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表彰大会,明人指导

小年之后没几天就是大年了。

钱进接到通知,赶在大年放假之前,市工商局要例行跟市供销总社的主要干部一起开个年终总结表彰大会。

腊月二十八,天寒得像一块生铁。

偏偏会议是在今天进行。

这场会议还挺重要的,算是工商业系统内的两大单位为本年度工作画个句号。

总结表彰大会在市工人文化宫大礼堂举办。

钱进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刚穿越来的那一年,也就是1977年的秋季,他参加支农抢秋表彰大会就是在这里举办的。

不过那一次他是喽啰,坐在观众席深处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里。

而如今他在第一排坐着,旁边全是市工商单位和供销系统里的主要领导。

他偶尔回头看一看,好些艳羡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礼堂条件不错,自己烧了一圈的铸铁暖气片。

暖气管里热水呼呼转动。

可能是技术问题或者是条件不行,反正水压不够,导致管道里时不时灌入空气,于是水流和空气在管道里流淌,会偶有声音响起。

钱进坐在第一排边缘,旁边就是暖气片。

他伸手摸了摸。

烫手!

这锅炉烧的可是够猛烈的。

参会人员陆续到位,只剩下主席台上还空着。

大小领导们都是老烟枪,等到人坐满后,空气里便弥漫起了呛人的烟味。

然后还不止如此,钱进闻见了臭味。

他正疑惑,结果回头仔细一看,发现不远处有个暖气片之间夹着鞋垫子和袜子这些东西。

WTF?

他当时就这么一个黑人问号脸。

这也行?

有人也发现了这一幕,不满的抱怨:“老乔你干嘛呢?怎么还把臭鞋垫子臭袜子放暖气片上了?”

这么做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干部,他满不在乎的说:“草,我天不亮就骑着个破三轮侉子往市里钻,乡下土路你又不是不知道多难走。”

“娘个屁的,破侉子一路熄火两次,我还得下来推它跑着启动,搞得我满鞋的雪水泥水,老冻疮都犯了。”

“现在有暖气片,我不赶紧烤干鞋垫袜子,那一天下来我得冻坏脚……”

钱进摇头。

这年头的很多干部粗鲁无礼,他们根本不是靠能力靠学历干上来的,是靠前些年敢于搞事当的干部。

就像这种在集体大会现场用暖气片烤鞋垫烤袜子的行为,他想破脑子都想不出来对方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这么做。

这可不是他何不食肉糜。

反复大雪后的乡下土路确实不好走,这样得做个预案,带两双干袜子、干鞋垫甚至可以带上一双新鞋,来到市里后去单位或者找亲朋好友家里换一下。

多简单的事,可是有些干部就是懒得想。

他们还是保持着粗鲁无礼、随心所欲那一套。

如此看来,他大哥钱程进工商局不成问题,起码他大哥还讲理讲礼呢。

再说钱程进工商局还不是冲领导干部岗去的,是冲办事员岗去的。

领导们开始入场。

嘈杂的氛围为之安静下来。

主席台上铺着洗得发白、边缘微微卷起的绿呢台布,墙上并排悬挂着领袖像和印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鲜红横幅。

工商局局长田武功坐在正中,穿着深灰色的卡其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面色沉肃。

韦斌则坐在他左手边上端着白瓷茶杯小口啜饮着茶水,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

在两人身边的就是副局长、副社长等各位大领导,基本上都是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大多穿着深蓝、灰蓝或藏青色的棉袄罩衣。

他们在主席台上排排坐,如同冬日里出现了一片灰蓝色的冻土。

这场会议是例行大会。

钱进是第一次参加,但老干部们却是年年参加。

没什么新意。

主持人进行了激情昂扬的发言为大会拉开序幕,然后田武功发言。

这位工商系统里的老大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回荡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

“……过去一年,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市工商工作,紧密围绕‘调整、改革、整顿、提高’八字方针,在规范市场秩序、打击投机倒把、促进城乡物资交流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

“现在我来向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汇报一下具体进展……”

一份冗长的报告开始了。

到了后面不少人不耐烦了,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田武功顿时停下了讲话的声音,目光扫过台下,像两柄冰冷的探照灯。

鸦雀无声。

他重新开始讲话。

其实钱进挺理解那些又是抽烟又是窃窃私语的人,这发言真是老太太的裹脚布级别。

而且这是总结兼表彰大会。

田武功做了工作总结汇报后,还开始对工商系统里的先进分子进行点名表彰。

足足一个小时的讲话。

钱进鼓掌鼓的手都疼了。

然后工商这边讲话结束,就轮到供销总社进行总结。

韦斌清了清嗓子开始发挥。

又是一个小时的发言!

钱进要不是在第一排,早就开始趴桌子上打瞌睡了!

“……各位同志,在过去的一年里、在这个承接改革开放新政策的一年里,我们供销系统担子重!”

韦斌声音沉重。

钱进估摸着他也说累了。

韦斌继续说:“就拿刚刚提到的工农工作来说,我们供销社一头挑着‘支农’的担子,一头挑着‘促工’的担子。”

“化肥、农药、农机具,得按时按量送到田间地头,这是铁任务。”

“农民兄弟的米袋子、菜篮子、油瓶子,得保障供应,不能短缺,这是硬杠杠。”

“同时,在‘促工’方面,特别是开拓国际市场,搞活外贸出口,为市里挣回宝贵的外汇,这也是新时期的新战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最终稳稳地落在钱进身上。

钱进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一跳。

难道领导已经发现自己的睡意了?

他赶紧精神抖擞并不动声色的在笔记本上翻过一张纸,将随手画的大小乌龟开会图藏起来。

结果韦斌一脸欣赏的看着他说:

“今天,我要特别表彰一位冲在支农和外贸第一线的同志,那就是我们单位外商办的负责人、钱进主任!”

韦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由衷的赞许和不容置疑的肯定:

“该同志在年后奔赴月州县自店公社进行一线供销工作,抓贪污、打违纪、斗不法,同时为一线供销社打造全新的管理纪律体系……”

“……这是‘支农’的硬骨头,钱进同志啃下来了!”

会场响起一阵虚弱的、节奏感稀碎的掌声。

钱进勃然大怒。

他奋力鼓掌并鄙视在场大小干部。

都什么工作作风?

领导发言不好好听?

领导精神不好好领悟?

看看这些人鼓掌的样子,不愿意来开会就别来了,不愿意当干部就别当了!

他此时大为愤慨。

韦斌略作停顿,声音更加昂扬:

“更值得称道的是,在开拓外贸新渠道方面,钱进同志大胆探索,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他抓住‘三来一补’政策的东风,充分指导市内各小集体企业发挥‘船小好掉头’的优势,与市服装进出口公司紧密协作,成功承接了港澳客商的一批喇叭裤和再生塑料凉鞋来料加工订单!”

“他利用各街道工厂部分闲置产能和劳动力,盘活了资源,创造了就业岗位,为我市探索集体所有制小企业参与外贸出口,趟出了一条新路,更为国家创收了宝贵的外汇……”

钱进继续使劲鼓掌。

这方面韦斌可没有乱说,确实是他的功劳。

泰山路人民服装厂的喇叭裤热销,立马引起了其他街道小集体企业中服装厂、缝纫厂的学习。

就像韦斌说的,‘船小好调头’,这些小厂不像大厂那样要生产什么需要接受国家调控指导。

他们跟泰山路人民服装厂一样,都有很大的生产自主权。

这样喇叭裤热销,他们也可以及时生产。

可惜。

他们生产出来后碰到了下雪,喇叭裤遇冷了。

但钱进这边联系几家港澳外贸公司拿了一批订单,虽然都是小订单,他甚至看不上眼,都不安排泰山路人民服装厂进行生产。

可是对于其他小厂来说,这订单已经足够养活工人了。

所以这件事上钱进有功。

介绍过钱进的功绩,韦斌开始进行嘉奖:

“经市供销总社党委研究决定,并报市领导批准,授予钱进同志‘新时代支农标兵’和‘外贸开拓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颁发奖状!记入个人档案!”

钱进把手掌都给拍红了。

他现在不着急上台领奖。

现在是领导挨个表扬今年的先进个人和先进团队,待会有专门的领奖流程。

这事提前都已经通知到个人了,他耐心等待就行。

后面供销系统的口头表彰工作结束,有服务人员来引领钱进和其他接受表彰的先进个人准备登台。

奖品是两卷用红绸带系着的奖状,另外还有一个暖壶,充满了时代特色。

接下来会议进入后半段,是更高冗长的来年工作部署环节。

钱进坐回位置,那两卷沉甸甸的奖状被他端正地放在他笔记本旁边,红色的绸带垂落下来,在第一排很惹眼。

就在他聚精会神的失神中。

冗长的会议终于宣告结束……

不知道哪个二傻子在后头吆喝:“可以吃午饭喽,今天中午会餐吃啥啊?”

钱进注意到本来笑意盈盈的韦斌黑了脸。

坐在第一排有好处,能听到主席台上领导们的密语。

易学兵低声对韦斌说:“不是咱的人,是工商的干部。”

韦斌又开始笑意盈盈。

田武功那边眼神阴沉、嘴唇抿的很紧。

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幕,因为此时椅子的挪动声、咳嗽声、寒暄声早就充斥了整个礼堂的空间。

干部们纷纷起身,搓着手,跺着脚,裹紧大衣,像解冻的溪流般涌向门口。

钱进没有动。

他等主席台上的领导在簇拥下离开后,才拿起那两卷奖状追上了工商局政工科的科长。

孙国安。

在他执掌外商办后,两人打过几次交道。

这是个有一张国字脸的中年领导,鼻梁上总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之前泰山路人民服装厂登记的时候,就是他给经手批的手续。

钱进对孙国安的印象是此人虽然古板,但条理清晰,对政策条文倒背如流。

所以他要咨询大哥的前途,找这位老古板最合适了。

孙国安正夹着厚厚的笔记本准备随着人流离开。

钱进快步上前,挡在了他的侧前方。

“孙科长!”钱进用恳切的语调跟他打招呼,“能不能给几分钟谈点事?”

孙国安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位刚刚受到表彰的供销系统红人:

“哦,钱主任?有事?”

他语气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钱进不以为意。

这人就是这样。

他向角落里招了招手,孙国安点点头跟上去。

避开人群,钱进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孙科长是这样的,冒昧打扰您是为了一件私事……也是政策上的事,想向您请教。”

他看了一眼最后退场的人群,压低声音继续说:“是关于落实原工商业者政策的事儿。”

“原工商业者政策?”孙国安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随即是职业性的警觉和审视。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仔细打量了钱进几秒钟。

这位供销系统的标兵,家庭出身是清楚的工人阶级,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下意识地又推了推眼镜:“钱主任,这政策主要是统战部和原单位在处理,我们工商局主要是按接收通知办事……”

“是我大哥。”钱进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我大哥叫钱程,刚从黄土高原地区返城的下乡知青,前两天刚落下户口。”

“您可能不清楚,我们的父亲钱忠国同志在公私合营前,是‘福盛祥’绸缎庄的私方经理,当时我大哥也在上班学经营。”

“公私合营后,父亲转到国棉六厂当了普通职工。”

他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每个关键信息都像瞄准靶子的子弹一样准确:

“我大哥是高中毕业,最早响应号召下乡,起初在西北的建设兵团,后来有些农村地区缺劳动力,他就主动请缨去开荒了。”

“现在他返城了,家里困难,想找条出路。我听说,有这个政策——就是原工商业者的从业者甚至是从业者的子女,符合条件的,可以‘归队’安置?”

孙国安没有看他,眼神开始漂移向旁边。

钱进不着急。

他知道对方并非是想要推脱或者不重视他的话,而是开始思考了。

果然。

过了一会孙国安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你说的情况属实?”

钱进说道:“一点问题都没有。”

孙国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扭头看了看已经变得空旷的礼堂,又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这样……”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会餐还没开始,咱们不着急去饭店,那你跟我去找个办公室说,这里不方便。”

他夹着笔记本,转身朝着侧门走去。

钱进立刻跟上,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孙国安是工人文化宫里的常客,他出去找到工作人员耳语两句,就被带到了二楼一间办公室里。

不知道这是什么科室的办公室,不大的房间里,靠墙立着几个刷着绿漆的档案铁柜,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和铁锈味。

两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文件、报纸和卷宗。

孙国安就跟进了自己办公室一样,熟练的在报纸里翻找了一会。

然后他找到报纸对钱进招招手,示意钱进在办公桌对面那把磨得油亮的木靠背椅上坐下。

他说道:“我们单位有今年内部的落实政策参考汇编文件,可惜今天来开会我没带上。”

“你说的这个情况,涉及‘原工商业者子女归队安置’的政策确实是有,今年刚开的头,现在还在风口上。”

“所以它门槛很高,不是随便哪个原工商业从业者的子女都能进工商局的大门。”

他直视着钱进的眼睛,将刚找到的报纸交给钱进看。

是一份沪都发行的《劳动报》。

“第一关,身份认定!”孙科长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这是铁门槛,‘原工商业从业者’不是说句话的问题,得拿出硬证。”

“你父亲在‘福盛祥’的任职档案,公私合营时的股权凭证、定息本、或者当时企业合营清册上有明确记载的‘私方经理’身份证明。”

“这些材料,原件或档案局盖章的复印件是缺一不可的,这样首先是街道办和区一级统战部会联合成立核查小组,核实这些材料的真实性,最终确认你父亲属于‘民族资产阶级’范畴。”

“这一步,是最根本的基础,你可得记住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钱进的心猛地一沉。

这就是他担心的问题。

他苦笑道:“我父亲去世一年多了,然后前些年又是个动荡年代,这些东西还未必能找到。”

孙国安说道:“如果有,那就没什么问题,你父亲即使没有好好保存,市档案馆肯定有备用件。”

钱进一听,顿时安心不少。

孙国安继续说:“如果你要办就赶紧办,抓住时间窗口,根据我的分析,这份政策执行时期就是刚开始这三年,七九、八零、八一。”

“然后在这三年里有个窗口期,应该就是七九年前三个月,现在国家工商行业复苏,但是缺少人才,所以编制审批口子放的宽松。”

“但还是刚才我那句话,以我的经验,顶多三四个月后编制审批口子肯定收紧,难度倍增。”

“第三关,也是核心流程!”孙国安指了指他的笔记本。

“这个你得记下来了。”

钱进向他道谢,开始记录。

“第一步,申请归队安置!”孙国安语速加快,如同在背诵条例。

“由你大哥钱程本人,向其父亲的原单位也就是国棉六厂提交《复业/归队申请书》,公私合营后他的关系转入单位很重要,这是正规流程的起点。”

钱进说道:“这没问题。”

他跟王栋私交甚笃。

孙国安说道:“那就行,申请书里还要有你大哥的信息,要写清楚个人基本情况、下乡经历、返城情况、申请理由。”

“关键附件是回城落户证明、下乡所在地公社或建设兵团开具的下乡经历证明,国棉六厂接到申请后,若核实情况属实且符合政策精神,由其人事部门出具商调函,发给我们工商局。”

钱进记下了要点。

孙国安继续说:“第二步是统战系统推荐……”

“这一步,是是能否‘插队’进我们单位的关键,单靠原单位商调,力度是不够的,必须得去借力。”

“这方面我提醒你一下,咱们市里有民主建国会市委、有工商联合会,让你大哥或者你代表他,去找这两个组织帮忙。”

“现在上面有精神,民建中央在今年开始要推动‘广开才路’,对有经济管理经验的原工商业者及其子女有进行资源倾斜。”

“如果你们家的情况属实,那你递交一份详实的个人情况说明和申请诉求,恳请他们出具正式的推荐信,他们是会给的。”

钱进笔走龙蛇,对孙国安感激不已。

这就是找对人的好处。

如果不是孙国安提醒,打死他也想不到还能找这样的单位去借力。

孙国安的帮助不止这些:

“你大哥想加入我们单位不容易,他是高中学历,这足够了,但还得需要财会能力。”

“等到他的推荐通过后,市统会组织专家进行‘专项能力评议’——重点考核他是否具备基础的企业经营常识、财务知识、算账能力。”

“所以你们必须得提前做准备,这个年他肯定过不好了,他得好好学习了。”

钱进说道:“这方面没问题,我那边有专业的财会人才给他当老师。”

孙国安点点头:“那就行,这个不难,不会考核很困难的东西,毕竟现在社会什么情况咱们都了解,哪有那么多的专业人才?”

“到时候评议通过,市统会才会将他的档案和推荐意见,正式转给我们局,到了这一步基本上就是走通了——毕竟有你这边的关系。”

“第三步是编制特批与岗位适配。”

钱进赶紧问道:“孙科长您给指点一下,我大哥的路要是走通了,大概能安排到什么岗位上?”

孙国安又眼神飘渺的进行了思考。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炉子上的水壶沸腾了,尖锐的哨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钱进起身去拎下嘶鸣的水壶。

他看到桌子上有茶杯,便往里倒入热水。

然后他的公文包里现在常备好烟和好茶,便拿出茶叶给两人泡上一杯。

反正他看孙国安在这里挺熟稔的,那他用个茶杯应该没什么问题。

抿了口热茶,孙国安开始组织语言:

“我们局接到市统会转来的推荐材料和国棉六厂的商调函后,会启动‘编制特批’程序。”

“你记住去找我们一位副书记说一声,到时候用中央特批的‘落实政策专项编制’,这样不占我们局正常的招干指标,批起来会很快。”

“定岗的话,当时你父亲是管绸缎庄的经理,他作为继承人在学习,那能定一个企业管理者。按政策,这类人会安排在企业登记科或基层市场监管岗。”

“如果他在评议中表现出较好的财务基础,也可能考虑‘商标事务’或‘合同管理岗’。具体岗位,由局党组研究后分配。”

“这一步,就是我们局内部操作了。到时候你要是有想办法,那就跟领导去谈谈,反正你现在都能说得上话。”

孙国安重新坐定,吹了吹搪瓷缸上漂浮的茶叶末,呷了一口热茶。

钱进叹了口气:“我是个年轻的小干部,哪能那么容易跟你们单位的大领导们搭上话?”

孙国安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钱进忧心忡忡的脸色,迅速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放下杯子笑道:

“钱主任,你别在我面前自谦,你刚拿了奖,是供销系统的红人,韦社长今天在会上那番话,份量不轻。”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你大哥这事,说到底,关键在于两点。”

“一是身份认定的硬材料必须齐全过硬,这是根基,不容半点虚假含糊;二是统战系统的推荐信,这是开路的‘尚方宝剑’。”

“只要进入我们单位了,那人事科的老赵,跟我关系还行,人还算讲道理,到时候我要是能帮忙,自然会帮忙的。”

钱进闻言松了口气,抱拳作揖:“孙科长,大恩不言谢!感谢您为我指点迷津,这恩情我钱进记下了!”

孙国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旧礼弄得一怔,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

他拿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掩饰着那点不自然:“时间差不多了,咱喝了这杯水就去饭店吧,估计你们韦社长得找你呢。”

“今天你受到的表彰不一般,我估计他会把你引荐给我们田局长,到时候你把关系打通了,你哥哥的事就更好办了。”

钱进摇摇头:“有您的指点,我就不去叨扰他了。”

这事上找大领导来开后门确实不合适。

一切手续要正规化。

所以孙国安今天确实帮了他大忙。

要不是有他这一套条分缕析、层层嵌套、环环相扣的流程指导,那钱进怎么去帮钱程跑关系?

体制内的一切,就像一张巨大而精密、又布满无形荆棘的网,没有内部人士指导,是不会清晰地铺展在外行人面前的。

如果没有孙国安这种行家指导,光靠他去莽,那恐怕得动用不知道多少关系,因为事情涉及到的环节太多了。

这些环节每一步都要求精准无误,如果他这种外人去操办,那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卡壳。

身份证明、原单位、民主党派、统战部、能力评议、专项编制……

这些词汇别说去办了,只是说出来告诉他大哥,他现在就依稀能看到钱程那张带着惊恐和疑虑的脸!

他欠了孙国安一个大人情,但他会还的,他知道自己有能力还人情。

(本章完)

第246章 年终有奖,年终大福利

1月27日是腊月二十九,这一年的除夕。

各大机关单位工厂放假了。

中国大陆首批赴美留学的50名访问学者抵达了华盛顿,然后当天总设计师同志踏上了赴美访问之路。

魏清欢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调侃钱进说:“下一次你也跟着领导去外国访问,到时候带上我,让我去看看国外月亮到底圆不圆。”

钱进摇摇头。

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领导只会赴美访问这一次。

不过以后带魏清欢出国倒是轻而易举。

现在老百姓不敢想出国的事。

当下老百姓要想的是怎么过年。

钱进这边准备好了。

按照约定,今年过个大年!

除夕当天他起了大早,跟魏清欢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晨练之后,他心满意足的出门去吃早餐。

自从钱程一家回城,魏清欢这边的家务活交出去了。

马红霞几乎成了家里的保姆。

钱进和魏清欢阻拦了几次,但这倔强的西北妇女坚持每天早上来复式楼送早饭、做家务。

这是她能用来感谢钱进两口子的唯一手段。

另外天气冷,复式楼条件好,有时候三个孩子便住在这里,跟汤圆挤一张大床,马红霞早上过来也是为了照顾自家三个孩子。

吃过早饭钱进就出门了。

今天要给突击队队员们发奖金、发过年的福利品,现在队伍大了人多了,准备工作很复杂。

一出门他就发现,今天天气不好,老天爷早早阴沉了脸,头顶天空像一块冻得发灰的生铁,沉沉地压在老城区的顶棚上。

上午他又去了娘娘宫庙会。

这次是给劳动突击队大采购。

所以他是带着队员们去赶庙会,魏清欢则陪同钱程两口子去追忆往昔。

到了午后,天上零零散散飘起了小雪,但是没什么风,就是干冷。

偶尔有一阵风飘过,卷着地上的碎雪和不知谁家窗户缝漏出的零星煤烟灰,打着旋儿,带着烟火气,迎接了1979年的大年。

钱进走在路上抿了抿棉大衣。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下着雪呢,结果还挺冷。

其实今天下的也不是雪,可能太冷了,落下来的是细碎的雪粒子,被风裹挟着急行军,砸在他脸上、脖颈里,硌得他生疼。

雪粒子落到地面,迅速的和地上早已冻得发黑发亮的薄冰、泥泞的污水坑融为一体,铺不出一层整齐的白,只在墙根下、路沿边积起湿冷粘腻的脏雪堆。

街道却是异常热闹,是那种寒冷压制不住、全民都在鼓噪的热闹。

钱进从狭窄的马路边走过,旁边就是一栋楼的公共水房,水龙头底下,几个穿着臃肿棉袄、戴着灰绒线帽的小子正撅着屁股使劲摇晃自己的水桶。

他探头一看。

桶里的水大多已结了一层薄冰壳,里面要么有半副猪肝要么有一条冻得梆硬的大头腥之类的东西。

天冷,倒是闻不见什么腥味。

小伙子们认识钱进,纷纷喊着‘钱总队’跟他打招呼。

钱进招手笑。

雪粒子拍在他手上,他又赶紧塞回了大衣兜里。

有个半大小子见此哈哈大笑:“冷吧,钱总队?今天可真冷,给你个热乎的。”

他从兜里掏出个葡萄糖挂水的瓶子,里面是热水。

钱进摇摇头:“用不着了,你自己暖和吧。”

还有人招呼他:“钱总队,拿这个回去炼油吃?”

他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卷旧报纸,里面包着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大油膘。

钱进知道这是客气,便笑道:“行,那我拿走了啊。”

半大少年以为他当真了,一溜烟跑了。

这引得水房里的人都在哈哈大笑。

几个小孩穿着崭新的棉衣,或者套着大人旧军装改的罩衣,然后个个手里拖着半截快散了架的鞭炮纸捻子。

他们哆嗦着冻得像胡萝卜的小手,划亮火柴点了香准备放鞭炮。

恰好微风吹过,火柴头“刺啦”一声爆出点火星又灭了,一个小孩急得跺脚骂一声,再鼓起腮帮子猛吹一下冻得通红的手。

钱进上去掏出防风打火机给点香,孩童们兴奋不已:“前进叔牛逼。”

然后过路行人惨了。

这些半大孩子最调皮捣蛋,一人一支香半挂大地红鞭炮。

看到有人来了便单手捻炮仗点了后扔进不远处的脏雪堆里甚至污水坑里头。

“砰!”

一声发闷又短促的炸响,泥水冰碴子四溅。

行人骂骂咧咧。

这些孩童则哈哈大笑。

钱进本来也笑,后来遭到报应了。

他从路口经过,看到几个同样踅摸在巷子口准备放小鞭的孩子。

这些孩子捂着耳朵冲他坏笑,钱进吓得赶紧往左右看。

结果被涮了!

没鞭炮!

今天是好日子,大人不跟小孩一般见识,也没时间和精力去收拾孩子。

几乎每个院门、每个窗户都在忙碌着。

那些红瓦起脊坡屋顶的、门洞进深很长的老巷子大门口,更是年味十足。

新写的春联浆糊还没干透,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红纸是那种偏暗的朱砂红,墨色饱满,大多写着“东风浩荡革命形势无限好,旭日东升锦绣前程万年春”或是“抓纲治国形势喜人,团结胜利前程似锦”之类的语句。

纸边裁得不甚整齐,钱进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都是自己买红纸又找人写的对联,不是年集上买的成品对联。

门楣上斜贴着鲜红的菱形“福”字斗方,或是“出门见喜”,透着对新一年的虔诚期盼。

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雾气,依稀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和炉灶上升腾的白汽。

一栋栋楼房、一户户人家都从一大早就准备年夜饭了。

每个烟囱都在往外冒黑烟,然后伴随着的还有更浓郁的饭菜气息:

谁家大铁锅里正炖着鱼,炸海带卷的油香,煮五香肉皮的酱咸鲜味儿,还有隐隐的醋溜大白菜的酸辣……

这些味道顽强地冲破寒风的封锁,勾动起路人肚里寡了一年的馋虫。

新刷的石灰水在陈旧的门框木料边泛着醒目的冷白,衬着那红纸黑字的对联福字越发鲜明。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结了一层薄冰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滑着冰趟,手里挥舞着新做的染了红蓝颜色的纸风车,在风中“呼啦啦”地打着旋儿。

街角的国营副食店进行今年最后的营业,门口排起了长队。

钱进从长队里走过,招呼道:“借过、借过了。”

都是泰山路的居民,大家都熟悉。

不少人一边跺着脚祛寒,一边招呼他:“钱总队已经买齐东西了?”

钱进笑道:“赶庙会买了点东西,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排队?没去庙会?”

有人说道:“这边有粉条,正儿八经的红薯粉条,炖白菜又香又甜。”

“钱总队你们人民流动食堂的粉条哪里买的?那是好东西,给咱捎带点呗?”

钱进说道:“明年,明年吧,大家伙信我,明年我怎么也得带领突击队搞个蔬菜呀水果呀或者副食品的专营铺子。”

“到时候你们就看吧,别说粉条豆腐什么的,过年那阵我连西红柿黄瓜青椒也给你们供应上。”

大家轰然叫好:“那我们可当真了啊。”

往日钱进要是这么说或者现在是别人这么说,大家只会哈哈一笑。

过年时候有西红柿黄瓜和青椒?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可钱进这么说他们得当真。

因为钱总队本事大!

钱进确实不是胡说八道,他已经跟西坪生产大队那边研究过了。

明年西彭生产大队再攒半年钱,然后秋季开始他提供技术和材料,生产大队提供劳动力,他们要在山里盖起蔬菜大棚!

钱进跟众人打过招呼,抄着手继续往学习室赶去。

一辆带帆布篷的解放卡车吼叫着驶过,卷起地面的泥雪,喷着浓重的黑烟,车厢里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旧棉袄、缩着脖子的工人在看守着几筐冬储大白菜。

卡车远去,留下刺耳的噪音渐渐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街边那些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树枝丫,在灰白的天幕背景下,更显得干枯萧瑟,被风刮得呜呜作响,如同诉说着冬日的寒酷与凝重。

学习室也变了样子。

外面墙壁刷了好几遍白灰,半截是学习室还有半截改造成了几个突击队的工作间。

工作间外墙用红油漆粉刷了“自力更生”、“多劳多得”之类的大字,学习室那边则是魏清欢当初的题字:

秋去冬来,囊萤映雪。

春回夏至,折桂蟾宫。

另外横批被描红放大写了出来:

爱党爱国!

学习室条件不错,为了防寒,很多人家门窗缝隙都是用破布条、旧报纸堵着,而学习室的北向窗户钉上了透明塑料布。

钱进进屋。

屋里人头攒动,两百多号人挤在一起。

他们穿着可就时髦多了。

男士风衣、女士风衣一人一件,腿上是喇叭裤,潇洒时髦。

屋子里的炉子呼呼地烧,烟囱一个劲往外冒烟,加上人多热量大,所以不太冷。

总会计徐永红看见他进来急忙点头:“钱总队过来了?”

钱进冲众人招招手:“都来的挺早呀。”

王东坐在一摞纸壳箱上:“发钱发福利,谁不赶早啊?”

这话引得一阵哄笑。

人多,屋子里难免空气混浊。

这年头不光领导干部和工人公务员,寻常人也喜欢抽烟。

队员们八成是老烟民,他们节俭,抽的是丰收、经济这种劣质烟。

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辣味是真呛人。

钱进赶紧让开窗换风。

他估摸自己这辈子但凡有问题肯定是呼吸道问题,二手烟问题太严重了。

换了风再关窗,屋里味道就变了。

雪花膏的香气、炒瓜子花生的味道,还有冻猪肉散发出的微微的腥膻气……

全都沉甸甸地混杂在一起。

钱进跟徐永红低声讨论账本问题,徐永红汇报解答,他这边连连点头。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投向他们两人,在等待一个重大的仪式。

发钱发福利的仪式!

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积尘的玻璃窗勉强挤进来,映亮一张张充满期盼、甚至有些紧张的脸。

钱、票和账单核计清楚了,钱进开始讲话:

“不废话啊,咱们都是自己人,你们都了解我,不搞官僚主义作风,咱直入主题先发钱。”

“女同志优先——跟性别无关,主要是因为女同志们第四季度忙的最厉害,同时因为你们加入突击队时间短,所以今年的年度分红会少一些。”

“都理解吧?”

王丽娟和余力娟两位女队长代表队员们点头称是。

“王丽娟!”钱进开始点名。

听到自己的名字,王丽娟像被弹簧弹了一下,猛地从队伍里窜到前面来,两条黑亮的大麻花辫甩的飞起:

“到!”

钱进抬眼,指了指账本上的一个名字和数字:

“王丽娟,自从加入服装厂后全勤,并且十一月和十二月还利用下班时间配合男队去进行街道劳务工作。”

“你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明年继续,争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应发奖金,基础奖金加超额奖金,合计是一百二十七块三毛二!”

“哗——”后面拥挤的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和压抑的惊叹!

一百二十七块三毛二!

这数字顶上国营厂三级工小半年薪水了!

徐永红麻利地点出钞票:崭新的大团结和五元钞一沓,夹杂着零碎的毛票和分币。

纸钞簇新挺括的摩擦声,清脆得像裂冰。

他动作熟练而庄重地将钱分摞推给钱进,钱进迅速的又数了一遍,没问题后交给了王丽娟。

王丽娟兴高采烈的捏着一沓钱回去,再次仔细的点了起来。

旁边的朱韬用肘子撞她后背:“不用点了,错不了。”

王丽娟泼辣,头也不回撂了他一脚:“我过过瘾不成吗?”

朱韬呲牙咧嘴:“你属驴的呀,怎么还尥蹶子呢?”

其他人看他吃瘪便笑话他。

钱进在讲桌上拍了拍桌子:“诶,王队长你去哪里,还没完呢!”

正在点钱的王丽娟一愣:“啊?”

“刚才那是生产奖金,还有荣誉嘉奖!”钱进继续念,“年度优秀突击队员!一百元整!”

又是一摞十元钞!

“哗啦啦——”这次控制不住的议论声大了起来,年轻些的队员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粘在那摞令人心跳加速的大额钞票上。

王丽娟吃惊的指着自己问道:“我、我就干了一个季度……”

“工作态度和工作量摆在同志们眼前,没人不服气,上来领奖吧。”钱进招招手,“你的这个荣誉是我和魏主任一起评的,很公正评出来的。”

王丽娟这下子开心了,蹦蹦跳跳跑上来。

钱进给她钱又给她一张大红奖状。

这奖状漂亮,是商城出品,比他在工商-供销年终总结表彰会上得到的奖状品质要好的多。

王丽娟拿到奖状翻来覆去的看,伸手在上面摸了摸,抬起头后眼睛亮晶晶的:

“这奖状真漂亮,真好呀!”

钱进说道:“带回去慢慢看。”

她又要走。

钱进急忙说:“不是,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回去——嗨,赶紧把票证和福利品发给她!”

徐永红捏着一叠票证交给王丽娟。

粮票、肉票和布票,现在他们小集体企业是真不缺票证了。

此外还有印着“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年节福利兑付凭单”的小小硬纸片,上面盖着蓝印油的小公章:

冻猪肉十斤,凭条提取

麦乳精两罐、海食铁皮饼干桶两桶,需凭条到街道供销社副食品柜台领取。

尼龙袜叁双,女士皮鞋一双。

雪花膏两瓶、洗发膏两瓶、奶香洗脸皂两块……

双喜牌水果硬糖一斤,大白兔奶糖一斤,外国奶糖一斤……

几张小小的纸片,每念一样,人群里的惊叹和骚动就增大一分。

王丽娟手忙脚乱地接过这象征着实实在在物资的宝贵票据,又慌又急地往自己挎着的旧绿帆布包里塞,几次差点抖落出来。

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喜悦完全笼罩了他。

排在后面的孙红旗捅了捅他前面的龚广,声音激动地发颤:“老龚快看,那纸箱子力是皮鞋啊,咱男队是不是也有一双皮鞋?”

他猜对了。

今年福利品里的重头戏就是这种棉皮鞋。

全是钱进在商城买到的未来货,样式复古,平平无奇,可里面是厚实的棉绒。

这种棉皮鞋在当下是紧俏货。

也是搭配风衣和喇叭裤的绝佳鞋子。

钱进喊下一个名字,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每一次点名叫人,每一次念出或高或低的工资奖金数,每一次报出福利品名目,都像在平静的水塘里投入石子,激起羡慕、惊叹、自豪的涟漪在人群中荡漾开去。

并且投入的石子越来越多,水面涟漪越来越汹涌。

男队的奖金更多,都是二百元起步,这更是引来一片毫不掩饰的咋舌声。

队长则是三百元起步。

朱韬接过那摞比普通队员厚出许多的钱,故作沉稳地塞进内袋,嘴角却克制不住地向上咧开。

那模样落在米刚眼里,他故意喊了一嗓子:“朱队,请客啊!一条‘大前门’跑不脱!”

其他人跟着上来推搡朱韬请客。

朱韬祸水东引:“米队奖金也少不了,他请什么我请什么!”

米刚咬咬牙:“妈的,那还是请一条经济烟吧。”

队员们纷纷骂他不要脸。

终于,最后一张票据发完。

讲台的箱子里空空如也。

屋里反而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充溢着巨大满足和幸福感的沉默。

队员们摩挲着手里崭新的、沉甸甸的钞票,捏着花花绿绿的福利票——

别看这些纸片小小的,可里面装的是猪肉、点心和崭新的尼龙袜等日常用品。

另外屋子里味道又开始大了起了。

不少男队员得到皮鞋后,利索的脱掉棉鞋开始换上皮鞋。

一百多号大老爷们儿!

里面至少几十双臭脚丫子!

钱进只好又让开窗:“你们干嘛呢?待会还要在这里吃饭呢!”

众人才不在意呢。

穿上钱进根据鞋码买来的皮鞋,小伙子们立马站一起比一比。

他们脸上笑意浓郁,跺跺脚、甩甩腿,觉得自己身上又是风衣又是喇叭裤又是皮鞋,比电影里的杜丘警官差不了多少。

厚实的钞票、丰富的福利品还有这双保暖又漂亮的皮鞋像一道无形的暖流,驱散了队员们满身的寒气,也抚平了过去一年紧张劳动制造的疲惫。

不知哪个姑娘唱起了苏格兰老歌《友谊地久天长》,于是二百多人积压的情绪找到了更响亮的宣泄口,一起唱了起来:

“宁有故人,可以相忘,曾不中心卷藏,宁有故人,可以相忘,曾不镌怀畴曩,我尝与子乘兴翱翔,采菊白云之乡……”

钱进听着歌笑着打拍子。

这首歌算是今年最流行的外国歌曲了。

这是正儿八经的老歌,诞生已经而拜年了,而国人接触到这首歌是通过《魂断蓝桥》,米高梅在1940年出品的电影。

《魂断蓝桥》诞生之初,电影就引进到了民国黄埔滩,风靡一时,几个月后越剧版和沪剧版的“魂断蓝桥”都登台了。

学生们尤其喜欢这部电影,很多人朗诵电影对白来练习口语,慢慢的这首古言译制版就诞生了。

新中国成立后,起初这首歌也在大学里传唱,后来社会乱糟糟的,《魂断蓝桥》这种外国电影自然被禁掉了,这首歌也不许唱了。

可今年开始《魂断蓝桥》小规模的在一些地方上映了,然后《友谊地久天长》这首主题曲在特定的环境、特殊的年代里,再次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

第一,大学生们来组五湖四海,在大学里结交了新朋友、新友谊,这首歌应景。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

知青开始大规模回城!

他们更是来自五湖四海,如今依依惜别,没有比这首歌更能体会他们的感情和心情。

现场全是知青,全唱起了这首歌曲。

一遍唱完了还不行,他们还要唱第二遍。

钱进见此冲徐卫东挥挥手:“东哥还吆喝什么?亮出家伙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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