就像后世不太熟悉的人见面,问“吃了吗”,或者谈论天气一样,其实是同一种操作。

“数月前王司马大破陆机,震惊邺城。河北多了数万孤魂野鬼,宁不怕耶?”裴廓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也悄悄转移了话题。

王瑚会意,故作无所谓道:“那又如何?难不成那些死鬼还敢来找我算账?”

“王司马确实豪迈。”裴廓肃然起敬:“死人确实不会,但活人呢?”

王瑚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道:“还望克俭不吝赐教。”

“其实很简单。”裴廓也不兜圈子了,道:“只要同心协力,就没人动得了咱们。”

“同心协力是不难,但总得有个主事的吧?”王瑚慢条斯理地说道。

“主事之人,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裴廓端起酒樽,道:“王司马今日参加饮宴,想必已拿定主意了吧?”

王瑚自己给自己斟满酒,沉吟了一会,想说些什么,又摇了摇头。

裴廓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王瑚这种连杀十几员河北大将的人,居然还在犹豫。

你到底知不知道河北人最恨谁?

建春门之战是迄今为止河北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战役,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出身河北世家,难不成你还能投司马颖?

就算司马颖大度,不计较这些事情,你也会受到排挤啊,真的有前途吗?

但王瑚只喝酒,却不再搭话了。

裴廓无奈,喝了一口闷酒后,扭头看向右边,却见邵勋在自斟自饮。

他已经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这个邵勋似乎要成为“官人”了。

了不得,战争中崛起的新贵,敢打敢拼,不怕得罪人,运气也不错,最终一跃而起。

“外军很快就要入城了,邵郎君有什么看法?”裴廓扬了扬手里的酒樽,问道。

“翼护司空,如此而已。”邵勋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裴廓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太适应邵勋说话的语气。随即又释然,官人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谨小慎微。

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笑道:“可惜你已是东海军将,不然定把你调入禁军。不过——也是啊,你只要遮护好司空府便行了。君乃东海人,荣辱系于司空一身,司空确实更紧要。”

邵勋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禁军军官?不是什么好选择。

入了禁军,要么钉死在洛阳,要么被司马颖、司马颙瓜分,迁去长安或邺城。

这不是没有可能。

他刚才偷听到了裴廓与王瑚的对话,觉得很有意思。

王瑚参加了今天司空举办的晚宴,本身就是一种靠拢的态度。但他似乎又不想完全靠拢过来,关键时刻没表态。

这是什么?这是待价而沽。

或许他在等司马颙或司马颖拉拢。毕竟禁军打出了威名,打出了统战价值。

但怎么说呢,邵勋并不觉得王瑚就一定会去邺城或长安。

官场是有畛域之分的。

按照约定俗成的看法,黄河是一条明确的分界线。

黄河以北的士人可能会来河南,黄河以南的士人也可能会去河北,但两者都不会是主流。尤其是在中央权威日渐破碎的今天,各郡士人多喜欢找离家近的政治中心,因为容易找到老乡,发展更顺利。

王瑚是陈郡人,去邺城有什么意思?

没看到陆机的下场吗?陆机或许直接死于孟玖之手,但河北士人的集体排挤绝对脱不开关系,王瑚是有多想不开才去邺城啊。

但不管王瑚去哪里,邵勋最终明白了一件事情:司马越想团结禁军,难度有点大。

最好的结果,就是拉拢一部分人,另外一部分人被成都、河间二王瓜分。

至于在京的其他宗王,对不起,他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裴廓看样子在想方设法团结禁军诸将,未必就是为了司马越,可能是想自保,又或者是增加议价权和统战价值,但看起来不会很顺利。

局势,有点乱啊。

“人心乱了。”邵勋感慨了一声。

裴廓闻言,一拍大腿,叹道:“王室将卑,人心确实乱了。其实我就是想给洛阳中军保留一点底子罢了。十年中军生涯,实不忍看到这支精锐之师分崩离析。”

“已经分崩离析得差不多了。”邵勋摇了摇头,道:“赵王伦时代,就没了快一半人。”

裴廓苦笑,刚想说什么,却见上首的司马越连连举杯,于是大家一起跟着喝酒。

邵勋放下酒樽后,目光在席间悄悄搜寻着,先看到了糜晃。

糜晃遥举酒杯致意。

邵勋端起酒樽,再度一饮而尽。

老糜现在也是越府“名将”了,躺赢了两场胜仗,矮子里拔将军,地位水涨船高,势头很猛。

邵勋又看到了王秉。

他正低着头喝闷酒,显然心情不好。

邵勋有些唏嘘。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王秉还是蛮客气的。但在涉及到具体利益之争的时候,有些表面功夫就维持不住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有时候也会背后打一枪。

这一枪,是糜晃和邵勋一起放的,王秉晕头转向,心里的滋味就别提了。

邵勋还看到了苟晞。

此人是第一個投靠司马越的禁军大将,这会坐得很近,言笑晏晏,关系颇佳。

如果司马越想提携某个禁军大将,苟晞肯定排在首位。

他能走到什么位置,就看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人之间复杂的利益交换了。

苟大将军是人才啊。

年轻时得司隶校尉石鉴提携,那会应该也是个有志青年。但石鉴死后,他多年没有发展,直到投司马越。接着第二次改换门庭,投司马冏,再投司马乂,复投司马越……

几姓家奴了这是?

“没有门第,如果再舍不下脸皮,确实难混。”邵勋暗叹一声。

苟晞终究没有裴廓这样的家世,或许他也没办法吧。

历史上他最后好像获得了一州刺史的职位,就是不知道是“单车刺史”还是挂都督衔的了。

想到这里,邵勋又看了眼裴廓。

他兄弟在谋取徐州刺史,但如果拿不到“使持节”,无法掌握军权,只是单纯的单车刺史的话,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我的地盘在哪里呢?

邵勋又喝了一口酒,默默想着心事。

他已经渐渐意识到,不能要求太多。理想状态固然是在徐州发展,但如果做不到,必须要有备用方案。甚至于,有机会外放就要抓住,毕竟空出来的实缺不等人,他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

只能先立功了,慢慢获得司马越的赏识和信任。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只能等晋廷的统治彻底崩溃,再也无力剿灭地方割据势力的时候,直接拉杆子占地为王。

丝竹之声愈发悦耳。

司马越拍了拍手掌,一队婀娜多姿的美姬入内,翩翩起舞。

夜宴,进入了高潮阶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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