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我把官家说晕了

见众人无不恭敬,章越也是很受用,虽说是侍讲,但毕竟是教授天子学问的‘老师’,应有的尊重和待遇还是要有的。

在唐朝时,经筵官还允坐肩舆入宫,离去时,天子还需目送尽师臣之礼。

宋时虽经筵官地位降低,但是……只能说还行。

钱象先与章越交待清楚后,与章越一并走出了迩英阁恭候天子与宰执大驾,但见此刻崇政殿已是散班,官员们陆续从殿中退出。

之后是中书枢密三司学士院谏院官员轮班奏对。

轮班奏对也是宋朝皇帝吸取被唐朝皇帝被宦官宰相隔绝内外而采用的措施。

官员与皇帝的奏对分次对,转对。

次对是专对有带侍制官员而言,带有侍制的官员会排成五班或三班在朝后,面见天子奏对。

至于转对,是指未预次的官员,听封奏以闻。非侍制的官员且又是朝参官需上禀,看皇帝决定见或不见。

侍制为奏对固定人选,朝参官为候补人选。

至于章越这样普通京官一般而言是无机缘君前奏对的,只有到了南宋时采用轮对,不仅庶官武将都可以参与奏对。

不过次对是常制,转对是偶尔为之。

早朝散班后,官员们依次奏对,每班两两而入。

但见五班之后,有的官员离去,有的官员则在殿中。官员进言后又特别地留在殿内,称之为留身。

一般官员留身,都是为了致仕,去职,当见完官家后,最后单独拜别。

丁谓当宰相时,不允许官员向真宗皇帝留身奏事(怕打自己的小报告。)当时王曾对丁谓一切恭顺,有次王曾对丁谓说要过继子弟,此事恳请留身向天子奏事。

丁谓当即答允很大方地说,如公不妨。

丁谓答允后即是后悔。而王曾向真宗皇帝奏事后,丁谓不过数日就前往海南旅游了。

无论是次对,转对,都要求最少两两一班,故而很难与皇帝说悄悄话。而一般官员除了致仕,去职很少获得留身奏事的资格,但有一等官员不同,那就是经筵官。

宋朝皇帝每天上班,都是先早朝,再次对,最后经筵,有时皇帝忙得迟了都要到申末才休息。

而经筵官次对之后,允许留身,再与皇帝一并再赴经筵所,故而这就无形获得了留身奏事的资格。

比如经筵官很轻易在赴经筵途中,与皇帝单独说几句话,讨论一下方才殿上谈及的政事,此就触了宰相之忌。

一般而言宰相都不喜欢官员绕过自己与皇帝说话。天子亲政后多从侍制中选拔经筵官,用意就是绕过宰相。

故而到了后来,为什么宰相都要挂经筵职?

你是经筵官,我也是经筵官,大家一起留身奏事,如此你就没办法绕过我对天子讲悄悄话。

当章越,钱象先见官家从崇政殿步出,一并行礼。但见官家脸色有些苍白,似方才在殿中听群臣奏事耗时太长,故而精神有些不济。至于官家身后跟随着韩琦,曾公亮司马光及一众侍从。

待官家等入了迩英阁,章越与钱象先最后方入经筵所。

官家已端坐椅上,椅前设一案几。章越进讲义本子,内侍接过后放在案前,官家看了一眼讲义笑道:“大学!”

一旁侍坐的韩琦端着茶汤,向章越问道:“大学可以为经否?”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大学是曾子所作,非经也。大学虽列作子书,但韩愈曾推崇此书,与论语,孟子,中庸并列。”

韩琦呷了一口茶汤,放在一旁道:“经筵官里讲过大学的不少,度之能否别出心裁?”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君前不敢应承。”

闻言韩琦眉头一抖,官家倒是笑了笑道:“甚好,赐坐,赐茶!”

当即章越入座,侍从给他端来茶汤,章越端过茶汤只是润润嘴唇后即是放下,向钱象先点了点头。

“进讲!”钱象先道。

章越复起身,之前经筵都是经筵官坐讲,但自官家即位后,都改成立讲,从此以后一直到了明清,经筵官都没有坐讲的机会。

章越言开口道:“吾儒学之教在于经世,非经世不为儒者,随力所及,在身仁身,在家仁家,在国仁国,在天下仁天下。”

听章越一语,韩琦端着茶汤的手,微微一顿,曾公亮,司马光也露出佩服之色。

官家眉头顿时舒缓,轻轻道了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经世也。’

官家听章越没有再讲,原来是听自己说话而停下笑道:“是朕打搅了,章卿继续。”

“臣谢过陛下!”章越继续道:“子路曾问孔子何为君子,子曰,修己以敬,修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此成己及物之论,天子御万方,首重君德,次序而论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

韩琦,曾公亮都听出来,章越讲得是太学,却没有完全按着传统儒生讲太学来言,夹杂了不少自己的私货。

其实这也是昨夜章越听了老吏的话而有所改动。

侍讲与执经有什么不同?

侍讲就是全按书本上的意思,执经就是根据书本讲自己的看法。

一个是训古之学,一个是章句之学。

真要背书,章越也没有入经筵的必要了。不过章句也很危险,观点出新易引人严重不适,而且官家宰执都是什么人,一般的观点岂能轻易打动他们。

故而章越还是采用旧瓶装新酒的办法,大学这本书对每个人都是适用的,但大部分人都只适用到修身齐家,可对天子而言可适至治国平天下,这是一个新奇的角度。

以大学匡正君德,将修身推至修身治国平天下。

普通人可学,帝王更要学。

“不能成己,则不能成物,再以践修持己正性。以事功而明心,或明心而事功皆可,但明心而事功最善。欲为惊天动地之事功,如向薄冰上履过。与其求其大,不如审察于几微之初。”

……

章越讲至“以事功而明心,或明心而事功皆可”时,司马光摇了摇头,此说与他观点不同,当然是要明心而再事功了。不过他对于‘与其求其大,不如审察于几微之初’倒是十分赞赏。

韩琦与曾公亮对章越的经筵所陈,也有赞同与不赞同的地方,他们旁观官家却见他似十分满意。

如此韩琦,曾公亮也不好言语。

章越讲毕,官家道:“章卿言大学可以匡正君德否?”

章越道:“然也,大学之宗旨在于体用不二。”

“好个体用不二,那么正君德以何为先?”

章越道:“以学为先。”

“学以何为先?”

“正心为先。”

“正心以何为先?”

“以诚意为先,诚意即是明心,人生来就是美玉,但却为利欲所染,故不能见于本体。”

“诚意以何为先?”

“持敬为先。”

官家闻言听到这里道:“为何不说是格物致知呢?”

章越奏道:“回禀陛下,格物是格心之物,正心为正物之心,诚意为诚物之意,致知,致物之知。天下万事万物,不过是心之倒影,何尝有内外之分呢?”

章越这话说白了,尽管世界是由物质存在的,但人认识物质只有通过自己本身。

“那为何说要持敬?”

章越言道:“敬之一字,乃圣贤宅心之至要,为一心之主宰,万圣之本源……敬可生仁,敬可生智,敬可生义……”

官家称许道:“说得好,此可以留之教导本朝后世君王,备人君之规范。”

韩琦不由看了章越一眼,真不愧是状元兼入三等,就是这般能得圣心。

韩琦不平不淡地言道:“陛下所言极是。”

而曾公亮的态度则积极多了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大学之书重于修身,但章说书所言,却终于由修身如何至齐家治平,何为体用不二,可教导人君明道以进德。”

但见官家点点头,离案起身道了句:“确实经世致用……”

说到这里,章越突见官家身子一晃,但见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虽用手撑住了桌案,但整个人却已在晃晃悠悠。

“陛下!”

“陛下!”

在场之人一并惊呼,却见官家朝众人温和地笑了笑,似表示自己无妨,反正可以振作起精神来,但事实上官家扶案的手突然一软,然后整个人一头栽下。

离官家最近的韩琦及一位侍从手疾眼快,一并搀住了官家。

章越见此一幕,也是当场蒙圈了,自己不过是进讲而已,怎么把官家给说晕了?不至于啊?

万一若是官家有什么事,自己因为当场说书,肯定是难辞其咎啊!

这真是躺枪啊!

“快宣御医!”曾公亮急声呼道。

经筵所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但见内侍省押班仓皇入内道:“这是如何了?”

韩琦道:“御医宣了无?”

内侍省押班急道:“宣了,宣了,只是官家方才好好的,怎听个经筵就成这般了?”

说到这里内侍省押班恶狠狠地看向章越道:“韩相公告诉杂家,可是新经筵官言辞激切,激了君怒?”

韩琦瞥了章越一眼道:“先不提此,如今当封锁内外消息,不许外人探听官家消息。”

内侍省押班闻言点点头,然后道:“杂家这就去办,白日还好好,怎么就……”

说完对方跺足而去。

而韩琦处理事后看向章越,对左右道:“先将章学士看押起来!”

(本章完)

第376章 好朋友

迩英阁旁有一间庑房,摆设着各等精致御制之物。这里是平日官家经筵之后,与随侍官员赏玩字画图书,顺便歇息的地方。

宋朝的官家都有喜好字画书法文学,这间迩英阁边再普通的庑房里随便一件器物拿到民间售卖都可抵得汴京一户人家的资产。

但见两名内侍将章越鲁莽地送入了这间庑房,之后立即落锁,至于四面窗户也都用木板钉上。

章越这才感受到,什么叫前一秒是天子师,后一秒为阶下囚的体验。

可谓是从天堂至地狱。

章越此刻也是心乱如麻,故作镇定地于屋内寻了一张靠背椅子坐下,此刻他想到的是官家方才十分赞赏自己的进言,肯定不是因自己说了几句激得君怒,导致官家晕倒。

但是……但是就是这般巧合,官家早晚都没事,就在这一刻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若官家真的就此有什么不测,偏偏是在自己经筵上晕倒,自己说自己没责任,谁信啊?

此事一旦传出去,自己难逃满朝文武大臣的口诛笔伐啊,就算官家日后病愈了自己的仕途也是悲催了……

仕途完蛋算还好,最怕小命不保,难怪常言是伴君如伴虎,自己年少及第,又是状元兼制科三等,又升为馆阁,如今又添经筵,仕途如此顺畅,眼红嫉妒自己的人肯定不少,到时候落井下石……

自己主持经筵第一日就碰到官家晕倒,这运气也是没谁的了。

章越长长呼吸了几下,努力平复下自己乱作一团的思绪,如今着急也没用。

在官家病情没有弄清楚前,自己肯定必须被关在这里。

韩琦作为昭文相的处置手段可谓十分果断正确,一定要封锁内外消息,不许有人将宫里的消息往外泄露一句,以免引起满朝恐慌。

最要命是如今储位未定……这个关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自己作为‘嫌疑人’就被锁在这庑房里怕是一时哪里也去不得了。

章越想清楚后惊恐渐去,既是自己无能无力,那么烦扰也没什么用。唯一只是怕十七娘及哥哥嫂嫂章丘担心罢了。

章越闭目半响睁开眼睛时,此刻日已偏西,偏巧这时有些内急。

章越起身在屋里来回转了一圈,居然没有净桶。

章越有些忍不住于是拍门,外头侍卫不耐烦地问了句:“作甚?”

章越道:“我要出恭!”

侍卫道:“吾奉命将汝看押在此屋里,一步不需离开此屋,何提出恭二字?”

“不许出恭,那劳烦也拿一净桶来!”

侍卫道:“此处哪有净桶?再说门窗都锁住了,净桶如何递得进去?”

章越心底大骂,你难不成让我撒在裤子里么?

章越没有再言语,他也知侍卫说得是实情,这个时候谁敢与自己通融?侍卫必是怕自己耍花招,将他牢牢看住。

章越于屋里又转了数圈,实在是憋不住,当即看到一个御桌上有一个精致的汝窑御制花瓶不由计上心来。

可是这花瓶摆在此显眼的位置,会不会官家日常的心爱之物?

不行,不行,此乃大不敬啊!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章越举起花瓶又是犹豫地放下。

但章越转念若是官家真有什么不测,那么自己也肯定完了,尿一个花瓶罪名也不会令自己的罪名更重,若是官家醒转……只要不没收作案工具就行,算了,不想了,实在憋不住了。

章越将花瓶里的卷画尽数取空,当即解开衣带……

随着身子一抖,章越长叹了口气,五体顿时是一阵阵舒畅!

章越突然想到,当初与郭林一并在乌溪读书时,自己常常如此尿在他床头的盆中,也是这般捉弄他,如今……

章越将花瓶放在一旁,在椅上眯了起来,待睁开眼时,却见天已是黑了。章越走到门边见竟无人送吃食来,自己不仅肚中空空,也是口干舌燥。

章越拍门问了,门外的侍卫已是换了人,对方道没有中书吩咐,不敢给章越送吃喝。

章越顿时无语。

关在牢中,至少还有吃的喝的,自己在此居然啥子都没有,这是要将人渴死饿死的节奏么?

眼见四面渐渐漆黑,连个盏烛的都没有,章越终于是忍不住一脚踹在桌腿上。

妈的,疼!

这一夜章越脱去官帽,合衣躺在椅上歇息,还脱去靴子将脚搁在官家平日写字的书桌上。

他半梦半醒时想到一件事,赵家皇室似身体都不太好。

最有名的莫过于宋太祖烛光斧影后的暴卒,疑似宋朝皇帝从太祖就有遗传病,有狂躁,抑郁等等症状。

来比如太祖太宗兄弟赵廷美(发狂,以小过操挺刃伤侍人),太宗长子赵元佐,八子赵元俨都有精神上疾病。

其余的皇子也曾在成年后,办过不少荒唐事或暴卒,太祖之孙赵从谠射杀亲事官,禁闭别宅竟自刭而亡;太宗曾孙赵宗说也酷虐地坑杀女仆,闭锁幽死。

到了皇帝身上也免不了,比如真宗、仁宗都有类似于疾病,如中风引起言语蹇涩,失语不言,甚至不省人事。

以及后来的英宗与神宗也有这毛病。

而当今官家,明明你就身体不好么,非要折磨自己来参加什么经筵,如今令他章越可悲催了。

次日清晨,章越在庑房里歇了一夜,等再起的时候,已是清晨。

章越想起,今天也当是轮值回家的时候,若十七娘哥哥不见了自己,那当如何?肯定是焦急万分吧。

到了这日傍晚。

少年赵仲针带着小仆正前往章府。

这日虽没有早朝,但他见王府翊善似面色凝重,匆匆地与自己爹娘说了几句话。自己爹娘听了也是很严肃,似宫里出了什么事。

赵仲针年纪虽小,但心底却是如明镜一般。

他不敢询问爹娘,而这次来到章越家中学书法。他听说自己这位先生昨日刚刚入侍经筵,那么必对宫里的事了解不少,那么可否从他口中探听得一二。

当然为了庆贺先生入侍经筵,赵仲针也命人备了厚礼。

到了章越府上,他先入座。

他学书法时,章越会本着教一个也是教,教几个也是教,让他的侄儿章丘与他一并学习书法。

章越平日不过指点几句,便让二人放羊,剩下章丘与赵仲针二人一起习字。

二人便渐渐聊开了,章丘不知为何与赵仲针性子十分相投。

至于赵仲针身在王府,自小心思也比常人复杂些,但人与人交往特别是平辈间交往却比较薄弱。他初时还觉得章越让章丘与自己陪读别有什么目的,但后来处着处着却觉得章丘这人心思单纯,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其实章丘年纪比赵仲针还小两岁,但二人就有了同学之间的交情,日后相处更觉得的投缘。赵仲针自小都是单独教授,没有同窗陪他读书,或知道他身份保持距离。

但因为章丘为同窗之故,他总算有了可以玩耍的小伙伴,他很喜欢至章越府上学书法,二人学书法偷空之余,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日,他至章府书房等了一会,见到了章丘。

“章兄!”赵仲针按捺住喜色,然后道:“你上次我与说贯休先生的字帖,我看过了着实不错!”

字帖在濮王府里,若章丘开口,他就向父母求来。

章丘无精打采地道:“周大郎君,我来不是与你说这事,先生至今没有放衙,我也不知为何如此?怕是今日教不了你书法了。”

赵仲针心底一惊道:“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吧,我再多等便是。章兄,这是我给你带得杏梨院的梅花酥你尝一尝。”

说完赵仲针从一旁放文房四宝的笔墨包袱里取出精致的盒子。

章丘闻言喜道:“太好了,周大郎君你真是信人。”

赵仲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都是同窗嘛,你也尝一尝,我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章丘捧起酥盒叹了口气又放下。

赵仲针满心忐忑地问道:“怎么这梅花酥不合意么?”

“早知道我买杏花酥了。”赵仲针不由懊恼地自责言道。

章丘摇了摇头道:“不是,周大郎君你误会了。我是想三叔素来不应酬,公退后就是回家陪三婶,就算衙门里真有什么棘手的事,也不会不派人稍信回来,我怕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赵仲针心底也有来打探的意思,听闻身为经筵官的章越居然一夜未回,也是暗暗吃惊,莫非皇宫里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么?

赵仲针拍着胸脯道:“章兄莫急,我帮着你打听打听就是。”

章丘一愣问道:“周大郎君你可打听宫里的事?”

赵仲针心底一慌,慌忙解释道:“章兄你忘了我住在宣平坊么?我府上识得不少宫中的贵人,我帮你问一问。”

章丘闻言惊喜道:“周大郎君能帮我这个忙实在太好了,真不知如何谢你才是。”

赵仲针有几分腼腆地道:“都是份内之事,咱们不是同窗么?”

章丘欣然笑道:“说得对,咱们不仅是同窗还是好朋友呢。”

“好朋友!”赵仲针咀嚼了这几个字,欣然地点了点头。

章丘不知好朋友三个字,为何令赵仲针神色看起来如此郑重。却见最后赵仲针道:“章兄你放心,你三叔的事包在我身上。”

赵仲针这一刻全然忘了自己一家上下如履薄冰的境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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